《捡个魔女闯江湖》 第一章 魂断故里 (序一) 嘉和六年。 残阳如血,樊州官道上的行人听到身后传来的马蹄声赶紧向一旁避让,一匹黑色骏马四蹄纷飞疾驰而过,马上坐着的人脸庞衣衫皆血迹斑斑,眉头紧锁双目通红,只是不停驱马向前赶路,不由引人侧目,细细看去却发现他怀中竟还抱着一个昏迷的女子,一点声息都没有。 待马蹄疾驰而过,众人才发觉这人身后居然还背着一个小婴儿,安安稳稳伏在男子背上,睡得正熟。 一会便在天际边模糊了身影…… “哎!这人怎么浑身是血,看着叫人得慌……”几个路人凑到一起谈论起来。 “我看啊,八成是被仇家追杀,逃难至此的!” 一个年纪稍长的老翁捋着胡子道:“这不仅江湖不太平,边关也战事连连,听说啊,驻守西北边的虎威将军与匈奴苦战三个多月,朝廷的援军迟迟不到,林家军几乎全军覆没,虎威大将军也战死沙场啦!唉……” 另一个年轻的挑担男子好奇地问道:“为何朝廷不增派援军?” “听说,是上头那位的意思!”又一个老汉也插了话。 “这……未免也太令人寒心了……”那问话的青年被噎住,一脸不敢置信。 老者赶紧摆摆手制止道:“快走吧,快走吧!这些事岂是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可以妄言的。太阳要下山了,别误了回家的时间!” 一片唏嘘,行人又慢慢散去。 而刚刚那骑马的男子终是在太阳落下去之前,赶到了十几里之外的一座青山之下,勒住马喘息了一口,他已经三天没敢阖眼了。 心急如焚地看了眼怀里的女子,复驱马上山。 忘忧山山清水秀,遍地奇花异草,暮色四起时有白雾缓缓从最高处的一帘瀑布下弥漫开来,颇有仙气袅袅的意境。 忘忧山的主人,忘忧子举着青花小碗正对着皎皎月色自斟自酌,随手拨弄两下小案上横置的古琴,自是妙趣横生。 他饮到酣畅,诗兴大发正想对月赋诗一首时,一名垂髫小童匆匆奔来:“师祖,山下来了个满身血污的怪人,求见您!” 忘忧不满的嘟囔着:“满身血污的怪人?想必又是同人斗殴受伤求医的,不见不见!山中有我设下的迷障他上不来,不妨事,别管他。” “可他已经破了迷障,在门口被拦下了!” 忘忧子一惊,这山中迷障乃他亲手所设,寻常人等一旦闯入就会迷失方向,来人竟然那么快破了,如此倒叫他好奇来者何人了。 “唔……那我去看看。”他拢了拢衣袖,带着些醉意往山门处走去。 远远便瞧见一人要跪地祈求守门小童,怀里还抱着一个昏迷的女子。 小童正满脸愁苦地连连劝阻:“不能进去,不能进去啊!哎!这位先生!我一个小辈,你这是作甚……这可真是折煞我了!” 见忘忧子来了,不禁松了口气,“师祖您来啦!” 又赶紧去扶地上的男子,安抚道:“师祖肯见你了,先生你快起来吧!” 忘忧子一看那怀里的女子,脸色大变,酒被吓醒了大半:“师妹!” 几步跑到男子身旁,伸手接过那女子,急匆匆地问道:“景芝?忘愁这是怎么了?你怎么满身是血?不是在西北坞城守城么?怎么突然到我这来了?” 林景芝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说:“忘忧,快救救忘愁!我想不到还能怎么办了,若还有人能救她,只有你能办到了!” 说着说着这位在关外素有威名的大将军,竟开始隐隐哽咽,双目充血通红,浑身都颤抖不已。 身后背的襁褓中的孩子被吵醒了,伸着小小的手在空中划了几下,哇地哭出声来…… 忘忧子赶紧吩咐道:“阿尧,你先带这个孩子下去歇息,好生照料着……” 小童领了命赶紧接过小婴儿,轻声哄着走开了。 “景芝,快别跪着了,先进来!” 说完他抱着昏迷的女子往竹楼快步走去,林景芝勉强定了定心神,赶紧跟上。 将忘愁放在塌上,忘忧赶紧为她诊脉,心却已经沉了半截毕竟当世的医师中能称得上医仙的仅他一人,有些病他看一眼便能断个分毫不差。方才在门外他一眼看去,就觉得忘愁病危,但尚未诊治,心中还存着侥幸。 可现在连最后一丝侥幸都被击碎,已经毒入肺腑回天乏术了。 即便如此,忘忧子还是沉稳地动手施针,极力抢救。 林景芝筋疲力竭可仍一动不动站在一旁紧紧盯着,目光里的哀色叫旁人看了都忍不住心惊肉跳。 忘忧施完针,压抑着心里的焦灼,对他说:“我已经用针护住了她的心脉,就看她等会能不能醒了。” “连你也没办法?”林景芝像被抽光了浑身的力气,目光溃散,站立不稳一不留神跌倒在地,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啊……一定会有办法的!” 气血翻腾哀恸至极竟吐了一口血,忘忧赶紧去扶住他,伸手搭上他的脉,忧心忡忡道:“你身上的伤很重!我先帮你医治!” “不!我没事!先救她,忘忧 !先救她!当今世上论医术,无人能同你比肩!若……你都没有办法,我真不知……”说着复哽咽起来。 见他不愿医治,忘忧只得用力扶起他,压到一旁凳子上坐下,倒了杯水递过去,问道:“冷静点,究竟发生了什么?” 凭林景芝的武功跟忘愁与他不相上下的医术,何人能伤他们至此? 林景芝捏着杯子,闭了闭爬满血丝的双眼,这才冷静了一点,开口讲了来龙去脉。 三月前,匈奴突然举兵来犯,边境本就时常发生战事摩擦,林景芝如往常一般出兵镇压,可敌军来势汹汹,交战后发现敌军竟集结了多国兵马,坞城当时只有寻常边防军驻扎,根本不足以与之抗衡。 林景芝当机立断下令闭关防守,赶紧向帝都呈了折子请派援兵,增派粮草。 三月苦苦死守,却迟迟不见援军,他们打不出去,好在也没被攻陷。 等坞城囤积的粮草都快见底了,朝廷里派来的人终于到了军营里,接见后竟只是一个传话的小官。 那传话的小官上禀道,援军同粮草都在路上了,很快就能到,只是这押送粮草的御史何大人因忧心前线战事舟车劳顿之下染了风寒如今卧病在床,现就在官道上的驿站里,想请几位军医过去诊治。 林景芝三月以来,片刻不敢松懈,听闻援军快到了,心中这才敢松一口气。 马上派了军中几位军医,又亲自点了一队士兵护送着过去。 一行人刚走不到两盏茶的功夫,前线的探子回来禀报,在边境一个小村子有敌军频繁活动的迹象。 边境本就人烟稀少,普通百姓的性命更是马虎不得。 接了消息林景芝当即派人去查看,回来的士兵回禀,大部分村民都出现面色铁青,腹痛难忍,呕吐不止的病症,初步判断可能是村子里爆发了疫病,但没有医师查验无法准确判断。 前线的将士出生入死浴血奋战本就是为了守护千千万万无辜百姓,是断然没有不管的道理。 这焦头烂额的当口,忘愁提议她去看看。本不该她去的,可军医被派了出去,林景芝又得坐镇军中,无可奈何,林景芝只好同意了她的提议,千叮咛万嘱咐她注意安全,又点了一队亲卫一同前去。 忘愁临行前还笑着宽慰了夫君几句。 离开一炷香的时间后,敌军蠢蠢欲动又出兵到阵前挑衅,这三个月一直闭关防守,林景芝本就一肚子憋屈,现援军已到,他们也不必再束手束脚,遂带兵开了城门迎战。 军中士气大振,几番交战下来,打的敌军措手不及节节败退,见势不好赶紧撤了兵后紧锁城门。 林景芝打了胜仗回了营,本想像往常一样同妻子说一说战况,可是询问之后,发现忘愁竟还未归来。 他心中挂念,染血的盔甲都没换,刚到军营歇都没歇又翻身上马,带着几个下属急匆匆往那村子赶去。 林景芝赶到的时候,整个村子都被毁了,房屋倒塌成了废墟,野火四处翻腾,遍地都是被屠戮的百姓尸体,匆匆一扫,其中竟有许多忘愁带走的那一队士兵的尸骸。 忘愁! 林景芝发疯一样冲进村子里,四处寻找。 找遍了整个村子,林景芝终于在一处残垣下发现了忘愁,她被压在一截断梁角落里面,面色惨白嘴角流血,蜷缩着身子。 林景芝一边疯狂刨着废墟,一边一声声呼唤着忘愁的名字,可是一点微弱的回应都没有。 终于挖开了废墟,林景芝颤着手摸了摸忘愁的脸,谢天谢地,忘愁还有呼吸。 林景芝赶紧去抱起她,结果一动她怀里露出个四五岁的孩子,被她紧紧地护在怀里,竟是全村唯一的幸存者…… 下属来报,整个村子的水里都被下了毒,毒性浓重的地方,毒甚至都扩散到了空气里。 忘愁先中了毒,又为了救那孩子,这才被压在废墟里,生命垂危。 林景芝赶紧带着忘愁去找大夫,边塞人烟稀少,大夫更是好几个村共用一个,一时半会根本找不到可用的医师,赶紧去驿站找军医无疑是最快的办法。 林景芝把那孩子交给士兵去安顿,又心急火燎地把忘愁护在怀里,快马加鞭往御史歇息的驿站赶。 到了之后林景芝把忘愁仔细安置在一旁的凉亭里,赶紧自己进去找军医,却被门口守卫以并未召见为由拦下,林景芝心急地反复请求着,可是守卫死活就是不肯让他进去。 林景芝又耐心地商量着把大夫叫出来在外面看一看也可以,依旧被冷漠回绝。 林景芝心如火烤,大怒之下拔剑砍死了守卫冲进去,却见传闻里本该卧病在床的御史好端端的坐在大堂里,看着林景芝突然闯入,反倒一点也不惊讶,似乎早知道他要来一般,特意在等他。 御史皮笑肉不笑的说:“虎威将军好大的胆子,不经传召就私闯御史驿站!” 林景芝匆匆说了来龙去脉,请求见一见军医,御史只是冷笑不答。 林景芝来不及细细琢磨自己跑进了驿站后院,找了一圈,结果院中竟堆着几具被绞死的军医尸体。 林景 芝心里诧异,怒问这是何意。 御史不咸不淡地回道:“几个庸医罢了,一点风寒都治不好。” 林景芝一听,被这无耻的说辞气笑,但忧心忘愁的伤势,当即不想再同他废话,就快步往外面走,却被御史派人拦下。 林景芝当即大怒:“这是何意?” 御史道:“何意?将军问得好,可还记得本官乃是圣上钦定的御史,代表的是朝廷,是圣上!将军私自斩杀朝廷命官的护卫,不经传召又私自闯入本官的房里,杀了人说了话就想走?心无法纪,目无纲常,你眼里可还有尊卑?可还有圣上!如此不成体统,欺君罔上,其罪当诛!本官奉劝你一句,乖乖束手就擒,本官也好为将军选个体面的死法!” 话音刚落,驿站里又涌进来大批士兵。 林景芝拔剑抗衡,怒火中烧,若不是忘愁性命关天,他倒想把剑架在这狗官脖子上,好好问问,什么叫胡作非为! 刀光剑影里,只见血肉横飞,那御史方才还硬气得很真见到这场面只吓得屁滚尿流匆匆躲进了后院,又派了更多的士兵围剿林景芝。 驿站里满地的尸体血迹,林景芝来一个杀一个,浑身是血,可忘愁还在等他,他不敢久拖,苦战许久负了伤终于脱了身。 林景芝赶路途中又遇亲信浑身是血地抱着肖儿逃命,一问方知,林景芝走后不久,军营中就来了一队人马带着圣旨,说林景芝图谋不轨作乱犯上,已被下令处死,由另一位将军接管军中事务。 林景芝的亲部林家军多年间同他出生入死,并不相信这番说辞,有人提出质疑,立马被当众处死。 剩下的亲信直觉有问题,私下将林景芝尚在襁褓中一岁多的儿子林肖偷偷送出来,却接连遭到袭击,一起出来的人,如今也只剩下这一人。 可他也是强弩之末,强撑着一口气把林肖交给林景芝后,也咽气了。 走投无路之下,林景芝赶紧带着忘愁来找忘忧。 黄沙遍地,无处葬忠骨。 忘忧一听就懂了,这分明就是个圈套,刚准备安慰几句,突然身后塌上传来一声痛苦地呻吟。 两人皆是心神一震,赶紧回身奔到床边。 林景芝几乎是扑到床边,激动地握着忘愁的手,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终于多了点亮光,欣喜唤道:“忘愁!你醒了!真的,谢天谢地!” 忘愁肺腑喉间都是血腥味,说话十分费力,“唔,景,景芝……我好疼……” 林景芝听了赶紧手忙脚乱地去摸她,“哪里疼?哪里疼?揉一揉,我帮你揉一揉,吹一吹,就不疼了!” 她自小就特别怕痛。 林景芝问,她只是勉力摇摇头。 忘愁目光落在一旁的忘忧身上,“忘,忘忧师兄……是你啊,太……太好了……能见到你……” 忘忧却浑身一颤,目光悲恸。 这是…… 忘愁咳嗽了两声,又断断续续地问,“那,那个孩子……还活着吗?” 失而复得的欣喜让林景芝眼睛里含着热泪,他把额头温柔地抵在她手背上,低低地回道:“还活着,他很好!我已经让人把他送到安全的地方了。” 仿佛憋了很久的一口气,忘愁听了神色一松,苍白的脸上带了些笑意,声音轻的宛如呢喃:“那就好,景芝……最……最重要……最重要的是……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忘愁眼里的光,像是快被大风吹熄的烛火,摇摇欲坠。 竟只是回光返照。 慢慢的,那点光亮最终还是熄灭了,她眼睛缓缓阖上,像很累的一般,静静地睡去。 林景芝握着的手陡然一松。 他浑身一颤,仿佛察觉到什么,不敢抬头去看塌上的爱人,依旧含着眼泪将她的手捧在脸旁,细碎的亲吻着,只是身体越来越颤抖。 忘忧偏过头去,眼眶倏地红了。 “呜……”一声压抑的哭声从林景芝嘴里溢出,仿佛濒死的野兽,他开始无意义的嘶吼起来,撕心裂肺,旁人听来都忍不住揪心落泪。 片刻后,林景芝不再无意义的嘶吼呜咽,踉跄倒退着两步站了起来,早已狼狈不堪的泪流满面,目光却充满着深情和眷恋。 忘忧揉了揉眼角,叹了口气,转身轻轻往外走,面对生死离别的时候,一切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还是给他们留下些独处的空间吧。 林景芝伸出手温柔而细致地整理着爱人的头发,抚摸着她的脸。 正当忘忧准备关上房门的时候,往里面看了一眼,眼睛倏地瞪大,惊怒交加。 “你!” 猝不及防间,林景芝拔剑自刎了。 忘忧猛扑过去接住他,一探,一剑封喉,已经没救了。 他心里升腾起一股茫然的无力感,“你这是又是何苦……” 林景芝手指无意识地痉挛,抓着他的领口,喉咙被涌上的血糊住,声音沙哑难听,艰难费力地说道:“她……她一个人会怕。” 呕了一口血,他眸子里的光迅速灰败下去。 没有她,这滚滚红尘又有什么意义呢? 第二章 前尘旧梦(序二) 忘忧收敛了他们的尸身,把林景芝夫妇合葬在后山一处桃花树下。 短短时间,忘忧本来已经花白的头发全白了。 他坐在墓前,唤童子抱来林肖,接过轻柔地抱在怀里。 一边轻轻拍着他的小被子,一边说:“这林家啊,就剩你一人了,肖儿以后就只能跟着我这个老头子了。” 他抬头望了望那二人合葬的墓,叹了口气,一夜之间,林景芝夫妇双双过世,当真是世事无常叫人唏嘘。 “我们啊,就不要去趟那乱世的污浊浑水,安安稳稳地待在这山上好了,仇怨什么的都是红尘乱世里的浮烟,你不过一介稚子,又能如何呢?安安稳稳地长大,安安稳稳地渡过一生乃是最好不过。” 他抬手揉了揉眼角又说:“以后,你不再是林肖,改名唤作逐安,但愿你这一生,所追逐的都是平平安安……” 怀里的孩子眼睛明亮如星,什么都不懂,也不觉得悲伤,眉眼像极了记忆里,那总是明媚微笑着的女子。 三十年前,逍遥谷。 他彼时还不是医仙,也没有自己的忘忧山。 他有的,不过一个年少时的她。 一条通向逍遥谷的林间小道上跑来一个青衣少女,背着一只装满药草的小药箩,她气喘吁吁地喊道:“喂~师兄,你慢些走,等等我呀!” 前面有个高挑的青衣少年,听到喊声,果然停下了脚步。 正是忘忧,他身量已经长开,自幼习医,身上总是带着淡淡书卷气,眉目间有种悲天悯人的暖意,眼神温和的如同晨间溪水。 他抓着自己那只药箩的背带,转头看着身后慢慢跑过来的少女,目光里多了一点宠溺,但嘴上却抱怨道:“叫你不要跟着出来采药,你偏不听,尽拖我后腿!” 少女一身素净青色长裙,眉眼带笑,让人心中不由泛暖。 忘愁走近后不服气的嘟囔着:“说什么呢!我才没拖师兄后腿,方才我瞧见一株品貌尚佳的丁香正好可以入药,就是长在峭壁上,有点难采,这才耽搁了一会嘛。” “难采还去采,仔细摔下来!”他皱了皱眉,觉得自己方才的语气过于急切,复又道:“受伤还得我背你回去,真麻烦!” 忘愁笑眯眯的凑过来,“反正师兄肯定不会不管我的。” 忘忧轻轻哼了一声,“快走吧,天快黑了,再不回去师傅又该碎碎念了!” “好。” 二人之师就是当世闻名的神医逍遥子,传闻有肉白骨活死人的神奇医术,虽传言过于夸张,但医术卓绝当世罕见,担得起神医的美誉。 逍遥子年近古稀,膝下并无一男半女,机缘巧合下收养了两个孤儿,赐了忘忧与忘愁两个名字,意在希望他们无忧无愁,寓意美好。 虽然与他们无血缘关系,但待若亲子,细心照料,悉心传授医术,师徒三人其乐融融的生活在逍遥谷里。 忘忧年岁更长,处处照拂忘愁,对她疼爱有加,经年累月,心里多了几分情愫,但一直未宣于言语,只是朝夕相伴间默默熨帖这份心意。 他们经常到周边村落里免费出诊送药,村民们十分感激,每次见到他们都格外热情,经常会挽留他们吃饭夜宿,但他们鲜少夜不归家。 一日,逍遥子遣了忘愁去,按照惯例他们日落便会归来,但直至深夜都不见忘愁的身影。 “忘愁怎么还不回来,是不是贪玩忘记时辰了?”忘忧再次担忧的望向门口小径,仍是没有那个提着灯笼归家的少女。 逍遥子坐在廊下的摇椅上纳凉,悠哉的看着话本,听到徒弟问了好几遍终于不堪其扰,没好气地说:“忘忧你能不能坐下来,你一个时辰问了十次有余了……” 捋捋胡子,他眼睛盯着话本翻过一页又接着说:“忘愁虽然调皮了些,但不是贪玩误事的性子,肯定有什么事耽搁了,明日肯定就回来了。” 忘忧依旧在廊下转来转去。 实在忍无可忍,逍遥子抓狂的揉揉眼睛,骂道:“得了,小祖宗,你能去后厨给为师泡壶茶么,别在这晃了,晃得为师眼睛生疼。” “……” 第二日早上,忘愁果然回来了,说救了一个重伤之人,耽误了时辰。 忘忧这才放下心来,数落了她两句,就翻篇揭过。 他下午送东西到忘愁房中时又不见了人影,找了一圈没有结果,忘忧又去问逍遥子。 逍遥谷里有一汪碧绿的潭水,远远便看到逍遥子躺在潭边树下,一手将话本盖在脸上,一手拿着一尾鱼竿,十分的惬意。 唤了好几声,逍遥子才悠悠转醒,打了个哈欠,恹恹地道:“哦,你说忘愁啊,她说昨日救的那人受伤颇重,回来取些药材,又出谷去了。” “昨日才去过,今日又去?” “医者嘛,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她有心去做也好,也算是历练,你不必担忧。” 然后又打起了瞌睡。 忘忧还是放心不下出了谷去寻她,想着忘愁也许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病症,他也好帮助一二。 问了几个村民指了路,他很快就在一户农家小院里找到了忘愁。 忘愁正扶着一位男子慢慢走动,笑容满面,看去竟比平时还明媚几分。 忘忧隔着篱笆墙就能听到院里的交谈声。 忘愁道:“你腿伤未愈,叫你再躺着休养几天,你偏要起来。” “就只躺着什么都不做,实在躺不住。稍微走动,也便于恢复,就是辛苦姑娘耐心照顾了。” “不妨事不妨事的。”忘愁赶忙摆摆另一只手,脸上有些红晕。 院中的两人相谈甚欢,这画面当真是和谐无比,也刺眼无比。 忘忧皱着眉头站在篱笆墙外,心道:自己对着一个患者抱有恶意也真是……够了。 忘忧自己回了谷里。 在谷中等了半晌至傍晚,忘愁才回到谷中,他赌气不去过问。 忘愁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细微的情绪变化,认真的在院里捣鼓药材。 忘忧气结。 之后几天,忘愁出谷的次数依旧频繁。 有天,忘愁同他说,“师兄,我喜欢上一个人。” 忘忧听得莫名有些脸红,之前的赌气,气着气着也不气了。 就这样过了半月,一天晚上,忘忧看到门口那条小径上慢慢飘来一盏纸灯笼的暖光,心想师妹回来了。 正准备去迎,脚步却顿住,忘愁身边还带着一名高挑的男子,正是那日所见的病人。 那男子递了拜帖给逍遥子,恭恭敬敬的跪下,报了姓名家世,请求逍遥子赐婚,希望可以与忘愁订下终身。 逍遥子平日里最是热衷看话本,对此良缘自然十分支持。 他见忘愁双颊绯红心里明了,又看林景芝这孩子仪表堂堂气度不凡也很是满意,乐呵呵的故意问道:“婚姻大事马虎不得,要问过忘愁的意思。忘愁你怎么说呀?” 忘愁双颊越发羞红,含着笑低下头回道:“徒儿自然是愿意的。” 逍遥子当即允了,又赐了一对玉镯当新婚礼物。 郎才女貌,十分登对。 忘忧心里却像是打翻了一碗黄连,所尝滋味尽是苦涩。 原来师妹说的,喜欢上一个人,那人不是他啊。 忘愁得了师傅的祝福,又转头看着忘忧。 忘忧压着心里的酸苦,别过脸忿忿的说:“你不是说要一直陪着师傅他老人家么,这么快就把自己说的话忘记了?” 逍遥子闻言一掌拍到他头上,训斥道:“这不是还有你么!” 忘忧快气的吐血。 忘愁笑着拉住他的袖子晃到:“师哥说的哪里话,我只是找到喜欢的人了,又不是要离开了,我哪敢忘记自己的誓言。” 看着她的一脸讨好的笑,忘忧什么反对的话都说不出来,只好哼了一声,“你这个小白眼狼。”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忘愁知道师兄最是嘴硬心软,这么说算是接受了。 望着他,忘愁眉眼含笑。 忘忧便想,忘愁觉得开心,已经够了。 之后才知道,忘愁同林景芝的故事,如同逍遥子最爱看的那些话本里写的一样。 那日,忘愁出谷施医,给几个村民看了诊开了药方,把带着的药草也直接分发了。 忘愁看完了所有的病人,发现时间还早,就别了把割药的镰刀到腰间的小药篓里,往附近山上去准备摘些草药。 下午时分天气炎热,爬了会山,有些汗流浃背,忘愁便找到林间山溪想喝点水。 她刚在溪边蹲下伸手准备捧一口水来喝,猛的吓一跳,溪水的倒影里,她身后站了个人。 一声尖叫还没喊出来,那男子把手搭在了她肩上,“姑……” 她赶紧用后背狠狠使劲一撞,撞倒那人后,她迅速爬起来转身打了那男子一拳,警惕的盯着他。 那男子直直的倒在地上,痛苦的捂着腿。 忘愁一看,他浑身是血,心里咯噔一下,她也没多用力啊,怎么就把人给打出血了? 这时,不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几个人痞里痞气交谈的声音。 “这混小子人呢?” “妈的,刚才看到他往这边跑了,怎么一下子不见了?” “再仔细找找,这混小子跑到咱们山寨里来捣乱,坏了寨主的好事,非要把他揪住狠狠收拾一顿不可!” “把他腿打断好了!” “……” 忘愁恍然大悟,这群人要找的肯定是这个男子。 出于内疚,她赶紧跑过去把他拖进了灌木丛里。 片刻后,三个打扮痞里痞气的人冲出了树林。 只见一个小姑娘背对着他们正蹲在灌木丛前,围了过去一看,那姑娘正在割草,腰间的竹篓里也装着几束深绿色的草。 “喂,你是什么人!”领头的人疑惑的打量她。 见有人搭话,那小姑娘抬起了头,把那三个人吓一跳,只见这小姑娘脸上密密麻麻生满了红肿的水泡,像是被沸水烫过一般,十分恶心吓人。 他们不自觉后退了几步。 小姑娘似乎十分胆小,看了他们一眼又飞快的低下头,怯生生的回道:“我,我家就住在山下,我来山上割草喂……喂兔子!” 三人正想抓她好好盘问一番,刚要走进几步,那少女似乎觉得脸上的水泡很痒,伸手抠了抠脸,水泡就破了,飘出一阵难闻至极让人作呕的气味。 虽然站的不近,仍熏得三人脸色一黑,干呕起来,赶紧掉头就跑。 边呕边吼:“那……那臭小子肯定跑远了,我们……我们快走!” 然后头也不回的飞奔而去。 小姑娘等他们跑得不见踪影这才走回溪边,洗了洗脸,那吓人的水泡立刻没了,又露出一张粉嫩的小脸,正是忘愁。 她跑到方才的灌木丛前面,把那已经昏迷的男子给刨了出来。她看看地上躺着的男子,得意地拍了拍药篓里的草,“得救了吧!幸好这里有痒痒草,把那群傻瓜都吓坏了,哈哈!” 原来方才她准备把那男子拖进灌木丛时,那男子终于挣扎着把方才没讲完的话说了出来:“姑娘,快跑,有山匪!” 这下忘愁可不能不管了,怕他发出声响,忘愁直接又是一巴掌把他给拍晕了拖到灌木丛里藏好,正着急想对策的时候,看到了灌木丛旁长着几株“痒痒草” ,这草的汁液抹在皮肤上会结成一层有气泡的黏/膜,乍一眼看上去,就像是被水烫伤了一样,而且气味十分恶心难闻。 虽然这草不能入药,但忘愁对这些草药十分熟悉,立马想到了办法。 果然奏效了。 就是十分对不起这男子了,本来是想好意提醒她有危险,却被她打了。 忘愁担心直接下山中途可能会遇上刚才的山匪,想了想还是把男子藏进附近的山洞里。 体量悬殊,忘愁想搬动他着实辛苦,吃力的连拖带拽,那人外衣都快在地上磨烂了,这才把他弄进了山洞里。 刚进洞她放下人就跌坐在一旁大喘气,这简直比爬上整座山又到悬崖上采药还累。 不敢多耽搁,她歇了一会后马上替他检查身体,发现他浑身都有刀伤,大腿里甚至陷进去了一截断箭的箭头,急需救治。 天快黑了,山里寒气重,忘愁先找来枯枝在他旁边生了堆火,又出了山洞。 人命关天,手头却无药。 她本就是到这座山上采药的,当即就在附近一点点找寻要用的草药。 入了夜,视野受阻,她实在看不清就跪在地上凑近了借着月光仔细辨认,灌木草地里荆棘丛生,很快她双手就多了许多细小的伤口。 艰难的凑足了几味药材,她深一脚浅一脚的赶回山洞,顾不上整理自己的仪容,想必是十分糟糕的。 忘愁取了清水小心翼翼的给他清洗伤口,然后把药材捣碎敷在伤口上,没有布条就撕了裙边给他包扎。 身上的刀伤处理好了,忘愁又准备取出他腿里的断箭,那断箭陷得很深,周围的血肉已经发黑,想取出来势必要剜掉一些烂肉。 只是这剜肉之苦,常人不施麻药就难以忍受疼痛,虽然他现在昏过去了,可是吃痛之下醒过来,势必难以忍受,要是无意识里咬破舌根就糟了,可是不及时取出,这人这条腿可就废了! 忘愁权衡之下,还是决定给他取出来。 把镰刀放在火上烘烤片刻,忘愁尽量动作轻柔的去剜烂肉,昏迷的男子眉头紧皱,低低痛苦闷哼一声,眼睛一睁就醒了过来,额头上青筋暴起,浑身发颤,手指痛苦地抓着身下泥土。 忘愁左手探向他脸颊,发现他已经牙关紧闭无意识去咬舌头,赶紧卡住他的颌骨强迫他张开嘴,嘴角就有血迹流出来。 这刚开始就疼成这样,可如何是好? 男子痛的厉害,意识都变得模糊,挣扎着,下意识的张口咬住了忘愁放在他脸旁的手。 “嘶……”忘愁倒抽几口气,痛得脸都皱成一团。 不过好在他咬了之后,不再乱动,忘愁赶紧用另一只手继续把碎裂的断箭尽数取出。 他有什么感觉,忘愁不知道,反正忘愁只知道,他越咬越紧,她的手已经痛到失去知觉了。 忘愁擦擦汗,抽出被咬的血肉模糊的左手,又把他腿上的伤口包扎好。 已经实在不想动了,筋疲力尽昏昏睡去。 清晨,林景芝在忘愁之前醒了过来,他看着陌生的洞顶,眼神失神了片刻,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他有点紧张地探起身子,发现一堆熄灭的火堆,身旁不远处蜷缩着一个熟睡的女子。 看着自己浑身被妥帖包扎好的伤口,心里十分感激。 腿实在不方便走,他就撑着身子爬过去,想看一看救命恩人的模样。 女子满脸倦容浑身是泥,发间衣服上都沾了许多荆棘草芥,裙边也破破烂烂的。双手伤痕累累,左手上赫然是一个血肉模糊的牙印,虽然血已经凝固,但看着仍是触目惊心。 脸还是灰扑扑的,沾着点血渍,这样的倦容谈不上多美丽。 可是她这个样子,叫人动容。 林景芝心里瞬间塌陷了一块,变得十分柔软。 这样的女子,势必值得用一辈子好好珍惜。 忘愁刚醒的时候感觉有人在轻轻擦拭她的手,睁开眼发现昨日那重伤的男子已经醒了,正用手臂撑地,侧着身子给她擦洗伤口。 自然而然的想开口询问下伤势,林景芝就直直盯着她,那样深邃的目光下,忘愁要说的话,全忘了。 脱困以后,忘愁把他送到村子里借住,悉心照顾了他好几天,两人渐渐熟稔起来。 养伤的时候林景芝陪同她天南地北的聊天逗得忘愁像个孩子一般开怀大笑;陪她晒药捣药,琐碎的小事都做的有滋有味;一同上山采药的时候,从背后掏出一捧刚摘的野花,侧过头不去看她,耳朵尖却红红的……尤其是林景芝望向忘愁的眼神里不加掩饰的温柔,惹得忘愁脸红心跳。 至此,结下情愫。 林景芝此次受伤乃是为了救被山匪掳去的村妇,孤身一人深入虎穴,被算计才受了伤。这样的人品自然无可挑剔,更别提对忘愁捧出的一片赤诚真心。 忘忧虽然十分不愿意承认,但心里还是接纳了林景芝。 感情就是这样,并非在于先来后到。 后来过了几年逍遥子过世,忘忧与林景芝夫妇一同出了谷后分道扬镳。 林景芝带着忘愁四处游历,途中偶然援手救下了当时还是亲王的圣上。 圣上感其才能想招他入宫,正逢战乱,在忘愁支持下夫妻二人投身军营,开始了作为虎威将军征战四方的戎马生涯。 林景芝保家卫国,忘愁陪在左右,施医救人,在当时颇有佳名。 忘忧入世十几年,不知怎么就跑到山上开始隐居。 十几年一场红尘梦,英雄末路遭此大祸,当真是世事无常…… 忘忧不知怎么,眼睛越揉越酸,掉下泪来。 如梦方醒,生死同游。 黄泉碧落,各分两地。 第三章 追花逐梦 嘉禾二十二年。 初春的清晨,忘忧山上大雾弥漫,阳光似乎穿不透那浓厚的白雾,朦朦胧胧叫人看不清,空气清冽带着些寒意,伴随着忽近忽远的几声鸟叫。 两个人影蹲在竹林里,吭哧吭哧地在刨坑。 阿尧看着自己一身脏兮兮的泥土,再看对面蹲着的逐安,十分的气愤! 明明都是在刨坑,为什么逐安看上去像是在喝茶赏花,十分的从容而优雅;而他就像是从烂泥地里爬出来一样,十分的狼狈。 看了好多眼实在忍不住了,阿尧开口问道:“为什么你刨坑身上没沾泥巴?” 逐安闻言抬起了头,笑着望着阿尧,不慌不忙地说:“可能是天份吧。” 他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面如冠玉,含笑的眸子若有星辰,眼神温柔的像一汪微醺的酒,温润如玉,气质出尘。握着小铁铲的手,指节匀称,手指修长,像是握着一把剑。 这么蹲着刨坑也不见丝毫的窘迫,反而颇为认真又惬意。 闻言,阿尧几乎要被气得吐血。 天份?真是人比人能气死人。同样在忘忧子门下学医,他开始学的时候,逐安还是个襁褓里的小婴儿,结果呢,人家天赋异禀,短短几年已经精通医理,一双妙手诊断的分毫不差。有时候遇到有人请忘忧子下山出诊,忘忧子直接放心的让逐安一人去,还都处理的妥妥帖帖,十分可靠。 单说一件事上有天赋就罢了,他也不至于觉得如此心塞。可逐安不仅学医有天赋,习武也很有天赋!忘忧子闲暇时也教一些剑法,教的很简单,没有任何复杂的招式,门下稚子练习两三遍就会,可逐安对武艺的造诣完全不亚于医术,如此简单的剑法他也不觉的枯燥,反复练,简单的几个招式,在他手中,硬是舞出一种赏心悦目之感,还变得威力十足!对音律跟博弈同样都所有涉及。 然而,最可怕的不是有天赋,最可怕的是有天赋还勤奋。 逐安每天雷打不动的认认真真的做功课,练剑,看书,风雨无阻。聪明又好学,忘忧子点拨一分,他就学两分。日复一日的坚持可太难了,也许就这一点已经叫他望尘莫及。 哦不,最可怕的不是有天赋还努力,是有天赋又努力还谦虚。 别说骄傲了,逐安连一丝自豪的神色都没有过。要让他评价逐安,他只想用老僧入定这种状态来描述,逐安对谁都是温和耐心的,面上总带着温和的笑意,有一种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的淡然,嗯……甚至是漠然。 他毫不怀疑,逐安可能已经看破红尘,随时准备遁入空门了。 这种近乎死水的心态真的是一个少年人该有的吗? 在心里编排了逐安一通,阿尧嘴角抽搐的说:“你还真敢说啊!” 可是他说的好像又是无法反驳的事实,这可真是太让人火大了。 这时,竹林外的小径上跑来几个小童,望见了他们又叽叽喳喳的围了过来,手里提着很多盒子。 “逐安哥哥,阿尧哥哥!”小童们齐声打了招呼。 逐安也笑着回了。 阿尧却板着张脸,十分的不痛快,他颇为幽怨的说:“你们爹娘又来看你们啦!” 小童们雀跃的抢着回答。 “是啊是啊,我阿爹来了!” “我阿娘也来了!” “我阿爹还给我带了桂花圆子,核桃酥……” 阿尧是个孤儿,从小被忘忧子捡了回来。忘忧山上小童都是同他这样无家可归的孩子,但也有很少一部分是忘忧山附近村子里十分贫困潦倒的人家实在供养不起孩子,就把孩子送到忘忧山上,忘忧也很随性,并不区别对待,想跟着他学习的就学,不想学的就帮忙跑跑腿。平日里他们自己种种地,自给自足解决温饱,等不想待在山上了就可自行离去。 忘忧子虽然愿意收留他们,但仍是不愿被外界打扰,订了规矩,每隔三个月的月初,他才会打开山上的迷阵,他们的父母被允许到山门外看一看自己的孩子,然后就会带些东西礼物来给孩子。 阿尧可从来没人来看他。 逐安听着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分享自己从爹娘那得到什么礼物,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十分专注而认真。 阿尧一愣,逐安也是没有人来看他的。 他的父母就葬在后山。 他想起逐安还很小的时候,第一次见到有父母来看孩子,小逐安就一个人躲在山门口的竹林后面,看着那些孩子同父母亲团聚。 阿尧找到他的时候,人已经散了,逐安乖乖的坐在门口的石阶上,问道:“你的爹娘什么时候来看你?” 阿尧摇摇头道:“我爹娘死了,不会有人来的。” 逐安沉默了一会,又问:“那我的爹娘呢?他们什么时候来看我?” 阿尧当时年纪也很小他不知道能不能说,但他是见过逐安的双亲的,他拉着逐安跑到后山,指着那座爬满青草的坟墓。 那是阿尧记忆里,逐安唯一一次失态。 小逐安伤心地跑去质问忘忧自己的父 母怎么死了。 忘忧诧异地瞪大眼睛,表情十分难看,第一次对他疾言厉色:“你知道什么!” 阿尧吓一大跳,好在逐安也没说是他讲的,只是红着眼睛固执地看着忘忧。 忘忧心如刀绞,却什么都没说。 后来如何了?阿尧有些模糊地想着,好像就是从那天起,逐安就变成现在这样了,对什么事都竭力去做好,对什么事都温和地笑着。 他不懂逐安怎么想的,可是关于这件事逐安再没提过一句,大约逐安是放下了吧? 见阿尧竟然听着走神了,有一小童不满的扑上去,抓着他的袖子摇晃。 “阿尧哥哥,你到底有没有听到我们说话呀!” 阿尧回过神,他赶紧说:“听了听了,你每次说的都一模一样,无趣的很,我都会背了!” 那小童嘟着嘴十分委屈:“怎么可能!” 眼看就要哭出来,逐安赶紧把他拉过来拍拍他的背安慰说:“你阿尧哥哥唬你的,别听他的。” 那小童果真又喜笑颜开。 见状,阿尧没好气的说:“你这小兔崽子,那么大的人了还要哄?羞不羞!” 那小童抱着逐安的胳膊做了个鬼脸:“不羞,我还小!” 阿尧恶狠狠的磨了磨牙。 “哥哥,你们挖坑干嘛?”有小童看到他们手里握着的小铁铲凑近了好奇地问道。 逐安从一旁摸出一个圆滚滚的土豆,“种土豆。” 阿尧又掐着腰忿忿道:“是啊,你们的师祖罚我们把这块地种上土豆!” 方才那小童气鼓鼓的说:“阿尧哥哥被罚很正常啦,为什么逐安哥哥也要被罚?” “就是就是,逐安哥哥才不会被罚!” “……” 阿尧把手里的小铁铲一丢,面色一沉,大怒:“你们这些小兔崽子给我说清楚,罚我怎么就正常了?” 小童们想起每回只要认错了一味药,忘忧师祖就会吹胡子瞪眼睛的十分生气,然后罚他们背一整本草本集。 若是阿尧有胡子,想必现在一定也是吹胡子瞪眼睛的,这同发火的忘忧是一脉相承的。 果然,把一群小童呜哇哇全吓跑了。 阿尧佯装发火吓跑了小童们,心里终于痛快了一些,他这才拍拍手大笑着捡起被他丢远的小铁铲,蹲下来继续吭哧吭哧的挖坑。 逐安望着他,诚恳道歉:“不好意思阿尧,是我连累你了。” 阿尧白他一眼,十分严肃地说:“真觉得抱歉,你就给我表现的像是被惩罚了在刨坑一样啊!混蛋!” 说是被连累,阿尧可不这么想,他甚至觉得这件事就是忘忧子单方面的错,而且还替逐安觉得委屈! 当然,这句话借他十个胆子他也是不敢当着忘忧面说的,但照着逐安这修禅的架势,逐安更是不会说的。 逐安从小到大对忘忧是十分的温顺听话,从来都是恭恭敬敬,生活起居处处亲力亲为得十分周到,半点忤逆之色都没有。 不过是半个月前他们师徒两个人在院中池边静坐,探讨棋艺,逐安落了一子,不经意提了想下山游历四处看看的意愿。 阿尧刚好在旁边洒扫,闻言也帮着逐安说了两句,别说逐安,他都想出去闯荡闯荡江湖。 结果忘忧却当即一掌拍乱了棋局,高声喝道:“我不同意!” 阿尧本来一直在留心棋桌上的对弈,见杀的正精彩的棋局被随手毁去,不满的说:“忘忧师父,你要输了你就毁棋,你这是耍赖!” 忘忧瞪了他一眼,气鼓鼓的跑回了寝居闭门不出。 隔日就开始叫他们在山上竹林空地上挖坑种菜,今天种点土豆,明天种点苞米,实在没地方种了就松土。 这是要闹饥荒准备屯粮了? 每天都弄得一身泥巴,哦不,就他一个人是一身泥巴。 这绝对是**裸的报复!还只报复了他! 逐安嘴角抽搐一下,“好,我尽量。” 等把这竹林的小块空地种上了土豆,两人这才回了竹楼。 阿尧见逐安洗净了手,又在厨房细致的切瓜果,不用猜,这准是要送到忘忧屋里的。 他伸手拿了一块甜瓜,靠在厨房门口,脆脆的咬了一口,边嚼边口齿不清的说:“我看你真是疯啦,忘忧师父正在气头上,你还找上门给他撒气!” 逐安看了他手里的甜瓜一眼,不慌不忙的道:“不被骂一顿,你等着给整座山都松松土吧。” 阿尧咬着甜瓜,瞪大眼睛。 逐安端着切好的瓜果绕过惊呆了的阿尧,往忘忧的房里走。 “师傅,这是孩子们父母送来的瓜果,孩子们让我送来给您尝尝。” 房里静悄悄的没人回答。 逐安把果盘轻轻的放在桌上,静静的坐在一旁看医书。 过了一会,从桌边的帘子后面悄悄地探出一只手,准确无比的拿了一块甜瓜,又倏地缩回帘子里。 逐安若无其事的 继续看书。 过了会,那只手又悄悄探出来还没来得及缩回去,逐安像是背后长了眼睛。 “师父,出来吃吧。” 忘忧白胡子一翘,赶紧把脸板一板,从帘子后面出来,坐在了桌边。 他边吃边用余光偷偷看逐安,这小子怎么什么反应都没有,这着实叫人拿捏不透了。 他要是有失望愤怒之类的情绪忘忧还能有应对的法子,可是逐安像是忘了自己说过的话,连那日他气呼呼把棋盘一推跑了,逐安也只是不慌不忙的仔细收拾好棋盘,之后也没有再提,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依旧事无遗漏的仔细伺候着。 这个样子,更叫人心里发慌啊。 逐安淡定的看着手里的书,忘忧却憋不住了,“安儿,这山上不好吗?” 逐安合拢书卷,恭敬的回道:“很好。” 忘忧又问:“既然山上好,那你为什么想下山?” 莫非……逐安是想下山寻仇?可是当年的事,他至今不肯对逐安说半个字,他肯定是不知道的。难道是阿尧说的吗?可是阿尧那小兔崽子当年也只是个无知小儿,肯定也不是他。 正在院里晒草药的阿尧,莫名其妙的打了个喷嚏。 怎么想逐安应该都是不知道父母双亡的原因的。忘忧很快否掉了寻仇这个推测。 逐安目光飘向庭院里的水池里,刚至初春,只有一些嫩嫩的荷叶尖探出头,但碧绿点点,生机盎然,煞是可爱,他唇边就多了抹温和的笑意,“师傅您虽安居在这小小一隅,心里却装着天地,心境自然开阔,身处何地都能自在;我生来便待在这小小一隅,未曾见过天地之大,不过井底观天,虽无琐事扰梦,但与师傅相比我能理解的自在,不值一提。我未曾觉得我入了江湖看到的一定比山中更好,但徒儿有时心中迷茫,不知脚下方向。” 忘忧心里一颤,话已至此,他似乎没什么理由拦着逐安。他对逐安打心底疼爱,对逐安的品性十二分的满意,若不是隐居山林,他必定要使劲同江湖上的人吹嘘他有一个天份多了不起的徒弟! 忘忧对当年他父母的事至今都耿耿于怀,但只要逐安不知道当年的真相,他想外出走走好像也无可厚非。 忘忧点点头,“你先出去吧。” 逐安见忘忧赶人也没有丝毫不快之色,恭恭敬敬的鞠躬行礼出去了。 晚上逐安回房的时候,在桌子上看到一个长匣子。 他走近后打开一看,一把碧色的剑同剑鞘静静躺在匣子里,剑身通体银白中间有一条墨绿的长线,剑柄和剑鞘都是上好的碧玉打造,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细细看去,剑身上刻着两个飘逸风雅的字:长情。 剑匣下面还压着一张纸。 是忘忧的手书。 “此剑唤作长情,汝父之遗物,今赠汝,携之下山。 此去不知经年,望平安。” 逐安低着头看不清神色,仔细的把纸叠好,出了房门去了后山。 月光如水,静静照着那座坟墓,葬在里面的人紧紧的依偎,相拥长眠。 逐安坐在墓前,低声说着什么。 忘忧子坐在房里窗边喝酒,望着月亮缓缓的一下一下敲在桌面上打拍子低声吟道:“明月天涯何处?黄泉碧落去,各分两地。临窗夜话何年?东风把酒祝,且共从容。如梦方醒,生死同游……” 他之前给逐安写信的时候,边写边嘟囔:“长情,啧啧,念着都叫人牙酸,说什么原先是没有起名的,直到遇到了忘愁,这把剑才有了名字。春暖花开,万物复苏,山川河流都有了情,明月清风都含着情……这等叫人牙酸的话,必定是林景芝为了哄骗师妹欢心,编的甜蜜鬼话!啧……” 嘴里虽然抱怨着,他的眼神却温柔而怀念。 他能理解那种感觉,因为一个人,这天地这人世间仿佛变得处处可爱,万物都鲜活起来。 不过让他当面去送安儿下山,他实在做不到,虽然他答应了让逐安下山,可答应跟亲自送还是有很大区别的,他都一把年纪了要是哭的稀里哗啦那可太丢脸了。 又不甘心什么临行前的话都不讲,左思右想只好偷偷放了剑匣跟书信,跑回来喝闷酒。 毕竟这世上,逐安是他唯一的亲人了。 第二日清晨,逐安背着剑去拜别忘忧子,可是喊了几声忘忧不肯出来,逐安就跪在门外认认真真的磕了头。 忘忧躲在门后偷看,眼泪汪汪的。 没惊动其他人,逐安拜别后悄悄离去。 到了山门口,那里却已经站着一个人了。 阿尧脸上挂着如往常一样灿烂的笑,“要走啦。” 逐安点点头。 阿尧道:“真好啊,师父居然同意了。” 他眼睛有浓浓的不舍还有压抑的向往。 逐安道:“要一起吗?” 阿尧却摇了摇头。 “我不会离开的,等你回来的时候,同我讲讲这江湖就好了。” 第四章 初入江湖 清晨的薄雾里,一匹快马从忘忧山下绝尘而去。 行了半日,逐安抵达了忘忧山所属的樊州城镇。 城镇繁华,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与忘忧山中的避世宁静又是一番不同的风光。 刚进城逐安就下马牵着缰绳,经过一茶棚时,一茶女热情的招呼道:“好俊的小公子,要进来喝杯茶吗?” 逐安正好有些渴了,栓好了马进了茶棚找了张空桌坐下,茶女手脚麻利的上了一壶茶。 逐安客客气气的问道:“能否向店家打听些事。” 那茶女热情的回道:“尽管问!” 逐安斟酌着问道:“店家听过虎威将军吗?” 茶女愣了下,没想到他想打听这个,思索了一下道:“虎威将军?倒是有好多年没听到这个名号了,我想想啊……哦!你是说那位姓林的将军吗?” 逐安点了点头。 “那位将军啊,我想起来了!他十五六年前就已经战死了!” “战死了?” 茶女比划道:“是啊,在西北边塞,同那些那么高,那么壮,长得很凶的蛮人打仗,援军去晚啦!那位将军已经战死殉国了!消息传来的时候,我爹还十分惋惜死了位好将军,在门外烧了些纸钱祭拜呢!” 那茶女好奇地问:“不过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小公子问这个作甚?” 茶女突然觉得面前这位小公子眼神有些冰冷刺骨,再仔细看去却是一脸温和的笑意,像是自己眼花了。 逐安客客气气地回道:“家……家父以前曾在这位将军手下当过兵,那位将军对家父有过救命之恩,家父年纪大了退伍后一直对这份恩情念念不忘,托我替他来这位将军坟前上柱香。” 闻言,那茶女吃吃笑起来,“噗,那你可来错地方了!那位将军的陵墓在西北坞城,可不在咱们这地方啊!” 逐安一愣,“坞城?” 怎么会是在坞城?根本就不在坞城。 片刻后他又客客气气的道:“是我糊涂找错地方了,多谢店家告之!” 茶女摆了摆手笑着道了声没事,就走开到一旁忙活。 逐安动手给自己斟了一杯茶,轻轻喝了一口,神色晦暗不明。 这时,邻桌来了几个佩着剑武林门派门生打扮的人,落了座开始你一句我一句地交谈起来。 “哎,你们听说没有,今年的武林大会下个月就要召开了!” “今年是由哪家举办啊?” “嘿……你这憨货消息怎么这么闭塞,这都不知道?今年啊,可是由柳家举办!” 又有一人插嘴道:“那个江南柳家?” “可不是嘛!” “嘿哟!那可真够威风的,要我说啊,那柳家当今的风头正劲,大有碾压其他门派之势啊!” “话可不能这么说,济南跟青城那两家也没那么容易被比下去的!” “不过,去年武林大会柳家确实是出尽了风头哇!” “你是说那位冰雪疏花吧,要是今年又出来个像游信那样不知死活的,那肯定又有好戏看咯!” “看什么好戏,还不是听来的!” “唉……你们说我要是能去参加一次武林大会,见识一下,就算初赛就被丢下台也能吹好几年了!” “我呸,就你这憨货,就你们那些个小门小派还想参加武林大会,净做梦!” 那人被骂了也不恼,憨憨的笑着回问:“这不是想想嘛……再说你在的门派能去?” “……不能……” “唉……那等武林盛会估计这辈子咱们这些小虾米是无缘得见了!” “……”之后一阵长吁短叹声起,抱怨生不逢时,命运不公云云的话,逐安没再听下去。 逐安想了想放下茶钱离开了茶棚。 他刚走了一小段路,就被前面的拥挤的人堆堵住了去路,那人堆围了个圈子,里面吵吵嚷嚷的。 逐安向一旁看热闹的大婶询问出了何事。 “哎哟,你没看到嘛!那小姑娘拿了人家东西不给钱,被摊主揪住啦!”大婶挽着菜篮一脸兴奋又八卦的回道,“你说,这长得挺标致的一小丫头,我看也不是什么坏人,怎么会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真是人不可貌相啊……哎哎,你别走啊!我还没说完……” 逐安道了谢就走,他要从这条街过去,看来只能绕路了,刚转身就听到身后的人堆里传来一道十分悦耳的声音不过那语气里却满是怒意。 “你再不放开,我剁了你的手!” “你说什么?你这小姑娘偷了东西还这么嚣张!我就不放!你剁啊!大家伙都来瞧瞧这什么人!真是没教养!”小摊贩被她的话唬一跳,但是他就不信这小姑娘有这能耐,依旧没脸没皮的不依不饶。 “就是就是!” “抓你一下就要剁人手臂,好歹毒的心肠……” “哪里来的没教养的死丫头,偷了东西还不承认,嘴真硬!” “你这小姑娘怎么这么不讲理?你先偷了人家的东西,他才抓着你,不然他怎么只抓你,不来抓我?” 周围的人也跟着指指点点,用词十分难听,小贩却听得心里暗暗得意。 逐安挤进了人群,果然看到一男子抓着一十五六岁模样的小姑娘的左手臂,不依不饶的当街撒泼,围观的人也自诩正义的指指点点,少女越听脸色越沉。 那少女穿着一条红色长裙,双臂双足上各带着一只系了铃铛的金钏,额间坠着一颗泪滴样式的红宝石,用两束金色的丝线串着编进浓黑的发里,眉眼如画,像是用上好的刻刀精心雕琢的玉石,美的不可方物。 只是这少女现在蹙着眉,脸色阴沉,一双美目冷冷瞪着那男子,试了几次见挣脱不了,又听到“没教养”“歹毒”这么恶毒的评语,她忽然失去 了耐心,冷冷举起了纤细白皙的右手…… 这时,一只修长的手伸了过来,温柔地包住了那只高举的右手。 “这位姑娘欠的钱,我替她还了。” 霎时间,不仅围观的人愣了,这红衣少女也愣了。 逐安将钱放在小贩手中,快速拉着少女走出了人群,留下小贩与众人面面相觑。 走出好一段路,逐安放开了她的手,低声说了一句得罪,然后颔首示意准备离开。 少女被拉着走的一路上就一直目不转睛的盯着他,见他要走,又跟了上去。 见状,逐安只好站住,温言询问道:“姑娘可是有事?” “我没偷他的东西。”红衣少女答非所问的说了一句,眼睛定定地望向他的眼里。 “我知道。” “那你为何替我解围?” “姑娘,那只是一个普通商贩。” “是他污蔑我在先。” “纵使他有错在先,他也受不住姑娘那一掌。” 原来,刚才那少女举起手,掌心已有内力流动,普通百姓不曾察觉到那一刻的杀意,逐安却敏锐的捕捉到了,心下明白少女刚刚那句剁了他的手并不是假话。 似乎有些委屈,那少女低下头用脚尖在地上划了几下,足上的金钏挂了铃铛,清脆的响了几声,气鼓鼓地说道:“那人用假货讹人,我看到好几个人被他骗了钱,本来嫌麻烦不想管的,但我只是从那里经过,他自己把东西藏了,跑出来就抓着我,非赖是我偷了要我赔,真是岂有此理!还有那些路人,都不知道原因就说我歹毒……还说我没,教养……”她郁郁地低着头,声音小了一点,“再说了……我也没带钱嘛!” “噗~”逐安被她逗笑,这少女气鼓鼓的模样还蛮可爱的。 他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笑道:“那人性子是无赖了些,但你若是当街出手伤了他,那情况岂非更糟?” 少女捂着额头,缓缓点了点头。 片刻后,逐安坐在城中一家酒楼靠窗的位置上,手里把玩着一盏凉透的茶,看着坐在对面吃得津津有味的少女,着实有些摸不着头脑,这少女已经跟了他一路了。 若是想答谢他方才施以援手,她也谢过了,可若不是为了答谢,那他真猜不透她想干嘛了。 不仅猜不透她想干嘛,方才她还理直气壮的对他说了句,我饿了。 像是鬼迷了心窍,他居然就进了这家酒楼。 看她吃的欢,他叹了口气,推了杯茶过去,“慢些吃,别噎着了。” 少女笑眯眯地点头道谢。 斟酌着措词,逐安小心翼翼地问道:“姑娘你是没有去处吗?” 少女执筷的手顿住,咬住筷子有些为难的歪着头想了一会,说道:“我跟师父走散了。哥哥,你可不可以收留我?” “……啊?” 第五章 少女织梦 “我说,你能收留我吗?”少女以为他没听清,又逐字逐句的说了一遍。 逐安扶住额头有些头疼,“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你不愿意收留我吗?” 在她满脸期待地注视下,逐安很难说出个不字。 “可是你师父不会担心吗?如果找不到你的话。” 少女晃着脑袋,神色不似作伪,“不会哦,她经常自己走着走着就没影了!” “那你们平时怎么联系呢?” “这个啊,等我师傅想起来我不见了,就会来找我了。” “那你师父多久会想起来?” “可能十天半月的吧!”少女笑眯眯的说道,丝毫不觉得有何不妥。 “……”这是什么奇怪的师徒。 “那……那你想去哪里,我送你到了,我再走,这样可行?” 似乎有些为难,她认真地思考了一下,“我不知道哎,师傅走的时候还没来得及说。”说完她开心的一拍手,“我知道了!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 平生第一次,逐安那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的淡然在这少女面前,溃不成军。 再三确认了,她确实没有地方可去,逐安也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外面流落,便决定先带着她,等她师傅找来他再走。 等她吃好了出了酒楼,她就凑过来问道:“那我们现在去哪呀?” 逐安下山确实是有目的的,但他还有很多事没查清楚,也不想牵扯到旁人。 想了想道:“我本是下山游历,也没什么具体的目的地,打算四处看看的。” “那我们去琳琅吧!” “为何?你师父在那?” “不是,听说琳琅盛产美人,我们去看美人啊!” “……” “去嘛去嘛,反正你是出来游历,到处看看嘛!”她抓住他一小段衣角晃悠着。 沉默了一会,他艰难地开口道:“……琳琅是这个方向吗……” “好像是!”她雀跃地回道。 带着她,也不方便骑马,牵着马一起步行出了樊州城门,逐安拍拍马背,低头看着只到他肩膀的少女,问道:“要坐吗?” “要要要!”少女高高举起一只手,手臂上的铃铛清脆一声。 “那你坐上去。”逐安护着她坐到了马背上,她低头问:“那你呢?一起共乘吗?” 逐安摇摇头,牵起缰绳,信步走在马的左侧。 少女见状也不多话,笑眯眯说了句辛苦了。 逐安的 步子不紧不慢,她不催也不嫌慢。 只是她坐在马背上也不安分,东张西望的,对路边的花花草草,走夫行人都很感兴趣,像是很少出门一般。 路过一颗大杨柳下,她伸手折了一枝柳条在手里随意挥动,颇有种自得其乐的感觉。 “坐好,仔细摔下来。”逐安看着她东倒西歪的厉害,忍不住开口叮嘱了一句。 听他开口,少女便笑眯眯地凑过来:“哎,我说,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 逐安目视前方,好笑地说:“你连我名字都不知道,就敢跟着我走?” “哈哈。反正你又不是什么坏人。” 逐安心想你怎么知道,就凭感觉么。 她弯着腰身子又凑了一点过来,笑意盈盈地问:“你不好奇我叫什么吗?” “不好奇。”也不算假话,逐安本就性子淡然,她没开口说,他也不会去问。 毕竟也只是萍水相逢结伴一程罢了。 “喂!你这人怎么可以这么没有好奇心!”她还是弯着腰,用手中的柳条轻轻拂过他的脸,有些痒痒的,“快说快说,你叫什么?难道我要每天,喂喂喂的喊你吗?” 逐安看了一眼她手中的柳枝,又转回了头,“逐安。要掉下来了,快坐好。” “逐安?逐安,逐安……”她直起身子,望着远处在唇间念了几遍,笑起来,“不错的名字。” 逐安笑而不语。 又走了十几步后,逐安忽然问道:“那你呢?” 一听,她顿时眉开眼笑地弯腰凑过来,“你还说你不好奇?哼哼,我就知道你是特别好奇特别想知道我的名字的,想的不得了!” 她眉飞色舞笑起来的样子十分动人,像是刹那间怒放到极致的红莲,美的张扬。 逐安唇边浮起一抹笑意,十分配合的道:“好,我特别想知道,想的不得了,那你能告诉我吗?” 织梦对此十分受用,笑道:“哈哈,看你这么诚恳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的告诉你吧!” “那真是多谢你了。”逐安十分捧场。 少女满意的点点头,“我叫织梦。” 一般,江湖世家子弟见了面都会说,幸会啊,我是来自哪座城的哪家哪家门派,带着家门一起报出来,他们两个都只说了名字,但都默契的没有追问对方出身。 “织梦?” “是啊!我师父给我起的。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听?”她挑着眉头问道。 逐安点点头,“这名字倒是蛮特别。” “特别在哪呀?” 他们两个连 姓氏都没有,就只有个孤单的名字。 “快点坐好。”逐安负手前行,踩着不紧不慢的步子,目光落在远处。 “噢~知道啦……”见他不答话,她不满地嘟囔着坐直了身子。 她乖乖待了一会,马背上忽然传来一阵清清脆脆的笛声,逐安转头望去,她白皙如玉的双手握着一只碧色短笛,放在唇边吹响,身子有节奏跟着笛声晃动着,十分悦耳,笛声宛如长了翅膀,飞向四野。 已近黄昏,满天飞霞,天边一轮金黄的太阳就快落下山去。 这旋律轻快而动人,她的脸在落日余晖里认真而温柔。 逐安突然心情甚好。 见他看来,吹笛的少女眉飞色舞的眨了下右眼,像一根温柔的小刺在他心尖扎了一下,笛声更加欢快。 逐安就笑了起来,眼睛里像是有一汪微醺的酒。 走了两步,他突然想起什么,问道:“你哪来的笛子?” 她之前身上并没有佩戴这只短笛。 “哦……刚刚有个牧童经过,他在牛背上睡着了笛子从腰间掉了都不知道,我帮他接住了准备还他,结果擦肩而过,那只大水牛已经头也不回的跑了!”她停下吹奏,碧色短笛在指尖灵活转动,十分诚恳地说道。 “……” 果然,他们身后早就没了牧童的身影。 逐安望着她无奈地摇摇头,织梦哈哈一笑,继续把笛子送到唇边,又是一阵清脆笛声响起。 两人相伴向着那轮落日走去,天边很快只剩两个模糊的影子。 大路另一侧,那扎着羊角辫的小小牧童悠闲地躺在一只黑青色大水牛背上,脸上盖着个小草帽闭着眼哼着小曲。这水牛乖巧还识路,不用人赶自己往村子里走,身子一晃一晃的,牧童也跟着一晃一晃的。 突然他直起身子,身子往前一探趴到水牛头边,亲热地拍了拍大水牛的头,“大黑,我给你吹个曲子吧!你想听什么?杏花谣怎么样?” 当然不是真的要水牛回答,他兴高采烈地又揉了揉水牛的后颈,去摸放在腰间的牧笛。 “咦?我的笛子呢?我笛子哪去了?” 他着急的摸遍了全身,笛子却不见踪影,顿时眼泪汪汪嚎啕大哭起来,大水牛似乎被他哭声吓到,扭着头望了望身上的孩子,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 那可是他阿爹昨日新给他削的,他今天出门就欢欢喜喜的别在了腰间,带着一些小小的得意炫耀,可是这笛子怎么转眼不见了? 牧童在暖暖的落日余晖里嚎啕大哭。 第六章 庙中夜宿 天色渐暗,逐安找了个荒废的庙准备暂留一晚。 琳琅跟樊城本就是邻城,路程不远,明天再走一程就到了。 仔细检查了破庙一圈,发现这庙有一小半面墙壁倒塌了,庙里落了许多灰尘,连神像都倒塌了,但暂留一晚还是可以的。 逐安在破庙的后院里把马拴好放好了草料,又回到前院,织梦乖乖站在院子里等他。 “要委屈你在这破庙里休息一晚了。” “这有啥委屈的!”织梦毫不在意的摆摆手,笑眯眯的说道:“我师傅上次把我忘在了东郡城的荒山里,我可是跟一群狼打了一架终于才能睡觉的!哥哥你不知道,那群狼可凶了!最可恶的是,我在那山上晃悠了大半夜居然没有一间房子……你看这好歹有个庙挡挡寒气,我看这庙就挺不错!那山里才是真的很荒凉呀,连个像样的山洞都没有!” 逐安捡了些枯枝,正准备在地上生火取暖,他闻言愣了一会,才继续用火石点燃了枯枝。 他站起身,在角落找了些干净的稻草仔细的铺在地上,突然开口问:“你……师傅对你好吗?” “好啊,师傅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嘿嘿,现在你也可以算上啦,你对我也很好!”织梦笑眯眯的回道。 拍了拍铺好的稻草,“过来坐吧。” 织梦乖乖过去坐下了,逐安看着她,对于刚才的问题,她神情看不出任何变化,可是她师傅若是对她好,为何一次一次的丢下她自己走了?真的只是记性不好吗? “嗯,对你好就行。” 织梦又笑着回道:“哈哈,她就是记性不太好罢了,走着走着就忘记我还跟着了。” “……” 逐安想了想,委婉的问道:“你从小就跟你师父在一起吗?” 织梦点了点头,语气平淡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反正我不知道爹娘是谁,也不知道他们在哪,听师傅说,她是在一个很冷很冷的冬天在柴堆里把我捡回去的,那样大的风雪,捡到我的时候我都冻得全身发青只剩一口气在了,师傅看我可怜才收留了我。” 原来她也同他一样,是个孤儿。 “嗯,是很好的人。”逐安坐在她侧边,拿着一截枯枝拨弄着火堆,烧的正旺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偶尔窜起一些火星。 织梦刚要说点什么的时候,破庙外面传来了一阵马蹄声,他凝神听着。 “吁~公子,这有个破庙,咱们可以在这歇歇脚。”一声沉稳的嗓音说道。 嗯,那我们就在这休整一晚……等等,庙里有火光!”一声更年轻的声音应了。 “这附近十几里都没有人烟,只有这个破庙了,应当有人先到了这,属下先进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进去。” 逐安静静地坐着,安抚的拍了拍织梦的肩,就听见两道沉稳的脚步声一前一后的传来。 慕飞白扶在腰间佩剑的剑柄走进破庙,然后就愣了愣……庙里火堆旁坐着一对模样都很俊俏的男女,这少女红衣似火,唇红齿白眉眼如画,额间坠着一颗红色宝石,衬得脸格外美艳;旁边坐着的少年着一身黑衣,身量修长,轮廓俊美,面如美玉,气质十分出尘。 两人并肩而坐,见他进来,一起望了过来。 不知怎的,他觉得自己好像打破了一副美好画卷。 慕飞白回过神,拱手行礼道:“恕我冒昧闯进来,在下济南慕家慕飞白,这是我的随从慕九,途经此地,本想借这庙宇歇歇脚,未曾想到惊扰到二位了。” 来人身着玄色锦衣,手腕处各带了一只金色腕扣,小麦肤色,剑眉星目,轮廓硬朗,背后背着一把墨色长弓,腰间别着一柄漆黑宝剑,手往剑柄上这么一压,自有几分威仪,好一个气宇轩昂的公子。 逐安闻言起身客客气气的回礼,“无妨。” “既然二位先到,那也不便叨扰,告辞!”慕飞白也不争抢,颇具风度的颔首示意,慕九也拱手行礼,二人就要转身离去。 “公子且慢,这庙宇甚宽,容纳四人也绰绰有余,而且既不是在下的私宅,这附近也无可落脚之地,若不嫌弃,可留下来休息。” 慕飞白有些犹豫,看了一眼织梦,这时慕九小声的说道:“公子,这附近确实没有落脚地了,既然他们相邀,不如……” 察觉到他的目光,织梦好笑地指着他说:“只是歇歇脚,你也不用那么紧张吧!” 慕飞白面色一红,也不再推辞,道了几句谢,便跟属下坐在了火堆另一侧。 安静坐了一会,织梦觉得有些无聊,打了个哈欠对着逐安说:“好无聊啊,逐安你跟我讲讲话吧。” “嗯。” 等了一会,逐安没说话,织梦凑近问道,“那你讲呀!” “……”这干巴巴的要讲什么。 另一旁的慕飞白却顺势接过话,“还不知两位怎么称呼?” “逐安。” “织梦。” 慕飞白在脑海中搜索了一番,好像江湖世 家子弟里没有这样的名字,逐安一看心下明了也不恼,依旧温言解释道:“我们都只是普通人,并非世家子弟。” 慕飞白点点头,目光好奇的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又说:“冒昧的问一句,你……你们二人是夫妻吗?” “……”逐安一愣,织梦却仿佛听了一个笑话,捧腹大笑起来,“哈哈哈,逐安,原来我们两看上去像夫妻啊!” 怪不得这位公子方才脸色那么古怪,定是觉得若是一对夫妻与陌生人一同留宿肯定是不方便的。 转头看了眼笑的厉害的织梦,逐安解释道:“我们只是朋友,并非夫妻。” 没人察觉,他面色依旧,只是耳尖却红了。 见他否认,慕飞白心中一松,原来这位姑娘不是他的妻子啊。不知怎么的,他总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位姑娘,虽然名字从未听过,却十分眼熟,但他记忆里的那人,跟眼前这位姑娘的气质完全不一样。 他有些迷惑,想多了解一些。 “那二位要去往何处,若是顺路,也可结伴做个照应。” 慕九诧异地看了自家公子一眼,他从不喜欢与外人结伴同行,甚至稍微资质低下,身无所长之人他都很反感。这两人除了脸好看了些也看不出有何特别之处,这是突然转性了? “此行前去琳琅,所以途经此处。” 慕飞白有些失望,他到樊州城办了事要回济南,跟琳琅并不顺路,不甘心要与这少女失之交臂,于是他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那可真巧,我们也刚好要去琳琅,正好顺路。” 慕九眼神更加诧异地望着他,一副见了鬼的表情,这还是我们家那个说一不二,雷厉风行的少主吗?不是方才在路上才同他说,明天一日之内定要赶回济南么? 逐安倒是无所谓,反正他开始就是一个人,先带上了织梦,现在再多一个也无妨。不过他还是体贴的转头去征询织梦的意见。 织梦本想回绝,但是都要去琳琅的话,她这样好像十分刻意疏远,还是点了点头。 见她也同意,逐安便应下,“那我们就叨扰了。” 慕飞白觉得如此甚好,只要多接触一些,他就能了解的更多,选择同行,无疑是拉近距离最好的法子。 又三三两两的聊了几句,夜色已深,织梦已经靠着逐安的手臂沉沉睡去,额间的红宝石在火光里熠熠生辉,睡颜十分温顺。 逐安轻轻抱起她,放在铺好的稻草上,自己就靠在一旁的墙上闭目养神。 第七章 琳琅春色 第二日一早,众人收拾妥当便动身前往琳琅。 临近中午便到了,琳琅城里处处张灯结彩,竟像过节一般,随便往一条街上一走,都能听到丝竹奏乐声袅袅,交织着回荡在空中,彰显着这座城的独特繁华。 慕飞白经常在外走动,也到过几次琳琅,阅历丰富,他看织梦好奇的目光,主动解释道:“这琳琅城又被称为美人城,如名字所言,别的没有就是盛产美人,传闻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娴妃就是琳琅人士,历朝历代,许多宫妃皆出自琳琅,琳琅世代如此,推崇选美,嗯……所以民风开放,风月盛行,闻名于世的三大风月场,琳琅就占了两个。” 看了一眼织梦,见她专注的看向自己,顿了顿又说道:“看这处处张灯结彩,该是又举办选美盛会了。” 有路人听闻笑着插话,“不错不错!这位公子说得不错,几位都是来观看花魁大会的吧!”那本地人也不觉生疏,自来熟的介绍,“哟,那你们可算来对了!这两天可是琳琅每两年才举办一次最盛大的花魁争夺大会了,明天可是重头戏,莺歌坊跟彩衣楼少不得又要斗上一斗,每年便是这两家最有看头了!啧啧,那场面真是风雅至极啊!”说完又意犹未尽似地笑着走开了。 “逐安,你看,我说来这来对了吧,赶上夺花魁了!”织梦第一次见这种盛会十分感兴趣。 “嗯,有缘得以一见。” “那我们一同去逛逛?”慕飞白眼睛望着织梦。 他端庄得体的邀请,织梦却望向逐安没有说话,逐安察觉到她的目光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去逛逛吧。” “你不一起吗?” “嗯,不了,方才进城时,我看到一批押送药材的车马想去看看,自幼学习岐黄之术,也别无他好,就只爱摆弄些草药,对风月盛事兴趣不大,就不去附庸了。” 两人心性相投,相处融洽,竟似旧友,她“哥哥”,“逐安”的满口乱叫,逐安都好脾气地答应。 她很想他一起去。 闻言织梦十分纠结,她同他商量道:“那明天夺魁比赛你同我一起去看嘛!好不好?” 见逐安点头,这才又雀跃起来,对慕飞白点点头,应了他的邀约。 “织梦就有劳慕公子照看了。”逐安拱手致意,转身走了。 慕公子有心相邀,外人在旁,反而尴尬,逐安这才借口离去,不过也不算假话,他并不醉心风月,确实对药材更感兴趣些。 连慕九躲没了影。 他方才匆匆一眼,凭着记忆寻去,走了一会才看到了那拉药材的马车停在了一间药铺门外,他仔细看了看药铺门上的牌匾,这才整理下衣袖进了店。 看着逐安远去,慕飞白风度翩翩的抬手相邀,“织梦姑娘,那我们走吧。” 织梦点点头,刚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看逐安的背影…… 不知怎么的,想起师父把她落下的时候,心里爬上一些失落。 她闷闷地跟上了慕飞白。 不过好在琳琅热闹非凡,很快就吸引了织梦的注意力。 琳琅街道宽整,处处张灯结彩,很多街道中间都挂满了灯笼彩带,人来人往,各式各样的坊间乐声靡靡,人影舞动间杯觥交错,盛世华城,整座城奢靡到了骨子里。 走了一会果然看到城中央有个圆形的小广场,各式茶楼酒楼也围着建了一圈,广场中央用多根立柱搭了一个露天的圆形高台,柱子高台边都堆放着各色鲜花,柱子上挂满了轻柔的纱幔,装点得十分雅致美观。 除了高台四周挤满了人,连周围的酒楼临窗雅间里也都坐了人。 台上已经有一白衣女子登台献唱,梳着精致的同心髻,浓妆艳抹,额点红色花钿,腰肢不盈一握,身姿亦是风情万种,怀中抱着琵琶,纤纤玉指拨动着琴弦,张口便是一段婉转动人的旋律,顿时博得满堂喝彩。 织梦看的津津有味,赞叹道:“这唱的十分精彩啊!” 慕飞白点点头应道:“嗯,确实不错,毕竟是美人城嘛!” 有眼尖的酒楼伙计见他们二人容貌气度不凡,特别是慕飞白衣着华丽,贵气逼人,赶紧殷勤的跑过来询问:“两位客官本店还有雅间一间,最后一间啦,视野特别好,你们看……” 慕飞白矜贵地点 点头,酒楼伙计立马笑容满面的在前面带路。 “织梦姑娘,我们去坐着看,喝口茶?” 织梦点点头,其实她是有些饿了。 坐进了雅间,临窗看下去,果然可以清楚的看到高台上的表演,很是惬意,想必这些盛会在琳琅已经形成了完整的商业规模了。 慕飞白要了一壶茶,伙计殷勤地点着头应了就要退下。 织梦见伙计要走了,有些着急,“喂!你都不用吃饭的吗?” “啊?” 突然雅间里安静了一会,慕飞白反应过来哑然失笑,嘴角压不住地上扬,“抱歉抱歉,是在下疏忽了。小二,再上几份店里的招牌小菜和茶点!” 小伙计热情地应下,赶紧跑楼下厨房了。 雅间里,织梦瞪着他,“你在笑什么?” “没有没有!”可是他的表情就是一副压抑不住的笑意。 织梦继续瞪着他,十分不相信:“眼睛都快笑没了,你还说没有!” 慕飞白赶紧压了压笑意,尽量认真严肃地说:“……当真没有!” 有这么一出,两人间的拘谨淡了不少。 这时,那高台上的白衣女子已经一曲唱罢,又是满堂喝彩,她抱着琵琶屈膝行礼致谢下了台。 不一会又登上来一个身穿浅色劲装的女子,墨发干净利落的束起,容貌清丽,手里握着一把长剑,倒是颇为利落英气。 “咦?还有舞剑表演?这琳琅的花魁们当真是多才多艺!”织梦好奇的看着台下那人。 果然那女子行了礼,就在高台舞起了剑,剑势并不足,但胜在行云流水,倒是颇具观赏性。 逐安从那间药铺出来,手中便多了几副药包。 信步而行,准备找个地方好好处理一下刚买的药材。 突然他目光落在小巷墙边的地上,那里有一连串断断续续的血迹,像是有个身受重伤流着血的人扶着墙从这里走了过去。 他走过去蹲下身子,伸出手摸了摸,尚有余温,是刚留下不久的。 他寻着血迹,往巷子深处走去,那血迹断断续续的,最后停在了一间旧宅门口。 那人在这里面? 仿佛为了证实他的猜想,那破败的旧宅里面传来了几声剧烈的咳嗽。 逐安打量着这间宅子,宅子不算大,应该是多年没人居住打理了,墙面斑驳不堪,台阶上也长满了杂草,破损的大门虚掩着。 里面又是几声剧烈的咳嗽还间接伴着呕血声,他也顾不上纠结是不是私闯别人的家宅了,推开了虚掩的大门,进了内宅。 庭院早已经荒废了,杂草丛生都快没过小腿,只有一条很隐蔽的小路通向里屋,说是路其实不过是几块坑坑洼洼垫脚的小石板。 他踏着走了过去,里屋空空荡荡的,房顶也塌了一角,很是落魄。看向咳嗽声方向,一个浑身褴褛,蓬头垢面的人佝偻着身子靠在墙角捂着嘴不停咳嗽,有血从脏兮兮的指缝里留下来,这么瞧着像是个乞丐。 听到他咳的厉害,逐安赶紧过去想替他诊断下病况。 察觉到有人靠近,那乞丐十分警觉地抬起头,身子往后缩了一点,手里攥着一把匕首,眼神警惕而凶狠。 见吓到他了,逐安停下脚步,站在原地客客气气地拱手行礼,也没因为他是个乞丐就轻视怠慢,语气越发温和。 “不好意思吓到你了,在下是一名医师,看你咳得厉害,想必病的很重,我可以帮你看一下。” 那乞丐依旧警惕地看着他,匕首收了一点,低声说道:“我只是一个下贱的……乞丐,请不起大夫。” 逐安保持着温和的笑,耐心地解释:“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同样为人,哪有贵贱之分?我并非为了钱财,你病得很重需要帮助。” 说完,逐安抬起了一只手递过去摊开了手掌,认真温和地看着他。 “你可以相信我。” 乞丐又咳嗽起来,想必也觉得自己身体状况十分糟糕,沉默地收起了匕首,望着逐安。 如同阿尧说的一样,逐安的气质像是修行多年的老禅师,温润如玉,总会让人觉得十分安心。 看着那双温和的眸子,片刻后,他递了只脏兮兮的手搭在逐安手上,算是表示信 任了。 逐安温和地反握住了他的手,右手搭上他的手腕。 那乞丐看着他,迟疑片刻,故意用脏兮兮的手抓了下逐安的衣袖,留下一个黑糊糊的脏手印。 带着些试探。 逐安神色不变,看着这个手印也是温和地笑着,并不在意。 乞丐见他丝毫没有一丝恼怒的神色,也没有装做没看到,态度自然随和,不似作伪。果然如他所言,王侯富贵,商贾走卒,平民乞丐的性命在他看来都一样,没有贵贱之分。 他只是一个纯粹的医师。 乞丐扭过头去,不再与他对视,低声道了句:“谢谢。” 逐安闻言回以温和一笑,轻轻放下了他的手臂,又检查了一番他的身体,“你肋骨错位两根,肺腑里有淤血,浑身淤青遍布,不知为何所伤?” 乞丐随口回道:“偷人东西被打了。” “原来如此,你在此稍等片刻,我去去就回。” 乞丐看着他匆匆走出门消失不见,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果然,这些人的话都不可信,嘴上说着没区别不嫌弃,一听他是因为偷东西被打肯定就生了顾虑,惧怕被他牵连,赶紧找借口跑了。 廉价的同情啊,不值一提。 他又靠着墙剧烈咳嗽了起来。 片刻后,他神色复杂地看着逐安抱着一堆东西回来了,脸色忽明忽暗。 逐安抱着一个小药罐,里面装着他买药的时候借了药铺的厨房熬好的汤药,还买了布巾跟一些吃食,一并抱在手里拿了回来。 他似乎没注意到乞丐不自然的神色,又或许是猜到了也闭口不提,在杂草堆严严实实的遮挡下翻找到一口地井。 丢了只缺了一块的木桶下去,拎上来一桶飘着枯叶但还算干净的水。 仿佛跟他是认识很久的朋友,他自然地笑着开口:“万幸,这宅子看着荒废了许久,没想到这口井还没有干。” 端着回到乞丐面前,打湿了一块帕子递过去,温言道:“擦一擦脸吧。” 乞丐沉默地接过湿帕子,擦洗干净脸跟脖颈,雪白的帕子已经变得脏兮兮的。 不过那满脸脏污之下,藏着一张清秀的脸,年纪并不大。逐安帮着他又把乱蓬蓬的头发整理了一下,仿佛换了个人,气质瞬间就不同了,虽然还是衣衫褴褛,但精神了许多。 逐安拿回布巾,又在水中清洗之后递过去,示意他擦擦手。 等他擦好了手,逐安拿起那只小药罐倒了一碗药让他喝下。 乞丐觉得肺腑间松快了不少,不再频繁的想咳嗽了。 他有些后悔,方才那恶意的揣测,真是够了。 逐安见他喝完,拿起一个饼递了过去,又在他手边放了一小碗清水,然后动手细致地处理他身上的伤口。 逐安语气温和地开口:“先吃点东西吧。嗯……容我嗦几句,偷窃有损品性,着实不是长久之道。不过要是世道安康,人人都能吃饱穿暖,又怎么会有无家可归的人,又怎会去冒险去偷窃,不过是为了勉强生活罢了。不过终归是不好的,你看你这次被打伤,下一次可能就会因此丧了命。我看你五官端正,身体也尚有气力,待我将你的伤医治好,你好好谋份差使,讨个生活也是好的。若是实在没有去处,你可以到樊州城东边的忘忧山去,我师傅在那隐居,生活虽然清苦了些,但山上都是自给自足,种种地温饱还是足够的,你可以留在那帮帮忙,跑跑腿,也算安定。” 乞丐眼睛有些发烫,他狠狠咬了一口手中的饼,突然问道:“这世道飘零,前日里朱门显赫,明日就会饥寒流落,时常有无辜百姓身陷牢狱,达官显贵仗势欺人!朱门里歌舞升平,寒路上却尽是冻死饿殍,流浪乞儿。你今天救我一人,明天又救别人,能救的过来吗?” 逐安手中动作顿了顿,坦然地答道:“我只是一名医师,救死扶伤罢了,而非救世之人,我只能医治身体,并不能医治乱世。” 他又继续着手中动作,目光坚定而温柔,“我从未想过要去救所有人,想着要救多少人,但若我有能力,自是能救一个便是一个。” 乞丐闻言一颤,然后低头啃着饼子。 只是,他肩膀颤抖的越来越厉害,鼻尖也酸的厉害。 第八章 莺歌巧逢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一个碧色的身影匆匆跑进来…… “隋郎!你没事吧!” 逐安默默退开几步让她过去,看向来人。 那女子面若桃李,眉淡而远,宛如远山,眼睛含着一汪春水脉脉,双唇不点而朱,长发梳成精致的灵蛇髻,发间挽着一只碧色步摇,腰肢纤细不盈一握,着一袭碧色如水纱衣,端的是一派娇花照水,行如弱柳扶风,几分柔美,几分楚楚可怜。 她担忧地检查了一遍隋郎的身体,有些警惕又疑惑地看着逐安。 “是他救了我。”隋郎看着女子,眼里有了些暖意,开口解释道。 那女子面色一缓,起身盈盈一拜,“弄乐多谢公子救命之恩,感激不尽!” 逐安淡淡道了声没事,看这态度想必这二人熟识,不过单从这穿着外观来看,着实让人联想不到一起去。 “既然姑娘来了,想必他也有了照拂。他受了伤,这是我给他开的药方,按着抓药就可以了。那在下告辞了。” 逐安递了张纸过去,客客气气的拱手行了礼,转身离去。 刚出了门外,那女子却跟着跑了出来。 “公子留步!” 逐安站定,转头看着她,“姑娘有事吗?” 弄乐客客气气地说:“确实有一事相托,请公子助我。” “姑娘请讲。” 织梦饭饱喝足看够了表演,已经临近傍晚。 她撑着下巴往窗外看去,不知道逐安在干嘛呢?应该要去找他了吧。 这时,她在对面街上看到了一个高挑修长的身影,正是逐安。 正想到他的时候,他就刚好出现了。 她刚要眉开眼笑就愣住了,只见逐安身旁跟着一个碧色纱裙的女子,面容姣好,步步生莲,当真绝色,比今天台上看的那些花魁们还要好看。 那女子正笑意盈盈地仰着脸看向逐安,逐安手里提着些东西,脸上挂着柔和的笑意在说什么,逗得女子一阵掩面低笑。 不知怎么的,织梦一阵火大,起身就咚咚咚的跑下了楼,出了酒楼就往逐安那边奔去,慕飞白一头雾水地跟上。 织梦很快就追上了二人,但并不上前打招呼,慢几步跟在了二人身后。 好呀,她倒要看看他们要一同去哪里! 转过了一条街,两人一转眼就进了一栋华美的高楼里。 她跑过去站在楼门口一看,那楼门装饰得十分奢靡大气,门头上挂着一只朱红牌匾,端端正正的写着三个字:莺歌坊。 那字体绮丽风雅,无端缠绵。 “……” 这……这不是那路人说的琳琅两大风月场嘛!逐安居然……居然背着她来这里! 织梦一阵火大,抬步就要往里走。 慕飞白赶紧拉住她,“织梦,你这是要干嘛?” “我……” “你干嘛往人家楼里闯?” “因为……因为……”因为逐安进去了。 一个要进一个不让进,两人正纠缠着,一道温和的嗓音响起,带着些惊讶,打断了两人的争论。 “织梦?你怎么在这?” 逐安不知何时从莺歌坊旁边的一条小巷走出,颇为意外地看着二人。 织梦气鼓鼓地跑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你骗我!你说你去看药材!结果……结果你居然偷偷来风月馆……” 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逐安愣了愣,然后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我并非……” “逐安公子并非来逛风月馆!”一道清婉的女声打断了他的话,正是方才街上站在逐安身边的女子。 她笑意盈盈地走过来,“这位姑娘可是他的相好?请姑娘不要误会他,是奴家有事相求请他来的。” 这相好二字说的二人面红耳赤,织梦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声音细如蚊蝇,“谁……谁是他相好了……” 逐安也只是轻轻偏过头,没说话,耳朵红了半截。 不知道为什么,慕飞白现在也觉得一阵火大。 站在人家楼门口讲话十分引人注目,眼看着好几个人都往他们这边看了。 “这里也不方便讲话,诸位请随我来吧。”弄乐优雅地福了福身,示意他们跟上。 走进了小巷,弄乐从一扇偏门走进去,原来这还有道莺歌坊的后门。方才织梦隔得有些距离,以为他们直接从大门进去了。 沿着一条宽敞的青石板小道走到了一栋华美的朱楼下,弄乐引着他们上了一侧的楼梯,进了一间别致风雅的厢房。 这栋小楼位于莺歌坊的里院,是这楼里姑娘们的厢房,环境相对幽静一些,两侧各设有一些客房,朱楼正中央有一条青石板小路,路边挂满灯笼,两侧树木花草丛生,从花红柳绿里通向了前厅,也就是刚刚街上的那华丽的高楼。 天色已黑,前厅却灯火明亮如昼,纱幔轻舞,丝竹声袅袅,杯觥交错,歌舞升平,一派奢靡热闹的盛景。 刚进门,织梦便察觉到床上躺了个人,正是刚刚逐安救治过的隋郎,只是此时,他已清洗干净,换了干净的衣裳,面容清俊,也是一个相貌堂堂的青年。 许是太累了,此刻沉沉的睡着了。 进了厢房,弄乐这才继续开口:“小女名叫弄乐……” 慕飞白本是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眺望外面,闻言转回过身来,问道:“那位号称琳琅第一舞的弄乐?” 弄乐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不过是世人吹捧之辞,弄乐受之有愧。” 慕飞白抱着手臂,手指在另一只手肘上轻敲,“如此盛名可不是这么容易就得到的。” 弄乐笑了笑,复开口说:“这位是秦隋,我两家本是世交,当年无奈家道中落,父亲把我卖到莺歌坊抵债,我便一直待在坊中学习乐舞,靠卖艺为生,上天垂怜渐渐也有了些名气,倒也有个栖身之所。而隋郎家中原本是权贵之门,他父亲在朝为官数载,家风清明,不愿攀炎附势,因为一点小事被陷害竟一家老小身陷牢狱。两家本就是世交,我得知消息后帮着打点了不少时日,才保了他一人出狱。唉……” 怪不得方才秦隋同逐安说的那些话处处怨恨,昨日里还门庭显贵,今日里又家破人亡,的确叫人唏嘘不已。 似乎感慨人事无常,弄乐眸子里有些哀色,叹了口气,“本来他安分些离去,规规矩矩倒也能有些安康日子过。可无端的牢狱之灾,一家老小被陷害而死,他心中愤慨,恨意难平,几番前去想帮家人收敛回尸身。这不,被关了好几天打伤了又给丢了出来了!我听到消息后又匆匆出去寻他,在他家旧宅里碰上了逐安公子援手医治隋郎,心中实在感激。” 她泡好了茶,端着茶盘给每个人递了一盏后,抱着茶盘担心地看着床上躺着的人,又道:“实在不放心他再待在外面,我又算是寄人篱下,不可越举,一个人不方便将他带回来,所以才托了逐安公子帮我把他送到这里。方才又同公子出去买了些他用的衣裳用物……” 织梦认真地听着,弄乐注意到她的目光,笑道:“嗯?想必这位就是织梦姑娘了吧!刚刚逐安公子在路上同我说起姑娘,我就觉得姑娘着实伶俐可爱,想见一见。方才公子说怕姑娘担心想先去寻你,我心里还想着什么样的姑娘让逐安公子这般挂心,这不刚出门就碰着了你们!现在仔细一瞧 ,姑娘果然是个万中挑一的美人!” 逐安喝着茶,呛了一口,这说法好生暧昧。 织梦心中又喜又恼,这喜的是,逐安原来心里也挂念自己,方才与弄乐说笑竟是在说她,心中便觉得欢喜;恼的是自己居然以为逐安是偷偷来逛莺歌坊,自己方才那样气呼呼地质问,肯定十分丢脸,这……这不是闹了个笑话嘛! 她脸色绯红,看着弄乐不好意思地回道:“姐姐说笑了,姐姐这般风姿姣好,温柔端庄,方才又听到姐姐有琳琅第一舞的名号,想必跳起舞来更是好看!” 慕飞白挑着眉插话,“你们……我们这在座的男子都还没夸赞你们貌美,你们俩倒好,互相吹捧起来!” “噗……”弄乐用帕子掩着唇,笑道:“这位公子倒是心直口快,弄乐见公子衣着华贵,气度不凡,也定不是寻常人等。” “济南慕家慕飞白。”慕飞白颔首示意,报上家门,神色倨傲。 “原来是济南慕家的小公子,有失远迎了。” 慕飞白心想,这女子倒是见闻颇广,他同逐安跟织梦说的时候,这两人一点反应都没有,倒也不是炫耀,凭他的江湖地位名气,平日里不少世家子弟挤破头想同他结交,到了逐安织梦这,完全没有这种情况,这两人压根就不知道。 这时,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一个丫鬟打扮的小姑娘走到门口,见弄乐房中有客人便不再踏入站在门口低着头行了礼,“弄乐姑娘,丽妈妈喊你过去。” “知道了,你先去吧,我随后就到。”待那小丫头离去,弄乐便站起了身,福了福身子,对逐安说道:“对隋郎的救命之恩,小女也无以为报,请几位移步前厅,我为诸位献舞一曲,以示谢意。” 慕飞白摸着下巴颇为感兴趣,“传闻中,弄乐的姑娘的一只舞千金难求,没想到今天竟有幸得见。” 织梦拽着逐安的袖子一直点头,一脸:去去去,我要去的神情,逐安只得站起身回了个礼,“姑娘相邀,却之不恭。” 出门的时候弄乐细心地把厢房门关上了。三人随她来到前厅,弄乐带他们进了二楼一间雅间,招呼小丫鬟上了茶点。 “弄乐先下去稍作准备。” 便掩上雅间帘子退下了。 三人坐的雅间视野极好,方才在外匆匆一看只觉前厅华丽雅致,这坐在里面更觉得奢靡至极,前厅分位上下两层,上层是一圈独立雅间,从上往下看可以看到楼下中央是一个圆形高台,高台上又修了台阶,放满了莲台蜡烛,再外圈筑有水池,水里飘着花瓣,烛火摇曳,雾气飘动,亦梦亦幻。往上看去,舞台正对的天花板上有一朵用金色绸缎折叠而成的巨大牡丹,又从花下分出一段从四面铺在顶上,四周垂下纱幔,层层叠叠的珠帘落在舞台四周,印着烛光珠光闪闪的十分好看!大堂四周摆了桌椅,一角落的珠帘后有缠绵的丝竹乐声传来。 大厅座无虚席,由身材曼妙穿着纱衣的女郎摇曳着腰肢陪侍左右娇笑着倒酒,嬉闹取乐,人声鼎沸,风月又缠绵。 慕飞白又要了一壶酒来,倒了酒饮了一口,“这莺歌坊果然气派华丽,不愧为世间闻名的三大风月馆之一。” “嗯,看这高楼华厅的规模,确实担得起这名声。” 逐安甚少饮酒,只是端着一盏茶,看着织梦兴奋地趴在雅间窗边栏杆上,“仔细掉下去。” 闻言,织梦转回头问道:“弄乐什么时候来啊?” 话音刚落,整个大厅其他地方的灯光暗了一些,舞台边的莲台烛火更加摇曳生辉,那台上的纱幔缓缓落下,遮住了舞台中央。 慕飞白抬了抬下巴示意道:“来了。” 第九章 飞天之舞 织梦望去,果然那叠叠纱幔里多了一个曼妙的身影,她聚精会神地盯着,额间的红宝石熠熠生辉。 全场渐渐安静下来。 只见,那纱幔缓缓升起,弄乐怀中反手举着琵琶,露出了一截雪白的藕臂,一腿屈膝抬起一脚点地,作了一个飞天仙子的亮相。 她着一袭锦衣玉带,腰悬环佩,乌黑的长发梳成精致的飞云髻,发间带着一顶垂下珠链流苏的金色发冠,眉间点了红色花钿,略施粉黛,面若桃李,眉眼如春水脉脉,舞台边的烛火摇曳,雾气朦胧,倒真似这飞天仙子一般。 一段绮丽缠绵的乐声响起慢慢想起,先是如小雨般淅淅沥沥,又如女子的温柔细语,弄乐开始抱着琵琶动作轻柔起舞,腰肢柔软似水,仙子自天地间诞生了;渐渐的,乐声大了起来,似乎雨势变大了成了急雨,弄乐随着乐声舞姿变快了起来,仙子遇到了危险的考验;乐声越来越激昂,如雷声令人颤栗,弄乐的舞姿也越来越急促磅礴,脚尖点地,锦色的裙摆旋转着绽放成一朵花,琵琶在她手中轻盈的上下翻飞,偶尔拨动两下琴弦和着乐声,电闪雷鸣间仙子通过了重重考验,圆满的飞升了;乐声渐渐变缓变弱,仿佛温柔的呢喃着叹息着,弄乐身影变得轻柔,越来越轻柔,最后抱着琵琶低伏在地上。 这一舞终了,全场鸦雀无声,纱幔又落了下来隐去了弄乐的身影。 过了一会,被震撼的看客才缓过神来,掌声雷动,满堂的喝彩声几乎快掀翻屋顶,不少人激动而疯狂的高呼着弄乐的名字。 “果然是号称琳琅第一舞,就是放眼这天下都千金难求啊!”慕飞白拍着手赞叹道。 织梦满脸激动,抓着逐安的袖子问道:“逐安,弄乐这跳的什么舞啊?跟我今天在外面看的舞都不一样,好漂亮啊!” 逐安思索了一下,推测道:“想必应当是被唤作飞天之舞。书中有传闻记载,飞天的仙子锦衣玉带,怀抱琵琶,历经劫难,最后终得飞升。据说是前朝一位名动天下的舞者根据这传说故事,耗费十几年心血编排而成,乃是舞中瑰宝,但身法难习,实为罕见。” “原来如此!弄乐跳得这般好看,好生厉害!”织梦也跟着使劲鼓掌。 “诸位看的可还满意?”弄乐笑意盈盈地掀了雅间帘子走了进来。 “咦?弄乐你怎么来了,你刚刚跳的舞也太漂亮了!”织梦还沉浸在方才的震撼里,一看到弄乐进来就跑到了弄乐身旁夸她。 “看这样一支舞,实在荣幸至极。”逐安颔首打过招呼。 弄乐掩着唇笑了一声道缪赞,又说:“同你们见个人。” 雅间的帘子又被掀开一角,走进一位穿着讲究华丽的妇人,手持一绣花团扇,仪态优雅,眉眼间风韵犹存,想必年轻时也是个貌美的女子。 她满脸笑容的走了进来,福了福身才开口:“诸位福安,我是这莺歌坊的管事妈妈,你们可以叫我丽姬。听弄乐说,今日她出行遇险是诸位出手所救,实在感激不尽。见诸位都是外来之客,若是今天还无落脚之地,大可以留在楼里,也好让我尽心好生招待。” 三人也知是弄乐为了隐藏秦隋待在楼里的说辞,想必这位便是刚才那小丫鬟口中的丽妈妈了,遂都回了礼。 逐安客客气气地说:“举手之劳而已不必挂怀,留下来诸多打扰。” 丽妈妈又笑道:“哪有的事,诸位贵客远来已经是天大的情义,又于弄乐有救命之恩,还请诸位遂了我的请求,以表谢意。” 听到这,他们方才谢过应下了。 丽妈妈赶紧吩咐了丫鬟给他们打扫收拾了客房,礼数周全的招待着,丝毫没有怠慢。 三人各自回了房中,逐安坐在房中桌边,挑拣今日买的药材,突然门被轻轻扣响,然后门开了条缝探进来一个脑袋。 “哥哥,你还没睡吗?” “织梦?” 织梦进到房中,坐到了逐安对面,趴在桌上伸手拿起一片药材看着:“逐安,我睡不着,那房间里好香啊,熏的我头疼!” 她把手里的药材凑近鼻子闻了一下又说:“还不如你的药草好闻。” 逐安伸手揉了揉了她的头发,笑道:“这些客房中都点了熏香,味道浓郁我一进屋就灭了,你闻不习惯,突然住进来,自然会觉得香味过于浓郁刺鼻。刚好我这有些药草干花可以醒神提气,我帮你装起来给你,你把熏香灭了,打开窗户换气便可。” “话说,我都不知道你还会医术……” “现在不是知道了吗?”逐安笑道,手中细致的帮她挑拣出药草,装进了一个红色的香囊里。 织梦看着那个精致的小香囊,十分开心。 刚想开口夸他两句,门又被敲响了。 开了门之后,一个小丫鬟一脸焦急地说:“两位贵客,丽妈妈请你们到前厅去一趟。” 两人对视了一眼应下了,那丫鬟在前面急匆匆地带路,很快就到了前厅。 丽姬正焦急地在大厅里转来转去,大厅里还聚了许多位貌美的女子,皆是一脸愁色。 逐安问:“请问出了什么事吗?” 丽姬一见他们就激动的提着裙子跑过来,“弄乐是不是到你们房里去了?” 逐安摇摇头,织梦也说没有,这时慕飞白一脸疑惑地走了进来,问道:“发生了何事?这么晚还把我叫过来。”丽姬又奔过去问了他一遍,还是得到了期待之外的结果。 “那你们刚刚可曾见到她?” “回了房中后,我们都没再见过弄乐,到底怎么了?” 她跌坐在椅子上,喃喃道:“完了,弄乐不见了……不见了……完了完了……全完了……” 弄乐不见了? 三人皆是一愣,逐安思索一番,低头对织梦说:“织梦你现在先去弄乐房中看看,把房里的情况告诉我。” 织梦点点头出去了。 逐安又出言安抚:“你先别急,说明情况,如果能帮得上忙我们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闻言,丽姬终于冷静了一点,白着一张脸说:“方才表演完后,弄乐说她先回房了。等前厅忙妥当了我想起明天有夺花魁的比赛,我就想着到她房中,再同她说一下。可是我一进去,她不在房中,我等了一会也不见她回来,又谴了丫头找遍了整个莺歌坊,都没有见到她……哎,这可怎么办才好,明天莲姬那臭婆娘,肯定会瑟的不行,嘲笑我!讽刺我!把我比下去!没了弄乐,莺歌坊今年肯定会争不过彩衣楼的,彩衣楼里那个叫婉儿的狐媚胚子最是会勾人,一直是弄乐的对手,虽每每都被弄乐压一头,但弄乐现在人没了,可怎么办啊……” 听到后面二人有些茫然,旁边站的丫头十分伶俐,赶紧为二人解释了几句。 原来,这莺歌坊的丽姬跟彩衣楼的莲姬二人,刚出道的时候就都成了楼里的头牌,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这两所风月场一直是竞争对手两人自然也成了死对头。今天丽姬穿了新罗裙少不得要到莲姬面前晃一晃,明天莲姬收了新朱钗也少不了到丽姬面前一番炫耀。二人还年年约定比试非要比出个高低,好把对方踩下去,然各有胜负不分伯仲。后来终于熬到了楼中地位尊贵的管事妈妈,两个人还是不肯和解,自己已经比不了了就盼着楼里的姑娘们争气比出个高低,好为自己争一口气。弄乐琳琅第一舞的名声传出来后,丽姬终于扬眉吐气,可把莲姬气得寝食难安了好一段日子。她对弄乐视若珍宝,一直好生照顾着,从不苛责她,可明天就要争夺今年的花魁了,弄乐这个时候却不见了,她怎么能不焦急? 想到莲姬那得意洋洋的老脸,她就急得挠心挠肺! 这时织梦回来进了大厅,站在二人身边低声开口:“逐安,我去看了,弄乐确实不在房中……”她声音又压低了一点,“秦隋也不见了……”然后才又回到他们三人能 听到的声音,“她房门紧闭,但窗子却大开着,房中事物整洁,与白天并无不同,我查看了一下那扇窗子,那窗外是一片树林,但位于二楼,距离地面不算太近,唔……还有临窗的桌案上放着一张琴,桌角还有一盏未燃尽的香炉,还在冒着烟……”她的意思很明显,弄乐刚还在房中焚香弹琴,可是后来却被人带走了,可是她房中整洁丝毫没有反抗的痕迹,绝不是外人闯入,反而是相识之人,而本该留在房中藏匿的秦隋也不见了,很难让人不觉得是秦隋带走了他。 几人凝眉不语思索着,丽姬突然站起来,扇动手中的团扇,在桌边转了两圈,“我绝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叫那臭婆娘如意还不如我死了算了!我就不信楼里的其他姑娘们不行,找个人顶上!” 她的目光在众多姑娘们逡巡着,气势汹汹的问:“谁会跳飞天舞?” 姑娘们摇头。 “那谁能顶上?” 姑娘们又摇头。 “那你们学啊!你们学了顶上!” 姑娘们面面相觑,一白衣女郎面露难色上前一步说:“丽妈妈,你也知道飞天舞练成有多难,弄乐都练了三年才成,我们有的才开始练习,有的压根不知道怎么跳……如何能顶上,再说明天,明天就比赛了……再怎么练也来不及呀,而且……我们的身高体态跟弄乐也不尽相同,怎么顶替弄乐……” 这花魁比赛都报了人数上去,她们各自都有表演,又都不会跳飞天舞,如何能顶替弄乐。 丽妈妈气恼地跺了下地,差点摔了手里的团扇,哀嚎道:“哎哟!这可怎么办才好……” 织梦见留在这也没用,便问道:“逐安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要外出找人吗?” 丽姬听到她说话声转身看过来,目光倏地一亮,眉头舒展开,突然用扇子掩着嘴笑起来:“我倒是有了合适的人选。” 丽姬突然走过来站在他们身前,用帕子抹了抹眼角,满脸愁苦地说:“诸位贵客,你们不知道!奴家好生命苦,十四岁就被卖到莺歌坊,身世凄苦,现在好不容易做了管事妈妈,有些盼头了,这莺歌坊的命运却如此坎坷多舛,明天要夺魁比赛了,名额都交上去了,弄乐却不见了!这莺歌坊的脸我们可都丢不起啊!要是明天比赛,台上没人,莺歌坊肯定要完了!弄乐没了我心里也很是焦急难过,但为今之计,也不能坐以待毙,就请这位姑娘可怜可怜我们莺歌坊上下,帮帮忙,她身形跟弄乐最像,只要戴上面纱顶替一番,肯定能成!莺歌坊的名声就压在这位姑娘身上了!” 织梦:“???” 说完,丽姬神色一扫刚刚的颓废,兴奋地拍了拍手,高声道:“来啊!姑娘们!干活啦!” 织梦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群姑娘团团围住,推搡着往后面走,她目瞪口呆,大喊道:“逐安!救我啊!快救我!慕飞白你在发什么呆!快来救我啊!” 两人上前一步要去阻拦,被丽妈妈拦下,使了个眼色,一群身穿着薄薄纱衣身姿曼妙的女郎就扭着腰花枝招展的围了过来,二人节节败退,眼睛都不敢直视她们,脸色红得不行。 慕飞白对织梦喊道:“织梦你先委屈一下!我们现在就出去找人,马上回来!你先……你先顶一下啊!” 说完两人一起往门外跑去…… “喂!你们俩别走哇!……你们要干嘛,别……别碰我啊……” 被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女郎团团围住,织梦十分慌乱手足无措,她总不能把这群姑娘挨个打一顿吧! 她痛心疾首地大骂:“逐安慕飞白你们俩个白眼狼,居然就这么丢下我跑了!” 看着围成一圈花枝招展的貌美女郎们,真是让人目不暇接的绿肥红瘦莺莺燕燕,仿佛置身在花团锦簇中,织梦只觉得头晕目眩。 突然女郎分开了一条道,丽妈妈满脸诡异笑容地缓步走进来。 “来吧!姑娘们动手吧!” 第十章 一舞倾城 夺门而出后,慕飞白脸色发白有些后怕,他从来没有被那么多女子这样包围过,简直比洪水猛兽还恐怖。 他心有余悸地抓紧了剑柄问道:“我们现在去哪找?” 逐安低头思索了一番,“织梦刚说那香炉里仍燃着香,应该离开不算太久,这样你我分头寻找,刚刚提到的窗外值得一探。” “好,那我回她房中从窗外找起,应该会留下些痕迹。” “嗯,那我去今天遇到秦隋的旧宅看看。一个时辰后,这里见。” “行。”两人干脆利落的分了工便分头去寻找。 逐安寻到今天的旧宅,寻找了一番,没有发现他们的踪迹,他忍不住怀疑自己的判断是否出了错,弄乐真的是被秦隋带走的吗?如果不是他,那还有谁呢?莺歌坊里时常有人走动,所以那个带走她的人没有选择从正门离开,就是怕人发现。所以慕飞白追的那条路是他们离开的方向可能性更大一些。 但如果不是秦隋,那秦隋去了哪里? 他低着头想了会,还是觉得到城中四处找找再说,正要离开的时候他看到白日里秦隋靠着的那个墙角里好像掉了什么东西,他走近拾起,借着月光一看,是一条手帕,像是被细心珍藏的很好,整整齐齐的叠着。 展开一看,手帕上绣着几枝栩栩如生洁白的茉莉,旁边还绣着一行小字:送君茉莉,请君莫离。 茉莉,茉莉…… 逐安想起在忘忧山的时候,他时常看的一些古籍中有这样一篇记载,传说织女被迫与牛郎分离升天而去,江南地带的女子为表纪念普遍会在头上佩戴素奈,也就是茉莉花,这一习俗被保留下来,于是后来每年的七夕之夜,各地女子会在沐浴更衣后乘坐游船出巡,沿途向河内和岸上抛洒茉莉花祈福,意为“茉莉,莫离”。 而茉莉的花语是,清纯,贞洁。 这是从秦隋身上掉出来的…… 逐安握着手帕,脑中突然灵光一现,想通了整件事。 他想了想,站进了对角的阴影里等着。 如果他猜的没有错,那么秦隋肯定会再次到这里来。 果然,过了一会后,旧宅的小门又被推开了,那人站在门口等了会,似乎在打量里面有没有人。 确定院里空无一人后,一个身影走了进来,跑到内屋角落里焦急地寻找着什么东西。 “你在找这个吗?” 那人吓了一跳,回头看到逐安从角落里走出来,有些局促不安。 来人正是秦隋。 逐安把绣帕递还给他,他接过仔细地收进怀里。 “你……你是来阻止我的?”秦隋忐忑地问道。 他不知道这个看上去温和的男子究竟怎么想的,如果他是来阻止的,自己又能怎么办呢?他可是救过自己的命啊! 逐安却只是随意地问道:“弄乐还好吗?” 秦隋点点头,“嗯,她很好,现在正在城门口等我。” “准备去哪里?” “天涯海角,总会有我们的容身之处。” 逐安点点头,温言说了句,“珍重。” 然后就要转身离去。 秦隋愣住,他赶紧开口说:“我与弄乐是真心相爱,本已经定下亲事,可是家道变故无常,她父亲把她卖进莺歌坊,我……” 逐安摇摇头,语气不变,一如初见时那般温和,“我已经猜到了,你只要答应我,能好好保护弄乐,给她安定的生活就可,不过……弄乐肯放弃这安逸富贵的生活跟你走,必定是对你情深义重,望你不要负她。” 本以为他会阻止,可他只是道句珍重。 秦隋想起与逐安仅仅两面之缘,可是他总是那么让人出乎意料。 他郑重地行了礼,认认真真地说:“不瞒公子,也不怕公子笑话,家中变故让我心里怯懦,自暴自弃,就这么任由自己变成一滩烂泥,自己都厌恶自己。别说带她离开了 ,甚至连对她的承诺我都不敢想起……可是,昨天公子的一番话点醒了我,做力所能及之事。既然我的心意从始至终都没变过,弄乐也从未有半点放弃过我,这般心意,我岂能再辜负了她的期待。我保证,我会尽我所能,哪怕是性命,都会好好护着她。” 逐安也郑重还了一礼,出了门身形轻飘飘的掠过房顶。 城门口的墙边,站着一女子,正是弄乐,她已经换下了那华丽的锦衣霓裳珠宝钗环,一身素色罗裙,打扮的十分素净,乌黑的长发也只是用一支碧绿的发钗简单的挽了起来,但透露着一种温柔安静的美感。 她含笑看着秦隋越跑越近,待秦隋到了面前,她伸手擦了擦秦隋额头的汗,温柔地问道:“隋郎,帕子找到了吗?都说不用回去找了,我再给你绣一块就好了,你偏不听。你看你跑的满头大汗,累不累?” 秦隋笑着从怀里掏出那块手帕给她看,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收回去,温柔地笑着说:“这手帕是你我的定情信物,就算也很想要你新绣的手帕,但这意义毕竟是不同的,万万不能弄丢了。我不累,是怕你等着急了,这才跑着回来的。” 弄乐温柔的笑起来,娇嗔道:“傻子!” “那我们走吧!” 两人携手出了城门,依偎着渐渐远去。 城门旁的树林里,悄无声息走出一个白衣少年,正是逐安,他看着那双人携手远去,这才回了莺歌坊外。 慕飞白已经在门外静静候着了,一见他回来就问:“如何?” 逐安摇摇头,慕飞白说:“我从那窗子外追寻而去,是一大片树林,我差点在里面迷了路,我想他们应该没有进去那么深,但是不见踪影。” 逐安又点点头,慕飞白又摩挲着下巴思考,“那这人难道是凭空消失了不成?” 然后他发现逐安一直只是沉默着不说话,奇怪道:“你怎么了?” 逐安却突然开口问道:“慕公子,你家是不是很有钱?” “……” 慕飞白被问的莫名其妙,有些愣愣地回道:“呃……应当是的。” “那好,有件事要拜托你……”逐安凑过去,低声说了几句。 慕飞白听完后,脸色一阵古怪。 逐安拍拍他的肩膀,十分从容地踏进了莺歌坊。 第二日,依旧是那城中央的小广场,不过今日人格外的多,里里外外围得水泄不通,摩肩接踵行走都不方便,但还是有更多人往着广场里挤,毕竟这是全城最盛大的一场狂欢。 还好慕飞白十分机智,昨天走的时候直接预定了雅间,所以他们二人十分惬意地坐进了酒楼二楼的临窗雅间里。 慕飞白又要来了酒,斟了两杯后递过去问:“喝一杯?” 逐安点点头,接了过来,慕飞白也端起酒杯,逐安举起来跟他杯壁一碰,二人皆是仰头便一饮而尽,慕飞白欣赏地赞道:“爽快!” 然后他又倒了一杯,握在手里,“你觉得她行不行啊?这才一晚上……” 逐安笑起来,“放心,是她的话,肯定没问题的。” 这厢说着话,下面高台上已经开始了表演。 今天是夺魁之争,经过角逐,果真又是莺歌坊与彩衣楼之争,那丽姬跟莲姬早早地在台下最近的地方摆了座,恨不得自己爬上去比,两个死对头又杠上了,暗暗较劲。 台上的表演越来越精彩,观众十分卖力地喝彩欢呼,气氛格外热烈。 琳琅城城主对这夺魁盛会也十分重视,安排得十分妥当,不仅派人布置了高台还派了小厮上台专门报幕。 当然,压轴的便是弄乐跟婉儿的对决。 终于到了最后的决赛,那报幕的小厮念到婉儿姑娘名字的时候,全场格外热情的欢呼着。 在热烈的呼声里,款款走上来了一位丽色衣裙的女子,那女子也生得十分美貌,明眸皓齿,笑意盈 盈,眉眼间透着十足的妩媚,勾魂夺魄。与弄乐相比,如果说弄乐是温柔醉人的春水,她就是热情妩媚的烈火。 她盈盈一拜,妩媚且从容。 热情似火的乐声响起,她长长的水袖一抖,便在空中挽成了一朵花,身体柔若无骨,那水袖在她手中仿佛带有生命,翻滚着,抖动着,她整个人都融化在了热情妩媚的舞姿里。 一曲终了,掌声四起全场喝彩,呼声震天。 她脸上带着笑又是盈盈一拜,摇曳着腰肢下了台,背影都叫全场人侧目。 见此,那彩衣楼的莲姬十分得意,挑衅地看着丽姬,丽姬心里一阵火大,但是她面色如常微笑着,不显山不露水,并不理会莲姬的挑衅。 至少,气势不能输。 弄乐上届比赛夺了魁,因此今年压轴出场。 小厮报上了弄乐的名字,又指挥着人在舞台中央放了一个十寸高的小木台,那木台的台面只有巴掌大小,观众面面相觑地看着,一头雾水。 那本该站在高台边等待的女子也不见踪影,人群微微躁动起来。 丽姬找不着人,心里急得冒火,差点口吐魂烟,这丫头不会临阵脱逃了吧! 下一秒人群却鸦雀无声,只见突然漫天飘起了花瓣雨,瑰丽如梦,一道红色的身影抱着琵琶从高台一侧的柱子上缓缓飞身而下,轻盈地落在了那个巴掌大的木台上。 她脚尖点地稳稳立在木台上,盈盈一拜。 逐安看去,织梦梳了同昨日弄乐一样的飞云髻,发间带着那顶垂下珠链流苏的金色发冠,额间的红宝石熠熠生辉,脸上带了薄薄的一片纱巾遮住了面容,只露出一双美目,明亮如星,着一身红衣,双臂双足上各带着一只系了铃铛的金钏,远远看去,跟弄乐身形的确十分相似。 乐声渐起,织梦就抱着琵琶踩着巴掌大的木台作掌上舞,腰肢柔软,金钏上的铃铛清脆作响,随着乐声的激昂渐进,舞姿越来越疾,她身姿轻盈不停旋转着绽放成一朵花,琵琶在她手中灵动的上下翻飞,花瓣漫天落下同她一起共舞,真的如同飞天的仙子一般要踏风而去,瑰丽如梦,美的令人窒息。 渐渐的乐声慢了下来,她的舞姿慢了下来,轻柔的将琵琶反手举在身后,一腿屈膝抬起一脚点地,作了一个飞天仙子的动作结束了这支舞。 弄乐用这个动作开始,跳了她最后一支舞;织梦用这个动作结束,送了她一程祝福。 突然织梦抬头看来,对上了逐安的视线,她一如初见时,俏皮的眨了眨右眼。 像一根温柔的小刺轻轻扎了下心尖最柔软的地方。 那瞬间,逐安的心就漏跳了一拍,兵荒马乱。 多年后,这一支舞仍然是他记忆里最美好而珍贵的画面。 花瓣慢慢停歇,全场的人寂静了几秒,疯狂的沸腾起来,掌声雷动经久不息,疯狂热情的呐喊着弄乐的名字,情不自禁要往舞台上冲,上不去就围在舞台边,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冲破天际。 这一场比赛的胜负,不言而喻。 之后,这支舞在琳琅被奉为经典,许多年间依旧为人津津乐道。毕竟,这已经成了一段美好的传说了。 丽姬笑得合不拢嘴,脸都起了褶子,趾高气昂地看着莲姬瑟的都要飞上天去! 气得莲姬想佯装大度都做不到了,当场摔了扇子狠狠踩了两脚,像是在踩丽姬的脸泄愤一般,气呼呼的拂袖而去。 丽姬此刻心情好得做梦都能笑醒,才不在意她这点小动作,带着一群莺歌坊的女郎们欢天喜地的到处显摆,几乎绕着整座城显摆了一遍才肯罢休,还差了人在莺歌坊外使劲地敲锣打鼓放鞭炮,生怕还有人不知道那是莺歌坊的人。 一支舞蹈,两段风姿。 不论是弄乐还是织梦,她们跳的这支飞天舞都配得上倾城二字。 美人一舞,倾动满城。 第十一章 送君茉莉 离开琳琅城后,三人以及消失了很久的慕九牵着三匹马,四人出现在了琳琅城外官道上的小茶棚,虽然慕飞白对这种简陋的小茶棚表示十分的嫌弃。 四人围着坐了一桌,桌子上放着一只小火炉,炖着一只大肚子茶壶,咕咚咕咚的煮着茶。 慕九十分尽心尽力地煮茶分茶。 逐安大致把弄乐跟秦隋的事讲了一下。 原来弄乐当时说的并不算故事全貌,逐安开始就怀疑弄乐看秦隋的眼神,根本不是只是世交好友应该有的担忧,她眼神温柔又深情。 他们两家的确是世交,因为关系太好,他们作为青梅竹马从小就一起长大,互相爱慕,早已经订下了婚事。 可是弄乐家中突遭横祸家道中落,他父亲负债累累走投无路,把女儿卖到了莺歌坊,弄乐以前性子胆怯,再加上年纪尚小并不起眼,那丽姬心肠也不坏,见其可怜便收在自己身边做个粗使丫鬟,弄乐心中感激做的十分尽心尽力,丽姬对此也十分满意。后来弄乐眉眼长开越发美丽,丽姬对她也有些情意,也不逼她卖身陪酒,自己花钱请了教坊嬷嬷教习音律舞蹈,弄乐也十分勤奋认真地学习,最终不负努力,有了琳琅第一舞的美誉,也托丽姬的福,她得以保全贞洁。她在楼里地位一日千里,早已不用再服侍丽姬,但她心中谨记恩情依旧十分感恩,处处亲力亲为服侍着,这等品性在楼中众多姐妹里无不交口称赞。 而她被卖掉的时候,秦隋已经在外求学,那时,秦隋临走的时候,弄乐送了他那块亲自绣的手帕,上面绣着“送君茉莉,请君莫离”。 秦隋握着她的手说了句:“等我”。 可弄乐等不来他就被卖了。 秦隋尚不知弄乐的遭遇,只待学有所成,考取功名,归来迎娶弄乐。后来秦隋家中变故,他听闻了消息匆匆赶回来,竟是父亲不愿同流合污,攀炎附势,被用了个莫须有的罪名诬陷下狱,家境凋零,丫鬟仆人全都跑了,秦隋心中愤恨递了状书给琳琅城的管事州长,结果不仅状书被扣下,人也被一并抓了起来。 弄乐听说了这件事,心中着急,清点了自己的积蓄,废了不少功夫打点,这才换了秦隋一人出来,秦家其他人都被处死了,但她也实在没办法了。 她把秦隋小心翼翼的藏在房中,秦隋醒了后得知弄乐竟被卖身抵债,悲愤交加,又跑去闹事,想取回家人尸身。虽然秦隋学了些防身武艺,但双拳难敌四手,又被抓住关了起来,受尽折磨,弄乐又费尽心力低声下气的到处求人,这才托人把他父母尸身收敛了出来给厚葬了,秦隋被关了半月这才被丢了出来。 狱卒把他丢出来的时候,已经成了后来逐安见到的那般灰头土脸十分狼狈,也不怪逐安会将他认成乞丐。 被丢出来的那天,他趴在地上看着弄乐大笑起来,然后大笑变成了嚎哭…… 不愿面对弄乐,也不处理伤势,跑回了他家旧宅,半死不活的躲着,任由自己变成一滩烂泥。 那句等我的承诺,他想都不敢想起。 弄乐四处找寻,终于打听到消息,赶到旧宅时,刚好遇见了逐安。 精疲力尽的秦隋终于倒下沉沉睡去。 后来,弄乐回到房中,秦隋已经醒了,逐安的一席话点醒了他,弄乐待他掏心掏肺,他却这么自暴自弃,实在是辜负了弄乐的深情。他不再自怨自艾颓然求死,目光重新燃起希望,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问弄乐愿不 愿意跟他走。 弄乐当时正在抚琴,听了以后手指发颤曲不成调,她等这句话已经等了太久了,一晃好几年。 她红着眼,低声念了绣在赠与他的绣帕上的那句话:送君茉莉,请君莫离。 有情人终成眷属,也算圆满。 不过丽姬也算是弄乐的恩人了,待弄乐如自己亲生孩子一般。于是慕飞白按着逐安的请求,吩咐了慕九取了一百两黄金,送到莺歌坊中,同丽姬说,昨日弄乐跳的舞入了宫中那位的眼,已经接进宫里去当娘娘了,叫她不要挂念,这些金子乃是一点赏赐。丽姬接了钱,对此也十分欢喜欣慰,千谢万谢,又拿了一些递给慕九,叮嘱道:“劳烦这位大哥带信了,这些钱你先收下,请多帮忙照顾弄乐,那孩子命苦,我心中感激不尽。” 丽姬确实有情有义,不过逐安能想象的到,丽姬除了莺歌坊夺了花魁之首外,又有更大更新的资本同彩衣楼的莲姬炫耀了,毕竟,她可是教出了一位娘娘。 只要能赢过莲姬,这可是比得了百两黄金更能让她高兴的事。 “所以,你是说你放跑了他们还要我掏钱替他们摆平?”慕飞白拍着桌子,一脸难以置信。 虽然慕家家大业大,这点钱不算什么,不过要是他家中那位刻板的老爹知道,他花了大笔钱替一个风月楼里的姑娘赎身,指不定要撕了他。 “我们两个都很穷。”逐安把玩着茶杯,十分坦然地说,脸上依旧是十分温和的笑意,简直是如沐春风。 织梦在一旁配合的用力地点点头。 “……” 这种事也要说的如此坦然么…… 慕飞白无奈地摇摇头,又想到父亲飞信传书召自己赶紧回去,他得尽快赶回家中了。 他斟酌了一下问道:“我家中有事得赶回去,遗憾不能再同行了。嗯……织梦姑娘,你想不想到济南去看看?” 这话问的也算直白了,慕九眼观鼻鼻观口,十分努力的把自己当透明,啊,这一定不是我们家少主。 织梦并未多想,摇摇头,十分果断地拒绝了他,“你邀请我去济南玩啊,这个提议好像不错,不过我还要找我师傅,下次吧。” 慕飞白被拒也不恼怒点点头,与二人道了别。 临行前,他潇洒的翻身上马握着缰绳,转过头对逐安说:“哎,我说,你这人看着不温不火的,品性倒不错,很对我的脾气,值得结交!他日再逢可别不认我这个朋友了!你们二人若有空到济南,就到慕家找我,报我的名号,没人敢拦你们。” 织梦点点头应了,逐安也笑道:“改日定当登门拜访,还请慕公子到时候可别不记得在下了。” “怎可能!”慕飞白意气风发地回过头潇洒挥了挥手,同慕九一并策马离去。 逐安望着远方,突然问道:“你不想去济南看看吗?” 织梦老实地回答:“想啊,济南我从来没去过。” “那为何不愿同他一起到济南去?” 织梦一脸诧异,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她瞪着他,气鼓鼓地说:“喂!逐安!你不是答应了收留我的吗?你现在居然就想赶我走!你怎么能说话不算话呢!” 看着她气呼呼的脸,逐安不知为何突然心情很好。 他伸出手揉了揉织梦的脑袋,笑道:“逗你玩呢,我们也走吧。” 织梦这才不生气了,笑眯眯地 说:“我警告你啊,最好不要丢下我,不然我可是会去随随便便砍别人手的!” “……你这威胁真是别出心裁啊。” 逐安牵来拴在一旁的马,拍了拍马背,“坐上来吧。” 等织梦坐好后,他挽着缰绳,负手信步走在一侧。 突然想起什么,逐安问道:“昨天走的时候,丽姬跟你说了什么?你要一脸惊慌失措拖着我就跑。” 织梦撇撇嘴,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你还敢说!昨天你们两个家伙居然真敢把我丢在那里,你根本不知道那些姑娘有多可怕!我本来应该执剑的手居然要我去弹琵琶,琵琶啊!她们还七嘴八舌地指挥我跳舞,动作做不对就直接上手来给我掰正,哎哟!那么多双手在我身上掰来掰去,想起来都觉得头皮发麻,我肯定是被抓进了魔鬼的巢穴!还有比赛的那天早上也是,我刚逃脱她们的魔爪阖上眼准备眯一会,直接就把我拖起来按在椅子上,往我脸上涂脂抹粉,扯着我的头发弄了半天,对了!你快帮我看看,我是不是被揪秃了?”她边说边手舞足蹈的比划一番,十分绘声绘色,可能是真的留下阴影了。 “……没秃。” 她又道:“昨日丽妈妈问我要不要留在莺歌坊,她定会像捧弄乐一样,将我捧成头牌花魁……” “……” “哎,你别说,我一想到要每天弹琴下棋,唱曲逗花,走路要扭着腰,迈着碎步,讲话要温柔要细语,还要穿的花枝招展我就脑仁疼!哦不,我浑身疼!” 逐安被她逗笑,“没想到丽姬还会挖墙脚!” “我不愿意!” “就算你同意我也不同意,你吃了我那么多东西,就这样被她拐跑了,那我岂不是很亏。” “我哪有吃很多!我明明只吃了一点点,就一点点!” 逐安唇边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像是回想起什么,他又低声说:“不过,你跳的那支舞确实很漂亮。” 织梦带上点小小的得意,“那是,能活着从魔窟里出来的人能不厉害嘛!” “……如何想到要在巴掌大的木台上跳舞的?” “这个啊,我才匆匆练了一夜,担心会出纰漏,毁了弄乐的名声,我就想,要是有噱头就能分散看客注意力,稳当站在木桩上对我也不是难事。不过没想到会武功对学舞还挺有帮助的,是不是跳的有模有样?” “嗯,确实,跳的很是……惊艳。” 织梦又舒了一口气:“万幸没出什么问题,不然弄乐的名声就要被我给毁了!” “怎会,已经做的很好了,弄乐知道了也定会十分感激你的心意。” “弄乐她们现在到哪啦?” “不知道呢,应该离开琳琅了。” 织梦点点头,“去哪都好,她能跟秦隋在一起肯定很高兴。” “会的。” “那我们现在去哪呀?” 逐安望向她,“你想去哪?” 织梦开始使劲认真的想了想,半天才说:“我在路上听说下月十五,在江南举办武林大会,我们去江南看看吧?现在还很早,我们慢慢逛着过去好了。” “嗯,你想去的话,那我们就去江南吧。” 织梦见逐安都听她的,有些雀跃,她一开心就坐不住,在马上东倒西歪的。 “坐好啦。” 织梦吐吐舌头,“知道啦。” 第十二章 山村怪谈 时日尚早,二人朝着江南的方向不慌不忙游山玩水走了几日,途经一个小村庄,天突然落起了小雨,二人便站在一户人家屋檐下躲雨。 逐安问道:“有没有淋湿?” 织梦摇摇头。 “我看这雨一时半会也停不了,我们先在此避会雨。” 织梦打量了一下四周说:“我看这小村子还挺大的,风景也还凑合,我们可以在这儿待两天。” 二人站在屋檐下正说着话,突然听闻淅淅沥沥的雨声里传来了几声农妇的交谈,就在他们躲雨的屋檐隔壁的院子里。 倒也不是想偷听,只是二人都习武,感官比常人敏锐许多,而且那两个农妇太大声了谈话内容也比较奇怪,这才引起二人的注意。 “诶,这刚把苞米拿出来晒又下起了雨,真是恼人得很!” “老天爷的脸色也没办法,王婶你快进屋来避避雨……” 淅淅索索的一阵声音,过了一会交谈声又响起,声音似乎是那个年纪大一些王婶的,“宝根媳妇你听说没有啊,后山路口那棵大柳树下又闹鬼了!昨天傍晚村头老李家的铁子到后山上砍柴,天黑了才回来,路过那棵大柳树,那树下站着一个老头,铁子觉得奇怪就走近一看,只见那老头满脸是血,模样十分恐怖!把铁子吓坏了,打的柴掉地上了都没捡,赶紧往家跑。这不,今天铁子就直接病倒了,肯定是倒霉撞上邪祟了!还好他媳妇去求了巫医讨了药回来,这才好些了!” 宝根媳妇附和道:“哎哟,这可怪吓人的!” “可不嘛!这几个月村子里老是有人莫名其妙的没啦,前前后后都十几个了,怎么找都找不到,这些人家里啊,都哭的死去活来的!” “你说这好端端的,人怎么会没啦?” 王婶语气变得神秘兮兮:“要我说啊,准是叫那邪祟给抓去了。这村里刚有人失踪,那大柳树下就有好几个人见了鬼,你说这是不是有关系!” “我看也是,不过这村里闹鬼这事可怎么办呀?” “你呀,看好你家小富贵,叫他别往那棵柳树下走躲着点,跑去玩也早点回家,晚上就别出门了。” “哎,好,我等会就告诉他。不过这闹鬼的事就不能请个道士高人什么的来看一下吗?” “怎么没请?村长老早就去请了,可人家一见我们这村子偏僻,又拿不出够数的酬金,都不肯来!” “唉,这人呐……” …… 二人听了一会儿,觉得此处有异,便留下来察看一番。 等雨小了一些,他们便进了村子。 可奇怪的是,问了好几户人家,都不肯让他们留宿,有些人脸色还十分差。 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出了邪祟弄得人心惶惶,不敢随意让生人住进家里。 看着这户人家也关上了门,织梦转头望着逐安说:“这村里没有一户人家肯让咱们借宿的,这可怎么办?” “没事,那村尾还有一座茅草屋,我们再去问一下吧。”对于这个情况逐安也没料到,还是温言安抚道。 织梦点点头,两人又一起走到村尾。 礼貌地敲了敲外门,站在篱笆外等了一会,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佝偻着背,慢悠悠地来开了门。 眼神不是很好地眯着眼睛打量着他们,“你们有什么事?” “老伯,我们……”逐安还没说完,织梦突然插嘴道,“我们是新婚夫妻,正要回娘家,经过此处。” 逐安看了她一眼,她笑眯眯的望回去,逐安无奈只好接着说道:“天色很晚了,可否方便让我们借住一晚。” 那老头费劲地打量了一会,瞅着这两人也不像坏人,便慢悠 悠地退开身子说:“哦,新婚回门啊,那进来吧。” 二人赶紧谢过,那篱笆墙里有三间茅草屋一间做了厨房,老头指着其中一间说:“你们就住在这间吧,要什么东西自己柜子里找找。” 他简单的交代完就佝偻着背进了另一间屋里。 “终于有人肯让我们留宿了,真是太好了!我还说这小村子里的人怎么都这么冷漠,原来还是有好心的!”织梦笑眯眯的说着,去推开了房门。 “是啊,我的新婚妻子!”他后面几个字咬的很重,织梦面上一红,嘟囔着:“这不是让老伯放下戒心嘛!” 逐安无奈地摇摇头,同织梦进了房里。 房间不算大,也没啥值钱家当,但是收拾的十分整洁,床上的被褥也都齐全。 织梦往铺了碎花床单的床铺上一坐,拍了拍床说:“这房间还蛮干净的,有点像姑娘的房间。” 逐安打量了一圈后点点头,“应该就是一位姑娘的,那墙角的柜子上放着一面铜镜跟胭脂,男子房里一般不会摆这些东西。” “那这姑娘去哪了?” 逐安想了想推测道:“也许是外出了……也有可能是失踪了。” 织梦瞪大眼睛,逐安赶紧摆摆手说:“我只是这么猜测。” “噢,其实你说的很合理,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呀?” “等吧,等到夜里,我们去那棵柳树下查探一番。现在可以先向这老伯打听一下。” 织梦点点头,自告奋勇地跳起来说:“我来我来,我最会聊天了!” “……” 然后织梦就跑出了屋,也不知道跟老伯说了些什么,那老伯哈哈大笑起来。过了会,织梦就蹲在院子里麻溜的剥豆子,一边同老伯讲话。 果然,很快就同老伯处的很融洽,倒叫逐安很好奇,她说了些什么。 做好了晚饭,三人坐在院子里桌边吃饭。 逐安听着他们讲话,偶尔回几句,大致了解了这个村子的情况跟那两个农妇说的差不多。 他又想起那王婶提到的巫医,一般都是叫医师大夫,叫巫医的着实少见,对此比较在意,他便问道:“听村民说,村中有位十分厉害的巫医?” 没想到老伯却突然脸色一沉,过了许久才开口说话,不过却是跟村里人截然不同的评价,他闷闷回道:“不过是个骗子罢了。” 老伯脸色不好也没在多说,逐安就把话题引开了,气氛这才缓和了许多,又聊了会天收拾完后两人回了房里。 逐安道:“这老伯好像很不喜欢提到那位巫医。” 织梦点点头,“嗯,其实你问之前我也提到过那位巫医,可是老伯好像很不愿意提到他,怎么说呢那种感觉像是……” 逐安接口道:“恨意。” 织梦一点即通,点了点头,逐安感觉甚是敏锐啊。 “这位巫医需留心。我们再等一会,等老伯睡下了我们就出门。” “好!” 等了一会,隔壁房间的火光灭了,两人又等了一小会,才把房中蜡烛灭了轻手轻脚地从窗户跳到外面。 两人白日已经查清楚了村子通往后山的路在哪,很快就到了路口的那棵柳树下。 那大柳树十分粗壮,两人用手合抱都可能抱不过来,枝繁叶茂生机勃勃,在月光下一看,并无什么异样。 “这棵大柳树好像没什么问题啊,非得硬说有什么问题的话,可能就是它长得格外粗壮,估计树龄蛮大的!”织梦拍了拍树干,又绕着柳树走了一圈,“别说有什么满脸是血的老头,连个鸟窝都没有,会不会是村民以讹传讹自己吓唬自己?” 逐安凝神思索着,摇摇头说:“ 我觉得不太像,如果村中只有一人见到,那可能是以讹传讹。但是,很多村民都见到过,那就真的有问题了。” “我们先藏起来观察一会吧。” 两人身形一掠就上了树,悄无声息的藏在了茂密的柳枝里。 等了半个时辰,一点风吹草动都没有,织梦都快在树干上打瞌睡了。 这时,从村里路上摇摇晃晃走来一个人,叨叨絮絮的,竟是个醉汉。 “好酒!好酒啊!嗝……” 他醉得厉害,手里还抓了个酒壶,对着空气比划了半天,大着舌头说:“喝啊!嗝……这酒真不错!改天再约哈!” 看着他醉眼朦胧的就要经过树旁,织梦低头一看,暗吸一口气,树下突然间多了一个黑乎乎的影子。 逐安也看到了,示意织梦先别动。 只见那醉汉晃晃悠悠着靠近了,看到有人一动不动的站在前面,十分欢喜地走过去拍着那人的肩膀,打着酒嗝大着舌头说:“你也是来,嗝,喝……喝酒的吗?嗝,张三家自己酿的,酿的酒特别香!嗝,喏,我,我这里刚好带了一壶……给你尝……尝尝!” 说着就要把手里的酒壶凑上去。 那团黑乎乎的影子十分矮小,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一般。 只见他缓缓抬起一直低着的头,借着月光一看,他头上居然破了一个碗大的窟窿,鲜血横流,十分骇人,抓着那醉汉阴气森森的说:“好啊。” 那醉汉一看顿时魂飞魄散,瞬间吓得酒醒了大半,尖叫一声,鬼哭狼嚎惨叫着落荒而逃。 两人刚要下去抓住那个“鬼”,突然从旁边草里钻出来一个黑袍人。 那黑袍人冷笑一声,对着那鬼怒斥道:“我当是什么厉害邪祟,原来是你这个老东西!本来你还有命苟活几年,不过既然你这么急着找死,那我就提前送你去见阎王!” 说完飞身狠狠一掌,就要拍向那鬼,像是要一掌把他打的魂飞魄散。 那鬼竟十分害怕,惨叫了一声跌坐在地。 电石火光间,逐安赶紧拔剑飞身下来格挡掉那一掌,迅速反手一剑刺去,把那黑袍人逼的连连后退。 那黑袍人见势不好也不恋战,赶紧往后山上跑。 逐安迅速说道:“织梦你先带他回去!”然后飞身追了上去。 织梦也下了树扶起了地上的人,有些纳闷逐安叫自己带他回哪去?老伯家里吗?这带着个血淋淋的“鬼”回去,还不得把那老伯吓个半死。 她低头一看,惊讶地说道:“老伯?怎么是你?” 虽然那血糊了一脸,但仔细一看正是收留他们的老伯,“你脑袋怎么了?没事吧?” 织梦伸手去摸,发现那血凉凉的,还黏糊糊的,不像是刚流出来的。 “假血?” 老伯像是被那黑袍人吓到了,低着头不肯说话,织梦只好把他先送回去。 那老伯一直垂着头坐在桌边,织梦也再没多问,端了水帮他擦洗掉那些假血。 等了片刻,逐安就回来了。 逐安一进门,就摇了摇头,“那黑袍人十分熟悉山中地形,进了山就很快就躲起来了,我没抓到。” 他走了进来,坐在了桌边,温言问道:“老伯扮鬼吓人可是因为你女儿?” 听他这么说,一直闷闷不语的老伯突然抬起了头,神情激动不已,就差直接抓着他的袖子了,“你怎么知道?” 逐安态度依旧十分温和,“猜到一二,还请老伯详细告之,我们自然会帮你。” 老伯看着他,没有说话,逐安也不催,只是静静等着。 忽然他叹了口气,缓缓说了村子里发生的怪事。 第十三章 百口莫辩 这村中原本有一户普通人家,妻子因难产早早的去了,只剩父女两人相依为命。虽然日子清苦了些,但父女两人其乐融融,倒也过得很好,因为只有这么一个亲人,这位父亲对自己的女儿更是视若珍宝,尽他所能对女儿好。 有一日,村里来了一个人,身穿黑袍,自称是侍奉神明的巫医,到后山上自己搭了一个小木屋,就住了下来。这小村庄本来就比较偏远,民风淳朴,当然难听些说就是愚昧闭塞,虽然刚开始村民对此也半信半疑,但是不久后村里突然蔓延起瘟疫,许多村民高烧不止上吐下泻,有人想起那巫医,便将他请了来看看能不能治。 那巫医在村里察看一番,一个时辰后便研制了解药,分发给村民服用,吃下之后片刻果然不再发热也不再呕吐腹泻。那巫医还说,是村子里的井水出了问题,他已经撒了解药,以后可以放心饮用了。 果然,之后再喝水用水都没有再出任何问题。 经过这件事情后,刚开始不信的村民现在都相信了这个巫医的说辞,认为他神明赐予给村庄的医生,经常会送一些瓜果蔬菜给他。村中有人生病,也都会去他那求一副草药。 这么相安无事的过了半年,村子里开始陆陆续续的有人失踪,开始只是一个人不见了,大家都以为他是在山里遇险掉下山崖了,也没太放在心上,接着又开始有更多人失踪,最多的时候,一天就不见了三个人,失踪的人有老有小,多是幼儿。这才引起村民警惕,组人去寻找,始终没有结果。 两个月前的一天,这名老汉的女儿上山去拾蘑菇,到了半夜都没有回来,他心里十分着急,自己打着灯笼到山里去寻,可是完全不见女儿的踪影。第二天他又请了村里的人一起帮忙寻找,依旧没有结果,大家都知道应该是像以前一样失踪了,劝他放弃,但是老汉哪肯听,他就只有这个女儿了,这是他的命啊! 再去请村民们帮他,被村民不耐烦地拒绝了,见村民们不帮肯他,他就自己一个人每天都上山寻找。换别人可能已经放弃了,但老汉依旧坚持找了一个多星期了,还是没有找到他的女儿。 老汉这样茶饭不思地一直找,身体扛不住病倒了。 无奈他只好到这名巫医建在后山上的木屋去,想去求一副药。 他准备了一些蔬菜果点,到了门外敲敲门进去之后,发现巫医并不在家,他也不敢乱闯,就坐在院子里等着。 坐了一会,他咳得厉害,就想自己先到厨房去烧一壶水来喝,于是就到井边准备打一桶水上来。 井边上放着一只小木桶,老汉弯腰去拿,突然呆住了,那井边的地上躺着一块小小的玉佩。 那块玉佩正是去年女儿生辰,他攒了许久的钱,才给他女儿买的玉佩,是一尊小小的慈眉善目的菩萨,翻过来背后还刻了两个字“平安”,做为生日礼物送给了她。 可是他女儿的玉佩怎么会掉在此这种地方? 这时,那巫医回来了,于是老汉双手发颤地举着玉佩,去质问巫医怎么回事,而巫医只是不耐烦地把他赶了出去,说自己并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个。 这名老汉心惊胆战,他回到家后,越想越不对劲。于是,他又每天上山风餐露宿的蹲点,一个多月下来,又陆陆续续失踪了好几个人,他发现了那些失踪的人,消失之前都去过一个共同的地方,就是那名巫医家里,有的时候是去讨水,有的时候是去讨药,进了院子就再没出来,而且大多都是天色昏暗的傍晚之后。 他好几次趁那巫医出门的时候进去寻找,可是那小木屋里面空空如也,完全没有那些失踪的人的踪迹。 老汉跟村里人说了,村民们并不相信他,每个去取药的人都到他屋里去过,哪有什么人的踪迹,都说巫医并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他又掏出了那枚玉佩,村里人又说了,这可能是你女儿掉在山上,恰巧被拾到了罢了,并不能证明什么。 甚至有人说老汉因为丢了女儿发了疯。 老汉见没人肯相信他,只觉得十分心寒,但村里还是有人陆陆续续的失踪,挣扎许久,为了找到女儿,也为了不再有更多无辜的村民失踪,于是他杀鸡取了鸡血抹在脸上扮成惨死的邪祟,天快黑的时候就躲在通往后山路边那棵大柳树下,发现有人傍晚还要上山或者太晚还未归家的人,他就出来吓唬一番,好驱赶村民不要晚上接近后山。 村民不信他没关系,他只想让女儿回来。 果然,有他装鬼吓唬之后,村子里人心惶惶,就同那王婶交代的一样,家家户户晚上都闭门不出,也不敢在后山待到晚上才回来,村里失踪的人少了很多,这个月就只失踪了一人。 那巫医也发现,最近抓到的人变少了,所以他留心打听了一下,听说村子里闹鬼,心中生疑,也到那棵大柳树下一探究竟。 这样的小村子最是惧怕神神鬼鬼,被吓一跳惊慌之下没人会仔细看那鬼的脸,这巫医开始确实被老汉吓到,但仔细一看发现那邪祟不过是一个老头假扮的,大怒之下就想取了老汉性命,万幸,被逐安他们及时的救下了。 “那巫医抓村民干嘛?”织梦一脸诧异地问道。 老伯又失落地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我实在找不到那些失踪的人在哪,那屋子里空荡荡的,可是我亲眼看见那些村民进去就没出来。我真的没撒谎,我也没疯!” 见他神情激动,织梦赶紧安慰道:“我们相信你!” 老伯又一脸愁苦地说:“唉,信我也没用啊,我都不知道我的女儿在哪,也不知道她现在还好不好……哎,我真是……对不住孩子她娘啊……” 逐安凝神思索着,猜测一些可能。不过巫医跟消失的活人……这些信息组合在一起,实在让他有不好的联想。 但他还是温言抚慰:“老伯你先别着急,你女儿肯定没事,你说的这些我们都记下了,肯定会帮你把女儿找回来。”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后出了老伯房间,坐在院子里。 织梦这才问道:“是不是有什么话不能说给老伯听?”两个人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已十分默契,刚刚逐安肯定想到了什么,却没有讲出来,必定是顾及老伯。 逐安点点头,低声道:“这些事情发生的时间实在是过于巧合,巫医跟活人这两者很难让我不联想到用活人试药……” 织梦脸上浮现了一些惊悚恶心的神情,“活人试药?!” “他自称是侍奉神的巫医,根据医书古籍里记载,在南疆一些苗族的部落里,医师又唤作巫医,即巫师和医师,是具有两重身份的人,既能通鬼神,又兼及医药,以祝祷为主或兼用一些药物来为人消灾治病,但是也有很少一部分部落信仰邪神,会以活人为祭品献祭以炼化丹药,或者以活人试药……如果他真是从南疆来的巫医,非常有可能是到此处抓取活人试药的。” 织梦缩了缩脖子,“这也太残忍了!” 逐安点点头,接着说:“巫医里有一些诊治用药方式却实有可取之处,但是更多是迷信神鬼之说,就是人生了病不服用药物,只靠祈求神明以求治愈。”他眉头皱了起来,“而且我现在十分怀疑巫医来后村中突然蔓延起的那场瘟疫的起因……” “嗯?你是说那是一场设计好的瘟疫?或者说是下毒?” 逐安继续推测道:“发生时间都太过巧合了,只要设计成功了,他就可以借此事让村民对他放下戒心,甚至是信服。” “嗯,如此说来的确可疑,那疯子自己在井水里下了毒,又为假装好意为村民解毒,自导自演了一场戏,就是为了为后来抓活人去试药做铺垫!这也太疯狂了!” “为今之计,我们只能先找到失踪的村民才行,或者他藏人的地方……” “嗯,这么多人肯定无法短时间全部处理干净,只要有了证据,村民一看肯定就会明白。” “这老伯也是爱女心切,用心良苦了,虽然法子笨了点但是也算管用。” 折腾了大半夜,已经快天亮了,逐安本想让织梦去休息一会,还不等织梦睡下,突然一大群村民闹哄哄的冲进了老伯家里。 “巫医说装鬼的就是这老头!把他抓起来!” 有村民在屋里乱翻一阵,从厨房里拿着几个小罐,跑出来兴奋地拿给众人看,“你们看!他家厨房里藏着很多罐血!肯定是用来装神弄鬼的,人赃并获,巫医说的果然没有错!” “那些血说不定是他把人抓走吃掉的!” “肯定是!你快把我的孩子还给我,你这吃人的妖怪!” 两人冲出来一看,竟是那巫医先下手为强颠倒是非嫁祸给老汉,煽动村民来抓他。 老汉见这些村民个个愤怒异常,激动狂热,只觉心寒,百口莫辩。 有人冲上来绑他,织梦冲过去护在老伯身前,辩解道:“他才没有抓人!他是在救你们!你们醒醒,那巫医是骗你们的!是那巫医抓的人!你们被骗了!” 可是村民愤怒异常眼神狂热且发红,完全听不进去织梦的话,还叫她赶紧滚开…… 老伯看到她拼命地保护自己,宛如看到了自己的女儿一般,心中一暖,关切地说:“丫头让开吧,谢谢你,如果你们能找到小芸,请帮我告诉她,她爹一直在找她,没有放弃过她!” 有村民上来粗鲁地推开织梦,逐安赶紧护住她,众多村民簇拥着拉扯着老伯离开。 织梦心里难受,委屈地看着逐安,逐安安抚地揉了揉她的发,“织梦你跟上去看着,如果有事就出手救下老伯,注意安全!我现在就去找藏人的地方,我会尽快回来。” 逐安的声音很是能安抚情绪,织梦这才振作精神点点头跟了上去。 逐安也迅速朝着后山掠去,如果那巫医来后半年多才开始动作,进去的人也都没再出来,屋里却不见踪影,那么要藏下那么多人,只有一种可能了。 织梦跟着人群,一直跟到了村子中央的一块空地上,她轻飘飘地站在屋顶,右手上多了一串银色的链戒,那手链连着一个戒指戴在中指上,手链上系着三个铃铛,十分精致好看。 那群村民把老汉推到一根柱子上绑住,一个村长模样肥胖的人走上前,招呼着村民大声说道:“村民们,咱们村子从建成以来一直和和睦睦相亲相爱,可是最近半年多却一直有人失踪,大家心里都很害怕担忧,不过现在已经真相大白了,若不是昨晚巫医心忧我们性命愁得睡不着觉出来散步刚好撞见这老汉装鬼吓人出手救下,我们还会被蒙在鼓里!我们村子居然会出这样的事情,真是令人胆寒,令人发指!我们村里居然藏着这样一个披着人皮的恶魔,他装神弄鬼,作恶多端,是个吃人的怪物!从他家厨房里我们也找到了装血的罐子,人赃俱获!既然这恶魔被抓到了,我们现在就为民除害,把他烧死!” “烧死他!烧死他!” “烧死这个恶魔!” 仿佛一群邪教徒的宣誓,这群村民跟着了魔一样,十分疯狂地欢呼着烧死他。 愚蠢的村民,宁愿相信一个外来人,也不愿意相信自己的村民,真是令她作呕! 织梦眼睛里闪着寒意,黑发红衣在风中不停翻飞。 村民很快就搬来许多干柴围着堆放在老汉周围,一个村民拿着火把走过来,老汉十分心寒,也不再想着辩解,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叮……” 突然,空中传来一声清脆的铃铛声,也没人看清是什么东西,那拿着火把的村民突然倒下,火把啪嗒掉在地上。 织梦飞身落在了老伯身前,右手举至左肩,冷冷地说:“谁再敢上前一步,我就杀了谁!” 众人一惊,那村长气愤地站出来,不满地质问道:“我们村惩治吃人的恶鬼,关你什么事,哪里来的丫头捣什么乱!赶紧让开!” 有刚刚在老汉家里见过她的村民趁机喊道:“刚刚她在老头家里就一直护着他,肯定跟这个恶鬼是一伙的!” “把她也一起抓起来烧死!” “对!把她一起烧死!” 闻言,织梦冷冷笑起来,“那你们可以试试!” 村民脸色变得惊疑不定,犹豫地围着她,却没人敢第一个动手。 见状,她抬抬手,像是手心有吸力一般,那个胖胖的村长就被拽着朝她飞去,她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把他举离地面,用很平淡的语气开口,仿佛只是在谈论今天天气如何。 “很喜欢烧人是吧?” 那村长早已经被吓个半死,胆战心惊地摇了摇头,哆哆嗦嗦地说:“没有……没有!别杀我!别杀我啊!” 眼前这个少女十分美貌,可是此刻她就像索命的罗刹一样,美得让人害怕。 村民们都害怕地往后退了退,被绑住的老伯诧异至极,呆呆地看着这一幕说不出话来。 “你们这群令人作呕的蝼蚁,眼珠子留着有什么用?如此看不清是非黑白,我倒是很想挖出来看看,你们眼里吃人的恶魔究竟害了你们什么!” 织梦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探向村长的眼窝,村长脸色顿时惨白,吓得撕心裂肺的惨叫起来! 第十四章 巫医愚民 “织梦!” 突然,一道清朗的声音叫住了她。 织梦听闻,哼了一声扭过头去,放下了手。 村长连忙感激地看向逐安,盼望着眼前这个突然从天而降的少年可以救救自己。 这少年仿佛踏风而来,落在织梦身边,伸手抓过了村长的衣领,又轻飘飘地掠向空中,只落下一句,“跟我去看。” 村长刚放下的心又被提到了嗓子眼,他哆哆嗦嗦地都快被吓尿了,竭力呼喊着救命还是被逐安提走了。 织梦心知,他应当是找到了那巫医藏人的地方,也放下心来。 她把捆着老伯的绳子解开,把老伯放了下来,扶着他坐在一旁,然后环抱着双臂,就站在了他身旁守着。 村民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起来,但谁也不敢再轻易乱动,他们可不想试试被掐着喉咙恐吓的滋味。 过了一会,逐安又带着村长回来了,把他轻轻放在地上,可是不知道他是害怕得腿软还是被刚刚所见之景吓得腿软,站都站不稳,啪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逐安上前察看下地上躺着的村民,发现那人只是昏了过去,也不再管他。 织梦见状,气呼呼地跺了跺脚,脚踝上的铃铛叮当作响,“哼……我只是吓吓他!” 逐安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我知道,吓得好。” 村民:…… 周围站着的村民见村长回来了,纷纷围了上去。 “村长村长!到底怎么了?” “对啊,你们去看什么了?你怎么这幅魂不守舍的样子?” 有村民过来扶起他,七嘴八舌地问道。 逐安上前一步,温和地拱了拱手示意,“劳烦村长带他们去看了,这老伯我就带走了。” “怎么能放他走!” “这是怎么回事?这老汉不是个吃人恶鬼吗?就这么放他走了?” 村长煞白着脸制止住村民的议论纷纷,对逐安点点头,坐在地上缓了一会才站起身来,带着村民浩浩荡荡地往山上走去。 两人扶着老伯回了家中,老伯一进门就看到床上躺着一个人,正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女儿,他激动地扑过去,顿时老泪纵横。 哭了一会发现小芸一直静静躺着,他颤声问道:“她……小芸她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一直不醒?” “老伯你放心,我已经帮她看过了,她只是被喂了一些会令人致幻的毒药,我已经给她解了毒,现在睡着了而已。” “被喂了毒!我的老天爷啊,可怜的孩子这是遭了什么罪……” 逐安温言安抚道:“她被抓去的两个月只是中了轻微的毒,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中毒不深尚能消除干净,休养一段时间身体亦不会有何大碍。许是你为她求得平安菩萨庇佑了她。” “真的?我的小芸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两人退出房里,坐在了院子里,织梦歪着头问道:“你在哪找到的?” “就在那巫医搭建的木屋下面。” “下面?” 逐安点点头,把刚才所见所闻跟逐梦讲了一下。 这边,村长带着村民们浩浩荡荡地去到了半山腰的那间木屋,绕到屋后,只见那木屋后有一块极其隐蔽的石板。村长令人打开,露出一个很深的地洞,里面修了台阶,村长带着人下了洞。 那台阶直直通到地下,走到头居然有一个十分宽阔的地下洞穴,洞穴里灯火通明,把洞中照得十分透亮。 看清洞里的情景,跟着下洞的村民害怕地尖叫出声,有的直接跑到墙边呕吐起来…… 只见那洞中深处,堆满了人的残肢,断胳膊断腿已经分不清谁是谁的,胡乱的堆放在一边,足足堆起一座小山,散发着腐烂的恶臭。四周洞穴壁上都挂满了人,从肩胛骨穿过被钉在了墙上,身上扎着密密麻麻的银针,还有些浑身皮肤幽幽发绿,被泡在一些粘稠的药汤里,俱是一动不动。靠墙的架子上放着许多瓶瓶罐罐,把人的眼睛耳朵手指泡着当药引,散发着浓郁入骨的药味和腐烂味。 走近一点,墙角还丢放着几个铁笼子,许多尚有意识的活人被牲畜一样关在笼子里,狼狈至极,痛苦地呻吟着哀嚎着。 这场景当真恐怖至极,宛如地狱。 而罪魁祸首巫医被人捆了跪在洞穴的中央,惊恐地看着村民们闯入。 村民们愤怒地冲上去,对他拳打脚踢,他却厉声大叫起来:“我是巫医!侍奉神的巫医!我是神赐给你们的巫医大人!你们这些愚民懂什么!把**献给神明才会得到救赎得到解药……” 闻言,村民更加愤怒,有人拿起巫医炼制的药,灌他喝下,各种药水被倒进他嘴里,他痛苦地惨叫着,身体剧烈颤动,眼神溃散,脸色发白,嘴唇发青,自己承受了一遍那些无辜的村民所受到的痛苦凌辱。 他青筋暴起倒在地上痛苦翻滚着,最后实在难以忍受这样的折磨,居然活生生将自己舌头咬断,实在是因果轮回,天道报应。 等他嘴角流着血倒地身亡,人们才稍微冷静下来,把活人从笼子里救了出来,他们欣喜地拥抱着,劫后重生让他们热泪盈眶,这才把已经不幸身亡的尸体都好好葬了,有家人前来认领尸首的痛哭不止。 等一切处理妥当后,一把火连着那巫医把洞里烧了。 这边,逐安也说完了大概的情形,织梦抱着胳膊抖了抖,感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也太变态了吧!这跟你所说的巫医虽然都是叫做巫医,听着巫医是迷信了一点,但这个确是有点丧心病狂啊!哦不,不是有点,是十分的丧心病狂!” 逐安笑了起来,“这人是被驱逐的。” “驱逐?你是说他被赶出了他们的部落?” 逐安点点头,“我猜的,应该是他专门研制一些叫南疆蛮人的巫医部落都难以接受的禁药,所以遭到了驱逐,但他还是不肯放弃自己的研制,已经有些走火入魔了,所以才会到处抓活人炼药。我与他交手的时候发觉他的眼神溃散,似乎有一些瘾症,可能也同样给自己服用了致幻药物,比如曼陀罗花之类的会引发人幻觉的药物,所以他……可能觉得自己是神赐予大地的巫医什么的,嗯,大概就是……脑子可能不太好……” “……” 织梦一阵恶寒,这村子里的村民居然被一个神志不清的疯子蛊惑了那么久,着实令人头皮发麻,真不知道平时给村民开的都是些什么药…… “不过,医者仁心,当是为救死扶伤,他却背道而驰,行杀戮之事,实在有愧一个医字。” “我看这就是个死变态嘛!要是我们没有恰巧经过,真不知道会怎么样?” 或许,装鬼保护着村民的老伯会被当成邪祟烧死,他也再不能等回他的女儿,而村子里会一直有人继续失踪,最后他们会惊恐地发现,他们杀错了人,那恶鬼一直蛰伏在他们身边。 坐了一会,老伯的女儿果然醒了,那姑娘扎着两个麻花辫,模样十分清秀,也记得是逐安救了她,老伯扶着她走到院子里对着两人又是一阵千恩万谢,说到伤心处父女俩人又双双抱头痛哭。 不过说起来,逐安之所以把这姑娘带回来,并非是他知道小芸的样貌,而是这姑娘 心性坚韧,虽然被下了致幻药物,也没有疯疯癫癫大喊大叫,只是重复着我爹一定会来找我的。正如,老伯坚信他一定可以找到女儿,几个月来风餐露宿依旧坚持到山上不放弃寻找,这姑娘也坚信着她的父亲,一定会来救自己,所以一直小心谨慎地保护自己。他找到地洞后,制服了那个行迹疯癫的巫医,在人堆里看了一遍,就确认了这姑娘应该就是小芸,所以将她提前带了出来,果然猜的没错。 几人正在院子里说着话,突然门外又来了一群人,正是村长领着方才那些村民又到了老汉家里。 老汉警惕地把小芸护在身后,那村长一看他们这般如临大敌,脸色一窘,尴尬地搓了搓手讪笑着说道:“老伯别慌,别慌!我们是专程来道歉的。” 织梦见状,不屑地冷哼了一声,拉着小芸进了屋里,似乎不想看见这些人,逐安觉得这行为着实孩子气了些,不由低声笑了笑。 村长脸色更为窘迫,对老汉说,“听这位公子说,这两个月来,多亏了你,扮鬼吓得大家夜里都不敢出去,傍晚也早早归家,这才避免了村民被那巫医抓去……可是方才我们也是鬼迷了心窍,受那妖人的挑唆,竟把你当做……当做……抓了起来……这都是我们的错,希望你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可以原谅我们……” 跟着一同来的的村民也都跟着纷纷道歉。 老汉见他们不是来抓自己的,又这般说这才稍微放心一些,但是,他笨拙地鞠了个躬,讲的很慢但语气十分坚定。 “没有什么原不原谅的,我女儿丢了你们不肯帮我找,我也不怨你们,我自己找就是了。如今多亏这两位侠士相助,把我女儿找回来了,这些事也就不必再提了。不过我也仗着一把年纪了就说一些不中听的话,我扮鬼吓人也不是为了叫你们感谢我,我只是为了我的女儿!如果下次再碰到这种事,依旧个个冷漠,袖手旁观,那无论你们道多少次歉,同样的事情还会发生,今天绑的我,下次就可能是你,或者是他,也就不必再向我道歉了,你们请回吧。” 老伯说完,一群人的脸都涨成了猪肝色,村长脸上觉得挂不住,又好言多说了几句,见老汉态度依旧,这才都悻悻离去了。 织梦这才从屋里走了出来,嘲笑着说道:“简直是岂有此理!当初老伯都已经拿出了证据,他们却无人肯信还觉得他是疯了……若是当时,当时有一个人肯相信他,仔细去寻找一番,指不定那地洞就会被发现,那死疯子的真面目就会早早被揭穿,也不会再有后来那么多无辜的受害者被抓走了!居然还听信一个外来疯子的蛊惑,对同村之人下此毒手!现在又巴巴的腆着脸来说什么都是乡里乡亲的求原谅,真是好不要脸!简直气死我了!我就应该把他们通通打一顿!”说完她又恨恨地跺了跺脚。 逐安拍拍她的肩,温言说道:“人固然有善恶之分,但大多数人,都只是随波逐流罢了,没有自己的主见,辨不清是非黑白。当一件大家都认同的事受到了质疑,或者出现了他们所认为的真相,必然会随波逐流相信他们认为的才是对的,而忽视隐藏的真相。武力固然可以威慑住,但终归是治标不治本。所幸老伯一家都没事,这件事就算了吧,相信有了这次教训,他们下次应当会长些记性。” “但愿。” 晚些时候,老伯跟小芸又热情地留他们吃饭,第二日两人才离开小村子。 临行的时候,逐安牵着马载着织梦,老伯跟小芸就站在村口送他们,直到已经看不清他们的身影,父女两才互相搀扶着走回家。 “爹,他们两个要去哪里呀?” “听说是,回娘家。” 第十五章 不告而别 “哥哥,虽然你这个人闷闷的,但是还挺有意思的。” 织梦无聊又开始逗他,在马背上摇摇晃晃的。 两人已经到了江南附近的小城镇,只要再过两三日就会到江南中心的金陵城。 虽是小城但浓郁江南的风情还是扑面而来,柳色如烟,碧水连天,房屋都是沿河而建,来来往往的人都是一口软糯的水乡口音。 逐安闻言,抬起眼看了她一眼,然后伸手摸了摸下巴,煞有介事地说道,“我不是一直在跟着你走么,走到哪都能碰到事。” “哈哈,好像的确如此,那你觉得有意思没有?”织梦听了乐不可支,捧腹问道。 “有,有趣的紧。” “哈哈,那现在我们去吃饭好不好,我饿啦!” “你不是刚吃了路边买的红糖糍粑么?” “可是我又饿啦!快快快,我们去吃东西嘛,我想尝尝这边的特色菜!那家,那家就不错!” “……” 逐安心里甚至有一种诡异的猜想,可能织梦的师傅觉得织梦特别爱吃东西,所以每每出门才丢下了她。 虽然这么说着,但是还是依她所言,把马儿牵向了她指的酒楼。 那酒楼白墙黛瓦,屋檐上挂满了灯笼,古色古香倒十分素雅好看,进城以来,这江南水乡的房屋都是如此,连成一片如同水墨画卷。 刚要进门,逐安视线落在酒楼大门附近的墙壁上。 那白白的墙上画了一朵红色的小花,栩栩如生十分好看。 织梦显然也看到了,她微微一怔,神色闪过一丝不自然,飞快地看了一眼逐安。 逐安似乎无所察觉,直接进了门,织梦这才悄悄放下心来,也跟着进去了。 他们找了靠窗的位置,点好了菜,织梦用手支着脑袋看着窗外,额间的红宝石熠熠生辉。 “这江南的风光倒是迷人,真想好好游历一番。” 逐安手中把玩着一盏温茶,看着手中碧绿的茶水,点点头温言回道:“嗯,是很秀美别致,时间充裕,你可以去好好看看。” 织梦笑了起来,回头望着他说:“我是说同你一起。” “好。” 笑意更深,织梦趴在桌子上盯着他问道:“逐安,你为了什么下山?” “嗯……大千世界,想游历一二。” “仅此而已?那你看完之后,你会去哪里?做什么啊?” 逐安听了,似乎就去很认真的想了想,片刻后才回答道:“应当是回忘忧山上,锄锄田钓钓鱼摆弄下草药吧。” “噗,说你闷闷的,你的爱好就果然如归隐的老禅师一样。”织梦捂着嘴笑起来,又说了句:“不过听上去好像,十分快活。” 逐安笑着点了点头,“的确十分快活。” 有一句,你也想一起来吗?压在他的舌尖没有问出口。他心里还有一桩夙愿未去完成,这样的话似乎说不出口。 两人又随意聊了几句,菜就端了上来,织梦顿时把其他都忘了,她吃的并不狼吞虎咽,反而十分优雅得体,认真吃东西的模样倒叫人看得十分有食欲。 逐安简单的吃了一些便停了筷,捧着茶杯认真地看着她,时不时给她添一添菜。 吃饱喝足后,织梦说想去外面逛逛,逐安欣然应允,也没有去牵马,出了小楼便有一条碧绿的蜿蜒长河,他们就沿河慢慢走在河边青青垂柳下。 沿河飘来几声断断续续,哀怨婉转的江南小调:“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消金兽……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莫道不**,人比黄花瘦……” 如同叹息一般散在风里。 逐安静静驻足听着,身边那个人的气息消失了,他也没有回头。 认真地听完后,他又负手向前缓步而行,一个人慢慢看完了沿路的风景。 织梦不告而别,逐安也没去找她。 从她看 到那朵花的时候,他就知道她应当是要走了,也许是她师傅已经来找她了。 她不说,他也不会去问。 走到最后一拱石桥,逐安停下了脚步,脸上泛起一个温柔的笑容,轻声道:“这江南的风光确实很美。” 也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别人听。 一声叹息散在风中。 他回了酒楼,牵了马,头也不回策马南下。 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同,他本就一个人,可是身边似乎变得太安静了。 江南金陵城 他连续赶了两天路便到了江南最大的金陵城。 已经快傍晚了,刚进城就有几个家仆打扮的人将他拦下了。 领头那人是个身材魁梧仪表堂堂的中年男子,客客气气地问道:“可是忘忧山的逐安公子?” 逐安点点头,那男子就上前递了一封信给他,“在下是江南柳家的管事柳铭,在此恭候公子多时了,这是忘忧先生送来的信。” 他打开略略一看,的确是他师傅忘忧子的手书。大意就写了,先对他嘘寒问暖了一通,然后说猜到他应该会想去看看武林大会必定会到江南,刚好他有一故友在金陵城里,本应当他亲自来帮他检查旧疾,但路途遥远,他身体不适云云,让逐安代为前往,也向那故人打过招呼带他去观看武林大会了,让逐安放心的住在他家里。那页信纸下还附了一封他的小像,画得倒是惟妙惟肖。 简单来说就是,忘忧子懒得出门,所以把事情推给了他。 逐安哭笑不得,对那人也拱手回礼,客客气气地回道:“家师吩咐,定当尽心。” 那人遂将他请回了府上。 “公子,这就是了。” 逐安下了马一看,那说是一家宅院,都快占了一整条街。 单看这宅门已经十分气派了,门外蹲着两尊高大威武的石狮子,屋檐上挂着一排大红灯笼,两侧提了吉祥话的长联,正中间端端正正挂着一块朱红牌匾,龙飞凤舞的写着柳府,贵气逼人。 刚到立刻有小童上前来替他牵马,他温和礼貌地谢过,引得那小童十分害羞。 柳管事看了他一眼,心里暗暗赞道,不愧是医仙的得意弟子,不仅长相俊美如玉,见这偌大的家业也目不斜视,不为所动,为人却谦逊温和,气度着实惊人。 管事态度越发客气,“公子里面请吧。” 进了门以后,这宅院越发的大,处处透着雍容富贵,每走一段长廊就能看到一旁的假山流水芳草绿树的小园林,颇有几分扶花问柳的意境,十分雅致。长廊弯弯曲曲的,通向一片碧绿的湖面,又延伸到庭院深处,水面铺着嫩绿的荷叶,清新可爱。 这宅子定是耗费了不少心力财力物力,方才建得这般雍容华贵却不显庸俗浮夸。 走了挺久,逐安觉得自己都快在这深深庭院里迷了路,一直带路的柳铭才停在一处幽静的小院外,恭恭敬敬的说:“公子到了,这是为你准备的小院,请公子先住下。今日家主有事外出了还请公子见谅,明日再请公子过去。” 别家招待客人都是准备客房,这柳家直接准备单独的小院,可见当真是江湖数一数二的大世家了。 逐安点点头应下了:“有劳了。” “哪里的话,我已吩咐好丫鬟伺候着,若有需要尽管开口吩咐便是。” 逐安拱手谢过,也没拒绝,毕竟是别人的家里,他为客,有很多规矩自己也不清楚,还是有人在也比较方便。 这庭院的外墙上探出几枝粉嫩的杏花,一道月亮门上镶嵌了一块木牌,用娟秀的字写着:杏院。 十分应景,十分风雅。 进了月亮门果然庭院里种满了杏花树,风一拂过便洋洋洒洒的下起花雨,看的逐安心里舒服。 那院子里有一栋别致秀气的小楼,白墙黛瓦,门外的木廊上还系着一只风铃,在风里叮当作响。 他目光一顿,微不可查的叹息一声。 从小楼里跑出一个扎着双平髻穿着粉红衣裳的小丫鬟,俏皮的跑到他跟前道了万福,然后说:“逐安公子,我是铭管家派来伺候你的小蝶。” “有劳姑娘了。” 小蝶捂着嘴吃吃地笑起来,“公子说笑了,小蝶本就是伺候人的丫鬟,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 小蝶见他十分好说话,胆子也大了许多,偷偷看了他好几眼,觉得这位公子长得十分好看。 “公子你从哪里来的呀?” “樊州的忘忧山。” “哇,那可是传闻中的仙山,有很厉害的医仙住在上面,公子你也是神仙吗?” 逐安哑然失笑,原来江湖中是这么评价忘忧山的么。 他摇了摇头说:“可惜不是呢。” 小蝶笑起来也不失望,“公子看着跟神仙也没差多少了。” 又同他说了几句就去准备晚膳,相处的不错。 饭后,逐安负手在院子里的杏花树下散步,突然在腰间摸到一截短笛,碧绿碧绿的,正是织梦从小牧童那捡到的那只。 他有些愣愣地拿起来,端详了一会,这笛子怎么在这?是织梦特意留下来的吗? 心中一动,他拿起短笛放在唇边,吹了一段今天听到的小调。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消金兽。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 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笛声叹息一般,婉转缠绵着飞出了围墙。 柳府的一条长廊上,款款走来一美貌少女。 那少女穿着一条束腰白色长裙,腰间挂着浅色的玉石环佩,浓黑如墨的长发柔顺地垂在肩后,明眸皓齿,冰肌玉骨,美的不可方物。只是她神色是冷淡的,目光是冷清的,带着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意,就像冰天雪地里悬崖上独自盛开的雪莲。 她忽然听闻到一阵叹息一样婉转的笛声,如倾如诉。 她停下了脚步,驻足听了一会儿,只觉得这笛声十分哀伤。 几个同小蝶一样装束打扮的小丫鬟端着盘子从她身后的长廊走来,她冷漠地叫住了一个。 “你,过来。” 那小丫鬟似乎十分害怕她,躬着身子,唯唯诺诺地对她行礼:“大小姐。” 那名少女淡淡点头,依旧冷冷淡淡地问道:“谁在吹笛?” 那小丫鬟也听见了那笛声,恭恭敬敬地回道:“奴婢不知,不过,听着像是从杏院那里传来的。今天铭总管带回来了一位公子,便是住在了杏院,应当是那位公子在吹奏吧。” 那少女听了,冷冷地挥挥手,小丫鬟这才如释重负地退下了。 少女脚步微顿,朝着杏院走去。 走近一听,果然那笛声是从院子里传来的。 她没有进去,悄无声息地站在小院月亮门边的树下,清冷的目光投向院里。 只见满院的杏花树里,站着一个嫡仙般的公子,容貌甚是俊美,气质出尘,面如冠玉,眼眸里像是含着一汪微醺的酒,往那杏花雨里一站,美不胜收。 那少年吹完一曲,把笛子拿在手里仔细端详了片刻,然后小心翼翼地收在了腰间,似乎十分珍重。 这笛子看着不过是普通的竹子做的,如此珍惜? 这时,屋檐下的木廊上传来一个小丫头的声音,声音不大有些远听不太清楚说了什么。 原来她没注意到,那廊下还站着一个正在打扫的小丫鬟,那小丫鬟停下手里的动作,笑着又说了几句什么,这少年唇边泛起一抹温和的笑意,也回了几句什么,十分温煦。 他说完又回过头伸出手接住了几片飘落的杏花。 忽然。他抬头向门外看来,少女一惊,赶紧避开。 一朵杏花落地,门外空空如也。 第十六章 重楼竹居 第二日,铭总管便早早候在了院外,待逐安收拾妥当后便为他引路,前往拜访柳家家主。 这柳家家主的寝居离的不是很远,走了片刻就到了院外,这座唤作重楼的小院占地宽广,一座气派的重檐九脊的双层华楼彰显着主人的雍容尊贵,两棵品貌十分相近的茂盛墨松左右各植一棵,小楼的雕花双门对着一拱汉白玉石桥,桥下有一汪碧水,池中悠闲地游着一群锦鲤,池边种了一圈垂柳,满院绿荫鲜花,十分的讲究十分的雅致。 柳铭恭敬地站在门外通禀:“家主,逐安公子来了。” “请进来。”门内响起一道威严的男声。 “是。”柳铭站在门侧身子微弯,伸出右手请他进去。 逐安点点头,自己进了屋。 大堂中间坐着一个轮廓硬朗的中年男子,他剑眉入鬓,双目如炬叫人不敢直视,一身深色锦衣玉袍,端端的坐在那,不怒自威就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这便是柳家家主柳长渊,他年纪轻轻便继承家业,后与洛川第一大家族阮家联姻,势力稳固,一手斩渊剑更是冠绝天下,传闻中他嫉恶如仇,行事果决,在他的经营之下柳家势力更是如日中天,遍布整个江南。为何称柳家是江南柳家而不是金陵柳家就是这个原因。 身旁坐着一个保养得当,雍容华贵的紫衣妇人,优雅地端着茶杯,应当就是柳家的主母阮氏,原为洛川第一家世家阮家的长女,后嫁到了江南柳家。 据说夫妻两人十几年都恩爱如宾,传为表率,膝下有一男一女。 逐安目不斜视,大方得体地对着上座的两位行了礼。 那紫衣妇人笑着点了点头,柳家家主目光看向逐安,打量了片刻,满意地露出了一点慈祥的笑意,那周身的压迫感减弱了一些。 “逐安来了,快请坐,来人啊!上茶。”马上就有小丫鬟端了茶上来。 “忘忧子递了信来,说他爱徒会替他过来,听闻忘忧子身体不适,如今可好?” 总不能说他师傅只是太懒所以装病吧…… “家师只是染了些风寒,养在榻上精神倦怠不喜走动,并无大碍,劳柳宗主挂念。” “我与忘忧子乃是旧识,当年承蒙家师所救,我这条性命才得以保全,心中感激不尽,但忘忧子品性高洁,视钱财为身外之物,不肯收下我的谢礼,我又几番请他来江南居住,他也不肯,说待在那忘忧山上就挺好。如此淡泊倒叫我恩情无法回报,今日你来到金陵,也不必跟我客气,若肯赏脸,叫我一声叔父也可。” “我师傅……生性不拘小节,隐居山中,有一堆稚子簇拥膝下,每日相伴,倒也自在。” 柳长渊点了点头,又道:“他信中提到你对不日就举行的武林大会颇有兴趣,托我带你去看看。碰巧,今年的武林大会由我家主办,你若是想参加,我便把你名字填上去,你大可以上场一试,亮一亮风采。忘忧子所托之事,我定当竭力。” 逐安赶紧站起身,拱手温言说:“晚辈只是好奇,想观摩一二,并无参加之意,劳叔父费心了。” 柳长渊和蔼笑着点了点头,连道快坐,又说:“一切都随你的意愿,若有需要,我有事时常不在家中,你同你叔母讲便是。” 柳家主母柳夫人也放下茶盏,笑意盈盈地说:“是啊,忘忧先生对我夫君的恩情,我亦时时铭记在心,如今你来了,就在府上多住些时日,不必拘束客气,把这当自己家就好。” 逐安依旧不卑不亢温言一一谢过。 寒暄了一会,逐安就开始为柳长渊检查身体。 细致地一一检查过一遍,已经临近午时,逐安拿起布巾擦了擦手,对柳长渊说道:“柳叔父如今身体硬朗,师傅信中提到的胸部剑伤旧疾也恢复的很好,只是叔父是否最近觉得筋脉行走不畅,身子僵硬,偶尔还会疼痛难忍?” 柳长渊心里十分赞赏这位年纪轻轻的少年,原本见他实在年轻,不知他医术如何,现今一瞧这少年的确不负忘忧子的医仙之名,医术十分了得,且一直态度都很耐 心温和,是个品性非常的好少年。 刚刚检查的时候,他忽视了一些小症状未讲,可是逐安一查便知。 他爽快地点点头,“确实会有这种症状。” “叔父操劳过度,身体局部气血不通才会身子发僵发痛,我回去配一些药酒送来,叔父只需在痛处热敷后配合药酒按揉半柱香的时间,坚持半月即可消除。平时切忌过度伤神操劳,多静休静养,若是晚上要出门,还请多穿带一件披风避免吹风受凉。本也可以针灸治理,不过这也只起缓解之用,还需叔父多多上心,否则筋脉受阻,气血不畅,积累一些时日便会酿成大病。” “多谢!你说的我记下了,所需药材你尽管告诉柳铭,他会送去给你。”柳长渊又仔细吩咐了下人一遍。 柳长渊又郑重地说道:“本人还有个不情之请。” “叔父不必客气,能帮上忙的,晚辈自是竭力。” “柳某心中牵挂不过妻儿,我今年递了多封信上山,忘忧子才答应了这次,好不容易请来忘忧子的嫡传弟子,年纪轻轻医术就十分了得,能否劳烦你再帮我妻子跟膝下那一对姐弟也看看,也没什么疾病,就权当检查身体。” 柳家宅院里也不是没有常驻医师,但是都只是一些普通的医师,像忘忧子一样被称为医仙的,当世也只有他一人,万金难求。不过世人都传,忘忧子治病从来只看眼缘不在乎价钱,看顺眼的不管是田间农人,还是市井乞儿,哪怕身无分文的他也治,可是看不顺眼的,就是达官权贵抱着千金来求,忘忧子别说治了门都不让人进。不过谁都摸不清这忘忧子的眼缘什么时候就有了。 柳长渊早年为忘忧子所救时,当时已经被剑捅穿了肺部,奄奄一息,一只脚踩进了鬼门关,请来的大夫都是束手无策,可是忘忧子一来照样将他救活过来,过了几天,他居然可以下床走动了,从此他对忘忧子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对旁人的医术皆是看不上眼。可是想尽办法都没能让忘忧子到江南来住,所以只好每年递拜帖请他下一趟山,有时忘忧子心情好就来一趟,但是大多是回绝了。 现如今好不容易请来了忘忧子的嫡传弟子,他赶紧把握机会。 其实忘忧子只是怕麻烦,可是逐安待人十分温和耐心,这说起来没什么难的,可是件件小事十分磨人性子,他不怕麻烦也不挑拣,便应下了。 柳长渊大喜过望,赶紧就要吩咐丫鬟去叫一双儿女过来,逐安赶紧制止住,“叔父不必麻烦,劳他们跑一趟,我自己过去就可以了。” “这不妥吧?如此怠慢于你……”柳长渊有些犹豫,不知忘忧子知道了会不会不高兴。 逐安温言解释道:“无妨,晚辈只是医师,既然叔父待我不见外,那也不用拘束,我与他们同辈,只是多走几步罢了。” 柳长渊这才应下了,又吩咐下人去提前招呼一声。 柳夫人方才就在旁边守着,闻言也笑着道了几声感谢。 逐安仔细的为她搭了脉,细细凝神,片刻之后放下了手,说了一些病症,皆是与柳夫人的平时一些不适的小症状一一应上了。 柳夫人也十分惊叹于这少年的医术,再看他长得格外俊美,心下也十分喜欢这孩子,对他态度越发和蔼。 逐安拟了调养的药方给了夫人,夫人欢喜地接下了就叫人去办,他又说了一些生活里要注意的事项,柳夫人也都应下了。 见忙活了半天已经午时,柳长渊夫妇赶紧命人准备了午膳,留他在院里用过。 静坐休息了一会,他便准备要去拜访府上两位公子小姐,柳夫人赶紧唤了人送他。 “叫我院里伺候的小蝶来吧,我看她十分机灵,也好给我搭把手。”等了一会,小蝶便拿着一个小药箱来了,恭恭敬敬的行过礼。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小蝶在前面带路走的也不急,逐安也不催负手信步跟着。 从弯弯曲曲的长廊走了一会,小蝶停在了一处小院外,那小院里装饰简单干净,但是种满了竹子,风一吹过,哗啦啦一片响 动,小院外的门上挂了一块小木牌:竹居。 逐安问道:“这是你家哪位小主人的居所?” 小蝶笑着回道:“逐安公子,这是我家小公子柳扶月的院子。” 逐安点点头,“想必你家公子是位爱竹之人。” 小蝶回道:“正是,我家小公子十分钟爱竹子,所以院子里种的也没别的,全是各种品种的竹子。逐安公子,你在此处稍等,我去通报一声。” 逐安点点头,小蝶麻利地跑进去通报了。 “逐安公子,进来吧,我家小公子正好在院里等候没有出去。” 逐安点点头,踏进了小院,果然那小院里栽种了各个品种的竹子,有些十分稀有罕见,都翠绿欲滴,长势喜人,想必那位柳公子时常精心打理。 一碧衣少年就迎了出来,父亲对这位医师十分重视,早早的派人来嘱咐过了,他自然不敢怠慢。 少年约摸十三四岁,剑眉星目,唇红齿白,与柳长渊有几分相似,俊秀灵动,身量还未张开,但看着并不过分瘦弱,倒是个丰神俊朗的小公子。 逐安拱手致意,“柳公子,初次见面,你这院里的竹子倒是品种齐全,风雅无比。” 小公子眼睛一亮,心中顿时对他多了几分好感,回了礼就笑眯眯地伸手去拉他:“哥哥不必那么拘束,我是柳扶月,快,进来坐着说。” 柳扶月活泼可爱,逐安又温润随和,很快扶月就跟逐安亲近了许多。 “逐安哥哥,你们忘忧山上也种了大片的竹子吗?”提到心爱之物,柳扶月眼睛都亮了许多,欢喜地缠着逐安问问题。 “是啊,种了很多呢,不过比不上你院子里的品种繁多。” 逐安修长的手指搭上他的脉,柳扶月却探着身子凑过来,献宝一样地说:“我院子里竹子是我托人从各地搜罗来的!” “先坐好,我刚刚看到了,是有很多种比较少见的珍贵品种,不过很难养活,看来你费了不少心思。”逐安见他坐不安稳,影响判断,只好压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 “正是如此!父亲都说我这是玩物丧志,十分反感呢。”扶月乖乖坐下,似乎想到父亲的责骂不理解,有些愁眉苦脸。 “凌云有意,强项风雪,偃而犹起,坚韧挺拔,虚心有节,弯而不折,折而不断,乃是翩翩君子风度,以此作为爱好是君子之风,但是要以此为激励,把其他事情也都做好,这才是爱之有道。”逐安又搭了一会脉,温言回道。 扶月眼睛一亮,点点头,似乎对于有人理解自己由衷高兴,笑着说:“嗯,扶月记下啦,会好好习武读书的。” “你是不是最近受过伤?” “没有吧……好像没什么记忆哎。”扶月歪着头思索了会。 逐安不语,伸手去捏了捏扶月的右臂,扶月哇的叫了一声痛。 “血有淤积,自然疼痛。” “对了,我想起来了,前几日我在院中练剑,有风把我的盆栽吹得摇摇晃晃,眼看就要从花台边缘掉下来,那盆里乃是十分名贵的金镶玉竹,我心中一急,怕摔坏了,就扑过去接住了花盆,手臂便在那时撞在了花台上。不过只是撞了一下,我也没怎么在意……” 果真是个竹痴。 “淤血不祛,伤及经脉。”逐安擦干净手,去写药方子。 “哥哥,你好生厉害,这都能知道!我都把这件事忘记了,没想到隔了几日还有淤血积着。” “小伤也需谨慎对待,我已经给你开好了方子,你按时调养几天活络气血,晚上用热布巾敷一会,轻轻推揉,别怕疼痛,待淤血化开,手臂自然就不痛了。” 柳扶月点点头,“逐安哥哥说的,我一定照做。不过,能不能晚上去找哥哥,你帮我揉啊,我怕……我怕揉不好!” 性子随和的逐安成功地俘获了扶月的好感。 看着他红着脸拉着自己,就像忘忧山上的那群小童一样,逐安心中柔软,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应下了。 柳扶月雀跃地欢呼起来。 第十七章 冰雪疏花 好不容易从扶月院里出来了,逐安舒了一口气,小蝶捂着嘴笑道:“小公子性子活泼了些,家中只有一姐,同族里同龄的少年都喜欢舞刀弄枪的,宗主平日里也待他十分严厉,扶月公子平日里只能同小姐说上几句窝心话,公子你与他投缘,又说了他爱听的话,扶月公子自然是十分欢喜的,免不了想多同你亲近。” 逐安颔首,“我知,扶月聪慧伶俐,我亦十分喜欢。” “那公子有空可以多陪他说说话。” 逐安点点头,拂开了一只探出头的花枝。 “我见今天日头毒辣,公子现在要回杏院休息会,等太阳落了一点再去小姐院里吗?”小蝶提着小药箱在前面走,被太阳晒得有些热。 “早先已经打过招呼了,叫你家小姐等着有失礼数,我们直接过去吧。” 小蝶点点头说:“那公子这边请,小姐住的梨花阁在这边。” 逐安跟上,片刻后,就到了那间小院。 那小院与他住的杏院布局倒有几分相似,想必柳家招待他时也十分尽心。那梨花阁种了满院雪白的梨花,正逢花期,枝头开的热热闹闹,风中还送来一些清香,月亮门旁挂着一块小木牌:梨花阁。 走近后听到有琴声传来,抬头就看到小楼二楼的窗栏处,亭亭坐着一个白衣少女,焚着香正在抚琴,那琴声袅袅,宛如流水,十分动听。 逐安觉得十分耳熟,好像是他昨天吹的那一只江南小调醉花阴。 小蝶站在月亮门旁伸头看了看,轻声对逐安说道:“公子……我们在外等候片刻吧。” 逐安点点头,也不催促,就静静站在门外听着。 等那琴声没了,小蝶才恭恭敬敬地进去禀报,那模样竟比在柳宗主那还拘谨了不少。 “公子,小姐请你进去。”很快小蝶就跑出来回话。 逐安便进了院子,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坐在屋里,见他进来也只是淡淡的颔首示意。 逐安一见她有些愣住,那少女穿着一条束腰白色长裙,腰间挂着浅色的玉石环佩,优雅端庄的坐在桌边,浓黑如墨的长发铺在肩后,明眸皓齿,冰肌玉骨,十分精致貌美,倒不是看呆了,只是她的眉眼居然同织梦的有些相似! 很快,逐安就移开了视线,心里不知怎么的有些失望。这不是织梦,虽然眉眼间相似,可是这少女面无表情,眼神也是冷冷清清的,冷若冰霜拒人千里之外,像是一朵孤傲的雪莲。 截然不同的气场。 怎么会是她呢…… 逐安收敛心神,也不多话,简单问了好,那少女依旧只是冷冷地点了点头,淡声说了句幸会。 见状,逐安也不废话,温言说道:“劳烦小姐伸出右手。” 那少女就神色淡淡地伸了右手放在桌上,手臂白皙如同白玉,手指修长纤细。 逐安轻轻的搭上手。 小蝶站在一旁快僵住了,只觉得这气氛十分诡异。虽然疏花小姐一直都是这么冷若冰霜,可是逐安公子却依旧一脸温煦笑意,就这么一个微笑着,一个面无表情,这空气实在是都快僵住了,她不禁捏了把冷汗。 任她在这胡思乱想,她说的那两人却依旧沉默着,仿佛丝毫不被对方影响,依旧一个笑得如沐春风,一个冷冷面无表情。 逐安放开她的手腕,又温和地说道:“左手也请给我看看。” 柳疏花就放下了右手,抬起了左手,神色冷冷清清,只是目光一直静静地落在逐安身上。 逐安又搭上她左手的脉,他的手指骨节分明,纤细修长,像是玉石一般,搭在腕上有些凉意。 原来这就是昨天那个吹笛的公子,他竟是父亲请来的医师。 逐安被她看的有些发凉,面上却神色不变,只是想起饭间柳夫人对他的叮嘱。 用午膳的时候,柳夫人突然有些期期艾艾地绞着手帕跟他说:“逐安,我膝下的一对儿女,这女儿外貌,品性,修为都是万里挑一的好,就是,就是……” “柳小姐可是身体有哪里不适?” “这倒不是,就是……我这女儿成天冷冷冰冰,面无表情的,我怀疑……怀疑她是不是脸上有什么隐疾?还有她讲话也是,声音平淡没有起伏……你能不能帮我好好给她瞧一瞧。” “……” 逐安当时觉得柳夫人只是爱女心切夸张了些,觉得应当是柳小姐性格内向,不爱说话罢了。 逐安收回手,这柳小姐身体健康,并无什么病症,恐怕不是内向,真的只是天生性子冷,这般冷若冰霜, 怪不得小蝶如此害怕她。 逐安举止得体,站起身来说道:“小姐身体十分健康,尚有一些体寒之症也并不影响,只是会容易疲劳,手脚冰凉些。” 柳疏花闻言点了点头,淡淡回道:“的确”。 逐安又道:“其实调理也不难,平时多晒晒太阳就可以,早晨暖阳就行。若是不爱外出走动,每天晚上睡觉之前可以用生姜和艾叶泡脚,疏通气血,亦可以达到驱寒的效果。” “嗯。” 小蝶赶紧递了纸笔过去,逐安又细致地罗列了一些注意事项,轻轻把纸放在桌上,就站起了身告辞。 “多谢。”少女还是冷冷的一句,道谢都毫无情绪。 等那人出了院门,疏花伸手拿起那张药笺。 纸上的字清秀有风骨,行云流水,落笔如云烟。 如同那人一样。 没人看见,她一直冷清的唇边忽然极浅极淡的泛起一抹笑意,如同雪后初晴的第一缕阳光。 出了小院,小蝶舒了一口气,一直绷紧的神经才放松下来,见状逐安不禁好笑,道:“为何如此畏惧?” 小蝶紧张地环顾了一圈,然后才压低声音说:“小姐日日板着个脸,冷冰冰的,像是身边一年四季都有冰雪环绕,而且沉默寡言的摸不清性子,府里的丫鬟们都很怕她。不过小姐的修为十分了得,江湖人见了她都得唤上一声冰雪疏花。” 逐安想起在樊州城中茶摊听闻那几个小门派的门生聊天好像就提到过冰雪疏花这个名号,当时也没有深究。 现在也算有个机会了解一下,于是逐安问道:“冰雪疏花?” 小蝶虽然十分畏惧柳疏花,但说起她的故事却是一脸崇拜,十分自豪:“嗯嗯,正是我家小姐的名号!” 这冰雪疏花的雅号,要从去年武林大会说起。不过这名号还有前一句,燕回飞白。 去年的武林大会乃是济南慕家举办,说起来也巧正是慕飞白的家族。 当时盛会上同辈人比试,嵩山游家的大师兄游信身材魁梧,壮得像一座小山,力大无穷,武艺超群,打趴下一众少年拔得头筹,本该扬名立万,但这游信为人十分张狂,目中无人,口无遮拦。嵩山游家素以长棍名震天下,族中更是有一柄闻名于世的传家武器九节乌金连环棍,据说以乌金所铸,威力无比,有断石劈山之威。 游信手里握着此棍,十分张狂地大笑嘲讽道:“这江湖一代不如一代,小爷我这一辈的少年,个个窝囊脓包,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此话一出,群雄震怒,但游信说话拿捏的十分犀利,得罪了在场所有人可是比他年长的又拿他没办法与他同辈的又打不过他,因为他已经说了他这一辈,若是还有哪个长辈出手教训,便是以辈分压人,大可以说是胜之不武。 游家的人出尽风头皆是一脸暗暗得意,也不出声喝止。 不过他说完,场上忽然多了两个人,一位十五岁的白衣少女跟一位十七岁玄衣公子,正是柳疏花跟慕飞白。 两人对视一眼,慕飞白这人十分有风度,拱手行礼道:“此等张狂之徒,不劳姑娘动手。” 柳疏花也不争,冷冷地点了点头,负手站在了一旁。 慕飞白颔首示意,拔出腰间佩着的长剑,风姿潇洒地说道:“济南慕家慕飞白前来讨教嵩山游家棍法!” 单是外貌风姿上,已经甩了游信十八条街,引得在场很多武林门派世家的小姐频频侧目,暗自替他加油。 那游信见有人来叫阵,还是两个年纪轻轻的小孩,看他们柔柔弱弱也不放在眼里。 他抱着拳指节咯咯作响,手臂上的肌肉暴起,狂笑道:“哈哈,两个屁大的孩子,小爷一棍就能把你们打趴下,别浪费时间一起上好了。” 慕飞白哈哈一笑,道:“对付你这种口无遮拦的狂徒,怎么能劳烦这位美人,待我先讨教一番。” 然后他飞身出剑,直直刺了过去,剑势凌厉,游信一惊赶紧出棍抵挡。 慕飞白的剑迅捷如燕,剑光快得竟只能瞧见一个虚影,每次都在游信出手之前就灵巧避开,游信大怒,手中长棍更是用了十分劲力,地板被他砸得坑坑洼洼,慕飞白形快手劲也不弱,两人剑棍相接,叮当作响火光四溅,转瞬间就过了几百招。 忽然,慕飞白飞身一剑掷出,游信赶紧侧身避开,只见那剑似乎有灵性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竟似燕子归巢一般擦着游信的脖颈疾驰飞过,慕飞白又突然出现在游信身后伸手接住了剑,剑尖端端的悬在了游信的喉咙处。 胜负已定。 慕飞白潇洒收了剑,依旧温文尔雅的笑着:“济南慕家燕回剑特来讨教。” 游信恶狠狠地瞪他一眼,手里棍又往地上一戳,不服气地大喊到:“刚刚是我轻敌,再来比过。” 满场哗然唏嘘。 这时,忽然一道鞭子抽在了地上,目光所及,刚刚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少女亮出了自己的武器,一条细长银白色的鞭子,幽幽散发着寒气。 她眉眼如画,五官精致如同玉雕,浑身却散发着一股凌冽的寒气,宛如漫天风雪里一朵悬崖峭壁上静静盛开的雪莲。 游信刚刚在慕飞白手底下失了利,迫不及待的想找回一点场子,这个女娃娃又自己站了出来,正好拿她出气。 慕飞白潇洒移步挡在他们中间,笑意盈盈地望着少女,“这位姑娘不必亲自动手,在下愿为你代劳。” 柳疏花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眉头轻轻一挑,那意思很明确,让开。 慕飞白也不再多言,站到了一边观战,心里感慨着这少女真的是冰做的美人啊。 少女提着银色长鞭走到场中,冷冷清清往那一站,静静地看着游信,不知怎么的,游信觉得她身体周围飘起雪花,可是这明明是杏花四月啊!哪里来的雪呢?莫非自己眼花了? 直到周围传来惊讶地窃窃私语声。 “喂,你快看,好像下雪了!” “没……没有下雪,那雪……是飘在她周围的!” 慕飞白惊叹地看着这位不过十五岁的少女,她的内力竟如此深厚,已经到了聚气化形的境界,倒是比那些族中娇滴滴的丫头们厉害多了。 本该游信出风头却被这两个人抢了,他恼怒地拎起乌金棍指着她斥道:“不过是些花里胡哨的东西,糊弄他们这些草包还行,小爷我可不怕。” 少女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你这女娃娃是个哑巴?” 少女不为所动,还是冷冷地看着他。 慕飞白忍不住为游信捏一把汗,这少女的气场真是格外强大,脸上似乎写着四个冒着寒气的大字:神鬼莫近。他在一旁都快被冻上了,莫非游信皮糙肉厚察觉不到? “喂!臭丫头跟你说话呢,你难不成是又聋又哑?”说完游信自己觉得十分好笑,毫不留情地掐着腰嘲笑起来。 那少女看着他大笑,终于面无表情地冷冷吐出一句,“聒噪。” 顿时台下响起几声低低闷笑,游信面上一窘十分气恼,乌金棍舞的虎虎生风朝少女袭去。 少女灵巧地避开,像只轻盈的蝴蝶落在了一旁,她玉雕的手指一抖,那银白色的长鞭像一条蛇吐着信子冲游信面上袭去,他赶紧持棍抵挡,手中却一紧,那长鞭缠上了乌金棍,游信赶紧手中用劲握紧往回拉,想借机扯回鞭子好叫她失了武器羞辱她一番,没想到那鞭子上的力道突然撤走,长鞭松开了乌金棍,游信收力不及,向后一个踉跄,差点狼狈摔倒在地。 游信怒火中烧瞪着她,呲目欲裂,大喝一声,把手中棍高高举起,当头一棒就要砸下,带着裂石劈山的雷霆之势。 那少女也不躲闪,静静地站着,那乌金棍在靠近她周身那片冰雪时,像是遇到了阻碍,棍势变得十分迟缓,游信只觉得他手中的乌金棍像打在了棉花上一样,那片风雪像一道屏障护住了她,游信心中大惊失色。 少女轻轻挥鞭拨开了面前的长棍,手中的鞭子忽然如暴风骤雨般席卷而来,游信赶紧撤回乌金棍挥舞着护在周身,抵挡着少女的进攻。 游信见少女的攻击并未伤到自己,又放心下来,觉得这少女的攻击华而不实,差点就开口笑起来。 他陷在战局中无所察觉,可是观战的人都看出来了,游家的人更是面色铁青。那少女看似在凌厉攻击,实际上只是在戏耍游信,那鞭子宛如灵蛇,神出鬼没,却不轻易触碰他的身体,游信十分被动,疲于抵抗防御。 少女一直静静站在原地,半步都未挪动,游信却左右窜动,体力在迅速而疯狂的流失,那鞭子就这么急速攻击了几百下后,突然被收回了那双手里。 那少女冷冷地站着,依旧面无表情,似乎事不关己一般,而游信小山般魁梧的身形却摇晃了一下,砰的一声重重砸在了地上,那把九节乌金连环棍也从他手里滚落在地。 全场沉寂了几秒钟,忽然爆发出一阵喝彩声。 这两位,一战成名。 慕飞白的燕回剑跟柳疏花的拂雪鞭也因此名声大噪。 于是江湖上便流传起这么一句:燕回飞白,冰雪疏花。 第十八章 扶月失踪 小蝶意犹未尽地说完还捧着脸一脸崇拜说:“真不愧是我家小姐!简直是狠狠打了游信的脸,那嵩山游家也灰溜溜地回去了,简直太解气了!” 逐安笑着点点头道:“的确,这一战十分漂亮。” “还有那位慕公子也是,听说那一战的风采至今还有好多世家的小姐念念不忘呢!”小蝶脸红扑扑的。 “你也见过他?” “没有,我有一好姐妹在慕家当差,就是她同我说的,真想亲眼见见那位公子。” 逐安哑然失笑,想起前些日子在琳琅城里那个丰神俊朗的少年,的确十分令人侧目。 二人又回到了杏院,小蝶见时候也不早了赶紧去准备晚膳。 逐安坐在木廊下挑拣今天要用到的药材。 突然院子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张望了一番,露出一张俊秀的小脸,正是扶月。 逐安望见了他,笑着招了招手,扶月马上雀跃着跑到他身边,手里提着一把长剑。 “逐安哥哥!” 逐安拍了拍身边的凳子,“坐吧。用过晚饭没有?” 扶月亲亲热热地挨着他坐下了,把剑放在了桌上,“还没有,逐安哥哥,我想跟你一起吃。” “也好,那坐着等一会吧。” 扶月看着他摆弄药材,也不觉得无聊,缠着问了好些问题。 他听得眼睛亮晶晶的,拍拍胸脯朗声说:“我以后也要跟逐安哥哥一样行医济世!” “噗……你父亲会同意吗?”逐安看着他笑着问道,果然扶月就像霜打的茄子一样瘪了下去。 “大约是不会同意的。”扶月闷闷地说道,然后又抬起头压低些声音说:“不过没事,我可以偷偷学。” 逐安笑起来,指了指他的剑,问道:“带着剑做什么?” “家中有位叔父平时教习族中子弟剑法,我刚从他那回来。对了,逐安哥哥,我今天新学了几招,你要不要看?”扶月兴奋的望着他,眼神干净而明亮。 “好啊。” 逐安点点头,在一旁的清水里洗干净了手,他就搬来个小凳坐在院里,十分认真地看着扶月。 扶月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少年,脸皮薄,十分容易害羞,被他这么一看,还有些紧张起来,他的脸有些发烫,拿着剑行了个礼,然后舞了一段新学的剑法。 看着倒不像是柳家秘技,是一套十分基础的剑招,但扶月出剑快而准,动作虽还有些生疏但是已十分有模有样,逐安认真看着偶尔提点两句,他的剑招越来越流畅,颇有自己的风骨。 看得心痒,逐安也没去拿自己的佩剑,随手折了一只杏花枝,同他过起招来,扶月一见,赶紧小心应对,二人你来我往,倒十分有意思。 柳疏花从父亲寝殿出来,往梨花阁走去,途经杏园院外的小路,见好几个小丫鬟一脸兴奋的挤在月亮门旁,朝着里面张望,听见她走过来,小丫鬟们赶紧低头行礼,匆匆散去了。 她停下了脚步,站在门口的杏花树下,也看了一下眼,只见院里有两个人正在比试,那白衣的少年手里竟是握着一截花枝,动作并不花哨,却十分风雅好看。 院子里的杏花漫天飞舞,那一枝杏花枝搅乱了空气,花瓣随着剑势涌动而去,扶月握着剑一脸兴奋的出招,眸子明亮如星,小心地躲开袭来的花枝,又一剑刺出去,竟比他平日里习的剑法都要出彩,那白衣少年嘴边含着一抹春意赞道:“好剑!” 扶月也察觉到自己进步飞速,不由心里高兴,兴奋地说:“再来!” 逐安却收了花枝,退开了一步,扶月把剑收住有些疑惑,逐安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温言说:“你右臂还有淤血未消,不必急于一时,练剑讲究心平气和,切忌急躁。” 扶月站直了身体,一脸认真地扶着剑拱手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嘴上说道:“夫子教的学生记下啦。” 然后望着逐安,两人相视笑开了。 柳疏花看着弟弟许久不曾如此开怀大笑了,又看了逐安一眼,觉得这画面很暖,她安静看了会也不开口打扰,悄无声息地转身消失在小路尽头。 “逐安哥哥,没想到你的剑法这么厉害!”扶月仔细地擦拭着剑,由衷地赞叹。 “不过是一些普通的招式,熟能生巧罢了,你现在已经很厉害了,到我这般年岁,肯定比我更厉害。快来洗洗手吃饭吧!” 小蝶方才就做好了饭,在门口同其他小丫鬟一起围观,被小姐吓跑后,等他们结束了这才敢端上来。 吃过饭后,逐安应今天许诺的那样,帮他用热毛巾敷过右臂,然后细致地给他按揉开淤血。 开始扶月觉得十分酸痛,后来觉得肩膀松快了许多。 “确实舒服了很多,我就说怎么这几天练剑时胳膊很沉。”他动了动胳膊笑着说道。 “等淤血都化开了,也就无碍了,本也不算太重的伤,坚持按揉几天就好了。” “那我明天晚上还可以来吗?” 逐安点点头,扶月欢呼起来。 磨了一会,扶月才恋恋不舍地告别,不过已经约定好了第二天再来,他也没再扭捏,高高兴兴地回去了。 连着两天,扶月都十分勤快地往逐安院里跑,逐安也不嫌他闹腾,陪他切磋剑法,有时候还对弈几场,扶月还跟着他认识了一些药材,倒十分快活。 这一日,院里倒是安静,扶月好像与族中同辈的少年一起外出了,逐安托小蝶找了府上一些医书,他就懒洋洋地坐在廊下看,有些昏昏欲睡。 忽然,院外传来几声嘈杂的脚步,院子里呼啦啦涌进来几个同扶月差不多大的少年,这几个少年表情十分慌乱,逐安有点诧异地看向他们,小蝶也十分吃惊,问他们有何事。 他们规规矩矩地报上了名字,都是柳家宗族里的子弟。 一个年纪稍长稍微镇定一些的少年上前一步,说道:“逐安哥哥,我们都是扶月的堂兄弟,今天我们几个约好一起外出打猎,因为平时也时常这样结伴出游,并无大人跟着,我们在山上追逐一只花鹿时,不小心闯进了深山密林里,我们几个都待在一起,可是扶月却不见了,我们在原地等了他一会,也不见他回来,那山中陡峭,我们也不敢乱跑……” 逐安听了奇怪道:“发生这样严重的事,你们为何不赶紧禀报家中大人,来同我说?” 那少年头更低了,十分为难地说:“此番我们是偷偷跑出去玩,家中大人知道肯定不会轻饶了我们……”少年又拱手作揖道:“这几日,扶月他经常同我们讲起你,说哥哥你身手医术都十分了得,我们也很仰慕你的风采,本约好了今天回来一起来拜访你,但是扶月突然不见了我们都很着急,所以,能不能请哥哥同我们一起去找他?” 原来这群孩子是偷跑出去玩,结果扶月丢了,柳家家规森严,孩子们惧怕大人知道,所以赶紧来求逐安帮忙。 逐安点点头,“我去找他。” 看他们十分着急,又温言安抚道:“先别急,你们把去的那座山方位,还有扶月在哪个位置丢的详细告诉我,那深山危险,你们先别跟着去了,就安心待在家中,我答应了你们,定会把他平安带回来。” 这群少年见他许诺这才稍微安心了一些,把那山跟扶月走失的位置仔仔细细说了一遍,又郑重地向逐安道了谢。 逐安心里挂念扶月,赶紧拿了剑就出了门。 他很快就找到了那座山,迅速赶到扶月走失的地方查看,那山中树木十分茂密,坡势陡峭,他耐心地一点一点搜寻着。 忽然身后来了一人,逐安转头看去,竟是柳疏花。 原来小蝶听了扶月走失,心中十分担忧,见逐安只身去了,更是焦急,她好言把那群孩子哄回了家,思前想后只好硬着头皮去求助疏花小姐。 柳疏花听了点点头,也没说什么只身赶到了山中,遇上了逐安。 逐安见到她,也不废话,环顾了一圈四周,冷静地说道:“扶月是在这里走丢的,应该走不远,我们分头寻找,更快一些,注意安全。” 疏花点点头,就朝一边走去,逐安便朝着另一边去寻找。 疏花沿路向前,山石多而陡峭,她仔细地检查一些石缝里。忽然听到不远处的传来一声细弱地呼救,她赶过去一看,峭壁裂缝下方扶月正捂着左腿坐在峭壁下的凹进去的一块石台上大声呼救,看到她面上一喜伸手招呼道:“阿姐!” 她稍微放心了一些。 疏花打量了一下地势,这峭壁离扶月所在的地方有一定距离,她的拂雪鞭够不着把扶月拉上来,想必扶月是迷了路,不慎从其他峭壁处滑落到下面,摔伤了腿。 那下面的石头是凹进去的,她只能从她站的峭壁裂缝里看到扶月,再往下又是一片雾蒙蒙的深渊,竟是无法施展轻功,没有借力点,也无法在空中转变方向,飞不到那里。 她脑中过了一遍施救方法,然后甩出拂雪鞭钉进了崖壁,她抓住鞭子,把自己一点一点放下去,扶月屏住呼吸紧张的看着她,不敢出声打扰,生怕她掉下来。 鞭子已经绷紧,可离地面还有一些距离,她抬头一看,准备再抽回鞭子钉在下面一点,目光一暗,峭壁从钉进去的鞭子处裂开了。 哗啦一声。 那石头果然裂了,鞭子失去了固定的地方,她的身子陡然一松,直直就往下坠,扶月尖声惊叫,也顾不得腿伤,往前一扑想去抓住姐姐,可是距离不够扑了个空,他脸色发白地看着,眼睛里瞬间泛起了泪光。 疏花还是急速地下坠,瞬间从扶月面前经过,往更深处下坠,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轻轻皱着眉头,脸色也不见惊慌。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影一闪而过,逐安不知是从哪飞身而来的,她坠下去的那瞬间,逐安迅速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他被带着跌下了山崖,扶月都惊呆了,又尖声喊了一声哥哥,他就眼睁睁看着两个同他最亲近的人,为了救他,从他面前掉下悬崖。 他哽咽着拖着腿爬到悬崖边一看,双眼噙着眼泪瞪得滚圆。 逐安抓着疏花竟就在悬崖下方一点峭壁处挂着,原来方才落下的时候,他另一只手迅速把剑往峭壁上一插,深深地划了一长条口子,终于止住了下坠之势,身下就是白茫茫一片悬崖。 “我,我还以为……你们掉下去了……”扶月趴在悬崖边,望着他们突然哇哇大哭起来。 眼泪都落在逐安脸上了,逐安哭笑不得,赶紧说:“扶月,你往后退一点。” 扶月这才哭着往后退了一点,逐安转头望向依旧面无表情的疏花,她正静静地看着自己,他叹了口气,“我把你先抛上去。” 疏花点点头,看着逐安紧紧抓着她的手,刚刚她掉下去的一瞬间,他竟是跳下来拉住她的,他不怕么? 等不及她想清楚,逐安突然调动内息手上用力,稳稳地将她往上一抛,她手中长鞭再次钉进墙里,她借力一跃,落在了扶月身旁,扶月赶紧哭着去抱她,她面色依旧冰冷,只是手却轻轻安抚地拍了拍扶月的背,目光静静落在悬崖边。 手中没了重量,逐安身子轻了很多,他一只手抓着长情,空着的手去抓住崖壁凸起的石块,脚下找到落脚点,借力往上一翻,很快就上了石台。 扶月又拖着腿哭着过去抱他,“呜呜呜……逐安哥哥,你也来救我啦……” 逐安安抚地拍拍他的背,看向一旁依旧面无表情的疏花,突然有些生气,道:“你知不知道刚刚有多危险?明明是悬崖你还敢往下爬,你就不能把我叫来帮忙?一个姑娘逞什么强?我走的时候跟你说要注意安全,你就这么掉下去了,你知不知道会让人担心?你要是从扶月面前就这么掉下去了他得多害怕多内疚!” 扶月有些呆呆地看着逐安,没想到居然有人敢教训阿姐哎!他阿爹都从来没有骂过阿姐的! 疏花面色冷淡,静静地看着他,突然开口说了句:“谢谢。” 连道谢的话都说的格外冷清。 “……” 逐安又是哭笑不得,想生气都没法生气了,面对一个没有情绪的人,无论怒火还是痛哭,都是徒劳的。 他低低叹了口气,“我多话了,你自然有你的分寸。” 疏花目光动了动,似乎想去反驳。 他换回温和的笑意,拍了拍抱着他胳膊的扶月,“坐下,我帮你看看腿伤。” 扶月乖乖坐下了,逐安仔细察看了一番。 “扭伤了,不过幸好腿骨没断,回去处理一下休养几天就好了。” 扶月点点头,愧疚地说:“谢谢逐安哥哥,给你添麻烦了。” 逐安摇摇头说了句没事。 他站起身打量着头顶的峭壁,思考着怎么上去。 第十九章 山中遇狼 逐安迅速思考着所有可行性,头顶那片峭壁把往上回去的可能全部堵死了。 “逐安哥哥,我们是不是上不去了?”扶月有些担心地问。 逐安又安抚地摸了摸他的头,突然想起什么,问道:“扶月你是怎么掉到这里的?” “我在森林里迷了路,乱走的时候,脚下一滑,从那边滚下来的,就是那边。” 扶月指着峭壁的角落,逐安走过去一看,那山崖之间竟有一处缝隙,仅能容一孩子紧紧贴着崖壁方能勉强通过。 虽然十分陡峭,但若扶月是从这里滚下来的,那理应也能回到地面上去,只是扶月腿受了伤,无法自己爬上去,不过尚有一线希望,断然没有放弃的可能。 逐安伸出手摸了摸石壁,只要再宽一些就好了。 他拔出长情剑举至眉间,屏气调动内息,猛地一剑挥出,一道白色的剑气直直向着那处缝隙劈去。 剑气划过石壁,什么反应都没有。 逐安正准备再来一剑时,只听见咔嚓一声,整块峭壁突然沿着那道缝隙齐齐断裂,直直往悬崖底落去,露出了一段弯弯曲曲向上的小道,似乎是山中泉水日积月累冲刷形成的溪道,现在没了遮挡,倒是刚好能让人通过。 扶月目瞪口呆,连疏花都惊讶地看了过来。 “哥,哥哥……你,你把山劈了……” “……” 逐安十分无语,他要如何解释,他只是想把那缝隙靠剑气拓宽一些,未曾想到这峭壁经久风吹日晒,内里已经被溪水日积夜累冲刷腐蚀,所谓滴水穿石正是这样,又为剑气所毁,竟一块的全碎了,虽然他那一剑也十足的威力。 看到扶月一脸惊叹崇拜,他开口解释一道:“我没……” 扶月又激动地打断了他,“哥哥,你这一剑叫什么啊?” “……” 逐安为难地想了一下,忘忧子教他的时候,只是说这剑法为他所创,十分简单,简单到名字他都没同逐安说,他也不知道,只好说:“没有名字……” 扶月眼睛瞪得更大,连一直冷冰冰的疏花目光里都带了一些探究。 为了避免继续纠结这个事情,逐安赶紧走到他们身旁,蹲下身子,引开话题,对扶月说:“上来吧,我背你。” 扶月点点头,乖巧地伏在了他背上。 那溪道有水流过,十分湿滑,他叮嘱扶月在他背上抓紧些,踩上去试了一下,又担心疏花不好走,他伸了一只手抓住了疏花手中银鞭的一端,那鞭子十分冰凉,像是冰雪铸就一般。 “你抓好鞭子,跟紧我。” 疏花点了点头,逐安又转过身,另一只手把剑用力插进石壁里作为支撑,前行一步站稳后才往前踏第二步,两人的性命托在他肩上,他不得不全神贯注十分的小心谨慎。 花了许久,他们终于回到了峭壁之上的平地,逐安一直绷紧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一些,他背后都快湿透了。 他们坐在地上休息了一会,天色也不早了,逐安又背起扶月,疏花跟在他身旁,一同往山下走去。 穿过山中密林时,逐安突然顿住脚步凝神不语,扶月奇怪地问道:“哥哥,怎么啦?” 疏花也停了下来,脸色更加冰冷。 “嘘……有狼!”逐安压低声音回道。 “什么?狼?!”扶月又诧异地瞪大了眼睛,他今天怎么如此倒霉! 果然话音刚落,周围昏暗的密林深处,突然亮起了一双双绿莹莹的眼睛,像是一堆鬼火在黑暗里漂浮着,正慢慢朝他们靠近,数量庞大。 扶月不禁颤抖了一下,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爬起来了,这是遇上了狼群了。 若是平日里,倒还能驱赶轻松避开,可他们这时刚从悬崖峭壁下爬上来,已经精疲力竭。 “我们……我们怎么办呀……”扶月毕竟还只是个孩子,心里发毛哆哆嗦嗦地问道。 逐安把他轻轻放下来,交给疏花,轻声安慰道:“别怕,我在。” 闻言,扶月顿时觉得安心不少,好像逐安总是这样,泰山崩于前都依旧可以谈笑风生,只要他在就会让身旁的人觉得十分安心可靠。 他屏气凝神冷静地思考着,然后压低声音说:“疏花你背上扶月,等会我去引开狼群,你先带他下山。” “可你……”疏花语气虽然还是冷冰冰的,可是脸上终于有了些担忧的神色。 “无妨,护好自己。”逐安脸上神色不变,倒十分镇定。 疏花点了点头把扶月背在背上,将鞭子握在手里,若是独自一人他们都可以轻松脱身,可 是带着受伤的扶月,只能小心翼翼的周旋。 狼群低低嘶吠着,试探着慢慢包围过来,这时一只头狼踏出狼群,围着他们左右打转,似乎在观察他们哪里防备最弱。 它突然发难猛地窜起,朝着疏花背上的扶月扑去,速度十分迅捷,疏花冷冷一退,迅速伸手想挥鞭抽过去,只是逐安速度更快,他挡在了疏花身前,那狼就狠狠咬上了他的手臂,扶月担忧地啊了一声,疏花目光一滞,“你……” 为什么这人三番五次的不要命地护着她? 逐安趁机挥剑把那只狼从腹部剖开,顿时溅了他一身的血,他手臂被咬伤的地方也迅速涌出鲜血,他神色不变,低声迅速说道:“狼是群居动物,凶残且记仇,这只是领头的狼,若是你杀了它一只,其他的狼会一直死死追着你想报仇,相信我!所以,趁现在,跑!” 果然狼群见头领被杀,目光全部幽幽地盯向了逐安,他撤身往后跑去,不管是热乎乎的狼血还是他手臂上的血,浓重的血腥味飘在空气里,刺激得狼群更加兴奋,突然咆哮着齐齐朝他们奔过来。 疏花握着鞭子警戒着,可是狼群呼啸着跃过她身边,直直朝着逐安追去,竟真的如逐安说的一模一样。 她的脸上这次是真的再也维持不住面无表情,眼眶倏地红了。 “姐姐,狼都跟着逐安哥哥跑了,现在怎么办啊?我们去找他吧?”扶月紧张担忧地回头望着狼群远去,完全看不见那身白色的衣裳了。 疏花咬咬牙,背好扶月往山下走去。 “他说相信他。” 她就相信他。 把扶月送回了柳府,他执意要去杏花小院等逐安,疏花只好把他送了过去,刚进了院子,没想到一群少年呼啦啦地又围了上来,竟是刚才那群少年,他们担心扶月又都跑来这里等他。 见疏花把他带了回来,都十分高兴,平日里都很畏惧疏花也不管了,围着扶月就问东问西起来。 “你没事吧?扶月!” “我们担心死了!” “逐安哥哥呢?他不是去找你了吗?” 扶月听他们问起逐安,神色一黯,把山上发生的事仔仔细细说了一遍,一群少年听得心惊肉跳,对逐安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又一起担心起逐安来。 小蝶见很晚了,叫他们先回去,明天再来肯定能见到逐安,他们死活不肯走。 “逐安哥哥救了扶月,也是我们的恩人!” “就是就是,他不回来,我们怎么能放心!” 叽叽喳喳正吵嚷着,门口就出现了一个白色衣裳的少年,正是逐安。 虽然身上多处负伤,白衣血迹斑斑瞧着有些狼狈,但他仍像平时一般,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他被狼群追赶而去,出了一点小插曲。 逐安身影极快地往山上掠去,狼群亦紧追不舍,扑身撕咬,好几次他都是险险避过。 就这样追逐了几十里,逐安觉得有些吃不消了,他正想着办法准备搏一搏。 忽然传来了一阵笛声,那笛声凄厉,如斥如退,狼群竟慢慢停下了脚步,警惕地看着笛声来源处。 逐安也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去,可是那人似乎不想让他看到,身影藏在树后。 笛声更加凄厉急促,狼群显得烦躁不安,似乎正被笛声侵扰,压着身子低低咆哮着,然后不甘心地看了眼逐安,转身逃窜到森林深处。 狼群走了,那笛声也停了。 逐安客客气气地拱手致谢。 那吹笛的人并未说话,施展轻功走了。 逐安神色一震,刚刚空气里传来了一声铃铛的清脆响声。 虽然他没真的看到,但是他知道,是织梦。 逐安低着头,神色晦暗,站在原地,不知道为什么织梦分明救了他,可是却不愿相见。 逐安静静站了会,嘴角泛起一抹苦笑,转身下了山。 一众少年看到他,神色一喜,赶紧朝他奔去,扶月本来坐在廊下的凳子上,一激动站起来也想过去抱他,然后左脚一痛,差点扑在地上。 静静站在一旁的疏花,赶紧捞起他。 他坐回凳子上还是十分激动,恨不得整个魂都飞过去,探着头激动地问道:“逐安哥哥,你回来啦!你没事吧?” “狼呢?那群狼呢?” 逐安拍了拍围在身边的少年的肩膀,踏进院里,煞有介事地摸了摸下巴说:“狼啊,可能家中有急事赶着回家了。” 一群少年被逗笑了,仍是围着逐安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小蝶见逐安平安回来,身上也负了伤,赶紧跑过去拦住一群激动的少年,“小祖宗们,快些回去吧!再不回去该被家中长辈们发现了,若是知道你们今天偷偷跑出去,还出了事,少不了让你们每人挨一顿板子!” 说到了点上,一群少年果然脸色大变,似乎想到家中掌罚的那位叔父格外严肃吓人,说打十五下板子,他一定一板子一板子的打够,一下不多一下不少,十分严格,打得皮开肉绽也绝不留情。他们十分忌惮,赶紧再次道了谢这才散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四人,逐安吩咐小蝶去取一些清水药材纱布来,小蝶点点头赶紧去办。 逐安走到廊下,扶月终于够得到他赶紧抓着他,担心地说:“哥哥你没事吧?真是吓死我了!” 逐安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脑袋,说道:“我在。不会让你们有事的。” 扶月重重地点了点头,“嗯,我十分相信哥哥。” 小蝶迅速拿来了要用的东西,逐安洗净了手,先帮疏花检查了一下,温言说:“太好了没有受伤,今天的事可能会惊吓到你,你也别放在心上,好好休养几天就没事了。” 然后细致地帮扶月处理腿伤,温柔叮嘱道:“你呀!下次同伙伴一起出去可要注意些,别跟同伴跑散了,这次还好只是扭伤了,没有伤到骨头。” 扶月面有愧色,十分诚挚地同逐安道了谢。 “谢我做什么,谢谢你阿姐才是。” 扶月又对沉默坐在一旁的疏花,认真道了谢。 疏花摇了摇头,目光静静落在逐安认真帮扶月处理伤口的手上,逐安的袖子破了一截,露出了一些干掉的血迹,那是替她挡下那只头狼的攻击留下的,她若是莽撞的击杀了那只头狼,被狼群围攻的人就是她了。 突然,一声轻轻的声音响起,几乎要散在夜色里。 “对不起。” 逐安跟扶月两个人一起抬头看去,只见一旁的疏花冷漠地扭过头,脸上却爬起了可疑的红晕。 两人都大吃一惊,互相看了一眼,疏花察觉到他们在一旁偷偷对视,恼怒地瞪了他们一眼,起身就往院外走去,只是他们都看到,疏花清冷的面容上,那可疑的红晕更甚。 待疏花走了,他们相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没有想到阿姐居然还会害羞……”扶月感觉今天真是大开眼界,愧疚感终于被冲淡了一些。 逐安笑起来道:“说什么呢。” “我发誓从小到大我从来都没有见过一次,阿姐同母亲道谢都是,冷冰冰的一句,没有任何声调起伏,可把母亲气坏了。” “……”逐安又想起柳夫人那日的叮嘱,不禁觉得好笑,这疏花小姐哪里是有什么隐疾,只不过是性子有些别扭罢了。 “不过扶月觉得害羞的阿姐好可爱……”扶月不知道想到啥,又哈哈笑起来。 逐安点点头,“嗯,煞是可爱。” 花费了些时间把扶月的腿伤处理好,已经很晚了,扶月担惊受怕累了一天已经沉沉睡去,逐安把他轻轻抱到床上。 他轻轻关上房门,一惊,疏花又静静地站在院子里。 逐安疑惑问道:“疏花小姐,可是哪里不舒服?” 疏花轻轻丢了一个瓶子过来,冷冷地说了句,“药。” 又转头跑了。 逐安哭笑不得,致谢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他摇摇头,这才坐在院中处理自己的伤口。 逐安几人今日遇险的那座山的山顶,有一棵郁郁葱葱的大树,山很高所以看到的月盘十分巨大,似乎就挂在了树梢。 一只纤细的脚丫从树枝中垂下晃悠着,**的脚踝上带着一个挂着铃铛的金钏,偶尔叮当一声。 “你为何要救他?” 突然一道冷漠的女声从树下传来,有一个女子坐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中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角黑衣。 那树枝上坐着的红衣少女十分美貌,五官精致如画,她对着月亮,玩着手里一个红色的小香囊,闻言愣了一下,然后才笑眯眯地说道:“因为好玩呀。” “好玩?” “嗯,十分有趣。” 那树下的女子就不再说话了。 红衣少女又歪着头问道:“师傅,我们来江南干什么呀?” “找一个人。” 闻言,红衣少女点点头,也不多问,指尖转着那一只香囊。 树下的女子似乎抬头看了一眼香囊袋子,“哪来的?” 红衣少女忽然目光变得十分温柔。 “求来的。” 第二十章 踏花而来 扶月休养了几日,族中一群少年也同扶月一样,十分喜欢逐安,有空就往他院里跑,杏院里总是热热闹闹的。 已至月中,扶月腿伤已经痊愈,也到了武林大会举办的日子。 近几日来,其他大大小小的江湖世家门派也都陆陆续续赶到了江南金陵城。 逐安也通过扶月的讲解大致了解到武林大会的举办流程。整个盛会共举办一个星期,除了江湖大世家是直接递了参赛名字上来,其他稍小一些的世家门派的子弟需要先进行初赛选拔,就比如柳家可以直接递交参赛名额,但柳家的附属门派就需参加选拔才可入赛,剩一批优胜者便可以同其他世家子弟一起切磋比试,决出最后的胜负。比赛又分了辈分,除了成名已久的各位江湖高手的直接对决,就数小辈之间的对决最引人注目,只要年满十六就可以参加,除了门派世家里的小辈,以个人名义也可以参加。 这些少年代表的就是武林的未来,若是族中子弟在武林大会上表现优异,那自然也会招揽更多门生,若是个人表现优异,各门派也会抢着收下,对各宗门势力发展更是不用多说,就比如去年的柳疏花与慕飞白一战成名后,两家势力在家族所属地更是如日中天,选择加入的门生也是最多的。 前三天都是小辈们之间的比赛,后四天才是前辈们的对决,跟小辈的比赛也有少许不同,小辈之间可以决出胜负高低,可这些江湖前辈只是切磋,并不角逐胜负,有时两个高手切磋过招过于越打越酣,就要比上半天才肯罢休,每年都能让小辈们大饱眼福。 初赛已经比完,今日已经是第三天,逐安知道前面只是选拔赛也没什么兴趣去看。 正式比赛这天清晨,扶月跑到逐安院里,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修身长袍,衬得他十分俊秀可爱。 见逐安正在院里,他跑过去先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然后亲热地拉着逐安说道:“逐安哥哥,父亲近几日十分忙碌,今日也是一早便出去了,临走时父亲托我跟阿姐来请你前往会场,阿姐也在大门口候着了。” 逐安摸着他的脑袋笑道:“麻烦扶月啦,稍等,我去换一身衣裳。” 片刻后,他便从里屋走了出来,换了一件黑色的修身长袍,绣着暗色的花纹,乌黑如墨的长发用木簪,简单地束在了脑后,简单十足的打扮却衬得他面如冠玉,气质出尘,十分的俊美。 扶月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他们一起到了门外,疏花静静坐在一匹马上等着他们,她跟扶月一样,一身月牙白的束腰长裙,冷冷清清的,像是一朵孤傲的雪莲。 门口还有两匹马在等候,他们分别上了马,三人策马而去。 大会的场地设在柳家名下的一处露天山庄里,山庄里有一块宽阔的场地作为校场,能容纳下所有世家门派的人观战,山庄里为各世家门派宗主提供休息的客房。 在校场上设有高台,供掌门宗主落座,现在已经坐满了人,世家门派带来的门生就分门派站成方队站在校场周围,数量着实庞大但现场井井有条丝毫不乱,可见柳长渊没少用心,台下甚至有一队乐师带着各种乐器候在一旁,可谓面面俱到。 疏花带着逐安扶月来到高台旁柳家方队前,设了三个座位,想必是柳长渊安排的,逐安坐下后一看,此处视野极好,场上对战一目了然。 扶月记不住那么多名字,柳长渊就让疏花替他代为讲解,然后就变成了这样。 台上上来一拿双剑的少年,疏花淡淡瞟了一眼,声调没有任何起伏说一句:“百川,孟家,孟子坤。” 又来了一拿长枪的少年。 “抚州,方家,方初玉。” “徽州,唐家,唐尧。” “……” 上一个人,她就这么十分简练地说一句,绝不多说半个字,逐安被一堆名字饶的头晕,心里暗暗捏了一把汗,这讲解的还不如不讲解…… 他赶紧把目光投向已经在对阵的几位少年,看了一会,他忽然问道:“你不上场吗?” 疏花见他看过来,刚要回答,扶月就抢着说:“阿姐同慕家那位哥哥去年并列第一,虽然阿姐今年才十六,去年是破格参加的,但他们可以直接进入决赛,跟今年的前三甲比试就可以了。” “原来如此,当真十分厉害,扶月呢?”逐安正巧在不远处看到了慕飞白,他一 袭玄衣端坐在自家族中门生前面,今日手中多拿了一把折扇,依旧是气宇轩昂十分耀眼,惹的不少其他门派的女子双颊飞红地偷眼看他,慕九恭敬地站在他身后。 扶月腼腆地笑了下,挠着头不好意思地说道:“我年纪还不够,名额都给族里的堂兄们了。” “那真是可惜,我以为可以看到疏花跟扶月一起上场呢。”逐安揉了揉他的脑袋,笑着说到。 闻言,疏花目光看了他片刻又轻轻移开了。 “后年,后年扶月就满了十六可以上场了,逐安哥哥一定要来看。” 逐安点点头,“好。” 台上还有十多位少年在同时比试着,但并无多出彩,逐安目光一一掠过。 空气里飘来一丝压抑,他目光一滞。 突然,漫天开始飘起红色花瓣,像是下起一场花瓣雨,美轮美奂,周围的人窃窃私语起来,连场上正在比试的几位少年都停了下来愣愣地看着天空。 在众人目瞪口呆中,一声娇俏的笑声在花瓣中缥缈地响起。 “这么大的盛会,也不邀请我幻花宫,真叫人生气呢。” 空气里似乎有铃铛清脆一响,仿佛凭空出现一少女,她身着一条红色长裙,双臂双足上各带着一只系了铃铛的金钏,右手手腕带着一串银色的链戒,额间坠着一颗泪滴样式的红宝石,用两束金色的丝线串着编进浓黑的发里,眉眼如画,像是用上好的刻刀精心雕琢过的美玉,嘴角含着一抹明亮的笑意,张扬放肆,美的惊人。 她**着一双玉足竟轻盈地踩在了花瓣上,像是踏着阶梯一般,信步踩着飞舞在空中的花瓣,脚踝上的铃铛叮当作响,墨发红衣在风里飞舞,像是一只要振翅的蝴蝶。 一片花瓣飞到她脸颊边似乎很痒,她悠闲地伸出指尖轻触,像是在庭院里赏花一般,慢慢踏着花瓣走了下来。 若不是刚刚她说的幻花宫,那此情此景,没人会怀疑她可能是位从天而降的仙子,因为那场景实在美的令人窒息,诡异而迷人。 有的人脸上甚至浮现出十分痴迷向往的神色。 逐安心里轻轻唤了一声,织梦。 他的目光追随着她,片刻不离。 疏花望着她神色有些迷惑,这张脸很熟悉,心里泛起一种奇异的亲近感,慕飞白却是一脸震惊。 幻花宫三个字足以引起轩然大波,哪怕是一直待在忘忧山上的逐安也有所耳闻。 幻花宫还有另一个别称,幻魔宫。既然跟魔扯上关系,就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在江湖中有两种东西,会令人们畏惧害怕,一种是杀虐嗜血的不祥之物,另一种是令人痴迷神往却总是得不到的宝物。幻花宫就属于第二种,自幻花宫创建以来,行踪诡秘,甚至没人知道幻花宫具体有多少人。而让世人痴迷的就是幻花宫宫主世代相传的幻花神功,传说中哪怕取手边的一朵花,身边的一片叶甚至是抚琴摇铃声在幻花术中也是吹毛断发取人性命的利器。每一次幻花神功现世,都美的令人移不开眼,仿佛那不是杀人封喉的武功,而是一副赏心悦目的画卷,而恰恰每一次现世都会引起杀戮无数,腥风血雨。 如此神秘而强悍,引得世人痴迷它羡慕它渴望得到它可是却从来触摸不到,于是人们转为害怕它畏惧它称它为魔功。 幻花宫神出鬼没,很少出现在世人眼前,上一次出现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这红衣少女却自称是幻花宫的人? 一石激起千层浪,当即在人群里引起了轩然大波。 红衣少女**的双足缓缓踏在台中央,她看着场上的十多位少年,突然捂着红唇笑起来,“噗,这就是今年的夺冠人选吗?” 众少年疑惑地看着她,又看看方才还在比拼的对手,从彼此脸上看到了同样的茫然。 “简直,不堪一击呢。” 少年们闻言恼羞成怒,开始七嘴八舌地斥责她。 “你说什么?” “你一个黄毛丫头又有多厉害?” “有本事下场比过!” 红衣少女也不恼,抬手支着下巴,思考了一会脸上又浮现起一个明亮的笑意,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卑微的蝼蚁们,你们可以试一试。” 少年人血气方刚,十分容易恼怒冲动,见这红衣少女 口出狂言,都动了气,各持武器一起对着她,也不管什么礼仪风度以多欺少了。 红衣少女脸色不变,依旧笑着站在原地不动,逐安却蜷起了手指,目光紧紧地盯着她,若是她一有危险,他一定立即出手。 他不知道江湖里的恩怨纷争如何,他心里此时只知道,能再见她真好,哪怕她不是为了他而来,也好过上次山中避而不见。 红衣少女忽然抬手,场边一名女乐师怀里抱着的一柄凤尾箜篌突然从她怀里脱离飞到少女手中。 她神色悠闲,不紧不慢地坐到了地上,一手扶着箜篌,伸出纤纤玉指拨响了琴弦。 乐声动听,众少年错愕之余更多的是恼怒,纷纷拿着武器朝她攻了过去,她依旧静静坐着,脸上泛着迷人的笑意,眼神却空洞肃杀,箜篌声缓缓从她指尖流淌而出,像是有形实物一般,把方才静静落在地上花瓣捧起,一股气流席卷起花瓣,绕着她周身舞动。 一少年手中的剑刚要劈下,忽然一阵花瓣飘过来接住了他的剑势,那气流带着花瓣竟像有一个人持剑跟他过起招来,他慌乱间分神看了看身旁,每个少年的攻击都被这样打乱,他心里大骇,可那分明只是一堆花瓣,他喃喃道:“这是什么妖怪……” 他想避开那阵花瓣去攻击后面那静坐弹琴的少女,可是花瓣却随着乐声飞舞的越来越急促,他根本没办法突破那层花瓣。 突然,他感觉一道凌厉的气流向他袭来,红衣少女操控着花瓣不再防守,转为进攻,气流同时袭向十几个人,像挥动出的剑气一般朝着他们呼啸而去。 他们不停挥动手中的武器抵抗着那股气流,根本看不见对手在哪,片刻不敢分神。 可是在场下的多数人看来,只觉得那画面无比诡异,几十个少年着了魔一样跟面前的空气较劲,都只是挥动着武器去攻击面前的花瓣,竟谁都不去管那个弹琴的红衣少女,如何能不诡异? 都猜想,莫非是被琴声控制了心神? 坐在高台上的宗主掌门个个修为高深,把对战看的清清楚楚,这一边倒的战况实在惨不忍睹,好几个宗主都坐不住了站起来观望着。 忽然琴声一重,戛然而止,红衣少女把手轻轻搭在上面让琴弦不再颤动,花瓣也再次静静落回地上。 众目睽睽之下,那十几个少年手中的武器噼里啪啦掉落在台上,人也站立不稳摔倒在地,仔细一看他们全身都被花瓣划出了细小的伤口,痛苦地趴在地上呻吟。 一宗主见自己的儿子被如此欺负,气愤地一拍凳子扶手飞身下场,站在红衣少女对面指着她就破口大骂:“你这妖女使得什么妖法?好卑鄙的手段!” 逐安听了忍不住汗颜,那十几个少年一起围攻她,结果打不过罢了,她也没使什么妖法,以乐声注入内力操控气流对抗而已,如何称得上卑鄙? 见有宗主亲自上阵,红衣少女也不见慌张,从地上爬起来,挥挥手凭空把箜篌送回那女乐师手中。 那女乐师惊得没拿住,箜篌啪一声掉在了地上。 红衣少女笑眯眯地歪着头说了声抱歉,然后才看向这位满脸怒火的宗主,她笑着问道:“如何卑鄙了?” “你!你……”你了半天也说不出什么来,其实以他的修为他看的清清楚楚,不仅不是什么妖法而且这少女并未出全力,没有起杀心,不然绝不是全身被伤的结果了,只是这少女内功十分深厚霸道,直接凭借内力就可控制外物,让人震惊。可是众少年十几个打一个都没打过一个小丫头,反而被全部打伤,实在惨不忍睹,好生丢脸! 红衣少女又笑着说道:“本不是来找你的,既然你急着送上门,那你来试一试我的妖法好了!” 那宗主面色一暗,啐了一声,也不管什么长幼之别了,沉不住气拔剑就向她刺来。 红衣少女不慌不忙举起右手晃动一下,手上银色链戒上三个小巧的铃铛清脆作响,刚刚那些少年被打落的五六把长剑,被控制着飞了起来,端端地悬在了少女身后,在那宗主剑刺过来的时候,飞速上前挡住,然后几把长剑交替着开始攻击他。 红衣少女就站在原地,晃动着手腕,铃铛声不停,那几把剑就不停一直攻击。 她脸上又泛起一个张扬而迷人的笑容,眼神空洞肃杀。 “这位宗主,我的幻花铃是不是十分有趣?” 第二十一章 幻世花梦 那宗主用剑抵抗着她的进攻,催动体内真气,那长剑上隐隐有青光剑气闪过,身法亦是十分伶俐,咄咄逼人地攻来。 只见那红衣少女冷笑一声,催动手中幻花铃,那铃铛声清脆悦耳,竟慢慢随着铃声飘出一些红色的小花,散发着淡淡荧光,亦如那宗主的剑气一般飞舞着缠绕上她操控的几把长剑上,具气化形! 不过这花随剑舞,风月无边,叫旁人看来倒十分赏心悦目。 双方都释放真气于剑上,那宗主竟隐隐处于下风。 这少女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内力却如此强悍霸道,难道已经练成了幻花神功? 出于对幻花神功的渴望与忌惮,校场边的高台上,又有七八个沉不住气的世家宗主飞身下台。 有一年纪稍长的中年男子,他像是习惯性一般摸了摸自己的胡子,逐安认出来那是百川孟家的家主,他领着其他几位家主,拔出剑指着织梦,兴奋地大喊道:“一起联手抓住这个丫头,她肯定知道幻花神功的秘密!” 说完都纷纷加入了战局,红衣少女脸色不变,以真气调动着飞剑抵抗住加入的宗主们,神情认真了一些却依旧笑眯眯地说:“你们这些江湖正派人士,好像都喜欢以多打少?” 虽然这句话这么直接的说出来实在是叫人面红耳赤,但他们都十分渴望得到幻花神功,也管不了那么多了,直接选择忽视她的句话,理所当然地大喝:“把幻花神功的秘籍交出来!” “我若是不呢?” 连着方才那位先上的宗主,九位宗主联手攻击,手下的攻击凶狠而猛烈,竟都纷纷催动起真气,各色剑气竞相爆发,在空气里隐隐发亮。 真气对抗产生了强大的气场,外人根本进不了身,有些修为低的小辈已经被逼得踉跄后退,赶紧将武器插进地里勉强支撑。 疏花跟慕飞白都迅速用真气催动武器,护住自家门生。 织梦额间的红宝石光华流转,周身飞舞环绕着红色的花瓣,散发着淡淡荧光,美的惊心动魄,墨发红衣在气流里上下翻飞,仿佛下一秒就要乘风而去。 逐安把扶月护在身后,却忍不住皱起眉,这真是……太不要脸了。 下场的几个宗主都在江湖上有名有望,现在却联手对付一个小姑娘!织梦刚刚不过笑着评价了一句,以她的实力而言,那几个人确实不堪一击,连方才自己看了都觉得无甚出彩有些乏味,远不如去年那场盛会。当然这评价是直白了些,可也未到需要下手如此狠毒致命的地步?还是……他们的目的都是为了抢夺幻花神功? 织梦虽然修为高深莫测,可是九大家主联手,他们能做上家主之位也非等闲之辈,况且一上来就催动真气,频出杀招,也叫她有些吃力,她不得不全神贯注地小心应对,红色的花瓣在她身旁飞舞的更加汹涌,飘动的荧光更盛。 就在这僵持不下的时候,一直坐在高台上的柳长渊突然飞身过来,狠狠一掌击在了织梦肩上,她被打得措手不及,踉跄着倒退了几步,真气反伤,她差点站都站不住,强撑着却还是吐了一口血。 全场都愣住了,这可是**裸的偷袭啊! 连一直面无表情静静观望的疏花都皱起了眉头,心中仿佛有一种那一掌打在自己身上的错觉。 扶月早已经目瞪口呆,被父亲此举震惊,这还是他那位威严正义的父亲吗?他想过父亲会出手制止,但绝对不应该是这样的方式。 柳长渊却拂了拂衣袖,十分的傲慢不屑地看着捂着肩膀有些摇晃的织梦。 逐安腾地站了起来,还不等他掠上台去,眨眼间,柳长渊又是狠毒的一掌当头劈下。 突然一片花瓣打中了他的肩膀,把他那掌打空了,柳长渊诧异的看着自己的手,真的只是一片轻飘飘的花瓣。 空中突然传来一个女子的笑声,“你要杀她?” 又是凭空出现一黑衣女子,柳长渊的目光突然变的呆滞。 那黑衣女子轻飘飘地踩在空中,身形一晃,竟已经到了柳长渊身旁。 织梦硬撑着气血翻涌,低低叫了一声:“师父。” 那女子早已不是风华正茂的年纪了,却仍像少女一样风采依旧,左眼眼尾处纹着一朵小小的花,栩栩如生,衬得她眉眼十分艳丽,唇边噙着一抹笑意,但却一点温度都不带,她的目光空洞而荒凉,连一点光亮都没有。 她没看织梦,目光反而落在柳长渊身上,带着恨意,刻苦铭心的恨意。 柳长渊脸上却出现了一瞬间惊喜而慌乱的表情,他身子一颤,嘴里吐出一个名字,“宛卿?你是宛卿?你……” 那黑衣女子目光微动,脸上的笑容消失,语气冰冷刺骨地说道:“宛卿?秦宛卿不是已经被你杀了么?” 秦宛卿的名字让在场许多宗主都神色一变,那个名字曾经属于一位武林女侠,可是多年前已不幸遇难身陨而去,现今又为 何忽然被提起,竟然又说是为柳宗主柳长渊所杀? 她的目光移开,又重新变得荒凉而空洞,“我乃幻花宫宫主,花奈。” 像是平静的湖面投进了一颗石子,全场许多人的目光都变得虎视眈眈起来,心里不约而同的爬起一个念头:这就是幻花宫宫主,那幻花神功肯定就在这个人身上!只要……只要抓住了她,就可以得到幻花神功的秘籍了,就可以掌握那门令世人倾倒的绝世神功了! 场边狂热的气氛没能影响到柳长渊,他反而脸色一白,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你……” “哈哈哈,柳长渊,如今好生威风啊!”花奈突然又大笑起来,那笑却不达眼底,也不带温度,听着叫人心里发寒。 所有人都好奇地看着他们议论纷纷,这两人以前肯定认识而且还发生过什么。 “我……我这是……”柳长渊不知道怎么了,一反常态,神色慌张,吞吞吐吐起来。 这时慕家家主从高台上飞身而来,正是慕飞白的父亲,慕寒风,他一脸激动地看着花奈,“宛卿?宛卿你还没死!我的天,宛卿啊!太好了,你没死!我是慕寒风,你寒风师兄啊!” 慕飞白一脸错愕地看着父亲,今天这场上真是足够精彩的了,与去年的不同,去年是比试的精彩,今年是混乱的精彩…… 花奈转头看着他,像是想起什么,脸上出现了一点茫然而温柔的神色,“寒风师兄……”然后她又惊恐地退了两步,喃喃自语道:“不……不!我的家人都死了……都被他杀掉了……秦宛卿也死了,秦宛卿死啦!哈哈哈,被你!”花奈又恶狠狠地指着柳长渊,“被你杀死了!哈哈哈,你不会忘记了吧?柳宗主!好一个光风霁月的柳长渊啊……” 连旁人都能听出她话语里那铺天盖地不加掩饰的恨意。 慕寒风担忧地看着她,上前想去拉她,“宛卿……” 花奈指尖迅速凝聚起一朵花朝他脚边射去,明明是一朵小小的花却犹如锋利的暗器一般把慕寒风脚边的地面射出一个窟窿,她喝止道:“站住,不许过来!” 慕寒风只得停下脚步担忧地看着她,眼神里的心疼担忧十分真挚。他绝不可能认错师妹秦宛卿的身影,虽然她左眼角多了一朵小花,神态气质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可那张脸,分明就是他的小师妹秦宛卿啊! 突然花奈想到什么,又看向柳长渊,指着地上的织梦问道:“你刚刚要杀她?” 花奈一把抓过地上的织梦,狠狠推到了柳长渊面前,织梦一脸茫然无措地摔倒在地,不解地看着自己的师傅。 花奈指着她厉声对柳长渊说道:“你好好看看她是谁!她是你女儿啊!你竟然要杀她?你竟然要杀了你亲生女儿!哈哈哈,不过也是,你这人面兽心的魔鬼什么都做的出来!不过是杀自己女儿而已……杀呀!你快杀了她!” 织梦从地上撑起身子,瞪大眼睛,表情十分茫然而脆弱。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十分错愕,柳长渊还有一个女儿?可是若是他的女儿为什么会在幻花宫? 柳长渊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脸色剧烈一变,“怎,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织梦更是脸色惨白地看着自己的师傅,声音都在颤抖:“师傅……师傅你说什么?你在说什么啊?我,我不是从小无父无母,被你捡回来的吗?” 逐安手指在腰间不离身的短笛上摩挲着,担忧地看着织梦,简直不忍心去看她脸上的表情。如果她真的是柳长渊的女儿,那她刚刚差点被她父亲亲手杀了;如果她真的是柳长渊的女儿,她被她最信任的师傅骗了十六年…… 她所认知的世界,瞬间,分崩离析。 柳长渊摇摇头,像是想说服自己,他固执地否认道:“不可能,她不是我女儿……她不是!” 花奈冷笑起来,突然伸手一抓,逐安身旁坐着的疏花就被凌空抓了过去,她掐着疏花的脖子,往柳长渊脚下一丢,冷笑道:“不信?你好好看看她们两个的脸!你不记得了?哈哈哈,当年你那位好夫人可是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呀!” 疏花跟织梦被摔到一起,她们两个抬起头看着对方,虽然打扮不同,气质不同,可是她们两个的眉眼十分的相似,同样的美貌,同样的眼睛。她们在对方眼睛里看到自己的脸,如同在照镜子一般,两个人神情恍惚地抬手想去碰一碰对方的脸…… 所以逐安初次见到疏花时才会有一瞬间把疏花看成了织梦,原来……原来她们两个竟是一对孪生姐妹。 慕飞白惊讶地站起来,看着她们两个突然想起什么,他开始见到织梦觉得面熟,并不是真的见过织梦,他心中一直挂念,有过一面之缘的人是柳疏花啊! 花奈凄厉而怨毒地笑起来,厉声说:“为了报复你,我就把其中一个抱走了!好让你也尝尝骨肉分离的痛苦!哈哈哈,现在她就在这,你刚刚居然想杀了她,真是太有意思 了!对,我真是糊涂了,我应该让你杀了她再告诉你,她是你的女儿!就像你当年杀死我的孩子那样毫不犹豫地杀死她!这样才有意思啊!足够好玩啊!她到死都不会知道,杀她的人就是自己的爹!哈哈哈……” 听到花奈疯狂而怨毒的笑声,织梦伸去触碰疏花的手停在空中,眼神万分痛苦,剧烈颤抖着,为什么? 也许是双胞胎之间特殊的心灵感应,疏花心里倏地一痛,她很想很想伸手去抱抱织梦,像以前她们从诞生前就在母亲腹中紧紧依偎在一起那样,血脉相连,一同呼吸,是这世上最亲密的距离。 柳长渊陷入疯癫,突然恶狠狠地拔剑指着花奈,怒吼着:“你不是宛卿,你不是!” 花奈听言,又冷笑起来,语气十足的恶毒而怨恨:“哈哈哈,柳长渊,对,秦宛卿已经被你给杀啦,哈哈哈,你满意了吧?现在你又要动手杀你的女儿,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柳长渊发疯一样毫无章法地挥剑砍向花奈,恶狠狠地骂道:“疯子!你这个疯女人!你死就死了,为什么死了都不肯放过我!明明已经把你推下了悬崖为什么还摔不死你这个疯女人!你死就死了……” 花奈退了一步避开他的剑,突然捂着脸,边笑边哭,叫人鼻尖一酸,“死就死了?死就死了……哈哈哈,我好恨啊……哈哈哈,我好恨啊……你灭我满门,杀妻灭子,满口谎话,我恨不得把你扒皮抽筋挫骨扬灰!你说我疯了?那也是你!是你把我逼成这样的!” 声声泣血,旁人都不忍卒听。 柳长渊手中剑还是乱砍,歇斯底里地怒吼着:“闭嘴!你闭嘴!别说了!你该死!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顿时杀意弥漫,花奈也不再多说,怨恨地拔出剑,迎上他的攻击。 两人出手招招狠厉而歹毒,非要致对方于死地才肯罢休,两人缠斗着,从地上打到了天上,柳长渊飞身而去,花奈穷追不舍。 看他们离去,慕寒风立即担忧地追了上去,“宛卿!别去!” 方才那些蠢蠢欲动想抓花奈的宗主们见状,兴奋而狂热地互相煽动着:“赶紧追上去啊!抓住幻花宫宫主,一定要抢到幻花神功!” 有人带动,马上有人附和,赶紧都召集门生追击而去。 看着织梦,疏花心情复杂地从地上站起来,想去拥抱她的手停在半空,她忽然心里有些胆怯,她要如何面对织梦? 她从小都不知道织梦的存在,哪怕她们曾经那么亲密地依偎在一起,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孪生姐妹竟被别人抱走,柳家没人对她说过这件事!不知道刚刚父亲差点要杀的人是自己的双生姐妹,更不知道织梦的师傅为什么这么残忍地对她……如果当时被抱走的人是她,今天痛苦的人就换成她了,她能承受住这样毁天灭地的打击吗?她又如何去告诉织梦,自己能体会到她的痛苦…… 本为双生,为何她能从小在众星捧月中长大,而织梦却深陷痛苦无依无靠,她该怎么面对织梦? 她失神地转身离开了校场,扶月看了一眼台上的织梦,似乎想说点什么,但还是追着疏花而去。 逐安赶紧飞奔到织梦身边扶起她,织梦脸上的表情十分难看,像个碎掉的娃娃,叫人不忍直视,逐安轻轻把她抱进怀里。 慕飞白看了看织梦与逐安,亦是茫然无措,自己的父亲追着花奈柳长渊而去,但很显然他跟那群发了疯一样的宗主不同,并不想抢什么幻花神功,整个场上只留下他家的门生跟另一家的门生还站着,他远远看了一眼,似乎是青城山庄的人。 他忍不住问了句:“这是什么情况?” 当然,没人能回答他。 冷静片刻他挥挥手让慕九把门生都带回休息的营地,看着疏花离去,脑子一懵就追了过去。 校场上刹那间空荡荡的。 逐安看着怀里的织梦,她脸色惨白,嘴角还留有血迹,他心里忍不住叹息一声。 花奈甚至一句话都没再对织梦讲过,几句话就摧毁了织梦的世界,甚至连解释都没有一句,直接丢下了她离开了,像之前每次丢下她那样,可是这次确是彻彻底底的丢下她了。 织梦蜷着身子窝在逐安怀里,突然呕了一口血,落在地上像是开了一朵破败的花。 逐安惊慌失措地想去帮她擦,织梦却抓着他的手,愣愣地看着他,声音轻飘飘的,像是要散在这窒息的空气里。 “逐安……” “嗯,我在。” 织梦脸上突然泛起一个惨白的笑,比哭还难看。 “逐安,我师傅……师傅她,又不要我了……” 逐安温柔地伸出手帮她把嘴角的血迹擦去,忍着心里的心疼酸涩,像第一次见面那时,温煦地笑起来,眼睛里像有一汪微醺的酒,催开了满树的花苞。 他认真又专注地看着她。 “没事,我可以收留你啊。” 第二十二章 祸根深种 嘉禾二年春 济南城慕家还是慕老爷子当家,慕寒风彼时也才刚满了二十岁,他随父亲一起站在慕府门外,目送秦川秦家的车马把秦宛卿接回去。 秦宛卿是他的小师妹,两家是多年世交,五年前秦家与当时秦川另一宗门陈氏起了纷争,两家积怨颇深,时常摩擦有祸事发生,秦宛卿被她父亲送到济南慕家避难,入了慕家宗系做了他最小的师妹。 秦宛卿本就生的貌美,风采动人,为人还十分豁达侠义,敢爱敢恨。到了慕家后也依旧如此,敢只身一人去山匪巢穴救人,也敢一人挑群雄,在当时江湖中素有佳名。慕寒风对她也十分疼爱照顾,把她当做自己的亲妹妹宠着。 慕寒风看着秦宛卿的车马远去,问父亲道:“师妹什么时候回来?” 慕老爷子摇摇头,捋着胡子一脸高深地说道:“应该是不会回来了。” “为什么?” “宛卿是回去成亲的。” “……” 秦宛卿回到家中,果然父亲为她择了一位夫君,金陵柳家柳渊。 是的,当时柳长渊只是一个宗族旁系,甚至连亲眷子弟这一辈的“长”字都取不上,可见在家族里并不受重视。 她父亲的用意也很明确,想依靠联姻,借助金陵柳家的势力,在秦川一家独大,当时柳家的势力也只是在金陵,还未扩大到整个江南,而秦川也地处江南,两家联姻无疑是巩固势力的好办法。可是柳家态度暧昧,正在观望,两边都不想得罪,左右为难的时候,柳渊自告奋勇,自己愿意做这个联姻的人选,他不过一个旁系,答应联姻既不拂了秦家的面子,又不得罪秦川另一家族陈氏,更何况,秦家只有一独女秦宛卿,联姻的话只能入赘秦家,柳家子弟对此都十分抗拒,谁都不想当上门女婿。柳渊自己愿意站出来当这个冤大头,这柳家家主一高兴,柳渊这才得以更名为柳长渊,终于是入了亲眷子弟的名谱。 他俩初次见面时,秦宛卿对他印象不错,柳长渊风度翩翩,涵养谈吐俱佳,都符合她的期待,而秦宛卿本人也是为人豁达从不在乎出身虚名,只要兴趣相投都是真诚相待。 柳长渊十分感谢秦宛卿从不在意他的出身,她从未说过他一句出身也从未对他有过一丝轻视之色,待他十分友好坦然落落大方。 他毫不掩饰对她的爱慕,事事细致周到地替她着想,处处照顾她,一有空就陪在她左右,投其所好只为了博她一笑,她说想吃金陵城的菱角,他就凌晨从金陵采摘好带着露水的菱角,策马赶到秦川,等她醒来已经细致地剥好放在她窗前。 两人的姻缘水到渠成,柳长渊入赘到秦家,他对待秦宛卿依旧细致而温柔,秦宛卿也倾心于他,对他亦是百般温柔,两人十分恩爱甜蜜。柳长渊对秦家二老也十分孝敬,秦老爷子对这桩婚事十分满意,遂放心地把家中大小事中大部分都交由柳长渊打理,他也不负众望,为人圆润,处理的井井有条,在秦家地位如同二老亲子。 有几日,柳长渊回了金陵城柳家,回来以后显得心事重重。秦宛卿担心夫君,询问之下,柳长渊只说是有事没办妥被父亲责骂了一顿。秦宛卿温言相劝了一番,柳长渊听了她的话又振作精神,很感谢结发妻子的理解,为了宗族事务往洛川阮家走动频繁了许多。 之后半年在一次秦老爷子同夫人外出的时候,归来途中突然遭到了伏击,双双殒命,秦宛卿听闻此噩耗悲痛欲绝,柳长渊便日日陪在妻子左右,不离不弃,让秦宛卿心中十分感动,她自己也无心家族事务,把秦家家中一切权利全权交给了夫君打理,柳长渊有了秦家做根基,在柳家说话也有了些分量。 在两人成亲已经两年的时候,寒冬腊月里秦宛卿有了身孕,柳长渊对她愈发细致,每日的补药都亲自熬好端给她,温柔地喂她喝下。 在第四个月,秦宛卿的孩子没了。 这半个月来,她终于休养好身子却连受丧亲丧子的打击,精神十分低靡不振,柳长渊总是温柔地安慰她以后还会有的,态度没有一丝不耐,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 可是如今柳长渊已经成了一家之主,族中事务繁忙,陪在秦宛卿身边的时候还是比以前少了一些,经常许久不见人影。 这日,柳长渊外出好几日,又到了给秦宛卿检查身体的时候,府里却请来了一个面生的大夫。 宛卿不解问之,丫鬟小心翼翼地回禀道:“平日都是家主亲自去请医师,可家主这两日出去未归,奴婢们找不到那位大夫住在何处,又怕耽误了夫人你的身子,所以请了城里最好的大夫过来。” 秦宛卿精神不佳,不太放在心上,点点头就屏退了奴仆。 那大夫上了年纪但精神抖擞,看着倒十分可靠。他给秦宛卿号了脉,又仔细地检查了一番,脸色有些难看,对着秦宛卿有些生气地说道:“夫人你为何如此作践自己的身子!” 秦宛卿被质问得有些发懵,愣愣地问道:“我……如何作践自己了?”虽然她痛失腹中骨肉十分悲痛,精神的确不济了些,疏于精力打扮,可也谈不上作践自己吧? 那大夫又说:“刚怀了孩子就吃堕胎药流掉如何不作践自己的身子?还一直长时间服用堕胎药,你可能以后都不会有孕了!老夫真是搞不懂夫人你如何想的……唉……” 晴天霹雳在她脑袋里轰然炸开。 柳长渊自她怀孕以来,日日温柔端来的,一勺一勺喂她一点一点喝下去的竟是一碗碗堕胎药…… 秦宛卿似乎不信,抓着那大夫,疾言厉色地又问了一遍,那大夫被她吓到,又哆嗦着说道:“你干嘛作这幅姿态……你怀孕已足四月,孩子流了半月,这药嘛,恐怕是从有孕时就开始服用……老夫行医四十多年,从未诊错过……” 时间同大夫讲的分毫不差。 她歇斯底里地把桌上的茶杯扫落,砸了一地,把那大夫吓跑了。 她无力地滑坐在地上,脑子里乱糟糟的叫人发懵,手不自觉的摩挲着自己的腹部。 她捂着肚子突然崩溃大哭:“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我的孩子没了……” 家仆丫鬟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又不敢靠近主屋,以为夫人是想起丧子之痛心情不好了些,但夫人的哭声凄惨得叫他们都不忍心听下去,有随侍多年心肠软的丫鬟已经跟着低声啜泣起来,秦府里笼罩着一片悲声。 晚上,柳长渊回到了府中,面色如常地去找秦宛卿,他温柔地推开房门,“宛卿,我回来了,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秦宛卿呆呆地坐在床上,看着这个一脸温柔笑意的男子。 柳长渊看到地上的茶杯碎片,也不责怪,温柔地轻声哄她,“宛卿你怎么了?又摔了杯子,仔细划伤了手,翠儿这丫头也真是,都不勤快些收拾了……” 他走近了一些,又道:“你心中伤痛,我也痛,唉……你看,这是我从金陵城给你摘回来的菱角,已经给你剥好了。” 秦宛卿看着他端着的菱角,突然一阵反胃,她扑到床边干呕了起来。 柳长渊赶紧放下菱角去扶她,秦宛卿却一把推开他,目光里带着复杂的恨意跟戒备。 柳长渊不解地看着她,柔声道:“宛卿?” 秦宛卿喘着气,凄惨地笑起来:“好一碗安胎药啊……” 柳长渊目光一颤,依旧温和地问道:“宛卿你在说什么?” 秦宛卿扑下床扯着他的衣领几乎站立不稳,疾言厉色道:“装?你还在装!你还要骗我到几时……” 柳长渊温柔地把她扶到桌边坐下,静静看了她一会,手在腰间系着的剑柄上缓缓摩挲着,语气依旧十分温柔:“宛卿,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秦宛卿看得心惊肉跳,可是心里的愤怒悲伤却驱使着她,她又站起来狠狠地打了他一耳光,凄声道:“我对你掏心掏肺,从成亲以来对你何曾有过一丝疾言厉色?我的父母对你信任疼爱,家中权力都放心的交与你,将你当做亲生儿子一样,可曾有一丝苛责?你竟然……竟然流掉了我的孩子!那是我们的孩子啊!我们的孩子啊……”说着说着又泣不成声。 柳长渊挨了一巴掌,他不在意地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突然语气森然地说:“是啊,你对我很好,你父母对我也很好,你们对我的好我片刻不敢忘记……所以我感谢你,仰慕你,爱惜你!可是我不姓秦我姓柳啊!我只是一个家族的牺牲品!连我的父亲,都把我当成垃圾看待,哪怕我比那群废物做的更好比他们都优秀,可是依旧从来不肯正眼看我一眼!从小嘲笑打骂我,连宗祠都不让我进!仅仅因为我是一个婢女的孩子就要受到如此对待?那位高高在上的柳宗主可曾记得,我身体里还流着他一半血!可他却把我当做一个麻烦一个牺牲品来同你家 联姻!想把我赶出柳家!既然他们轻视我,嘲笑我,践踏我,我就要把他们通通狠狠踩在脚底下!” 柳长渊语气又变得十分古怪,压抑而兴奋,“轻视我的我要剜了他的眼珠!嘲笑我的我要割了他的舌头!践踏我的我要踩在他身上碾碎他的尊严!只要我拥有了权力拥有了地位!这一切易如反掌啊!哈哈哈,所以我把你父母的行踪透露给了陈家的人,你看,秦家大大小小的权力还是你亲自交到我的手上!我把柳家那几个妄称直系子弟的饭桶全杀了,他们在我面前哀哭嚎叫,痛哭流涕地跪地求饶,可怜得像条狗!哈哈哈,不就是直系子弟吗?现在全死光了!现在只要我同阮家小姐成亲,我就能把他们通通狠狠踩进烂泥里!所以……” 原来柳长渊从小因为出身,在柳家受尽白眼嘲笑,他连名字都不配用柳家亲眷直系子弟这一辈的“长”字,就连宗族祭祀,他连祠堂门都不允许踏入,只因为他的母亲是一个一点武功都不会的婢女,被他那该死的父亲醉酒后轻薄,生他的时候还难产直接死了,可怜的是一块留着姓名的牌位都没有。他身上本流着一半柳宗主的血,本是柳宗主的亲子,却被直接归为旁系,他的父亲看他的眼神宛如在看路边的杂草。他的其他兄弟们,哪怕是叔父家的孩子都比他受宠比他受重视,他恨他们,恨不得他们通通死绝,他发誓一定要把他们都狠狠践踏在脚下。 秦家提出联姻的请求,族中的少年都不肯去,只因为秦宛卿是秦家独女,虽然地位尊崇,联姻却只有一个选择,入赘秦家!他思虑良久,想摆脱如今这样的困境,自己站出来说他去,他的父亲第一次肯正眼看他。他怨恨着又感激着这次联姻,因为他居然因为这个得以改了名,进了直系宗谱,实在很嘲讽。 成亲后,他一直尽力做一个好丈夫,表现得很完美,他也曾真心的爱着秦宛卿,所以他赢得了结发妻子的倾心,赢得了秦家长辈的信任,赢得了权力与地位,他觉得自己的人生终于有了不同有了转机的时候,可当他回到柳家,想去祠堂祭祀一次的时候,想为他母亲求一个角落里的宗祠灵位的时候,他的父亲仿佛听到最好笑的笑话,把他这一点点要求讲笑话一样同他那群兄弟们讲起,然后高高在上的轻蔑的无情的嘲笑起他是不过是一个外姓,是入赘,是个婢女之子,是烫手山芋一样推出去的牺牲品…… 那些残酷的话碾碎了他最后的尊严。 竟然什么都没改变…… 他的人生如同一汪卑微低贱的死水,不会有改变,不会有转机,只会有着来自他亲生父亲,同胞兄弟们,无休止的轻视嘲笑和辱骂! 他如何能甘心?叫他如何能甘心?他明明比他们更有天赋,更努力,做的更好! 只有更加强大拥有更多权力才能把这些人通通践踏碾压在脚下! 于是,他为了把秦家的势力都收归手中,他把秦宗主与夫人的行踪透露给了仇家陈氏。果然,秦家二老双双被屠,秦家的权力稳稳的落在了他手中,还是一心信任着爱着他的发妻亲自交给他的。 他奔波于洛川阮家联络合作,碰巧接触到了阮家小姐,他用当时对秦宛卿那样温柔而细致的手段,以同样的方式赢得了阮家小姐的倾心。那阮家小姐待在深闺尚不知道他已经娶亲,同父亲表明了心意,但阮家家主却知道,拗不过女儿的喜欢,所以他同柳长渊说,自己的女儿绝不可能与其他女子共侍一夫,前途就在他手上,看他如何取舍了。 那阮家乃是洛川第一大家族,若是能争取到他们的支持…… 于是他为了稳住阮宗主,对自己刚有身孕的发妻下了手,他每天温柔地熬好端去一碗堕胎药,亲手一点点毒死了自己的亲骨肉,当时却还念在对秦宛卿的感情迟迟没有下手。 对柳家他也没闲着,他处心积虑的把柳家直系的子弟,一个一个全部残忍杀死,多条人命闹得柳家人心惶惶,柳宗主更是一蹶不振,卧病在床。 他一点一点渗透进柳家的权力中心,像是毒蛇耐心地等待着被它毒牙咬中的猎物,一点一点的毒发身亡。 与秦宛卿同床共枕两年多,秦宛卿却不知道身边躺了一个披着人皮的恶鬼。 柳长渊又温柔地对秦宛卿笑起来,同往日一样,语气温柔而蜷绵。 “所以我们的孩子,怎么可以留着呢?” “现在这一切你也都知道了,那你也不必留着了。” 第二十三章 饮鸩止渴 柳长渊面不改色用那令人头皮发麻甚至于还有些温柔的语气说完,猛地拔出佩剑刺向秦宛卿。 秦宛卿一惊,赶紧避开,抽出自己挂在床边的佩剑横在身前,她散着发光着脚,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柳长渊,这么多年,她竟然从没看懂与自己朝夕相伴的这个人,可是她对他何曾有过半分怀疑? 柳长渊之前还念着旧情没有马上杀了秦宛卿,见事情败露动了杀心,红着双眼,握着剑一步步地靠近。 秦宛卿心里十分惊慌害怕,尽力用剑抵抗着柳长渊每招都能要了她性命的进攻。可是自从孩子没了,她的心思便再也集中不了在武功修习上,再加上今天受到的刺激太大,她很快不敌落了下风,稍有不慎身上就会多一处伤口。 又是凌厉一剑刺来,这套斩渊剑法还是她陪他一起所创,可如今却是用来杀她! 她勉勉强强躲过,右臂却被划开一道狰狞的口子,血流如注,她也顾不上疼痛,捂着手臂咬着牙转身往外跑去。 秦川多山地丘陵,家宅也都会选择较为平缓的山坡建造,秦家山庄便是建在一座山的半山坡上,山庄后面往上走几十里乃是平时秦家人都不会去的一处断崖,秦宛卿被逼着慌乱之下往山庄后面逃去,可是前面的路越来越陡峭狭窄,柳长渊如同索命的恶鬼一样,阴沉着脸提着剑越追越近。 秦宛卿站在断崖边,风把她的头发吹乱,往前一步是无尽的深渊,后面站着提着剑面无表情的柳长渊,退无可退。 天地茫茫,她竟一条活路都没有! 秦宛卿握着剑转过身看着柳长渊,也不再徒劳地想逃跑了,反正都是死,那不如大家一起死,正好拖着他偿命! 恨意到达顶峰反而催生出一股势不可挡的力量,二人兵器相接火花四溅。 柳长渊挥出一剑冷笑一声,“螳臂当车!” 秦宛卿已经遍体鳞伤,她红着眼死死咬着牙,她的剑法他招招熟悉,轻易便可化解。 出人意料的,她出了一招在慕家所学的燕回剑法,慕老爷子待她亦如亲女儿,慕家绝学毫不吝啬的倾囊相授。 那濒死的一剑十分惊艳,一剑捅穿了柳长渊的胸膛,虽然被柳长渊死命一挡打偏了一些,但还是捅穿了柳长渊的肺。 柳长渊捂着伤口痛苦地在她眼前倒下,瘫在地上奄奄一息。 秦宛卿手中的剑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她心里涌起一种荒凉的悲伤,她那么爱他,他却杀了自己的父母,杀了他们的孩子,可恨的是她对他的真心半分不假。 她矛盾而痛苦,眼泪滑落脸庞,哭泣着跪倒在柳长渊身边,想再看看他。 他要杀她,现在她又杀了他,像是一个可怕的死循环,这世间她也没了半分留恋,她爱的人都死了,她也不想活了,倒不如死了一了百了…… 就在她失魂落魄跌坐在他身旁的时候,一直气息微弱躺在地上的柳长渊突然暴起,奋力挥剑过来,虽然他自己支撑不住出这一剑,剑势已经偏了,但依旧唰一声划破了秦宛卿的左眼眼尾,留下了一道深深血痕,差一点弄瞎了她的左眼。 秦宛卿死死瞪大饱含泪水的眼睛,左眼被血迹污染,视野里血红一片…… 世界突然安静的有些骇人,耳边的风声都听不见了,她呆呆跪坐着,浑身伤口血污,她却丝毫不觉得痛了,如同失聪了一样听不见一点声音,脑子里轰然炸开的都是一个念头:他快死了竟然还要杀她! 他要她死…… 她心如死灰地看着柳长渊又再一次挣扎着把剑插进她的胸膛。 她没有再躲,被刺中后身子一歪,往后倒去,直直坠落了山崖。 两人打斗的动静引起了秦家仆人的注意,寻找中只发现了重伤的柳长渊,也不敢多问,赶紧把柳长渊抬了回去。 柳长渊被剑捅穿了肺部,奄奄一息,一只脚踩进了鬼门关,全城请来的大夫都是束手无策,药石无医。 正在秦家的奴仆们手足无措地聚在院子里时,忘忧子突然出现。 说起来忘忧子并非特意来救柳长渊,也并不知道他重伤的原因,不然忘忧是万万不会救他的。忘忧子与友人有事途经秦川,吃饭的时候喝多了酒,两人就开始撒酒疯,那友人非要说自己医术如何如何高,忘忧子不服,醉醺醺地抓过一旁的路人问道,秦川有没有快要死的人? 秦家奴仆这几日疯狂地找大夫请大夫,整个秦川都知道了秦家有人重病,于是那路人回道:秦家有。 忘忧子就来到秦家,出手救了柳长渊,哪怕伤的如此之重,照样将他救活过来。休养了几天,柳长渊居然又可以勉力下床走动了。 忘忧子的友人大吃一惊,连道惭愧,可是这无心的一句酒话,阴差阳错的救了柳长渊。 开春本该万物复苏喜气洋洋的时候,慕寒风却收到秦宛卿身陨的消息,急忙赶往秦川,只见到养伤的柳长渊,除了他没人知道真相,全凭柳长渊一张嘴。 柳长渊悲痛欲绝地同慕寒风说了与爱妻秦宛卿一同外出遭到伏击,秦宛卿不幸遇难,他也勉强死里逃生,声泪俱下引得慕寒风心中满是悲恸。 两年前的春天他目送师妹秦宛卿离去,没想到两年后,他甚至来不及见秦宛卿一面,他一直当做亲妹妹疼爱的秦宛卿就不幸身陨。 慕寒风片刻未停立即策马回了济南,心中悲痛不已,只觉得世事无常,暗暗立誓此 生绝不再踏入秦川半步,消沉了许久日子才好些,秦宛卿的死成了他心里最大的遗憾。 而柳长渊身体痊愈后,觉得如此遭遇都没死,必定是自己命不该绝。 于是他着手用计控制住了他的父亲,当时柳宗主的权力已经被他处心积虑的密谋下蚕食的只剩了空架子,他便“名正言顺”的继承了柳家家业,吞并了秦川秦氏后,又灭了秦川另一世家陈氏,秦川成了柳家的附属地。 地位的高塔下,尸骨遍地。 他杀光了所有曾经欺辱过他的人,也杀光了所有知情的人,甚至是那天偶然被请来的那位年迈的大夫。 柳长渊亲手一个一个全部杀光了,他要这世上再无知晓此事的人活着。 他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的取舍,洛川阮家家主见他如今大权在握,于是答应了柳长渊与阮小姐的婚事,即现在的柳夫人。 命运弄人,在秦宛卿丧子悲痛之时,阮家小姐已经欢喜的有了身孕。 二人风风光光的大婚,人人都只记得这场婚事有多么盛大,赞叹这场婚事有多么美好。 柳长渊曾经入赘到秦家的事被他刻意地抹去了,没人再记得当初秦川也有一场这么盛大的婚事。 有了阮家的支持,他接管下的柳家势力更是如日中天,逐渐吞并整个江南大大小小的门派世家,遂被称为江南柳家,同济南慕家,青城容家,被并称为武林三大世家。 世人只知道柳长渊一手斩渊剑冠绝天下,为人正派嫉恶如仇,杀伐决断行事果决,是一代大家主之风,那段往事却被抹去了,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 若不是武林大会上花奈的出现,这一段肮脏血腥的往事就会一直被扼杀掉。 秦宛卿坠落断崖,掉入了涯底的深潭里,身受重伤一身修为尽数散去,本也只是等死的份了。 仿佛命运开的恶劣的玩笑,两个自相残杀,被对方的剑刺穿身体的人,一个都没死成。 秦宛卿遇到了当时的幻花宫宫主,那幻花宫宫主不知遭遇了什么变故竟身中剧毒,但她十分年轻貌美,年轻到甚至还没来得及为自己挑选弟子,于是她便自作主张收了秦宛卿为徒,把昏死的秦宛卿带回了幻花宫。 幻花宫宫主倾尽全力救活了秦宛卿,秦宛卿却一点都不感激她。她被救活之后,两三个月以来只是每天沉默地坐在幻花宫中的水池边,心如死灰毫无波澜,眼睛里空荡荡的宛如一川荒原,也不寻死觅活,只是像丢了灵魂一样呆坐着。 她左眼眼尾下的伤口愈合了,却依旧留下了一条深深的疤痕,就像她的心一样千疮百孔,再也不会完整了。 幻花宫宫主给她改了个名字花奈,取自无可奈何花落去,以感慨自己年纪轻轻就要身陨的命运。 可奇怪的是,幻花宫宫主明知道自己身中剧毒,这两三个月以来却没有忙着满天下的寻找解药,只靠自己的修为压制着,哪天压制不住了就是毒发身亡的时候,她也丝毫不在意,只是自顾自地收了她为徒,不紧不慢地把幻花神功传授给她,就像在等死。 是的,很奇怪,她在等死。 秦宛卿却一点也不配合,面对这天底下江湖人人渴望的幻花神功丝毫不为所动,连个眼神都不想给。这却让幻花宫宫主觉得好有意思,她素来喜欢凭自己喜恶做事,她既然选中了秦宛卿,她就一定会让秦宛卿对她妥协。 又过了一个月,幻花宫宫主费了一些功夫,不知道从哪探查到她的身份。 有一天幻花宫宫主带着秦宛卿来到金陵台柳家柳府。 秦宛卿看着这宅子,心里异常排斥。 幻花宫宫主却一脸高深莫测地笑起来,抓着她飞身到了柳府里的一处屋顶,正好可以看到对面屋子里。 幻花宫宫主遥遥指着对面屋里的人,笑眯眯地对秦宛卿说:“不想手刃仇人吗?” 秦宛卿闻言看去,眼睛倏地睁大。 那华丽精美的屋子里,柳长渊在床旁焦急的转来转去,有女子痛苦的呻吟声,正在分娩。 柳长渊居然好好的活着! 她一直以为柳长渊已经死了,她那一剑分明已经刺穿了他的肺,他本该死的,可是他居然还活着!他为什么还没死! 为什么? 是这苍天无眼还是这满天神佛不问世事?她的爹娘该死吗?她的孩子该死吗?柳长渊才是那个该死的人啊!凭什么他还能好好活着? 秦宛卿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眼睛里血丝暴起。 恨,她好恨啊! 幻花宫宫主凑近一点,带着一些蛊惑的意味说道:“想手刃仇人的话,不应该比他更强么?你现在就是一个废物,你甘心眼睁睁看着仇人在眼前却什么都做不了?你不应该把他狠狠踩在脚下,让他对你跪下痛哭求饶吗?” 秦宛卿眼神剧烈颤动,满心的仇恨破土而出。 “那么,做我的徒弟好了,你会掌握这世间人人渴望的幻花神功,你可以轻轻松松地杀了他,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秦宛卿眼睛终于有了些亮光,幻花宫宫主唤起了她心里滔天的仇恨。 是了,她要亲手杀了他!她要狠狠践踏他苦心追求的一切!她要他挫骨扬灰以命谢罪! 忽然,秦宛卿问道:“你为什么要帮我?你有什么条件?” 幻花宫宫主笑起来,伸出手摩挲着她的脸庞,语气愉悦,“ 有,当然有,我需要你在幻花宫中替我守墓十五年,找到你的徒弟,然后把幻花神功传给她,十五年后你就自由了,想杀他还是杀他全家都由你说的算!这是我把幻花神功传授给你的唯一条件,想清楚哦,你这条命是我给的,我这一秒想收回来,你绝不会活到下一秒!” 秦宛卿沉默了一会,问道:“为什么要十五年?” 幻花宫宫主眼神黯了一点,然后低声开口。 “我师傅为了救我而死,她死的时候刚三十五岁,我也想活到三十五岁,好把欠她的命还给她。” 秦宛卿目光一颤,可是她活不到三十五岁了,她已经快要死了。 “好,我答应。” 幻花宫宫主笑起来,她脸上的笑容明亮如太阳,眼尾那颗朱砂小痣隐隐泛红,张扬又肆意,“真不愧是我看中的徒弟。我们走吧,花奈。” 她赢了,秦宛卿对她妥协了。 秦宛卿站着没动伸手指着那屋子里,一字一句说道:“我已经选好徒弟了。” 幻花宫宫主转身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屋子里年轻的妇人刚生了孩子,是一对可爱的孪生姐妹,两个十分相似的小婴儿依偎在一起啼哭,哭起来都一模一样。 秦宛卿就指着那对双胞胎里的一个。 幻花宫宫主愣了愣突然捧腹笑起来,她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啊,只可惜我要死了,看不到了,不然这肯定特别有意思!” 屋里那床上的女子似乎太累了,已经睡着了,柳长渊屏退了众人,自己也轻轻关上门离去了。 那一对小小的孪生婴儿就放在床边的小摇篮里,不再哭闹,静静地依偎在一起睡着了。 幻花宫宫主摩挲了一下自己的下巴问道:“你想要哪个呢?这两个长得都差不多……” 秦宛卿再次伸出手,指着其中一个,“就那个吧。” 幻花宫宫主点点头。 在秦宛卿错愕的目光里,花宫宫主抬起手,手上带着一条系着三个小巧铃铛的银色链戒,食指在空中随意地勾了勾,清脆一声铃响,她的指尖忽然就飘出来一些小小的花瓣,随着风飞舞而去,那屋中摇篮里右边那个小婴儿,慢悠悠地飘浮起来,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托举小女婴,飞出了木窗来到她们面前,秦宛卿伸手接住了她。 摇篮里余下的那一个小女婴似乎感觉到什么,突然醒来哇哇大哭起来。 “你……你这是什么妖法……”秦宛卿摸了摸小女婴的脸,错愕地问道。 幻花宫宫主看着她,笑眯眯地眨眨眼睛,“你要学的幻花神功啊!” 秦宛卿点点头,终于懂了为何世人如此渴望着幻花神功,它的确有这样令人着迷的魔力。 她抱着怀里的婴儿跟着幻花宫宫主离去了。 柳府不见了一个小千金,柳长渊震怒大发雷霆,但遍寻不见从何找起都不知道,如同大海捞针,于是他下令封锁了消息,外人只知道柳长渊喜添了一位千金,没人知道本该还有一位。 本该同样众星捧月的两个人,命运却背道而驰天翻地覆。 秦宛卿跟着幻花宫宫主入了幻花宫,立下毒誓,之后十五年再也没有踏出过那座石宫半步,静心跟着幻花宫宫主修习幻花神功。 幻花宫宫主在花奈左眼眼尾伤疤处替她纹了一朵小花,栩栩如生,再看不出来那曾是一道狰狞的伤疤。 过了三个月,幻花宫宫主已经被毒折磨到瘦得不成人形,已经无法下床走动,她躺在榻上秦宛卿就守在旁边。 她不知道幻花宫宫主遭遇了什么,修为如此高深却身中剧毒,也搞不懂她为什么从不试着找解药,真的是很认真地在等死。 幻花宫宫主性子跳脱,甚至有些玩劣,经常逗弄秦宛卿,得不到回应也不恼,自娱自乐十分肆意,笑容明亮的如同太阳。 这样明亮肆意的人举止中却从未流露出过半分对人世间的眷恋,只有提起她的师傅时,会偶尔流露出一些温情,让秦宛卿觉得她也是个身世凋零之人,许是同病相怜,秦宛卿心里对她生出一些亲近。 弥留之际,幻花宫宫主也不见悲伤。 “花奈啊。” “嗯,师傅。” “我快死了。” “嗯,师傅。”秦宛卿眼眶红了,却依旧语气淡淡的回答。 “啊,真是冷淡啊,好歹师徒一场,薄情的家伙。”幻花宫宫主勉强笑起来。 秦宛卿低着头抹眼泪不说话,幻花宫宫主也不气恼,又自顾自地说道。 “不知道师傅见了我会不会气得活过来……要是能气活过来也不错。” “嗯,师傅。” “唉……花奈啊……你附耳过来……” 幻花宫宫主把幻花宫世世代代守护的秘密告诉了秦宛卿,她心中一惊,但是还是点了点头,认真地许诺道:“嗯,记住了,师傅。” 幻花宫宫主一直守护的秘密终于找到传承的人,她如释重负,脸色明亮了许多。 沉默了一会复又抓着秦宛卿的手,像是叹息一般。 “花奈啊……这一世的恩怨已经太多了……也该放过自己了……” 不知道说给自己的还是说给她听的,幻花宫宫主说完这最后一句话,眼里的光溃散而去,闭上了眼睛。 幻花宫石宫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哭声,像是一座巨大而孤独的坟墓。 第二十四章 由爱生怖 花奈抱走小女婴后,把她随意丢在幻花宫中,并不上心照顾,反倒是幻花宫宫主在的时候对这婴儿颇为耐心,时常抱在怀里逗弄,到山下村子里买些新鲜的羊奶认真地喂养,似乎觉得照顾婴儿很有意思。 她还笑着对花奈说:“以前我师傅也是这么抱我的。” 幻花宫宫主过世后,花奈态度也没多少改观,有很多次她都想把小女婴给直接掐死。 可是当手掐上她的脖子,甚至用一只手都绰绰有余,看着这婴儿这么小,这么脆弱,她有些精神恍惚,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她以前也会有这样一个小小的孩子,这么小的身子,这么柔软的皮肤,脸嘟嘟的十分可爱,她怎么都下不去手。 花奈把她丢在一旁,想让她自生自灭。小女婴的哭声却挠心挠肺的,她就算躲进幻花宫深处,都仿佛能听到婴儿的啼哭。 她死去的孩子是无辜的,这个小女婴又有什么过错呢?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爹娘是谁,被谁人抱走。 被迫与家人分离,已经够残忍了。 她终于妥协,把小女婴抱起来轻声哄着,喂了她一些羊奶,小女婴不再哭闹,又乖乖睡去。 当晚花奈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她梦到一个小小的孩子叫她阿娘,虽然她连那个孩子的面容都看不清楚,可是她知道,那就是她的孩子,她幸福而感动。 天明时分,她醒了过来泪流满面。 只不过是一个精心编织的美梦罢了。 小女婴静静睡在她的身边,她伸手轻轻摩挲着小婴儿的脸,小女婴吧嗒了一下嘴巴,柔软而可爱,她心里也变得柔软了一点。 “那你就叫织梦吧……织梦……” 一晃十五年过去了,花奈如约一步都没踏出过幻花宫,安静修炼幻花神功,但并不限制织梦的自由。 幻花宫所在的山脚下有一个小村子,织梦稍大一些后经常练完剑就跑去跟村子里的孩子一起玩,性格不像花奈反倒很像花奈的师父。 花奈以前也是饱读诗书的江湖世家小姐,她精神好一些的时候就会教习织梦,有时候教织梦武功,看着她在院子里练剑,有时候同她讲一些武林故事,教她读书识字,有时也会介绍一些武功兵器种类给她听。 织梦学的很认真,对师父尊敬有加,花奈的要求不敢有半分违背。 然而不管织梦完成的多好,她也从来没有见花奈露出一丝高兴或者满意的神色。 就像是在完成任务一样,不带一丝感情。 等织梦再大一些,花奈就把幻花神功全部教给了她,织梦天赋极高,年纪轻轻就修得幻花神功第七层。如此,花奈也算没有违背对自己师傅的承诺,收了织梦做徒弟。 花奈练成幻花神功后身体好转了许多,但脾气却变得喜怒无常,有时候一点点小事,她都忍不住暴躁易怒。想发脾气的时候就直接把织梦赶出去,不肯让织梦看到。 织梦不安又惶恐,对花奈的恭敬里夹杂着一丝畏惧。 花奈当时把她师傅埋在了幻花宫中的池边树下,日复一日的守在一旁,正如许诺的那样,为她守了十五年的墓。 到了十五年前抱回织梦那天,已经过了整整十五年了,花奈把她师傅留下来的那串银色链戒给了织梦,织梦第一次收到礼物,十分欢喜,小心翼翼的带在手上,平日里片刻不离身。 十五年期满,花奈却没有马上去找柳长渊复仇,她带着织梦外出四处游荡了一年。有时候她故意把织梦丢下,十天半个月才回去找她,有时候是热闹城镇,有时候是荒郊野外。 她的心里十分矛盾,每次丢下织梦的时候她都觉得很痛苦,织梦从小跟着她长大,对她十分的信任,她对织梦不能说一点感情都没有;可是她又觉得这行为残忍而愉快,仿佛是一种小小的惩罚报复,每当丢下织梦,她就会趁机赶紧离开那个地方,跑的远远的不想去管织梦。 可是每次到最后,她还是会回去找织梦,分不清是折磨自己还是折磨织梦。 第一次织梦被花奈丢下的时候,她惊慌又害怕,一直迷茫委屈的在那座城里 四处找花奈,实在找不到师傅在哪,她就默默的坐在街边的屋檐下,正对着师傅消失的街道,盯着人来人往。 等了四五天,期间别人来赶她,她也不走,就闷闷的重复着,我师傅回来会找不到我的。 当花奈重新站在了她面前,她也不质问师傅为什么把她丢下,只是欢欢喜喜的仰起脸笑道:“我就知道师傅会回来找我的,所以一直乖乖在这等你。” 那失而复得的欢喜笑容让花奈心中一酸,然而像是病态的欢愉,花奈还是一次一次这么丢下她。 可是次数多了之后,织梦好像也习惯了师傅走着走着就突然没了踪影,从来不追问半句,也知道花奈一定会来找她,所以她偶尔也自己四处逛逛,她有一次试着离开了师傅消失的城邦,稍微走远了一些,花奈过了几天还是出现在了她面前。 虽然不说,她却越发小心翼翼起来。 有一次她们经过东郡城的荒山,织梦跟逐安说起这件事时只是轻描淡写地说自己遇到了一群狼,可是她当时刚出幻花宫不久,还只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也远远不是一句打了一架就说完的事。 经过东郡城荒山的时候,天色已晚,那山里荒凉的很,除了密密麻麻的树,连一点人烟都没有。 织梦转过头刚想问问师傅,是要继续赶路还是停留一段时间,花奈已经不见了。 走的悄无声息。 织梦沉默地转回头,有些茫然,不知道要去哪,她漫无目的地走着。 这座山好像走来走去都只看得到密密麻麻的树,今夜无月,浓重的夜色里已经辨不清方向了。 织梦转了一会,发现自己迷路了,可是那座山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跟着花奈赶了一天的路,走的有些累了,她就不走了,坐在了经过了好多次的一棵大杨树下。 很快她敏锐地察觉到周围过于安静了,连一路听着的虫鸣声都不见了,她有些警惕地看着周围,可是森林里黑黝黝的一片,什么都不看见。 她刚要站起来,突然周围就亮起了一双双绿莹莹的眼睛,像是漂浮着的鬼火,冰凉刺骨。 织梦心里一惊,糟了!遇到了荒山里的狼群了!狼是一种很有耐心的野兽,看这架势可能已经悄无声息地跟了她一会了。 她下意识地去摸幻花铃,却发现并不在手上,心里一凉……她的幻花神功刚修炼到第七层,尚不能像花奈一样控制真气直接化形成花瓣为她所用,但可以借助幻花铃扩大威力。那幻花铃不知道是用什么材料打造,织梦练功时发现注入了幻花神功内息的幻花铃,除了能增强幻花神功的威力之外还有能扰乱思维短暂压制心神的奇效。 虽然凭她现在的修为只能发挥一部分效果,尚不能达到像后来她以笛声就能驱赶狼群那样的威力,但只要幻花铃在,她完全可以轻易避开狼群。 可是,幻花铃不在。 后来逐安遇狼袭击有她相助,现在却没人帮她,她从小最为信任依赖的师傅,她生命里最亲近的人,在她面临危险的时候,不在她的身边,没人在她身边。 她孤立无援。 人总是害怕同野兽对上,同人对战时可以揣测敌人的心里预测敌人的进攻,但野兽不同,它们靠的是本能,这种狩猎的本能往往难以捉摸,无法抵抗。 迅速摸遍全身,她只从腰间摸到一把匕首,她尽量压着心里的害怕,不敢乱动。 她把匕首紧紧握在手里,小心翼翼地背靠着树,警惕地观察着狼群的动静。 狼群包围着她,阴冷嗜血的目光让人战栗,一只狼试探着扑咬上来,织梦赶紧抬手将匕首狠狠一划,那狼的喉咙被割开摔落在地,喷出的血溅在织梦脸上,滚烫而炙热。 斩杀一只后又迅速扑上来几只狼,织梦反应迅速的一一击杀,虽然没有被咬到,但围攻之下她还是被狼爪抓伤,身上挂了彩,她不敢去管,依旧警惕地盯着其他狼。 见她将自己的同伴杀死,狼群更加谨慎起来,耐心地围着她不再贸然进攻,但嗅到空气里弥漫的血腥味也变得更加兴奋,喘着粗气,呲着嘴露出锋利的獠牙 ,喉咙里发出危险的低吠,叫人毛骨悚然。 突然,织梦感觉头顶的树上有异响,只见一股劲风飞速袭来,她定睛一看,从树上扑下来一只狼,她迅速闪避后退,紧紧攥着匕首。那只狼个头格外大些,见一扑空了,落地后矫健一蹬迅速转身又对准了她,前爪压在地上,随时准备再发动下一次进攻。 周围的狼见了它,又是低低的吠了几声,这只从树上扑下来的是这群狼的头领。 果然,这只头狼再一次一跃而起,闪电般地扑过来,尽管织梦全神戒备,仍被它扑倒在地。 速度太快了! 织梦被它压在地上,头狼尖锐的前爪撕裂她的肩膀,张嘴就朝织梦脖颈咬去,织梦赶紧死死掐着狼的脖子尽量拉开距离,另一只手狠狠把匕首往它眼睛里一捅,趁那狼吃痛嚎叫一声,织梦赶紧甩开它爬起身来保持防御,头狼在地上一滚,又爬起来盯着她,左眼已经血肉模糊…… 面临死亡的时候,织梦内心爆发出一股同归于尽的气势,织梦回应它的视线恶狠狠的紧盯着它,眼神凶狠又凌厉,脸上血迹斑斑,如同厉鬼,手里紧紧攥着匕首。 狼很少攻击比自己强大的动物,除非是在毫无退路的情况下,它们才会与比自己强大的动物进行殊死搏斗,它们聪明而狡黠,狩猎从来都是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多的食物。 可是很显然,它们现在不仅死了好几只同伴,连头领都受了重伤,损失惨重。 那瞬间,织梦就像是一只嗜血的野兽。 头狼晃了下脑袋,刚刚那一刀让它吃了大亏,对视了一会,它终于避开了她凶狠的目光,承认了织梦比自己强大。 它转身往外走去,惨烈的嚎叫了一声,狼群不甘心地盯着织梦,但还是听从头狼的呼唤,跟着那受伤的头狼转身离去。 织梦劫后余生,虚脱地跌坐在地上,周围躺着几只狼的尸体,而她浑身血污,有她的血还有狼血,混在一起,她从地狱里活着爬出来了! 刚刚她整个人像是一把弓,弓弦紧绷,能不能活下去就是短短一瞬间的事,若是气场不足以威慑住头狼,若是狼群执意继续缠斗,她除了徒劳的再多杀几只狼,依旧会被狼群撕碎啃食,连骨头都不会剩下。 她心里深深后怕,忽然产生一种感觉,她不应该相信任何人,不应该把自己性命寄托在任何人身上,能保护自己的只有自己。 哪怕是她相依为命的师傅,是她最信任的人。 她坐了一会,恢复了点力气又爬起来想找个山洞避一避,然而走了很久都没有找到一个可以躲避的山洞,不过还好没有再遇上什么山中野兽,她真的没办法再抗衡一次了。 她实在是太累了,但是她又不敢在山上停留,就麻木地拖着腿一直走,一直走。 天亮的时候终于下了山,她瘫在山脚一棵树下的杂草丛里,这才敢闭上眼睛。 痛。 肩上被狼爪撕裂的地方也是,身上被抓破的地方也是,全身都在隐隐作痛。 她闭着眼睛却睡不着,只是实在已经半分力气都没有了。 师傅她当真是没注意到自己走了?还是故意丢下她的呢?她的幻花铃为何恰巧不在手上? 她不敢去深思。 她刚刚独自一人与狼群搏斗的时候真的是很害怕。 感觉自己孤立无援,感觉自己要死了。 她抬起手臂遮住眼睛,有什么东西从她眼角一闪而过。 她半死不活的在草地里躺了一天,终于恢复了些力气。 她坐起身子,找了条河,沉默地清洗干净伤口,收拾了一下,怕浑身是血吓到路人,然而没有处理伤口还是有血渗出来,看着很糟糕。 无奈重新回到了东郡城里,她自己没钱买药,孤零零地坐在街边,过了一天一夜,有一个路过的少年见她可怜,这才买了些药给她。 过了几天,伤口结痂的时候,花奈终于又出现了。 她目光落在织梦身上,看到了她受的伤,看了会又移开了目光。 她什么都没开口问。 织梦也什么都没讲。 第二十五章 镜花水月 “逐安,我饿啦。” 织梦抱着膝盖坐在渔船的甲板上。 逐安闻言转过头看着她,挑了挑眉。那意思很明显,你不是刚吃过饭么? 那日武林大会上人人追着花奈而去,武林大会自然也不用再开下去。 逐安轻轻抱起织梦,“想去看看吗?” 织梦脸色惨白低声说:“哥哥,带我走吧。” 逐安便什么都没问,抱着织梦离开了,虽突然离去有些失礼,但他没有再回柳家,就陪着织梦在外面四处走走。 这局面颇为混乱,听说后来还是柳疏花出面,把武林大会的残局一丝不苟地收拾了,济南慕家也在一旁帮衬了不少,合力把各门各派的宗主门生好言安抚过一遍。 武林世家众人也算通情达理,柳疏花的父亲柳长渊所做之事也并未迁怒到柳家,见柳疏花小小年纪便十分沉稳,办事妥帖,倒也赢得一片称赞。不过柳家还是多多少少受到了一些影响。 对此逐安心想,疏花沉稳倒也属实,毕竟她永远一副波澜不惊的冷淡性子,不过这出面好言安抚的事可能是慕飞白从中帮衬了不少,不然以疏花那沉默寡言的性子,估计得把那些家主掌门气得半死。 他跟织梦在江南一带逛了许多地方,织梦情绪一直很不稳定,发呆的时候变多了。 逐安也没问什么,静静陪在左右。 最近几日织梦似乎又恢复了正常,又是一副以前那样笑眯眯的样子,不过既然织梦坚持,他也没必要点破她的假装,有时候摧毁别人尽力维持的假象,更加残忍。 织梦总是这样,心里难受却什么都不说,面上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倒显得有些没心没肺的了。 他们这段时间在江南乱逛的时候已经听到了不少关于幻花宫的消息。 今天也一样,他们吃饭的地方,整个酒楼都在热火朝天的聊着几日之前的武林大会,逐安留心听了听。 前面大概就是幻花宫宫主花奈原来竟是秦川秦氏秦宛卿,她同柳长渊的爱恨情仇云云,把柳长渊骂的狗血淋头各种花样翻新。 逐安眼神飘向织梦,见她只是垂着眼睑认认真真的吃着一碗酒酿小汤圆,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这一路走来关于这件血腥旧事听到的次数可太多了,讲这事已经不算新鲜的话题了,骂柳长渊的也骂的花样百出,还有关于一个红衣少女大闹武林大会,以一人之力单挑武林九大高手的故事之类的,只知道那少女容貌甚美,也没人识得就是他们身后坐着安安静静吃汤圆的织梦。 花奈同柳长渊打斗而去之后的事,从江湖坊间众人流传的话里倒是也知道了个大概,那是被称为惊天动地的一场大战。 柳长渊被突然出现的花奈刺激的心神大乱状若疯癫,打着打着他就跑了,花奈哪肯放过他紧追而去。 本来花奈安安静静在幻花宫里待了十五年,她自己都觉得已经有些麻木了,又带着织梦到处走了一年,她本以为自己已经看破了红尘,心如死水什么纷争都起不了波澜了,可是她一看到柳长渊,那十多年的仇恨突然疯狂的在心间翻腾,像是扑不灭的红莲业火,炙热而疯狂,原来这仇恨依旧刻骨铭心。 支撑她活到现在的信念亦无他,唯有仇恨。 又怎么放的下? 二人追逐着到了开办武林大会露天山庄后面的半山坡上,那有着大片大片的枫树林,恰好有一块空地,两人又在枫树林里打了起来。 花奈出手招招狠厉,手中一柄长剑步步紧逼,柳长渊武功高强,虽然心神大乱但还是勉强抗衡,不过当年之势如今反了过来,是花奈追着柳长渊在杀了。 后面紧跟而来一群大大小小的世家门派,除了慕寒风是因担忧而来,其他人紧紧盯着花奈,眼神直接而狂热,就是为了窥探幻花神功的秘密而来。 这世道将乱天下动荡,虽各地依旧歌舞升平,可早已是暗流涌动,人人都想变强,想在这乱世爬上顶峰。 花奈同柳长渊打的不可开交,刀光剑影下郁郁葱葱的枫树被毁了不少。 有几位家主按捺不住也飞身加入了战斗,当然并非帮着柳长渊,只是想借众人之力制服花奈,夺得幻花神功。 见有人带头,其他人哪里还坐得住,全都飞身加入乱战,顿时一片混乱杀伐,刀剑满天。 慕寒风站在一旁急得焦头烂额,这形式已经没办法全身而退了,但他这次一定要保护宛卿,而这就意味着他要与众人为敌,可是这世上已经有了诸多遗憾,十几年前师妹身陨的噩耗已经是他这辈子最不能释怀的遗憾,他无法看着这样的事再发生一次,与天下为敌又有何妨? 他刚要飞身上前去,却被一老宗主急急拉住,他看了一眼认出是江南柳家附属门派的余宗主,他不耐烦地问:“有事?” 那老者看破他的意图急切地斥道:“使不得啊!慕宗主!你这是要干嘛?你想同天下人为敌吗?” “在你们眼里她是花奈,是幻花宫宫主,可是在我这,她永远是秦宛卿,是我的小师妹!你要我眼睁睁看着你们这般欺辱于她?” 慕寒风一把推开他往前走去,余宗主见他执意要参战,转头带领着门生开始攻击慕寒风,慕寒风大怒,同他们打了起来。 武林大会乃是天下高手齐聚,来的世家门派的宗主掌门都非等闲之辈,有少数几位性情淡泊的高手不愿参与纷争也在远远观望着并不制止,毕竟无论哪一家门派得到了幻花神功,都会让当今江湖中的平衡被打破,绝对是不利的局势。然而绝大部分都是对幻花神功无比渴望的,已经加入了战局。 花奈一个人被众人围攻也不慌张,她右手执剑左手捏诀,指间开始飘起小小的花瓣,越来越多,飞舞着环绕在她周身,那场景当真十分美丽绝伦不似杀戮。 柳长渊在漫天杀伐之声中清醒了一些,一想到他苦心经营的一切全毁了,他的地位,他的权力,杀意又起,下手格外狠毒。 两方人都想致花奈于死地,虽然目的不同。 花奈长发飞舞,如同索命的罗刹,她释放着幻花神功,以气化形,那明明是以真气内力化成的花朵,却有如刀刃锋利无比,环绕飞舞在周身,逼的旁人近不了身。她指尖随手一抓一散,那花瓣像是飞箭流矢般射出,一触碰到身体就会洞穿而过,锋利无比吹毛断发,人群中响起一阵惨叫。 美丽到诡异,却血腥而致命。 前面的人倒下了也没有吓退众人,还是有更多人前仆后继地冲上去,枫树林里剑气横生,花瓣汹涌,杀伐声起血流成河。 慕寒风十分恼火,他急着去帮忙,这位余宗主却好生烦人,纠缠不休,他只好远远看一眼秦宛卿,见她被围攻却毫发无伤,稍微放心一点,脑子里飞速思索着,如何摆脱这缠人的老糊涂。 柳长渊本就在乱战中心,漫天飞舞的花瓣里,他的身体被划伤了多处,血浸湿了他的衣袍,疼痛却使人清醒。 他看着周围的人都陷入了疯狂之态,漫天的刀光剑影,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冷噤。 这是地狱吗? 他突然很想逃离这场疯狂血腥的乱战,他不能死,他不能死……他好不容易拥有了至高无上的地位,好不容易把那些蝼蚁们都踩在脚底下,他不能死…… 趁其他人疯狂围攻花奈的时候,逃走好了。 柳长渊挥舞着剑护在周身,抵挡着如飞箭流矢一样乱舞的花瓣,就抽身往外跑。 花奈眼睛一直死死盯着柳长渊,如此一见,顿时怒目圆睁,如同厉鬼一般凄厉的斥道:“柳长渊!” 她心中激荡,不管不顾地操纵着所有飞花冲柳长渊而去,那飞花交织着汇成一股长流,像是一把巨大的剑,花奈红着眼,拼尽全力刺了过去,那飞花急速地冲开了柳长渊护在周身的剑光,疯狂而怨恨地洞穿了柳长渊的心脏。 顿时,柳长渊胸口被掏了一个血洞,他死死瞪大眼睛,僵硬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心口,颓然地跪倒在地。 花奈却觉得还不够,杀他一千次一万次都不够,千刀万剐挫骨扬灰都不够。 她催动着飞花,一次又一次的撕裂着柳长渊的身体,顿时血肉横飞在空气里爆开,花瓣都被染得鲜血淋淋。 柳长渊死了。 花奈笑起来,眼睛里亮的可怕,她终于亲手把柳长渊给杀了,十几年的仇怨她终于亲手了结了! 她疯狂的大笑起来,“好!死的好!该死!” 噗嗤…… 她呆呆地看着胸口穿透而出的好几把长剑,回头一看,三四个宗主握着剑,从她背后偷袭狠狠刺了一剑! “宛卿!” 慕寒风眼睛通红声嘶力竭地吼道,只觉得肝胆俱裂! 原本花奈被围攻时,凝聚的花瓣护在周身,这些宗主门生都近不了她的身,可柳长渊一逃,她死死盯着他,眼里根本看不见其他人,她只想要他死,粉身碎骨也要杀了他!飞花一从周身调离,就有了空当,早已陷入疯狂的宗主们就趁机从背后偷袭了花奈。 花奈冷笑一声,浑身真气一震,铺天盖地的花瓣聚拢起来又瞬间冲四面八方汹涌散去,偷袭她的几个宗主当场被射成了筛子,空气里血雾弥漫,远远看去通红一片。 这玉石俱焚的一招,霸道而强劲,所有人都被这气浪掀翻在地,花奈自己也被震碎筋脉,呕了一口血。 她用剑勉强撑着身子,又疯狂大笑起来,声音凄厉如恶鬼。 “卑微的蝼蚁们,总是这样喜欢自相残杀,真是让人恶心!咳咳……” 她又咳了口血,接着说道:“想要幻花神功?是不是特别渴望幻花神功的秘密?哈哈,我就喜欢看你们为了利益自相残杀的丑态!我不如就告诉你们,幻花神功其实是为了守护幻花宝藏而创……咳咳,幻花宝藏,无数的金银财宝,无数的武功秘籍啊……想要吗?哈哈哈……得到宝藏的人就可以称霸整个天下,问鼎江湖,将所有人都踩在脚下!蝼蚁们……是不是很心动!想要的话,就赶紧撕破脸皮去抢吧!你们永远都逃不开自相残杀的诅咒!我在黄泉下等着你们!哈哈哈……咳咳……” 大笑着说完,花奈又咳了口血,她再也支撑不住,摇摇欲坠。 突然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消息震住了,原来幻花神功还藏着这样惊天的秘密!单是幻花神功就令人神往不已,若是还找到这处宝藏,真的就是拥有一切,问鼎天下了! 像是滚烫的油锅里溅了一滴水进去,众人疯魔一样变得更加狂热而兴奋。 慕寒风一脚把那余宗主踹 倒在地,飞身过去接住了花奈。 有人围上来想多问一些信息,慕寒风恶狠狠的挥剑指着他们,不让他们靠近一步,众人被吓到停下脚步,却仍是按捺不住出口询问。 “慕宗主?你这是何意啊?” “是啊,不会是想独占消息吧!” “别这样小气!不如你替我问问你的好师妹,找到宝藏后你我两家平分?” 这样的话字字扎心,慕寒风怒吼道:“滚开!都给老子滚开!谁敢再上前一步,休怪慕某的刀剑无眼!” 他声音如洪钟,众人又惊又怕地不再敢上前,只能远远地看向这边凝神听着,不肯错过任何一丝信息。 “宛卿?宛卿……你没事吧!走,我们去找大夫,我带你去找大夫!找医仙忘忧!他肯定可以救你!”慕寒风双眼通红地看着花奈,肝胆俱裂,颤抖着想把花奈抱起来。 然而花奈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只剩最后一口气在。 她靠在慕寒风怀里,眼神有些涣散,勉强辨认出是师兄慕寒风,她脸色惨白地笑了一下,带着些释怀,似乎觉得大仇得报,已经心满意足,了无牵挂了。 她的胸膛被洞穿,讲话十分费力。 “寒风……寒风师兄……我终于报仇了……为我惨死的……爹娘……还有我腹中的孩子……报仇了……” “好,好,我们报完仇了……”慕寒风心中酸涩苦闷,声音哽咽而沙哑,当年他怎么那么傻,没有察觉师妹死的蹊跷,完全信了柳长渊编的谎话。 “寒风师兄……我想,我想回家……” “好……我们回家去,师兄马上就送你回家!” “回,回济南好不好……我家里……一个人都……一个人都没有了……我们回济南,好不好……” 慕寒风素来雷厉风行,半生于江湖峥嵘,从来不肯掉泪,可是此刻他竟控制不住自己流泪。 他重重地点点头,眼泪啪嗒一声落在秦宛卿的脸上,从眼角划过,像是她也落下泪来。 “好!我们回济南去,你的房间我一直留着,时常打扫!” “这样真是……太好了……那,那我可以好好……睡一觉……了……”秦宛卿脸上的笑意终于带了温度,带着疲惫的释怀,她这一辈子真的活得太累太累了。 秦宛卿缓缓闭上了眼睛。 脸庞依旧美丽,就像她说的,睡着了一样。 慕寒风紧紧抱着她,又哽咽沙哑着嗓子说道:“好,你好好休息一会,睡醒了也就到济南了,家里的玉兰也开了……你以前总说那花好看,师兄给你在房间窗外种了一棵……现在已经长得很茂盛了,也开了花,你肯定喜欢……” “还有你爱吃的菱角,师兄每年都备着,你大嫂也做了你爱吃的菜等你来……” “师兄马上就带你回家,你只能睡一会,一小会……好不好?” “等回到家里,就要醒了好不好……” 慕寒风抱起已经没有温度的秦宛卿,往山下走去,竟无一人敢上前拦他。 刚刚打斗的地方依旧满地狼藉,枫树倒地,满地鲜血淋漓,有些枫叶落在血泊里飘着,美丽又残忍。 贪婪的人总要付出代价,不少世家死伤大半,可是如同花奈所说的,人总是逃不过自相残杀的诅咒。 这确实称得上惊天动地的一场大战了。 关于花奈死前说的幻花宝藏,众人众说纷纭,有的人说是真的,就在幻花宫里藏着;有的人说是花奈为了报复众人,临死的时候信口胡说的……但最近越来越多的传言指向第一种。江湖上人人跃跃欲试,开始满天下的寻找幻花宫,甚至有人称已经打探到了幻花宫的位置,大批人马开始暗中蠢蠢欲动。 横空出世的幻花宝藏,势必又要引发一场江湖的血雨腥风。 逐安同织梦讲起,织梦也不知道这事,花奈从未跟她讲过,这真实性有待商榷,但消息越传越盛,局势也愈演愈烈。 虽两人对宝藏都不感兴趣,但此事关乎幻花宫,织梦还是决定回幻花宫看一看,最好能阻止江湖人找到幻花宫,逐安便陪着她一起。 幻花宫所在的城邦水路畅通,于是他们两人决定从水路去。他们在江岸口问到了一艘渔船愿意带他们一程,便上了这只渔船。 此时就坐在渔船甲板上,面对逐安的挑眉,织梦假装没有看到。 “饿了就是饿了嘛!” 见逐安不为所动,织梦又偷偷抬眼瞄了一眼逐安,试探着商量道。 “我见你方才在街上买了桂花酥,我可是品鉴桂花酥的行家!真的,童叟无欺!不如,我先吃一口替你尝尝味道……” “……” 逐安无奈的叹了口气,伸到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织梦。 织梦欢欢喜喜地接过来打开,拿起一块桂花酥咬了一口,十分认真地点评道:“香味浓郁,口感绵泽……很是不错!” 逐安听她讲的头头是道,心里无奈,她方才同他一起走着,眼神却一直往卖桂花酥的小摊上飘…… 他想假装没看到都很难。 逐安别过头不看她,过了一会低声轻轻说了一句。 “就知道你会嘴馋,特意给你买的。” 有花寄初心 嘉禾十五年,济南春 十岁的慕飞白直挺挺地跪在慕家大院里。 虽然跪着,可他仍是满脸的不服气。 他气鼓鼓地想,真是岂有此理!这不是他家吗?他不是慕家的少主吗?为什么在自己家里居然不能随便进家里的房间? 他不过是在院子里同慕九踢蹴鞠的时候不小心一脚把蹴鞠踢飞了,他不想事事劳烦慕九,自己跑去找蹴鞠。 费劲找了好一会,他终于在小花园一角茂盛的草丛里找到了蹴鞠。 他抱着蹴鞠从草丛里钻出来,正对着一间屋子的木窗,那窗边种了一棵玉兰树。高树枝上绽放着大朵大朵的白色花盏,还随风飘来一阵阵芳郁的香味,委实亭亭玉立清新可人。 慕飞白彼时已经看了不少诗词歌赋,心下欢喜情不自禁吟了句:“绰约新妆玉有辉,素娥千队雪成围。” 好漂亮的玉兰,这是谁的房间? 他抱着蹴鞠好奇地往房间门口走,试探着出声询问:“有人吗?” 静悄悄的,没人回答。 房间门也是紧紧关着的。 慕飞白心想,房间的主人是不是出去了?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果然还是很在意这房间里住的究竟是谁啊? 幕府里大大小小的花园是不少,可是玉兰他只见过这一棵,这间房间的主人身份肯定很特别,不然为何“他”能独自拥有这样一棵花树。他从小也最是喜欢玉兰,阿娘小心翼翼保存着的他第一套小衣服上面就绣着一朵玉兰,然而他房间外就没有玉兰树! 他决定偷偷到这间房里一探究竟,一眼就好,只要不弄乱房间的摆设,肯定不会被主人发现! 不过,擅自闯人家房间终归是不好的事。他犹犹豫豫地在门口徘徊了一会,还是没等回房间主人,终于鼓起勇气准备推开房门。 刚把门推开一条缝抬起一只脚踏进去,突然,一堆绿油油的东西从背后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慕飞白吃痛大叫起来,手里顺势抓了一个。 “哎哟!哪个不长眼的家伙敢砸我?” 他这才看清楚砸他的东西居然是一大堆新鲜的菱角。 “你老子我。” 一道浑厚低沉的男声从慕飞白身后凉嗖嗖的响起,他浑身一抖。 慕飞白一只脚踩在屋里,一只脚踩在门外,就这么僵硬地转过身,果然看到慕寒风沉着眉头盯着他。 完了,这幅表情慕飞白在熟悉不过,是阿爹生气的预兆! 他小心翼翼地打个招呼:“爹……下,下午好啊!” 慕寒风不为所动,沉声问:“你在干什么?” 慕飞白知道自己老爹最痛恨说谎之人,不敢隐瞒老老实实地回道:“我想到这间屋子里看一看。” “谁允许你进去了?” “我……我就是想看看,不会乱翻的!” “给我滚出来!” “哦!” 慕飞白收回自己的腿,赶紧快步走回慕寒风身边。 慕飞白偷偷瞟一眼阿爹,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阿爹脸色很怪,更叫他好奇这屋子的主人是谁了。 毕竟小孩子的好奇心是很旺盛的。 “以后不许到这间屋子来。” 慕飞白下意识地就问道:“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我说不许就是不许。” 慕飞白鬼使神差地就说了一句:“为什么不让我来!难道这间屋子里住的是你背着阿娘养的侧室?” 当然,他不是在质疑他爹,他爹娘成婚后感情一直很好,恩爱如初,自然不可能有什么侧室。这些话也是他随口编的,他前几日刚看到一位叔父娶了一房侧室,胡乱就用上了。 在慕寒风的腿重重踹上他屁股的时候,他猛地就后悔了,怎么就管不住这张嘴,说错话了! 果然,慕寒风眉间爬上一团黑气,暴怒骂道:“无知竖子!” “呀!阿阿阿爹,我我我我瞎说的!” “你天天看书习武就学了这些东西?给我滚去院里罚跪!” 慕飞白正是爱玩的年纪,时常调皮捣蛋,可是最多被慕寒风打一顿,今天不过是想看一看这间屋子,阿爹居然直接罚跪,他都还没进去呢!怎么就要罚跪了,好歹让他看一眼再罚呀!而且罚跪在大院里,不出半柱香的时间,整个慕家的上上下下的人就都会知道他闯祸了,也太丢脸了! 他虽然才十岁,但也是很注意形象的! 他不满地嚷嚷:“这不是我们家里嘛!我想进自己的家的屋子哪里犯错了!爹你罚的也太重了!” “还敢顶嘴!”慕寒风伸手就要来抓他。 正在这时,刚巧一位鹅黄色长裙的美貌妇人走进这间小院,慕飞白一看顿时觉得救星来了! 他赶紧闪躲到妇人身后,脆生生喊了句:“阿娘!救我!” 来人正是慕飞白的娘亲,慕家的主母,她同慕寒风从小便是青梅竹马,感情十几年如一日,多年来仍是宛如少女一般的性子,温柔活泼。 “飞儿?是不是又调皮惹你爹爹不快了?” 慕寒风也瞧见了夫人,面色陡然一变,温煦了不少。 慕飞白心里偷偷鄙夷,阿爹的脸变得可真快! 于是慕飞白赶紧抓住机会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事情经过,指望阿娘能帮他逃过惩罚。 他满脸期待地看向慕夫人,结果他发现阿娘的眉头也皱起来。 心里顿时生出一种不 妙的感觉。 “飞儿这事是你的错,听你爹的话去领罚,以后不许到这里来了!” “???” 为什么啊? 阿娘也这样?这间屋子的主人到底是谁啊?他究竟是不是亲生的! 不由分说,慕寒风已经唤来了慕九将饱受打击的慕飞白拖了下去,罚跪在大院里。 他气鼓鼓地跪的笔直,满肚子怨念。 慕九在一旁担忧地转来转去,陡然间,听闻慕飞白问了句:“九叔,我难道是捡来的的小孩吗?” 慕九急忙奔到慕飞白身边捂着他的嘴,“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可别乱说了,你要是捡来的孩子那还不得翻天咯!” 慕飞白挣脱他的手,气鼓鼓地说:“那我爹娘干嘛因为我要进那间屋子就罚我!我不服气!” “那间屋子是……是……” “是什么?九叔你快说啊!” 慕九少见的犹豫,半天不肯开口。 那是十年前过世的宛卿小姐的房间,今天是她的祭日。 他到现在都还记得那个侠义豁达的少女,那灿烂的笑容仿佛就在眼前,如同那满枝的玉兰一样。 秦宛卿刚到慕家来的时候,发现一个很严肃的问题寒风师兄身边有一个鬼鬼祟祟的跟踪者。 好几次她都看到那个影子悄悄跟在慕寒风身后。 有一次她悄无声息地跟上那影子,然后就发现了木轻絮喜欢慕寒风这个秘密。 木轻絮就是如今的慕夫人,她家是慕家的旁支宗族,姓氏虽同音却是不同字。木轻絮同慕寒风从小就一起长大,青梅竹马,木轻絮十分喜欢慕寒风,但苦于自己只是旁支一脉,身份自然比不上慕寒风正统,她心里自卑根本不敢向慕寒风表明心意。 发现了木轻絮的小秘密后,她跟木轻絮成了无话不说的好姐妹,两个人性子相投,几乎形影不离。 这种事当然还是本人来说清楚比较好,于是秦宛卿并没有挑明,只是多次拐弯抹角的暗示慕寒风。 然而,慕寒风整个人就是个木疙瘩,完全没领悟到她的意思。 可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秦宛卿看得明明白白的,慕寒风也是喜欢轻絮的!他下意识里对木轻絮格外在意,就连轻絮同族中其他少年一起外出执行任务,慕寒风都会闷闷不乐。可是慕寒风就是个榆木脑袋,憨憨的没有觉察到自己的心意,只是闷头对轻絮好,却又什么都不会说。 两人这么僵持下去,差点错过了彼此。 这可把秦宛卿急坏了,既然慕寒风是个榆木脑袋,她也不指望这个木疙瘩了,所以她开始从木轻絮这边想办法。 在她的鼓励下,木轻絮终于决定向慕寒风表明心意,但是轻絮实在不好意思直接开口,左思右想之下决定送一件能表达心意的礼物。 两个人冥思苦想许久,终于是秦宛卿提了句:“要不送个自己绣的荷包?” 轻絮犹犹豫豫地怀疑:“送这个真的好吗?” 秦宛卿越想越觉得不错,自己绣的荷包是多么能传达心意的礼物啊! 于是轻絮回去埋头尝试着绣了个荷包。 轻絮做好的时候恰逢七夕,当天傍晚秦宛卿陪轻絮两个人早早的守在慕寒风练剑的校场外那条小路上等着。 具体绣的成果秦宛卿并没看到过,不过轻絮平日里十分的温柔贤惠,秦宛卿最喜欢吃她做的菜,因此,秦宛卿觉得一个荷包而已,对于轻絮来说必定也是轻轻松松易如反掌的事。 师兄收到这个荷包肯定会特别高兴,轻絮的心意必定也能传达给师兄。 她越想越觉得期待。 轻絮忐忑地摸了摸怀里的荷包,有种想逃离的冲动。 秦宛卿拉住她,认真地鼓励道:“喜欢就是喜欢啊!” 她一直这样,敢爱敢恨,从不犹豫。 轻絮听了她的话心里突然有了勇气。 是啊,试都没试过就放弃,她自己也没办法接受这样的结果呢。 说话间慕寒风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小路尽头,秦宛卿拍拍轻絮的肩膀说了句加油,然后蹑手蹑脚地跑赖了。 轻絮紧张地站在原地。 慕寒风一眼就看到了轻絮,他眼里爬上一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轻絮。” “寒,寒风!”轻絮声音里全是紧张,她红着脸把她亲手绣的荷包塞进慕寒风手中,“这个送,送给你!” 说完一溜烟跑没影了。 事后,秦宛卿期待地问:“怎么样怎么样?师兄收下了吗?” 轻絮红着脸点点头,“收下了。” 秦宛卿高兴地一拍手,“放心吧,肯定没问题的!” 秦宛卿满怀希望地等了好几天,奇怪的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她犹豫着要不要去打探一下情况,直到慕寒风来到院里找她。 出人意料的,慕寒风一脸忧愁沮丧。 “师,师兄你怎么了?”难道被轻絮告之心意后师兄觉得很困扰? 慕寒风难得的垂头丧气,“宛卿啊,你……你说我是不是被轻絮讨厌了?” “???” 秦宛卿被这个诡异的问题惊得目瞪口呆,哪跟哪呀? 慕寒风一脸愁色地从怀里掏出来一个事物,低着头沮丧地说:“轻絮肯定是讨厌我了。” 秦宛卿凑近一看,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慕寒风手里拿着一个颜色格外鲜亮的荷包,上面歪歪扭 扭的一个奇丑无比的人头,但从造型来看居然跟慕寒风有种诡异的神似。 木轻絮虽然看上去十分居家贤惠,却意外的不擅长女红。 她一针一线绣了一个多月,一堆失败的试验品,这荷包已经是最成功的一只了。 然而,慕寒风收到荷包后左看右看好几个时辰,终于辨认出那个歪歪扭扭的大头是自己的脑袋。 可是这么用色大胆,风格抽象的绣品让慕寒风陷入了沉思。 想了好几天突然茅塞顿开,轻絮是不是在暗示在她心里自己就是这幅样子,还特意绣出来告诉他,是得多讨厌他啊……这么一想他心里就无比难受,后知后觉察觉到自己的心意,好像很害怕轻絮讨厌自己啊…… 从某个层面来说,轻絮送的礼物很有用啊! 秦宛卿想了一下,还是决定帮帮忙,这事情已经朝着一种奇怪的方向发展了。 秦宛卿带慕寒风来到轻絮的房间外,透过窗户看进去,一盏纸灯笼下,轻絮神色专注地坐在桌边,本来纤细的手指却缠满绷带,可她依旧专注着手里的一针一线。 眉眼既专注又温柔。 “她只是想送你一个亲手做的荷包。” 慕寒风愣在原地。 竟然是这样,他的心脏不可抑制地跳动起来。 时间一晃,秦宛卿被接回秦川,临走的时候,轻絮拉着她哭的稀里哗啦。 过了一年轻絮跟慕寒风也成了婚,因为两地离得远,轻絮跟宛卿只能经常书信来往,分享生活中的琐事,感情依旧。 一年后的寒冬腊月里秦宛卿刚有了身孕,慕家夫妇接到消息后欢喜的不得了,不巧慕寒风有事要外出,夫妇二人准备了许多补品,只由木轻絮带着大包小包自己跑到秦川去看她,其中还包括轻絮勤学苦练好几年女红做的一套小衣服,勉强称得上可爱吧,但确实有稍微进步。 轻絮回来时,秦宛卿赠了一袋玉兰花种给轻絮。回到济南后,慕寒风就在秦宛卿以前住的小院里种下一棵玉兰。虽然有一大袋花种,他们只种了一棵,盼望着宛卿的孩子跟这棵玉兰一样,亭亭生长。 初春一过,轻絮也有了身孕,秦宛卿也格外高兴,身子走动不方便就托人给慕家夫妇送了大堆东西,她也亲自做了一套小衣服送给这个未出世的孩子,精致可爱,在衣襟上细细的绣了一朵玉兰。 轻絮捧着小衣服喜欢的不得了,写信让秦宛卿给她的孩子取一个名字。 秦宛卿很快回了信来:“若是男孩就叫飞白,若是女孩就叫悦兮。” 合情合理这个孩子得叫秦宛卿一声姑姑,没有秦宛卿的帮助,可能也没他什么事了。 然而,没等到两个孩子平安出世,秦宛卿就小产了。 大着肚子的轻絮在家里急得不得了,秦宛卿还没哭,她先哭上了,好几次都晕过去,把慕家上上下下急坏了。 消息传到秦家,秦宛卿又打起精神给轻絮写了信,只有短短一句话。 “有花寄初心。” 这是秦宛卿最后写给她的信。 在她从那个陌生大夫口中得知自己孩子流掉真相的那天,最后一封从秦川寄出的信。 随即,秦宛卿身陨。 轻絮抓着那张信纸翻来覆去的看,宛卿想说什么呢?宛卿到底想告诉她什么呢? 轻絮想不出答案,她的孩子差点因为悲伤过度没了。她捏着信呕了一口血陷入了昏迷,在慕家医师全力抢救下才勉强保住了这个孩子。 后来,她摸着飞白的身上穿的小衣服,总觉得心里疼。 “寒风,我总觉得宛卿没死,她还活着!” “等她回来的时候,她院子里那棵玉兰也开花了,她肯定很喜欢。” “你再多准备些菱角,宛卿喜欢吃。” “她给飞白取了名字,肯定要回来见一见飞白的。” “她给飞白做的小衣服真合适,不像我笨手笨脚的,我……我想再给她的孩子重新做一件。” 边说边哭。 夜幕降临,枝间静静盛开着大朵大朵的白色花盏,已经有了些颓败之意。 这花啊,就要谢了。 慕寒风跟轻絮并肩一起在玉兰树下祭了杯酒。 轻絮轻声说:“明年,明年玉兰再开的时候,宛卿肯定会回来。” “嗯。” 慕寒风完全不觉得自己的爱妻是思念过度魔怔了,因为他也这么相信。 他总觉得秦宛卿一直在他们身边,好好地活着,他能感受到她的气息。 两人祭奠完故人回屋时经过大院,慕飞白跪在大院子里的背影依旧腰杆笔直。 只是走进一看,慕飞白眼睛都闭上了,脑袋跟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的。 慕寒风眉头一皱刚要伸手去抓他,轻絮赶紧制止他。 她站在一旁捂着嘴笑起来:“这孩子……” 夜风里,似有若无的飘来阵阵玉兰花的暗香。 轻絮突然愣住,秦宛卿写来的最后一封信里的那句话,她以前一直想不明白,可是十年后,她站在这阵温柔的花香里突然理解了那句话的意思。 有花寄初心,唯盼报君恩。 秦宛卿的初心,不过是托那一树的玉兰替她报答给予了她人生中最美好的几年时光的慕家人。 在丧亲丧子最难熬的日子里,秦宛卿最想回的那个家。 玉兰,花先开放,叶子后长,亭亭玉立,花语报恩。 第二十六章 初见容怜 幻花宫所在的幻花湖城靠海,是一座地地道道的水上之城,城里河道密集遍布,被当地人称为二十四河,虽不止二十四处,但足以见城中河道之多,房屋临河而建,零零散散,河与河之间多以浮桥相连,船只扁舟乃是最主要的交通工具。 那顺路搭载他们的渔船并不直接到幻花湖城,乃是要出海打渔,载了他们一程后面并不顺路,在中途的一个小码头就放下了他们。 那是一个停船卸货的码头,河面上密密麻麻停了大大小小的船只,但正直当午,码头上只有大些的船上有稀疏几个人在,兴许都去岸上吃饭了。 织梦看了看此处码头,觉得十分陌生,“逐安,我们现在怎么办呀?” 逐安也看了一眼,“按照你说的幻花湖城应是水路畅通,那肯定有船会到那里的,等这些船家回来,我们再去询问便可。” 织梦点了点头,左右环顾了一圈后,突然眼睛一亮,她指着右边河面,十分雀跃地喊道:“逐安逐安!你看!” 逐安顺着她的指尖看去,那右边的桥岸处停着几只没人看管的小扁舟,似乎放了很久,有些船面已经爬起了青苔,只是用船绳拴在岸边,随着河水起伏摇摇晃晃。 “嗯?这些小船有何不妥?” 织梦恨铁不成钢地瞪他一眼,“船哎!我们可以自己撑船去湖城呀!” 说完她雀跃地跑过去跳上了一条小船,招呼着逐安快过来。 逐安走近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船主人都不在……” 织梦伸手一拽,逐安险些掉进河里,“我已经问过船主人了,他说好,随便用!” 逐安站稳后,挑了挑眉,“如何问过?” 织梦麻溜地把拴着的船绳解开,拿起船篙一撑,扁舟就顺势从河面划了出去,哈哈一笑,“在心里问过了!” “……” 逐安无奈,上前去接过船篙,织梦就笑眯眯地坐在一旁,十分自然地夸了一句,“哥哥,你船撑的不错!” 逐安手一顿,“这也要夸一夸……” 织梦又笑起来,“夸一夸,你撑得才稳!” 逐安故意一踩,小船晃了一晃。 “呀!”织梦扒着船舷,吓一大跳。 “逐安你也太幼稚了!竟这样吓我!”织梦看到他一脸笑意,马上反应过来,指着他笑骂。 逐安闻言却是一愣。 的确,他从来待人都是温和沉稳的,处事不惊,让人觉得十分可靠,如同修禅,虽没达到疏花那般面无表情,冷冷清清,但也不是特别张扬的性子,同织梦在一起时,情绪似乎变多了。 这恶作剧一般的行为的确有些幼稚,可这样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逐安哼了一声。 织梦一见,站起来也踩了一脚船,船身又是一晃,逐安笑着瞪她。 “好呀,分明是你先吓我,你还敢瞪我!”织梦手指捏诀,指着河面,手指向上一抬,一股水流被花瓣夹带着,冲逐安袭去。 逐安不慌不忙地抬起手中的船篙一拍,那股水流就被他打偏落入水中,那携带的小小花瓣像荧光一样散去。 织梦眼睛一弯,又唤起三注水流,齐齐冲他袭去,逐安依旧抬起船篙往两端一拍,拍落河里,刚准备去拍第三注水流时,那水流竟急急落入河里,溅了逐安一身水。 织梦捧腹大笑起来,“哥哥落汤鸡的模样也十分好看!” 逐安但笑不语,船篙一挑,几朵水花就落在织梦身上。 两人你来我往的开始调动内力换着法子泼起水来,水花翻飞,衣服很快就湿了大片,好在天气尚好,烈日当空,也不觉得冷。 眼看船摇摇晃晃差点翻了,逐安终于认输了。 “停停,我输了我输了!” 织梦哼了一声,拍了拍手说:“怕了吧,这还差不多。” 休战的两人背靠着背坐在船里,突然逐安看了看宽阔的水面问道,“那幻花湖城是往这边吗?” 织梦诧异道:“不是你在撑船吗?” 逐安挑了挑眉,“我是跟着你的方向走的……” “我……我就是随手一撑……” “……” 两人默然坐了会,突然觉得这举动十分好笑,忍不住捧腹笑起来。 “那现在怎么 办?这河道上怎么一艘船都没有。”织梦笑着看了看河面说道。 “我们撑船先到附近岸上的城镇问一下吧。” 两人正准备向岸边而去,正在辨别方向的织梦突然看到远处河面好像隐隐约约来了艘船。 “逐安,好像有船来了!” 逐安也看到了,二人便将船划过去准备问下方向。 待那船行驶近了后,发现那艘船巨大而豪华,似乎是什么大世家出行的画舫。 把船撑过去一点,逐安客客气气地行礼打了招呼,也不想烦扰船主人,只想同甲板上的人问个方向。 没想到那仆人见他们只是一叶破旧扁舟,虽容貌甚美,气度不凡,可不像什么江湖名望之辈,所以态度十分傲慢无礼,不仅不肯告诉方向,还驱赶他们快些离开。 逐安素来性子淡然,见此势利傲慢之辈也不再多言,准备撑船离开,但织梦见那人对逐安颇为不敬,心里恼火,她指间暗暗捏了个决,凭内力搅动了那画舫下的河水,那画舫忽然间剧烈摇晃起来,船上的侍从们也大惊失色,尖叫连连。 那船上的侍从仆人不知何缘故十分慌乱,逐安察觉到是织梦故意而为,心里觉得好笑,刚想去好言安慰她两句,突然感觉到那船上也传来一股内力,正同织梦的内力抗衡起来。 织梦想搅动河水,那人便稳着河水,画舫忽然摇晃忽然又平稳,更加骇人。逐安捕捉到后,虽知道织梦只是玩闹,并未释放全部内息,但还是马上调动内息护着织梦。 织梦也只是想小小惩戒那势利眼的仆人,并不想真的伤人,过了会便收了内息,那人也察觉到织梦并无恶意,紧随着撤回了内力。 那船上的仆从们遭遇间歇性的翻江倒海,心惊胆战,好几人都趴在船舷边吐了。好在此时终于恢复平静。 逐安伸手去摸了摸织梦的脑袋,笑道:“玩够了没?那我们走吧。” 织梦乖乖点点头。两人正准备离去,突然船上有人叫住了他们。 “二位请留步!” 两人闻言转头一看,从画舫里掀开帘子出来一位年轻的公子,画舫上的仆人们都恭恭敬敬地弯腰行礼,想必就是画舫主人。 那公子一袭紫衣十分的贵气逼人,玉冠束发,一双细长的丹凤眼眼尾上挑,光华流转之妖娆妩媚,薄唇红润如樱,面色却有些苍白,但那面上含着一抹笑意,修长十指骨节分明端端握着一把檀木折扇,手腕一动,檀扇微动,真真是十分玉树临风,好一位翩翩君子美人如玉。 单是那双眼睛就美的惊人,叫人见之难忘。 逐安一见心里就知,此人有疾,虽十分的风流俊美,但那脸色苍白无血色,便是病症外显。 果然,那公子突然右手握拳,掩着唇咳嗽起来,脸颊爬起红晕艳若桃花,倒生出一丝病态美。 逐安心里有些吃惊,这年轻的公子得的竟是桃花痨。 待他咳嗽平复了一些,又恢复了笑意,折扇收起客客气气的拱手行礼。 “在下是青城山庄的容怜,幸会。方才我家奴才不懂事,冒犯到了二位,容怜向你们赔不是,切莫见怪。” 逐安温和回了礼,织梦见他态度谦和,本意也不想为难,随手指着方才出言不逊那个仆人说:“你家主子的气质你半分都没学到。” 那仆人脸涨成猪肝色,赶紧赔了不是,小心翼翼地望了一眼容怜。 容怜闻言一笑,目光落在她身上,“姑娘教训的是,在下回去一定好生管教。” 不知怎么的,那仆人脸色又变得惨白。 织梦见他这般,也不再好意思说什么,摆了摆手,“算了,其实也没什么,我闹着玩的。” 有方才凝成的小花落在水里,织梦俯身捞起捏在手里把玩着,似乎想到什么,她指间轻轻一抬,那小花飞舞着朝容怜而去。 容怜愣了下,接住了那朵花。 织梦不知道他身体有疾,只能觉得他方才咳嗽,面颊泛红宛若桃花,虽是男子竟十分好看,与她凝聚出来的红色小花倒十分相配,就想把手里的花给他。 容怜盯着手里的花,不知道在想什么。 织梦想了想笑着说道:“瘦影自临春水照,卿须怜我我怜卿。见你身体有恙,愿君早些安康,莫负了怜你之人。” 逐安 心里有些叹息,织梦不晓得,这桃花痨十分难治,早些安康是办不到了。 容怜神色微怔,眸子里泛起涟漪,转瞬即逝。 眨眨眼又是一派风流意气的模样,容怜笑着开口。 “方才听闻两位是在问路?”容怜扇子轻轻在手上敲打,动作说不出的风流雅致。 他一提,两人都想起迷路的事,看着容怜,不知怎么的,都有点不好意思讲出口。 “我们正准备到湖城,只是……”逐安止住了话。 容怜如玉的手指捏着扇子遥遥一指,“二位朝着东边一直行下去,且看到许多浮桥相连处,便是幻花湖城了。” 逐安温言道了谢,织梦偷偷看着逐安笑起来,小声说:“原来幻花湖城是在这边呀,我们刚刚走反了,差点越跑越远了。” 她的笑容十分动人,容怜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 逐安也小声的回道:“你不是幻花湖城的人吗?你自己都找不到。” 织梦正想反驳两句,容怜又笑着开口道:“在下本也要去幻花湖城,不过还要先到邻城去办点事,无奈不能与二位结伴了。” 逐安笑着称是,正准备告别离去,又听到容怜低低的咳嗽声,心想,这容公子乃是一把翩翩君子的风骨,仪表无双却身患恶疾,心中有些替他惋惜,思索了一番,他停下手中动作又望回去,认真说道:“在下略懂岐黄,血参虽珍贵难寻,但若找到尚有一线转机。” 逐安也知道那血参十分稀少,在世间甚少流通,且只长在那南疆领域,还难以采摘,但若是有这一味药,桃花痨也不是完全没法治,虽往往没人寻到,因桃花痨长期损伤肺络而丢了性命。 容怜一愣复而笑容更深,拱手谢过了,心里颇为吃惊,这黑衣少年年纪不大,却遥遥看一眼就能诊断,应当有些来头。他虽早也知道有这一味药,着实难寻,至今无所获,但萍水相逢他有心告之,于情于理当致谢意。 两人颔首示意,逐安便撑船离去了。 待船走远了一些,织梦有些好奇地问道:“那人得了很严重的病吗?” 逐安点了点头,解释道:“那位公子患的乃是桃花痨,也就是肺伤络损,你看他原本脸色苍白,咳嗽时脸颊却艳若桃花,虽方才未见,但病的严重时会咳血,嘴唇就会越发的红润,像是面上生花,艳若桃李一般,所以被称为桃花痨,但名字虽美,却十分难治,几乎算是一种绝症了。” “啊!这般严重,我以为只是普通风寒……”织梦也想到那公子面貌俊美,正值风华,不输给任何一位美人,若是得了绝症,那可真算得上红颜薄命了。 思索了后又有些后悔,“我方才还说那样的话,真是不该……” 逐安摸了摸她的头,“你是好意,想必那位公子收了祝愿也定是十分开心,既与他有一面之缘,我们仔细帮他寻着点那味药便是了。” 织梦这才放心了一些,她回头望了望,还能远远看见那艘画舫。 她又想起那双十分美丽的眼睛。 画舫之上,待两人离去,容怜依旧站在船边,修长的玉指轻轻拿着那朵花,另一只手在船舷上有一下没一下的随意敲打,临风而立,风姿绰约,一双丹凤眼里晦暗不明。 方才那仆人胆战心惊的跪在他身后。 “公子,我……” 容怜站着并不说话,不为所动。 他身旁走上来一个更为年长的管事仆人,他怒声斥责道:“公子出行时,我已再三交代过你们,切勿生事,你这蠢奴才倒好坏了规矩,你自己下去领罚吧。” 那仆人连连磕头求饶:“公子,公子!原谅小人这一次!小人再也不敢了!” 容怜回头倪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手中的红色小花,眼中的阴翳淡了些,唇边突然多了抹笑意,轻声道:“算了。” 管事仆人一见愣了下,低头恭敬称是,又转身骂了那仆人一顿,让他赶紧滚下去。 那仆人跪在地上心里一松,连连磕头答谢,赶紧退下了。 管事站在一旁,恭恭敬敬地开口:“公子似乎心情不错。” 容怜也没答话,微微颔首算是应下了。 眸子又落在那朵小小的花上,低低开口吟道:“瘦影自临春水照,卿须怜我我怜卿。” 第二十七章 船探湖城 两人撑着船一直朝着东边而行,第二天下午,两岸的树木渐多,远远看到了一座城的轮廓,入眼的房屋也渐渐多了起来,果然如容怜所言那样,那河道变窄分成许多支流流入城中,水面上搭了许多浮桥。 “逐安,湖城到了!”织梦从船上坐起来,指着前面的城邦,不过她似乎想到什么,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以前我也很少出幻花宫,只在山脚下的小村庄里玩过,幻花湖城里我也不太熟。” 花奈带走织梦后一直待在幻花宫中从未踏出过一步,想必织梦也一直就在幻花宫里,活动范围也不会太大,不由有些心疼,他笑道:“无妨,我也没有来过,正好一起去看看。” “好啊,那个……听说幻花湖城里有许多特别的小吃……”织梦飞快地看了逐安一眼,又移开了视线。 “饿啦?”逐安伸手摸了摸织梦的头,见她脸颊有些泛红,笑道:“要吃东西吗?” 织梦眼睛亮了起来,连连点头。 逐安把船撑进幻花湖城,穿过几个石拱桥的桥洞入了城后,河面弯弯曲曲水道十分密集,除了石拱桥,河与河之间多以浮桥相连,浮桥之间又留出了通行的水道,船从河里过,人从浮桥上走。 各种船只扁舟来来往往,房屋临河而建,有些房屋之间的小巷子口都修了木桥渡口,三三两两停着几只小船。 许多小贩是在自家门外的水岸边摆摊,各式各样的商品,买东西的人撑着船靠近些,便可以直接站在船上挑选,这买卖方式倒十分新鲜。还有一些船家撑船过来,船上满载着瓜果蔬菜,划着船沿河叫卖,地上水面行人船只熙熙攘攘,十分热闹。 的确是地地道道的水城,别有一番绮丽风光。 两人撑着船在河中穿行着,织梦挑了些小吃,十分欢喜地盘腿坐在船头品尝。 逐安望着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突然想起这幻花湖城看上去都是熙攘河道浮桥相连,传闻中的幻花宫是一座巨大的石宫,若是有这么一座石宫必定十分显眼,但他一眼看去并未看到哪儿有十分明显的巨大建筑。 “幻花宫真的是在幻花湖城吗?” 织梦闻言笑眯眯地回道:“在的在的,我从小就在这的,肯定不会错的。只是……” “只是?” 织梦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只是我也需要找一找,那幻花宫就建在一座山上的,至于怎么去嘛……” 那意思很明显,她自己也不知道。 逐安似笑非笑地挑挑眉。 织梦咬了一口手中的小食,赶紧解释说道:“哎,哥哥你干嘛这样看我!这也怨不得我呀,平日里我的活动范围都只是在幻花宫附近的,从来都没有下过山的!” “……” 她从小被花奈带回幻花宫,相当于是一种软禁,特别是在她知道自己身世之后,这样的感觉更甚,对她的打击可想而知。 逐安看着织梦,她依旧神色如常,似乎讲的是别人的事,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他都不知道自己夸她豁达还是应该心疼她了。 可是她是在意的,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去摸了下右手的银色链戒。 他不懂,明明可以对他哭诉抱怨,可是她从来没有,再大再委屈的事仍旧这么若无其事的说出来,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可是这种下意识的逃避,是经历了多少不确定的忐忑,那该有多难过。 逐安偏过头去,闷闷地回了句嗯。 织梦见他不太高兴,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抓住他的袖子,“哥哥你别担心呀,幻花宫肯定是可以找到的!” “……” 傻丫头,他哪里是担心找不到那幻花宫。 见她还来安慰自己,逐安赶紧收敛思绪,温言笑道:“我不着急的,等你玩够了我们再去找,找不到也没关系。” 织梦这才笑着点点头,把怀里的小吃递了一点过来,“你也尝尝,味道还不错!” 逐安配合地尝了一口,“嗯,尚可。味道倒是别处少有。” 织梦点了点头,“你也这么觉得吗?哎,逐安你看,那边好像有集会,好多人!” 已近黄昏,小船经过河岸,那岸上的建筑看着不大,但门外整条街聚了许多小摊,灯火通明,人人兴高采烈,熙熙攘攘十分喧闹。 “那去看看吧。” 逐安把船撑到岸边泊好,先下了船,又去扶织梦。 两人走进了长街,放眼望去,长街上张灯结彩,人流如织,各种小吃小玩意琳琅满目,还有猜灯谜,放水灯,戏班子表演,整条街都热热 闹闹的,十分喜庆隆重。 “这是当地什么节日吗?” 织梦冥思苦想了一会,发现这个问题又把她给问住了。 她必定是一个假的幻花湖城人。 “大约……大约是庆祝什么的吧……我们去街心那里看看就知道了!” 逐安笑起来,点了点头,准备往人群最深处走去。 突然他手被抓住,他回头看去,织梦抓住了他的手。 织梦眨眨眼笑道:“人太多了,要是被挤散了,我就找不到你了。” “那……那你好好抓着。” 逐安转过头去,耳尖隐隐变红。 握着的那只手很是柔软,骨节匀称,有点凉意。 逐安心里便多了一丝慌乱。 偏偏某人还不自知,一脸好奇地凑过来在他耳边问道:“哥哥你的脸怎么红了?很热吗?” 逐安顿时手足无措,脸却越来越红。 织梦盯着他看了一会,迟钝地反应过来,心里也有些害羞,口中却一本正经地问道:“咦,哥哥难道是第一次牵姑娘的手?” 逐安看了她一眼,停下了脚步。 答案很明显,生平第一次,上次他担心疏花河道湿滑难行都只是隔着拂雪鞭拉着她,以前也再也没有过这般亲密的举动,何来牵别人的手一说。 织梦暗自高兴起来,原来这是逐安第一次牵别人的手啊,怪不得这么害羞,好开心啊! 逐安没看却知道她在笑,脸皮薄有些懊恼,“难道你牵过别的男子?” 织梦摇了摇头,诚恳道:“自然是没有的。” 说完她又笑起来,眸子熠熠生辉,“可是因为牵的是哥哥你呀,心里自然是欢喜的。” 那模样,十分认真。 逐安听了一愣,脸红更甚,连耳尖都红透了,还是不好意思看她的脸,头偏向一旁,手却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发。 “我也是。” 因为牵着的那个人是你,所以我觉得十分欢喜。 织梦脸一下子红了,害羞起来。 这一来两个人就都不说话了,静静往前走,目光都不好意思地落在一旁,但双手却紧紧地握着。 很快随着人流走到了那间房屋外,竟是一间恢宏的寺庙,殿门口有许多卖线香宝烛的小贩,热情卖力地招揽着客人。 有一个小贩望见他们,热情地招呼道:“两位贵客,来逛庙会的吗?要不要在我这买点线香蜡烛?许愿保管灵验!” 他们一听就站住了,逐安温言问道:“请问这庙中供的是哪位神仙?” “咦,你们是外乡来的吗?” 逐安点了点头,那小贩又热情地笑起来说道:“这外乡人慕名来拜的啊也很多的!庙里供的是幻花湖城的水神,十分的灵验!” “水神?香火这般旺盛?” 织梦也好奇地问:“是不是有什么典故呀?” 那小贩喜笑颜开一拍大腿:“哎呀这位姑娘可说对了,确实是有典故的!相传以前呐,幻花湖城可没那么多河道,乃是一片旱地,到处都缺水,庄稼也种不出来,民不聊生啊!有一天有位仙人路过这里,看到百姓过的十分艰苦,便生了恻隐之心,于是他腾云驾雾到了东边的大山边准备施法,为了不吓到山顶天边挂着的星星,他大袖一挥把山边的星星都拢进了袖子里装好,然后用一把巨大的斧子使劲凿穿了大山,那大山肚子里竟咕咚咕咚的淌出了大水,瞬间浇灌了田野,淹没了大地,形成了二十四河道,原来啊!那大山是吞食河流的精怪,所以幻花湖城才这么干涸缺水,后来仙人怕大山妖怪再跑出来又在山上建了一座石头城,住了进去,以仙身镇压了山怪,住进去之前他放出了星星,这些星星们啊都很感激他,全部跑进了石头城里与他作伴……啧啧,你听听连星星都这样,多好的神仙啊!所以啊,城里的百姓为了纪念他,就筹钱修了这方庙宇供奉他,也称他作凿水仙人,不过我们为了好记都唤他湖城水神的!” 织梦听的津津有味,“原来幻花湖城还有这样的典故啊!” 说的就跟她不是这座城的人一样,她一问三不知。 那小贩趁热打铁地说:“这可是守护一方的大仙人,灵验的很呐!求财来财,求功名有功名,求平安得平安啊!”他看了两人一眼,又十分机灵地说:“求子也灵验的很呢!” 织梦十分诧异,“水神还管这个?” “管,管!怎么不管,当然是管的!” 逐安见那小贩又要夸一番求子有多么多么灵验,赶紧 买了些香烛,带着织梦进了那庙宇。 这座寺庙不算大,但香火旺盛,正殿中间供着一尊慈眉善目的神像,那水神手中持一把大斧,脚下踩着一座山,半山腰处正往外冒水,底座乃是万亩良田,想必是根据传说塑的,眉眼间俱是一派悲天悯人的气度。 两人随着参拜的人在寺庙里转了一圈,门口的巨大香鼎里已燃着许多香烛,逐安把买的线香随手插在其中,喧闹里依稀还听得见木鱼声响。 出了那间寺庙,两人往前慢慢走着。 “逐安,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织梦见他方才听完那小贩的话时,似乎有想到什么。 逐安点了点头,“你听刚刚那传说有什么感觉?” “唔,感觉说不上,就是那石头城让我联想到幻花石宫。” 逐安附和道:“我也是这个意思,那传说里提到的东边的大山,还有石头城,也许就是在暗指幻花宫的位置。” 织梦道:“咦,那这样的话我们可以往东边的山去找找!” 逐安负手而行思索着,“不过,让我觉得疑惑的地方是,如果这传说里说的地方真的是幻花宫,那为何幻花湖城会有这么一个关于幻花宫的传说故事?” 织梦偏着头看他,“你是说,有人特意为幻花宫编造了这样一个故事?” “也许是为了隐藏什么秘密,也可能是暗语!” “幻花宝藏!” 两人同时说出口,想到一块去了。 但是,织梦撇着嘴不满地抱怨道:“所以我从小住着的幻花宫里竟然有宝藏?我怎么不知道!” 逐安被逗笑,温言道:“只是推测而已。” 织梦摸了摸下巴又说:“比起这个,我觉得更奇怪的是,前段时间关于宝藏传的沸沸扬扬,天下的世家门派大都蠢蠢欲动,幻花宫虽然一向行踪不明,但若是按照传言所说,已经探查到幻花宫的所在,那幻花湖城应当会有很多江湖人士聚集,可是我们一路走来好像……太过平静了。” “嗯,听到传闻后我们才动身,路上也耽搁了不少时间,若是真的知道幻花宫的所在,这确实十分奇怪。” “会不会是他们探查到的是假消息?跑别的城去了。” 逐安点了点头,“不排除这个可能。” “算了,谁管他们。明天先去找找看那座大山好了。” 二人说着话并肩而行,经过了一处石拱桥,很多人聚在桥下岸边放水灯,那处河道十分宽阔,各式各样的水灯烛火摇曳着漂在水面,明灯三千,汇聚成一条星河,水天相接,当是人间盛景。 “哥哥,我们也放盏河灯吧!” 这美景看得织梦十分向往,她从来没有逛过庙会,也没有放过河灯,除了小时候会爬墙出去同幻花宫下小村子里的孩童们一起玩,后来大了也就不去了,日复一日的修炼之外,她几乎没有任何娱乐活动。 逐安点点头,指着一旁的小摊上摆放的各种各样的水灯,“想要哪个?” 织梦看去,一眼就看到一堆各式各样的玲珑水灯里有一对扎的十分精致的莲花灯,她一看就很是喜欢。 她伸手一指,“就那对吧。” 逐安付了钱,双手托着那对莲花灯,小贩又热情的递了一只毛笔过来,笑着招呼:“两位贵人在水灯上写下祈愿,把水灯在河里放出去,准保你们啊心想事成!” 织梦拿着笔,不知道要写些什么。 “哥哥,你说我们写什么?” “你想写什么?” “让我来想一想……” 思考了一会,她突然眼睛一亮,提笔写下了两个字:逐安。 织梦笑眯眯地说:“一生所追逐的不过是平平安安。” 这批语倒是同他师父忘忧子说的一模一样。 逐安摸了摸她的发,她把笔递给了逐安,“哥哥换你写。” 逐安接了过来,并不犹豫,提笔写了两个字:织梦。 织梦捧着写了逐安那盏水灯笑起来,“这作何解?” 逐安也笑了,但闭口不言没有回答,眼睛里映着那三千明灯,熠熠生辉。 织梦十分好奇,追着问了半天,逐安就是不肯说。 见她纠结,逐安笑着赶紧引开了话题,织梦这才把这件事稍微放了放。 水灯远去,带着人们美好的祝愿,远远看着,水天相接,那些水灯像是飘进了银河里。 三千明灯,当是人间盛景,瑰丽如梦。 而遇到你也是我这辈子编织过最美的梦。 第二十八章 一见倾心 慕飞白看着他身边站着的那位冷冰冰的少女淡然地收了那节银色的长鞭,精致的脸上毫无波澜,似乎全场的喝彩声都与她无关,而她身后游信小山般魁梧的身形摇晃了一下,砰的一声倒在了地上,那根九节乌金连环棍也从他手里滚落。 慕飞白目光深邃,十分好奇地盯着那少女,虽然那少女全身都散发着一种神鬼莫近的冰冷气场,但他仍是很想同她说说话,想靠近她。 她像一个遥远却迷人的秘密。 比赛结束后,那少女不做停留径直下了台,慕飞白犹豫了一下,第一次要去尾随一个姑娘,心中不免生出几分胆怯羞意,但还是追了上去。 追到了武林大会举办的山庄后面一处长廊下,每年的武林大会都是四五月举行,正值花季,这长廊两侧也都种满了花树,风一吹,漫天飞舞的花瓣,像是落了一场雪。 “姑娘,请等等!” 那少女听到呼喊声站定了,转过身看着他,没有说话,冷冷清清的目光看向他。 慕飞白走上前去,规规矩矩的行了个礼。 “在下济南慕家慕飞白见过姑娘,能否……能否告之在下姑娘的芳名?” 那少女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会,冷冷摇了摇头,半个字都没讲转身就要走。 慕飞白见她要走急了,又快步拦到了少女前面,着急的解释道:“姑娘!在下没有恶意的!方才你那一战十分漂亮,在下心生敬佩,这在同辈之中当属翘楚,而且姑娘风姿卓绝,在下想……想同姑娘结交!” 见他居然敢拦路,那少女神色更冷,浑身像是飘起风雪一样。 平日里一般人遇到这样明显冷漠地拒绝,肯定不会再作纠缠。 少女绕开他就要走。 慕飞白看着少女冷漠的背影,有些着急跟不甘心,鬼使神差地伸手想去拉住她。 可是却不小心一把将那少女绾发的玉簪扯了下来。 那少女察觉到身后异动,迅速转过身来,刹那间,漫天飞花里,黑发如瀑散落,像是一朵盛开的花。 这画面震撼而美丽。 不仅少女瞪大眼睛愣住了,慕飞白也愣住了。 随即少女露出了慌乱无措的表情,脸上爬上了一抹羞愤的红晕,一双眸子看过来像小鹿般清澈而慌张,似乎第一次被人这样无礼对待。 慕飞白也愣住了,虽然这是生平第一次也是仅有的一次,可他这行为无异于像个登徒子一样,无礼地扯了一位姑娘的发簪,却也是看呆了,那少女本就眉眼如琢,冰肌玉骨,静静站着都是一副赏心悦目的画卷,清冷孤傲,像是冰天雪地的悬崖上独自盛开的雪莲。乌黑如墨的发丝绾着的时候端庄而冷清,可是这发丝一乱,打破了那周身的冰雪,凭添了一丝柔美羞涩,脸色也不再冰冷,双颊艳若桃李,像是雪后初晴的第一丝暖意,十分明媚动人。 慕飞白呆呆抓着手里的簪子,失了方寸,听到自己的心脏重重漏跳了一拍。 “啪!”的一声,响亮而清脆,在慕飞白发呆时,那少女迅速给了他一耳光,但明显还是处于惊慌状态,手里明明握着鞭子却忘记用,想必是觉得他的行为轻薄无礼,直接把他当成了纨绔登徒子。 还不等他解释,少女红着脸匆匆忙忙跑了。 这一眼已倾心。 慕飞白睫毛一颤从睡梦里醒来,手里紧紧抓着一支浅色的玉簪,发簪上雕着一朵冰山雪莲花的样式,精致而温润。 他本在房中看书,那只簪子他素来珍爱,时时刻刻放在手边,方才看书犯了困,他抓着簪子睡去,不知怎么的,梦到了当年他同疏花第一次相见时,他夺 了疏花发簪的场景。 他到最后也没问到那少女的名字,直到后来那句:“燕回飞白,冰雪疏花”传出来后,他才知道,原来那让他心中方寸大乱的少女叫柳疏花。 疏花,疏花,真是很好听的名字,他喜欢这个名字,就像他喜欢她一样,一见倾心。 有时候喜欢这种感情很奇怪,第一眼就能在心间生根发芽。 他同她的名字一直并列出现在江湖传闻里,这一个小小的巧合都叫他欣喜若狂,毕竟提起这雅称里的任何一个人,都少不得要提到另一个,他也想同这靠得很近的雅称一般,同她并肩而立。 他偶遇织梦时,心里瞬间涌上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虽然眼前这人似乎同记忆里不同,疏花冷清如雪,织梦却明亮张扬,并不是同一个人,可是看到那张十分相似的脸,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心里的悸动,想同织梦亲近一些,想对她好一些,可是重新见到疏花时,虽然她们眉眼如此相似,可他发现他心心念念挂着的人,叫他心里方寸大乱的人,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柳疏花,柔软又执着。 心中生根发芽的情愫,只为她一人。 尽管他在这暗生情愫,见她一面都满心欢喜,但疏花对他的态度可谓是相当冷淡,特别是认出他就是当年那个抢了她发簪的无礼之徒,更是对他格外冰冷,甚至有些抗拒他的靠近。 可是动心了,又能如何呢? 就算她讨厌他,抗拒他,他仍是放心不下疏花,武林大会出了乱子后就主动留下来陪她一起善后,虽然疏花并不领情,但他事事尽心尽力,连安抚各门各派的琐碎事都十分妥帖地处理好。 他收到疏花要去幻花湖城消息时,也赶紧跟了过去,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一次,他不该再让她从身边跑走,他应当做点什么。 追踪而来后他发现疏花在暗中解决着各大世家门派谴派到幻花湖城里探查的人马。 其中原因也不难猜测,她这么做是为了织梦罢了。 也许是出于弥补愧疚,也许是双胞胎之间独特的感情,她想帮织梦做点什么。 在一次疏花出手时,慕飞白先行动了手,此后一直跟着疏花,她去哪里慕飞白就跟到哪里,疏花想截人,慕飞白就先一步出手截杀。 几次下来,疏花拦下了他。 “你,想做什么。” 尽管不理解慕飞白的行为,疏花问的时候却依旧毫无声调起伏。 慕飞白笑眯眯地回道:“你终于肯同我讲话啦!” 疏花冷冷地看着他。 慕飞白像是没察觉她的冷意,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羞意,“嗯,我没有恶意的,我只是想帮你。” “不需要。” “我想你需要的,你一个人哪能挡住那么多江湖世家门派的人?” “我能。” 疏花也不是不知道武林大会后,慕飞白帮她了不少忙,特别是她本就不善言辞,但总是想起之前的事,对他印象就只停留在他轻薄地扯了她发簪的时候,简单来说,就是无礼的登徒子,爱沾花惹草的纨绔子弟。 大概初次印象比较根深蒂固,没办法一下子从记忆里抹去。可事实上慕飞白只做过一次这样的事,也是唯一一次,也还是这一次,他直接丢了心。 世上的姑娘姹紫嫣红万般风采,有的热情,有的妩媚,有的可爱,但他却迷上了一抹冷清。 慕飞白认真地看着她,低声道:“你一位姑娘,不必事事逞强放心的交给我就好了,只要是你想做的事,我都会替你办到。” 那眼神温柔而深邃。 疏花愣了愣,偏过头去,“很多余。” 慕飞白听闻也不气馁,依旧带着温柔的笑意,“无妨,你若是觉得我多余,我尽量不出现在你眼前。” 说完不等她回答,慕飞白自己先离开了。 慕飞白从小到大都是天之骄子人中之龙,爱慕他的世家小姐不计其数,他从没被如此拒绝过,可是他好不容易找到了心心念念的那个人,他没办法视而不见。 她讨厌他厌烦他没关系,她态度冰冷并不接受他的照顾没关系,这些都没关系,他是会觉得失落气馁,可是他不想放弃,他只是想对疏花好一些,为她做点什么。 他认定了这个人,就该为她赴汤蹈火。 若是尽力对她好一些,她想做的事都替她办到,总有一天是不是也能打动冰冷的疏花? 疏花看着他独自离去的背影,神色复杂。 他何必做到这样? 接下来的好几天,疏花每次想截杀来幻花湖城的人时,发现那些人已经被干净利落地处理了,可是当她下意识去找那抹修长身影的时候,那个人再没有露过面。 竟是说到做到。 疏花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然而,他们二人虽然解决了大部分世家门派之人,仍是有人前仆后继的往幻花湖城赶,总会有漏网之鱼。 幻花宫在幻花湖城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 这一天疏花外出时,慕飞白依旧只是远远的跟着并不露面,在外行了一会,疏花突然被一群黑衣人围攻后被擒住,来不及多想,慕飞白赶紧现身去救。 虽然奇怪疏花为什么只是稍做反抗就被擒了,但总归担心更甚,他飞身过去护在疏花前面,刚要调动内息准备攻击时,发现自己的内力被压制住,一点真气都提不上来,他惊诧地看着自己的手。 他也被一并抓起来了。 那群黑衣人并不杀他们,把他们两个绑一起带走了,抓而不杀就是另有所图,他们两个一起成了人质。 见慕飞白也被抓了,疏花脸色有些发寒,慕飞白看到她的目光,赶紧压下失去内力的诧异,温声安慰道:“疏花别怕,我定会保护你!” “……” 怕?虽然疏花被抓,她脸上丝毫不见慌乱,就是当了人质,被赶上船时,她脚步依旧如在自家庭院里散步一般,不紧不慢,依旧十足的面无表情,依旧十足的冷若冰霜。 看得慕飞白都有些怀疑是否就他一人被抓。 那群黑衣人一直在忙着赶路,行的水路,他们就一直被关在船舱里,想必也是准备到幻花湖城去。 没人紧盯的时候,慕飞白暗暗运功,可是依旧调不起半分真气。 疏花一看,淡淡地开口,“中毒。” 慕飞白恍然大悟,原来疏花同黑衣人打斗的那个树林,被事先下了毒雾,两人无所防备,吸入了毒雾,中毒后内息就被暂时的封住了,怪不得疏花这么容易就被抓住,当时慕飞白心里满是担心,也顾不上细细琢磨,便冲上去想救下她,结果跟着就中了毒。 所谓关心则乱,就是这般。 那群黑衣人本只准备抓疏花的,慕飞白突然出现,便连慕飞白一起抓了。 “只是被暂时压制了,内力还在。” “嗯。” “别怕,我陪着你。” 虽然疏花好像并没有很害怕。 疏花瞥了他一眼,“买一赠一。” 慕飞白面色羞赧,的确他这一举动无疑是自己送上门,但事已至此,也只能硬着头皮说一句,“对不起,我只是担心你。” 疏花重新认认真真的看了他一会,没有再说任何反驳的话。 第二十九章 东山探寻 织梦逐安两人在城中休息一晚,第二天他们根据传说里提到的东边大山,撑着船一直往东边去,行了一段水路,路上的房屋渐渐少了些,又穿过了好大一片芦苇地,这才远远看到一座苍绿色的巍峨大山。 “逐安哥哥,你看!”织梦从船头站起来指着那座山。 逐安仔细看了一下,那山上树木茂盛郁郁葱葱,山势颇高山顶已经弥漫起绵绵白雾,但似乎并没有什么显眼的石宫建筑。 “是在这山上么?” “应该是了。” 逐安挑了挑眉,织梦歪着脑袋眨眨眼,“我们上山看看就知道了嘛!” 于是二人泊了船,从山脚下往上爬。 半晌后,织梦疑惑地擦了擦额头的汗,嘟囔道:“奇怪,我方才从半山腰往下看去,确确实实有我小时候常去玩的那个村子,可是怎么会找不到幻花宫呢?” 他们在山中林间走了许久,可是别说幻花宫了,连一间茅草屋都没有。 “你以前下山没注意宫殿位置吗?” 两人爬到了山顶,并肩站在一处山崖上,风很大,吹得他们头发衣袂翻飞,从山崖往下看去已经满是绵白的雾气涌动。 织梦低着头不好意思看他,轻声说:“我以前跑出去玩的时候怕……师父责怪,都是偷偷从宫殿后面花院爬墙出去的,那宫墙边有棵大槐树可以当梯子,出了墙外有条十分狭窄的山道,再穿过一片桃花林就可以通往山下的小村子了!” “……”居然是爬墙出去玩! 织梦颇为奇怪地说:“可是幻花宫的后花院里是能看得到天空的啊!应当就在山上才是,怎么找不到?” 逐安朝她走了两步,挡住了一些山崖下吹来的风,温言道:“没事的,我们再仔细想一想那传说,那神仙确实是到了东边的大山。” “然后……然后他用一把大斧子凿穿了山的肚子!”织梦眼睛一亮,同逐安对视一眼,逐安也想到了,接口说道:“然后仙人又在山上建了一座石头城。所以……” 所以那幻花宫只可能在一个地方!就是他们站的山崖下面,在这座山的山肚子里。 他们沿着山崖边又走了十几步,找到了一处断裂的悬崖向下看去,果然,往下十几丈有一处石殿屋檐的一角飞檐。 “逐安,你看!找到了!”织梦仔仔细细地观察确认,指着那一处屋檐,“看它的位置似乎在半山腰,可是刚刚我们找的时候并没看到!” 逐安思索着,沉声分析道:“也许是在山的背阴面……从城中撑船来时,我们远远看这山,想必同大部分人一样会觉得这山的背面山势笔直陡峭而且临水,根本难以攀爬,所以看到的人都会陷入这样一个误区,选择从另一边山势较为平缓的这面上山,甚至这边山间还修葺了一些山道,想必城中村民时常会上山,幻花宫为了隐藏位置,这样的误区又容易影响人的判断,无疑是最好的天然屏障。” “原来如此,这么猜测很合理!”织梦赞同逐安的分析,她又确认了一番地形,“从山顶根本下不去,我们得到半山腰重新往山背阴处找一找!” 两人折返至半山腰时,织梦突然拉住了逐安。 逐安低头询问:“怎么了?” 织梦凝神听了会,轻声道:“哥哥,前面树林里有杀气。” 织梦的内力深不可测,感知能力更强,逐安信赖她的能力,低声询问:“那要过去吗?” 织梦想了会点点头,还是决定去看看。 二人凝神戒备着,慢慢靠过去。 走近些后,果然有打斗声传来,两人隐了气息,越走越近。 一片密林间的空地上,大批黑衣人在围攻一个紫衣男子,战况十分惨烈,地上横七竖八躺了许多具尸体,满是血污。 织梦瞪大眼睛指着那紫衣男子,“哥哥,被围攻的那个人不是给我们指路的公子嘛?” 逐安点点头,“确实是容怜公子。” 容怜以一敌众并未露出怯意,身法灵秀,姿态优雅,那周身的气势十分凌厉,只是唇边带有血迹,偶尔压低 咳嗽几声,似乎已经负了重伤。 虽然被他击杀的黑衣人尸体倒了一地,但还是有更多的黑衣人涌了上去,容怜被重重围攻下,落了下风,似乎体力不支了,身形有些摇晃,可黑衣人依旧毫无止境的冲过去围住容怜,攻势凶猛狠毒,带着致他于死地的杀意。 又斩杀掉一圈围上来的黑衣人,容怜低低咳了几声,用剑支撑着身体喘息。 两人对视一眼,飞身上前。 逐安迅速拔剑拨开一把刺向容怜的长剑,同那群黑衣人缠斗起来。 织梦赶紧去扶住负伤倒下的容怜,“喂!你没事吧!” 容怜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唇边涌出鲜血,面色苍白双颊越发艳若桃李,织梦着急地拍着他的背替他顺气,容怜抬眼望着她。 织梦心里不合时宜的爬上一个念头,满脸苍白病殃殃咳血的容怜……十分美丽。 大概美人什么模样都是美的,连咳血也是。 “赠花……” 容怜话还没说完就呕了口血昏过去了。 “喂,什么赠花?”织梦一头雾水,但已经喊不醒他了。 “逐安,他昏过去了!”织梦虽然武功高强,但对医治之事半分不懂,只好求助逐安。 逐安冷静地击退了黑衣人的几波进攻,把织梦跟容怜牢牢护住,那群黑衣人根本靠近不了容怜,见势不妙赶紧闪身撤退。 逐安听到织梦的喊声也不追,赶紧收了长情回身蹲下查看。 容怜身上多处负伤,逐安迅速在他身上点了几处关键穴位止住流血,又从腰侧的小布包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倒了几颗药丸出来喂他服下,右手按着容怜的背,缓缓输入内力,催化药丸溶解,以缓解容怜的内伤。 “他怎么样?怎么都吐血了?前日见时还好好的。” “他伤的很重,需要尽快治疗。” “那我们现在下山么?”织梦站起身看了看四周,黑衣人都跑了,只有大片大片幽静的树林,“这跑的可真远,都到森林深处了。” 逐安点了点头,把容怜小心地扶起靠在自己肩上搀着,“先救人吧。” 两人带着容怜往山下走,走了十几步,织梦突然脚下一崴,整个人往扑倒。 “啊!” 逐安赶紧伸另一只手一把捞起她,“小心!” 织梦站定后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膛,人虽然没摔倒但她刚刚一扑,她左手手臂上的金钏滑落,咕噜噜顺着地面滚了出去,那山道前面有一个小斜坡,金钏顺着滚下去了。 “走的好好的怎么会摔一跤,呀!我的金钏滚了……” 织梦纳闷地嘟囔着看了眼脚下,也没见什么石头绊脚。 “等我下,我去捡回来。” 逐安扶着容怜,问道:“要不你先扶着容公子,我去帮你捡。” 织梦笑着摇摇头,“不用,你站在这等我,我很快回来。” 织梦往金钏滚走的方向走了几步,发现那小坡转了个弯,往一草木茂盛处而去。 金钏不会滚进草里了吧? 织梦赶紧顺着小路跑过去,发现自己的金钏孤零零的躺在一片密密麻麻有孩童那么高的草丛前,似乎被这片草丛挡住了去路。 她跑过去捡了起来,擦了擦灰尘,“你倒是挺能滚的。” 把金钏带好,织梦正准备折回去,随意一瞥见那草丛遮遮掩掩之间盛开着一丛红色的花,随手扒开草丛准备看一眼。 看清草丛后的东西,她瞪大眼睛呆了下,赶紧往回跑。 逐安等了一会还不见织梦回来有些担心,正准备过去查看一下,织梦的身影就从那小斜坡后出现,还没到跟前就听到织梦在喊他,“哥哥,你快来!” 逐安心知有异,搀扶着容怜往她那边走去。 “怎么了?” “哥哥,你快来看!我找到幻花宫啦!” 逐安好奇地走近了一些,织梦在前面拨开了草丛。 怪不得他们找了半天没有找到,除开幻花宫建在山背阴面这个天然的屏障外,正常从山路上过路的 行人根本不会想扒开那密密麻麻杂乱无章的草丛看一看,那大片荆棘草丛后有一条十分隐蔽往下的山道,向下走一段进去,像是通向山洞一般,隐约望得见一座石头牌坊的檐角。 “我同师父出来的时候,有经过这个石牌坊!”织梦兴奋地指着那一角坊檐对逐安说道。 逐安四处打量一番,那隐蔽的小道旁已经是尖锐的峭壁了,而且直接以山石为原料建成一座石殿,一般人根本不会走到离峭壁这么近的地方察看,若不是有这条隐蔽的山道,也很难接近幻花宫。 “逐安,我记得幻花宫里也收着很多名贵的药材,说不定可以用上,既然找到了幻花宫,我们先进去看看吧!” 逐安点了点头,想到两人爬了半天山遍寻不见却这般巧合的碰上了有些哭笑不得,“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找了半天无果,居然是你的镯子带了路。” 织梦无辜地眨眨眼,“我也纳闷呢!我们进去吧。” 织梦帮着逐安扶着容怜,往那石头牌坊走去。 越走越近,那石牌坊的全貌也逐渐清晰,精致而大气,正中间刻着四个端端庄庄的字:人间幻花。 牌坊后面还有一段石板路,石板路的尽头就是幻花宫,映入眼帘就是两扇刻着花藤飞鸟走兽图腾的巨大石门紧紧关闭着,石门两侧各有一盏精致的花瓣石灯。 三人穿过了石牌坊,逐安看着宏伟精致的巨大石门,好奇地问道:“这么大的石门要如何打开?” 织梦走上前去随手拍了拍门,那门扉中间有两个兽面铺首衔环,闻言她指着那石环回道:“这石门以外力根本打不开,若是幻花宫的人,都知道门上的机关,按动就可以打开;若不是的话,得费些功夫了,哥哥你看。” 说完,织梦拉住那右边的门环叩了叩门,然后拉着逐安往旁边退了两步直接站在草丛里,并不站在石板上。只见唰啦一声,那门口处的石砖突然齐刷刷翻了个面,原本光滑的石板上多了各式各样的花纹,有飞鸟走兽,有花草树木,也有各种各样的人脸。 “这石门靠蛮力也没用,要么直接打开机关,要么就只能走这里的石板,这些石板每次触发,花纹都会有变化,只有踩着正确的石板才可以安全的走过去,不然就会……” 织梦弯下腰捡了一块石子,注入了一些内息随手往其中一块石板上丢去,只见那石砖受力一沉,突然猛地向上射出一阵毒针,力道之大把那石子都狠狠击成碎块,要是有人在上面,肯定就会被立刻射成马蜂窝。 “原来如此,防御机关。” 织梦笑眯眯地点点头,“不过哥哥不用担心,我把正确的规律告诉你,要进去就十分容易了。” 织梦从石板上轻轻松松踏了一遍,已经安全的站在了门口处,她一走完,那石砖唰的翻了面,恢复原状,石门轰隆隆的打开了一条缝,越开越大。 “哥哥可记下了?快过来吧!”织梦转身站在门口招了招手笑道。 逐安看一遍就懂了点点头,扶着容怜往她那走去,一同进了门,巨大的石门又轰隆隆关上了。逐安诧异问道:“怎么这么黑……” 石门一关上,他们踏进了一片黑暗。 突然,黑暗里传来咚咚声响,似乎是织梦拍了拍墙壁,视野里突然变得十分明亮,长廊墙边的烛台上的蜡烛自己亮了起来。 只见织梦手搭在一块石板上,那石板往里沉了一点,想必是她按了长廊里的机关。 “现在不黑了吧。”织梦转过头看着逐安笑道。 逐安点点头,织梦快步走过来,两人扶着容怜一起往长廊深处走去。 逐安突然想起一件事,询问道:“织梦,我同容公子突然来幻花宫拜访,会不会打扰到幻花宫中的宫人?” 织梦歪着头有些奇怪地看着他,“为什么会打扰?幻花宫里没人啊!” “没人?”轮到逐安十分诧异了。 织梦点点头,理所当然地说道:“幻花宫里从始至终都只有两个人,就是幻花宫宫主跟她的徒弟。” “……” 第三十章 重回故居 对于这件事逐安确实蛮惊讶的,毕竟在江湖传说中幻花宫行踪诡秘,仿佛隔着一层神秘的面纱,没人知道幻花宫具体有多少人,但想必旁人也同逐安一样,觉得幻花宫这般大的影响力,肯定是一个低调神秘的组织,万万没想到,幻花宫居然只有两个人,着实出人意料。 走过了幽深的长廊,视线豁然开朗,目之所及乃是一座巨大的圆形石头宫殿,八根巨大的立柱静静矗立爬满了花枝图腾,一排排雕花的架子上燃放着蜡烛,那大殿顶上镶嵌着无数璀璨的夜明珠,烛光同珠光交相辉映,震撼而美好,大殿明亮如昼。大殿的立柱之间都连接一条幽深的长廊,通往石宫深处。 他们走出的那条长廊就是其中一条,正对面墙壁上有一扇雕花石门,通往织梦所说的后面庭院。 逐安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产生一种怪异的感觉,这石宫恢宏大气,却十分空旷寂静,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果然如织梦所言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此时回到幻花宫中,织梦从小就生活的地方,可是如今幻花宫里一切如旧,人却不在了,物是人非难免触景生情,她低低叹了口气。 逐安刚想安慰她两句,只见织梦张开双臂指着宫殿转了一圈,“这破石宫空荡荡的,我怎么没有见到一丁点的宝藏?” “……” 虽然石殿里装饰十分华丽精致,但确实还未达到能称作宝藏的程度。 甚至,织梦的声音还在空荡荡的石殿里回响了几声。 织梦听着回音突然觉得自己这个举动十分的无聊,又笑起来,她转身往左边的一条长廊走去,“逐安,把他扶过来吧。” 逐安扶着容怜跟随织梦走了进去,那长廊墙壁上的烛台设有机关,原本长廊深处十分漆黑,随着他们走进去,一盏一盏的烛火依次亮起,十分有趣。 烛火照亮长廊后,视线所见清晰了很多,长廊两侧还有许多石室房间,有的石门虚掩着,有的开放着,大多都是空着的石室。 织梦走到长廊最深处,推开了一扇紧闭的石门,领着他们进去了。 那石室比想象的更宽敞,放着许多高大的柜子,逐安一进去就知道,这是放置药材的房间,因为弥漫着一股浓郁苦涩的药香。 “幻花宫里收纳的药材就在这了,哥哥看看有没有能给他用的。” 逐安把容怜安置在一旁的长榻上,同织梦在柜子之间走动挑选,逐安把药材选出来,织梦在一旁用一个瓷盘子装好。 “幸好,这里的药材有帮上忙。”织梦捧着那盘子药草凑近看了看。 逐安点点头,把盘子接了过来,“这里的药材种类齐全,替容怜公子医治外伤确实方便。” 织梦领着他往石室右侧走去,推开墙角的一扇石门,又到了另一间相连的石室。 “这有炉灶,可以在这里煎药。” 逐安把药材仔细配好,洗干净一个小药罐,把药材放了进去加上清水,放在火上煨着,不一会就咕嘟咕嘟冒起热气。 他抬起头看向石室的窗外,目之所及是一个幽静的庭院,满院的繁花绿树,中间还有一汪碧绿的池子。 逐安指着靠墙的一棵大槐树,“这就是你小时候爬墙用的树吗?” 织梦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棵巨大的槐树长得枝繁叶茂,枝已经伸过墙去,她笑着点点头:“对啊,就是这棵大槐树!是不是特别像梯子!你看,那旁边有棵桃花树,我师父就坐在那花树下打坐修炼,啊,对了,每次我偷跑去玩回来的时候,经常被师傅逮到呢……” 仿佛习惯使然,织梦自然而然地说出来,她突然愣住了,神色黯淡下去,幻花石宫还在,爬墙用的大槐树还在,那棵桃花树也还在,可是物是人非,这幻花宫如今只剩她一个人了。 无论现在织梦对花奈怀着什么样的感情,她同她的师父这辈子再也无法相见了。 本来幻花宫世世代代就只有两个人,本来就很是寂寞了,如今只剩一个人了,那该是多么孤独。 陷入回忆的织梦像是坠入了冰冷的深渊,她目光黯然失神。 世界真是太痛苦了,也太寂寞了。 突然,她感觉到一丝暖意从发顶传来,倏地把她从寒冷中拉了出来。逐安伸出手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认真地看着她,“听起来很有意思,可惜小时候我不认识你,不然可以试试一起爬树!” 闻言织梦眸子里的郁色散开,好笑地说道:“没想到你对爬树这么感兴趣,小时候没爬过吗?” “是啊,小时候的我每日只有医书跟药材相伴,十分枯燥呢。”逐安回答的十分认真而诚恳,不动声色地转移了织梦的注意力。 织梦歪着脑袋笑道:“那我们改天去试试好了!” 逐安也回了一个温柔的笑意,“好!不过今天是不行啦,爬了一天的山你肯定也累了,去休息会吧!我看着煎药。” 织梦心里轻松了一些,乖乖点点头,“那我去看看他醒了没。” “好,去吧。” 推开石室门织梦走回塌边,容怜还在昏睡,脸色依旧苍白如雪,那双美丽的眼睛紧紧闭着,长睫如蝶无声栖息,眉眼看着无端温柔。 他发丝如墨如瀑,在方才的打斗中变得有些凌乱,有一缕碎发垂到脸颊上,紫色的锦袍血迹斑斑。 织梦坐在一旁看了会,还是觉得这缕发丝十分影响视线。 她轻轻伸出手想把那缕头发顺到耳后。 她把手伸过去,刚摸到那缕柔软的碎发,突然容怜长睫一颤,一双如黑玉般的眸子睁开,目光静静落在织梦伸出的手指上。 织梦有些尴尬,这手该马上收回来还是该若无其事继续替他整理下发丝呢。 就这么僵持的对视了一会,近距离看,容怜那双丹凤眼当真十分妖娆漂亮,黑玉一样的眸子里她能清楚的看到自己的倒影。 好在容怜突然咳嗽起来,织梦的手趁机拍上他的背,替他顺气。 不管容怜是有意还是无意,都替她解了尴尬。 “你没事吧?” “咳咳……没事……咳咳,多谢姑娘相救……”容怜断断续续地说着话,咳嗽间如逐安所言那般,脸颊泛起红晕,像是面上盛开着桃花。 “无妨,路过而已。” “咳咳,赠花的姑娘……在下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赠花的姑娘?原来方才容怜晕倒时说的赠花是这个意思啊,织梦恍然大悟。 “织梦。” “织梦啊……”容怜闭上眼睛,无声念了一遍,然后又客气地说:“那多谢织梦姑娘救命之恩了。” “不用同我道谢,是逐安救的你,他医术十分了得,我只是提供了点药材,没做什么的。” 见他咳得难受,织梦起身去倒了杯温水,小心地喂他喝下。 “逐安?是前几日遇到同你一起的那位公子么?” 织梦笑着点了点头道:“嗯。是他。” 正好逐安端着药出来了,走到塌前,“容公子,喝点药吧。” “咳咳,有劳了。” 他小心翼翼地扶起容怜,尽量避开他身上的伤口,把药喂他服下。 等一碗药见底,容怜觉得肺腑间的血腥感祛除了许多,咳嗽也没那么频繁了,他又再次道了谢。 逐安扶他躺下,搁了药碗,温言问道:“好些了么?可有哪里觉得不适?” 容怜感激道:“已经好很多了,多谢。” “方才情况紧急,就先把公子带回来了,公子所受内伤颇重,所以先去煎药了,现在替公子处理外伤。” 容怜又再次耐心仔细地谢过了。 逐安替他处理伤口,织梦在一旁递着东西。 容怜看着逐安忙碌,掩着唇咳嗽了两声,“救命之恩万分感激,敢问我们现在所在何处?” 织梦两人迅速交换了眼神,逐安继续处理着伤口,织梦迟疑片刻答道:“幻花宫。” 容怜露出一丝惊讶,奇道:“我怎么到了幻花宫?莫非两位是幻花宫中人?” 织梦点了点头,坦然地回答:“我是,他不是。” 容怜认真地说道:“传说中的幻花宫行踪诡秘,如今竟然冒昧闯 入了,真是抱歉。” 织梦摇摇头,“无妨。是我带你来的。” 容怜脸上的歉意未消,“会不会打扰到幻花宫中其他宫人?” 同逐安一样的疑问,每个人都不敢相信,幻花宫这么神秘的组织,会没有一个宫人。 织梦摇了摇头,“幻花宫里从始至终都只有两个人。” 容怜微微愣了下,“只有两个人……真是意外。” 一直安静做事的逐安突然开口问道:“容公子,为何会受伤?” 容怜蹙着眉,一派我见犹怜的风姿,有些困扰地回道:“不瞒两位,在下虽出身江湖世家,但家中行商也做几桩小生意,此行外出便是为了生意之事,前几日同你们分别后,我先到幻花湖城的临城办了事,然后才来到幻花湖城,本与当地一商人约好,从他那里采购货物,准备在幻花湖城扩展生意,前几日收到那商人的信,他的商船刚好出海归来,到幻花湖城东边的山下便可碰头验货取货,在下初来乍到不熟悉湖城,不疑有他,便只带了几个奴仆赴约,不料遭到伏击,对方人数众多且出手狠辣,家仆死伤殆尽,在下也负了伤,承蒙二位出手相救,在下才能逃过一劫。” 织梦好奇地问:“你与那商人有何仇怨?” 容怜似乎想起什么事,漂亮的丹凤眼里带了些郁色,叹了口气道:“哎……惭愧,在下之前不常到幻花湖城,人生地不熟的本也不准备到这来做生意。只是前段时日有一来往的世家多次派人推荐,家中长辈也应下了,又牵线搭桥让我同幻花湖城这商人联系上,本来心中十分感激,但未曾想到竟是……” 逐安温言道:“抱歉,想必是世家纷争,不便告之外人。前几日公子同我们有指路的情义,今天又碰巧遇到容公子需要援手,既有一面之缘,岂能袖手旁观,容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织梦点了点头,也不再多问,只道:“这幻花宫里没别人,安心养病即可”。 “麻烦两位了。”容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又低低道了谢。 处理好伤口,容怜精神倦怠又沉沉睡去,两人便掩门出了石室。 两人一同走到方才看到的庭院里,在池边缓缓散步。 夕阳西下,庭院里爬满迟暮的金辉,那池子里还有几尾锦鲤在夕阳的倒影里悠哉游动,织梦不知道从哪摸了一些鱼食,随手投喂。 织梦低声说:“哥哥,这容怜有问题吗?” 逐安摇了摇头,“你方才坦诚告之,算是一试,他听后并未有什么奇怪反应,反倒略显吃惊,神情自然。” 织梦也说:“嗯,我观他神情也是如此,与江湖上想探寻幻花宫密宝的那些人不同,并无兴趣。” 逐安负手而立,看着池中鱼儿争抢吃食,夕阳倒影被鱼儿搅碎,池面波光粼粼宛若碎金,他沉声道:“他出现的时间过于巧合让人在意,但他的神情举止随意而自然,不似作伪,方才提问,他答的也自然,过于完美或者漏洞百出的回答肯定有问题,然而他进退得当,该说的都坦言告诉,不该说的一句都不说,虽有一些暂时无法验证的话,但确实叫人挑不出毛病。” 织梦点了点头,“嗯,那城中商人之事,若是撒谎,一查便知,他应当不会编这样一个一戳就破的谎话。” 他们两人此行到幻花宫,本就是为了探查关于江湖中传的沸沸扬扬的幻花宝藏之事,看能否阻止事态发展,因此对路上偶然救的容怜还是留了心眼。 逐安沉吟片刻,“嗯,若是如此,正常相处便可。” 织梦撒完了鱼食,拍了拍手,突然想到一件事,“对了,哥哥不是说他患了桃花痨么,想必这样的人比起宝藏什么的对生死之事更上心些吧。” 逐安点了点头,想到这事颇感惋惜,“兴许你说的没错。我方才替他搭脉,他的桃花痨似乎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顽疾,必定忍受了许多痛苦。可观容公子这般风采,想必是他心性豁达看淡生死,如此心性实属不易令人佩服。生老病死无法掌控,我们尽量为他留意着那味药引。” “嗯,那哥哥你教我认一些草药好了。” 第三十一章 幻花石宫 在幻花宫里休整了一晚,容怜的伤好了许多,他便告辞想下山去找那商人讨问说法。 对此织梦倒是没啥意见,逐安却温言劝诫容怜先养好伤再说,想必这等龌龊之事败露,那商人岂能这么容易被找到,况且容怜对幻花湖城也不熟,倒不如安心留下来先把伤养好,又提到容怜所患恶疾,逐安也想花点时间好好替容怜检查身体,了解病症情况以研究治疗的方法。 被袭击所受的伤可以轻易就治好,但桃花痨乃是顽疾,身子骨本就因病劳损虚弱,很容易因为外伤而加重病情,若是不好好休养因小失大,反倒得不偿失。 容怜听了劝便不多言,承了逐安的情留下休养。 石室白天也异常阴冷,白日里天气晴朗,逐安搬了张竹塌到庭院里,让容怜躺着晒晒太阳。 虽然幻花宫大殿藏在山体里,但后院确确实实建在峭壁上,可以毫无遮挡的看到蔚蓝的天空。 容怜枕着一只手臂躺在竹塌上,简单的躺姿他随手做来却十分赏心悦目。 提到桃花痨时,容怜那双漂亮的丹凤眼微微垂着,把自己另一手举高放在眼前。 同他人一样,那是双漂亮而苍白的手,腕骨纤细,手指修长,由于太过苍白,可以清楚的透过皮肤看到底下青蓝色的血管。 盯着看了片刻,容怜语气听不出悲喜,淡淡地说道:“这身体里的血液永远在不停的流动,如同我的生命永远在不停的枯萎。” 逐安坐在一旁的石桌边捣药,闻言手下一顿,作为医者,他见过太多的生老病死,他本该习惯生死无常,可他天生心性仁厚总觉得过于残忍,能理解那种想活下去的渴望。作为医师到了无可奈何的时候,他内心叹息而自责,若是自己再强一些的话,就能够帮助他们了吧。 片刻,逐安手中继续动作,温言道:“没有人的生命会不流逝,身体里的血其实会自我死亡不停更迭,然而它们仍然不顾一切的流动着,它们都如此努力,人也应该可以。若是不知有没有明天,那便先过今天吧。” 容怜闻言轻声笑起来,那双眼愈发动人。 “你说的很有意思,我很喜欢。” 他放下手,闭上了眼睛,低声说道:“打娘胎里带出的顽疾,我记事开始时,身边每个人看着我的目光总是带着怜悯,对我说的最多的话便是‘你啊,活不过十八岁’,叹息着的,沉痛着的,很少听到这样的话。” 逐安还未答话,容怜突然觉得鼻尖闻到一丝幽幽的花香,睁开眼吓了一跳,一大捧鲜艳尚带着露水的红色小花近在咫尺,织梦从花束后面探出了头。 “那你几岁了?” 容怜看着她愣愣地回道:“十八……” 织梦笑起来,笑容同那捧红色小花一般灿烂。 “你看,他们说你活不过十八岁,而你已经十八岁了。可见他们说的并不可信。” 她把那束花塞进容怜手里,又笑着说:“所以,你不仅会活过十八岁,你还会活过八十岁,会越来越老,想必老的时候也会像如今这般模样好看。” 容怜眼中泛起波澜,他把手压在眼帘上,低声回道:“嗯,会的。” 阳光明媚却不毒辣,暖得人昏昏欲睡。 织梦早已经趴在石桌上睡着了,逐安给她披了件衣服,停下捣药以免吵着她,捧了本从石室里找到的医书坐在一旁看着。 微风轻轻而过,忽然一只误闯进院子的白色小鸟乱飞了一圈,扑哧着掉进了容怜怀里。 容怜睁开眼睛静静瞧着它,抬起了一只手,那小鸟也不怕他,扑哧着翅膀蹦到他手指上,欢快的叽叽喳喳叫着。 他微微侧过脸,低声问道:“哪来的小鸟?” 逐安也看到了,抬眼看去那画面十分养眼,见他提 问摇了摇头,“不知。” 容怜从脑袋下抽出另一只手温柔地摸了摸那鸟儿,那小鸟又是一阵叽叽喳喳的欢快叫声,容怜唇边泛起一抹笑。 逐安心里暗暗叹了句,这般风华绝代的男子,担得上一声美人了,要是因病去了,当真能称得上是红颜薄命了。 容怜语气里带了点笑意,“小鸟这般同人亲近,倒是少见。” 逐安又看了那叽叽喳喳的鸟儿一眼,认真地想了想道:“许是喜欢你。” 容怜低低轻笑一声抬了抬手,温柔地托着那鸟儿向上飞去。 那小鸟在院子里盘旋了一圈,见有一群同类飞过,赶紧拍着翅膀追了上去,当真是误闯了院子落了单。 容怜目光追逐而去,脸上有一闪而过的羡慕。 闲适的午憩过后,织梦醒了,她支着脑袋,迷茫地发了会呆。 看着逐安手里的书卷,突然想到,他们可以先找找幻花宫里有什么线索。 “哥哥,我们去石宫里找一下,看看有什么师父留的线索没!” 逐安点点头把东西搬进了屋里,织梦又去看容怜,容怜挑挑眉,“我也要一起吗?会不会不太方便?” 昨日他们试探过,见容怜并不是为了幻花宝藏而来,举止自然得体,也就没了什么戒心,但容怜毕竟出身江湖世家,想必不可能不知道最近江湖上幻花宝藏的传言,若是两人避开他私下行动,反倒是颇为尴尬,倒不如大大方方的邀请一起行动。 织梦点点头,“幻花宫里最多的就是石头,能有什么不方便的,再说……现在幻花宫就我一个人了,我有权利邀请你。” 容怜轻笑一声翻身坐起,优雅地整理好衣袖,跟着织梦进了屋。 他们站在大厅里,空荡荡的大殿一览无余,八根巨大的立柱爬满花枝图腾静静矗立。 织梦视线扫过一排排放着蜡烛的雕花架子,有些无奈地说道:“这大殿有什么能藏东西的地方吗?好像没有吧……” 空荡荡的,说话时甚至还有低低回音。 逐安走到墙边敲了敲墙壁,摇了摇头,“无甚异处,一眼都可以看完。” 织梦认可地点点头,“这不就是个破石殿嘛!居然能传出有宝藏的谣言,也不知道江湖上那些人怎么想的。” 容怜从腰间摸出了上次见到时他握着的那把名贵的檀木折扇,握在手里摇动,在大殿里走了两步意思一下表示他有参与寻找,而后目光一直落在石殿顶上,似乎兴致缺缺。 闻言噗嗤笑了一声,他握着扇子遥遥一指,“虽然这石殿比较空旷,但破殿可太委屈了幻花宫的名号。” 两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原来指的是大殿圆顶上镶嵌着的无数夜明珠,静静发出璀璨的光芒,像是星河一般光华交织着,煞是震撼。 容怜放下手笑道:“这大殿顶上的装饰物,随便取下一颗对于普通百姓已经够一辈子的花销了。” 逐安站在放蜡烛的雕花架子旁举着一盏灯察看着,闻言也说道:“的确十分名贵,而且这放蜡烛的烛台都是黄金打造,如此奢华,倒被你说成是破殿了。” 织梦仰着脸望着殿顶,诧异地问道:“这么值钱吗?我以为就是为了摆着好看的!” 逐安:“……”那也得摆的起才能摆着好看呀。 容怜扇柄在手心里敲了敲,但笑不语。 织梦又道:“那……意思是这个就是幻花宫的宝藏了?” 容怜煞有介事地摸了摸下巴道:“这个嘛……虽然可以说价值连城,但江湖大世家中也不是没有这般豪气的。” 逐安也附和地点点头,“虽然幻花宫位置偏僻难寻,算是一重保护,但只要能踏进大殿就能发现,这般随意放置,似乎很难被 称为宝藏吧!而且跟传言不符。” 织梦一摊手十分诚恳地说:“说来说去它还是一点用都没有,我就知道是这样,那不还是个破石殿嘛!” “……”逐安揉了揉眉心,心道,外人要是知道神秘莫测的幻花宫在宫内人眼中就是个破石殿,肯定很多人要被气得痛心疾首地大呼一句:暴殄天物! 大殿里一览无余转了一圈算是看完了。容怜指着大殿四周连接通往石宫深处的长走廊,问道:“这些长廊是通往哪里的?” 织梦瞥一眼,“哦,这个呀,就一些石室的走廊,我们也去看看吧。先从这边。” 她领着二人从最左边的长廊进去,开始一间一间的察看。 半晌,除了一条通往宫门口,一条通往后院的长廊,剩下六条长廊他们都看了一遍,有的石室放着大堆书籍,有的是名贵的狐裘衣物,有的石室家具齐全看着像是起居用,也有很大一部分石室都空无一物。 他们最后去了那条放药材的石室外的长廊,因为只有这条长廊靠近后院有窗户,可以看到室外,光线充足,织梦以前就因为这个原因选择住在这条长廊的一间石室里,她让逐安跟容怜随便在众多石室里挑一间顺眼的住下,两人各自在织梦左右住下了。 然而全部看了一遍仍是一无所获,他们一起回到了织梦住的石室中。 织梦房间同别的房间没什么区别,除了放衣服的柜子跟一张石桌,仍旧十分简单而空荡。 非得找一点特别的地方,那就是那张石桌上放着一个白瓷花瓶,插着一束鲜艳馥郁的花束,在冰冷的石室里是为数不多的暖色,十分温柔。 容怜倚靠在窗前,掩着唇咳嗽了几声,负了伤走动频繁了些,织梦倒了一杯温水递给他。 容怜笑道:“多谢。” 织梦摇了摇头,同逐安坐在桌边,她撑着下巴看向逐安。 “有发现什么吗?” 逐安凝神思索着,“所有石室都检查了一遍,要说觉得奇怪的地方……” 见他欲言又止,织梦好奇地问道:“怎么了?” 逐安斟酌着说道:“这么问有些失礼冒犯……为何幻花宫那么多代宫主,没有一间祠堂不见一块牌位供奉?” 织梦心下明了他是顾忌自己的师父才如此小心翼翼,她神色不变回道:“这个我之前有问过花奈师父,她说历代幻花宫宫主身逝后虽然都葬在幻花宫里,但每一代幻花宫宫主所收徒弟,同自己都非亲非故,大多为……无父无母的孤女,虽有教养之恩却均是告诫徒弟不必为之挂怀,所以从幻花宫建立起,就定了规矩,不设祠堂不必祭拜,我师傅也对我说过这规矩的。” 容怜捧着白瓷茶杯侧过脸笑道:“这倒是闻所未闻,江湖各大世家门派恨不得把自家宗祠修得越大越好,赛着气派的修,就怕外人不知道自家祖上的名气。” 逐安修长的手指轻轻敲打桌面,沉声道:“都葬在宫中?所以……幻花宫也可以说成是……” 容怜淡淡地接了口,“一座坟墓。” 原来开始到幻花宫时那种如同坟墓一样的感觉并非空穴来风,历代幻花宫宫主都葬在这里的话,也可以说成是为幻花宫宫主准备的巨大陵墓了。 织梦这才反应过来,有些愣愣地说道:“我从小在这里生活……觉得这行为无甚奇怪……” 接触的都是花奈教给她的,她在出山之前可以说成是与世隔绝的状态,自然不会觉得幻花宫里葬了那么多位幻花宫宫主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逐安摸了摸她的头发,安抚道:“不同的习惯罢了,确实不奇怪。” 容怜喝了一口温水,漫不经心地说道:“那么问题来了,若是葬了那么多人的话,那他们的坟墓在哪呢?” 第三十二章 阿花借菜 要说没有祠堂没有灵牌是因为多年以来的规矩,尚且可以理解,然而明明埋了那么多具幻花宫宫主的遗体,却根本见不到一座坟墓。他们找遍幻花宫,不论坟墓还是棺椁都没有,的确是诡异不合理的,若说幻花宫是一座巨大的陵墓,那么葬在墓中的人去哪里了? 逐安放下白瓷茶杯,如玉的手指在杯口轻轻敲了敲,“嗯,如果没有祠堂祭拜是幻花宫中定的规矩,那总得有埋葬尸体的地方才算合理。” 织梦也察觉到这个诡异的不合理,思索了一会说:“坟墓的话……我只见过一座。” 容怜接口问道:“一座?” “啊,就是花奈师父的师父,上一代的幻花宫宫主,喏,就在那池边,她身逝后,师父就把她埋在了那棵桃花树下,日日替她守墓……” 织梦有些走神,往日情景如潮水般涌来,历历在目。 幼时的织梦不懂师父为什么要日复一日的坐在那棵花树下,花开的时候静静坐着,花败了依旧静静坐着。 难道在树下静坐对修炼有所提高吗? “师父,花奈师父……”织梦眨着眼睛蹲在一旁,表情有些疑惑。 开始她觉得好玩,也学着花奈的样子,乖乖坐在一旁,可是花奈一坐往往就是一天,织梦老是坐着坐着就打起瞌睡,着实枯燥乏味的很。 那时的她不是很能理解花奈师父为何一直坐在这里,便好奇地开了口。 花奈脸色淡漠,听她呼唤也不睁眼,淡淡地问:“何事?” “师父为什么你要一直坐在这里啊?” 花奈睁开眼睛,往日空洞无物的眼中居然多了一些神采,左眼眼尾处那朵栩栩如生的小花,似乎活了一般,在风中舒展着花瓣。 “我的师父葬在这里,我答应了替她守墓。” “师父的师父?” “嗯,我的师父。” “她是个什么样的师父?像师父一样吗?对师父也像师父对我一样好吗?” “不……她很好。” 她对织梦根本谈不上多好,可是却是织梦唯一亲近的人。 而花奈的师父是花奈掉入无尽深渊后,唯一抓住她的一双手。 那女子总是笑容明媚,性子跳脱,甚至有些顽劣,总是任性至极。一句话就把她拘禁在这那么多年,可是偏偏那么年轻就去了,叫人恨不起来。 若是她没有遇到她的师父,她必定就认定柳长渊已死,她早就没有什么活下去的**,她已经死了,放任她的仇人在世上风光无限的活着,那该多委屈? …… “织梦。织梦?”逐安见她走神了,轻声唤了她两句。 织梦回过神,才发现逐安担忧的目光,她不自然地笑了笑,“啊?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逐安又耐心地说了一遍,“我们方才推测说,若是幻花宫为一座陵墓,那幻花宫宫主可能就是守墓的人。” 织梦沉吟片刻,“也许是这样,花奈师父并未……并未对我提过。” 花奈什么都不曾同她讲过,如今想来,也许花奈看到她都觉得是一种折磨,她却毫无察觉自以为是的把花奈当做她最亲近的人,想必这样的念头只会让花奈觉得恶心吧。 织梦的心里涌上一阵酸楚。 容怜回了桌边坐下,用手腕托着脸颊歪着头,那双漂亮的眼睛眨了眨,“会不会其他幻花宫宫主都被埋葬在后院的树下?” 织梦肯定的摇了摇头,“那院子我从小在里面玩,从未见到过其他什么坟墓。” 她回的肯定,那这个推测就不成立,这件事的调查迷雾重重。 三人找了一天,勉强算有一些发现,天色已近黄昏,于是准备找些吃食。 今天四处翻找的时候,并没有发现什么新鲜食材,不过要在这空了一年的幻花宫里找到新鲜食材,那才是比较匪夷所思的事。 逐安看着这间锅碗瓢盆齐全的石室,十分的无奈。 上山的时候只是准备寻找一番,未曾想真的找到了,也 未曾想会住下来,除了准备路上随身的一些干粮,其他倒没有准备那么齐全。 容怜倒是似笑非笑地靠着门上,调侃道:“这可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了。” 听到他还有心思说风凉话,织梦忍不住想翻白眼,但她不放弃的在这间石室里好一阵翻箱倒柜,终于在一个柜子的角落里找到一个封的紧紧的瓷缸。 她兴奋地拍了拍瓷缸,“哥哥,这里有米!” 逐安一直跟在她身边,闻言接过瓷缸,放在桌上打开了封口,果然瓷缸里装着大米,虽然放的时间不短已经有些微微发黄,但因为密封住了还可以食用。 逐安好奇地问道:“这怎么会有米?” 织梦得意地晃了晃脑袋,“花奈师父要下山的时候,叫我把宫中吃的全丢出去,但是我觉得要是哪天我回来了肯定是会饿的,偷偷藏了一点。” 逐安闻言笑道:“还是你想的周到。” 逐安将袖子挽起一截,认认真真地开始煮粥。 他无论是治病救人还是做烹酒煮茶的琐事,都耐心而细致,不慌不忙,从容而优雅,那画面赏心悦目。 织梦找到藏的东西见帮了忙自然欢喜,突然想起什么,她对逐安说:“对了,哥哥等我会。” 说完她一把拽着悠哉靠在门口的容怜往外跑,逐安轻轻笑了一声。 被拽住的容怜一头雾水,看着织梦抓着他的手,问道:“你要带我去哪?” “做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 织梦十分严肃地看了他一眼,一本正经地说:“当然是口腹生存的大事。” 看着容怜一脸茫然,织梦心里捧腹大笑起来。 片刻后,容怜目瞪口呆地看着一大片绿油油的农田。 夕阳西下,暖金色的阳光笼罩着那田地里的作物,硕果累累十分喜人,还有稀疏几个农人在勤勤恳恳地耕作。 他方才被织梦催促着,从后院里翻了出去,然后被织梦抓着往一条歪歪曲曲长满杂草的山道上而去。 他一头雾水甚至都没看清楚路已经到了这里,还被织梦一巴掌推进了一堆稻草垛里趴着,他从没见过这样的阵仗,愣愣地看着织梦也跟着蹑手蹑脚地趴到了他身边。 正想开口问,织梦却做了个嘘声的动作,他只好先噤声。 他们躲藏的稻草垛前面不远处就有个魁梧的年轻农人在锄田,还好前面有一排用木棍歪歪扭扭扎起来的架子,爬满了郁郁葱葱的南瓜藤,还结了几个圆滚滚的南瓜在架子旁,把他们挡得还算严实。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突然偷偷摸摸地伸到了架子旁,摸了摸其中一个圆滚滚的南瓜,再一眨眼,容怜感觉自己怀里被塞了个什么东西。 他低头一看,正是方才那个南瓜,他瞪着那双漂亮的丹凤眼看着织梦,似乎难以置信,舌头都有些打结,压着声音道:“你、你……你居然带着我来……偷南瓜!” 他从小在江湖世家长大,并没有做过这种如顽童一般的事,面上爬上羞愤的红晕。 织梦见他发窘心里得意,谁让他刚刚说逐安是“巧妇”的,虽然心里这么想,然而她面上还是十分严肃正经的,同样低声道:“抱好,这可是巧妇要的菜!” 不等容怜回答,她又蹑手蹑脚往另一块田地里长得绿油油水灵灵的大白菜伸出了手。 眨眼后,容怜的怀里又多了棵绿油油的大白菜,他瞪了会白菜,又似笑非笑地望着织梦,低声道:“你这是偷!” 话语间,织梦又抱了一颗白菜在自己手里,闻言扭头看着他,低声道:“你小点声!被抓到你就完了!” 容怜似乎想到那个偷菜被农人发现然后被追着打的画面,一阵恶寒,果然又压低了些声音,道:“我们……我们可以去同他们买一些……” 织梦凑近了一点,容怜呼吸一窒,近距离看织梦的脸仍然格外美丽,眸若碎星,额间的红宝石熠熠生辉,他似乎都能感觉到她清浅的呼吸洒在他的脸上。 织梦低声道:“你有钱吗?反正我 是没钱的!” 容怜一噎,遭遇突发变故后他尚且不曾同家中联系,他也是身无分文的。 容怜底气不足地回道:“没钱……” 虽然他似笑非笑的神情看上去仍是面不改色十分淡定,可是他的双颊不自然的泛红,可见他心里其实很紧张。 织梦心里又是一阵捧腹大笑,面上依旧不显露出来,她拍了拍容怜的肩膀,指着外面那个依旧在锄地的青年农人,压低声音说:“莫慌,莫慌!你看见那人了没?” 容怜点了点头。 这时有一位年迈一些的老农收拾好农具准备回家,走时同他们面前这个年轻农人用土话打了个招呼,就站在他们前面不远处,织梦赶紧把容怜的脑袋压低了一些。 “海哥,日头落啦,收拾一下东西该回家啦!” 那被唤作海哥的年轻农人停下手里动作,用挂在脖子上的布巾擦了把脸,憨厚地笑起来回道:“马上就做完了,王叔你先走。” 那老农笑着又说了几句,大意就是夸了夸这海哥真是能干之类的然后才离开了,海哥又低头继续锄地。 两人面前的稻草又悄无声息地扒开一些。 织梦这才接着小声说道:“那海哥是他的大名,他小名叫二狗!” 容怜偏过头低声道:“你认识他?” 织梦点了点头,十分坦然还带着些得意的说:“当然了,这村子里的小孩都是跟我玩过泥巴的!尤其是这个哭包,每次同我打架,打不过我就会眼泪鼻涕一大把的跑去喊人……” 虽说这眼泪鼻涕一大把的爱哭鬼同他现在魁梧健壮的身形十分有出入,但容怜还是被逗笑了。 “所以嘛,只是同他借点瓜果蔬菜罢了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容怜刚想说什么,一声犬吠打断了他。 “汪!汪!” 一只高大的黄色田园犬迈着矫健的四条腿从田边小路上冲着海哥欢快地奔过来,尾巴摇得快上天了,途中突然警惕地看向他们藏身的稻草垛,大声嘶吠示警。 还不等容怜反应过来,织梦突然一个激灵,拽着他爬起来就跑。 容怜又是一头雾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狗要跑,但他还是赶紧抱紧了怀里的南瓜跟白菜,跟着织梦就跑。 “汪汪汪!” 那只大黄狗在他们身后使劲追赶狂吠。 田间的海哥听到狗叫声抬头看去,只看到两个人影匆匆而去。 他杵着锄头站着,疑惑地嘀咕道:“那个红衣服的丫头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见他们跑远,大黄狗这才折返回来奔到海哥身边,亲热地舔着他的手。 海哥摸了摸它的脑袋,冥思苦想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那不是阿花嘛!” 诚然,织梦同他们一起玩泥巴的时候,亲切地喊他小名二狗,他也同样亲切地给她起了个小名阿花。 “阿花急急忙忙地跑什么?多少年没来看我了?这没心肝的死丫头!大黄你也是,你怎么把她赶跑啦!” “汪汪!”大黄无辜的抬头看着海哥。 两人跑出一段距离,见那大黄狗没有追来,织梦这才停下了脚步,喘了口气。 容怜本身就受了伤,抱紧了怀里的南瓜白菜,也平复了会呼吸才问道:“你跑什么……” 织梦想起他的身体情况,赶紧抬头看他面色,见并无大碍这才放下心来,回道:“当然要跑!二狗养的那只大黄可厉害了,上次直接把来他家院子里偷鸡的黄鼠狼一窝全咬死了,凶的不得了!简直是个死脑筋还不通人情的憨货,白瞎了我偷喂给它吃的那么多肉干!不听我的话就算了,还老帮着二狗来咬我!” 织梦想起小时候被狗追的日子就头皮发麻,心有余悸地抱紧了怀里的白菜。 容怜看着她的样子,心里无端生出一些温情,自己都没察觉唇边那抹笑意。 在过去的十八年里,他从来没有觉得生命是如此鲜活可爱。 织梦像是一阵温柔的风扑进了他的世界。 第三十三章 不速之客 那群黑衣人把慕飞白跟疏花抓走后,关到了一艘巨大的船上。他们待在船上过了几日,虽然能稍微活动身体了,但内力依旧没有恢复。 这几日来慕飞白绞尽脑汁地思考如何脱身,反观疏花就很漠然,她脸色依旧冷冷清清的,许是念在一起被抓这种诡异的缘分,疏花对慕飞白的态度温和了些,但话依旧很少,不过疏花肯同他好好讲话这已经让慕飞白十分高兴了。 那群黑衣人到了船上后都卸了伪装换了十分普通的布衣,不过脸还是用斗笠遮住,瞧着像是一些寻常的运货商人。 当然,他们也见到了这件事的背后主谋,是个面相精明,长着八字胡的中年男子,这样的面相实在不太讨喜,而且这人还穿的还特别俗气,像是很怕别人不知道他家里有钱一样。虽然一时半会实在想不起来这个人是谁,但确实有些面熟,想必是在武林大会上匆匆见过。黑衣人见到这男子都恭恭敬敬的鞠躬行礼,不难看出他的身份。 同他的手下们汇合后,那男子走到船舱里看了看他们二人,眸子里精光乍现,摸着自己的八字胡打量了他们老半天,也不知道跟手下的人嘀嘀咕咕说了什么,那目光像是在看集市里讨价还价的商品,叫人不悦。 慕飞白心里十分不痛快,这么多年来还没人敢这般怠慢于他,但苦于现在被困,他并不想多生事端,只能假装没看见。 幸好这群歹徒不曾苛责二人,吃食饮水并不短缺,只限于拘禁他们的自由,因为毒还没解又封了他们的穴位,对二人讲了一通诸如敢逃跑就如何如何之类的狠话,把捆着他们的绳子也解开了,他们可以在船舱范围内活动,一旦出了船舱,几大把明晃晃的刀就立马出现在眼前。 既无性命之忧,二人也没想同他们硬碰硬,安分老实地待在船舱里。 日夜对坐,慕飞白抬起头就可以看到疏花面无表情的脸。 她眉眼是艳丽的,神色是冷清的,面无表情也沉默寡言,绝对不是消磨时间的好人选。 然而哪怕只是静静坐着不做交谈,他心里都喜欢这样的独处。 虽然这场景这处境实在无关风月,但慕飞白每天这般近距离的看着她,同疏花共处一室,他的心里居然不合时宜的生出一些温情。 真是匪夷所思。 他自己都觉得这念头匪夷所思,但是他毫无办法抗拒。 在船上待了好几天,疏花察觉到不对劲,每天趁着白天在船舱自由活动的时候,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环境。 反复确认得到结果后,她同慕飞白坐的近了一些想同他商议,毕竟只有他们两人在一起。 这可把慕飞白吓一大跳,心里十分慌乱,手都不知道怎么放。 疏花没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压低声音只有他们两个人可闻。 “有疑。” 慕飞白仿佛能闻到疏花身上淡淡的冷香,觉得自己已经丧失了思考能力,他呆呆地问:“有什么疑?” 若是慕九在场,必定会沉痛的质疑他家公子被夺舍了,如此呆愣,如此痴傻,哪里平日里他半分意气风发胸有成竹的仪态。 疏花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脸红了。” 她想了想又毫无声调起伏地问了句:“不舒服?” 慕飞白这才回过神赶紧疯狂摇头,“没事……咳,你方才说有疑?” 疏花淡淡地点了点头,“船,在徘徊。” 虽然这话没头没尾的,慕飞白开始也是一头雾水,可是他同疏花待久了后,仿佛被挖掘出一些言语理解上的天赋,他马上反应过来,同样压低声音回道:“你是说,船这几日一直在这片水域没出去,只是附近徘徊?” 疏花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慕飞白伸手摩挲着下巴思考着,“我们被带走时已经在幻花湖城里了,幻花湖城多河道,想必此时依旧还在幻花湖城中,可是这老头如此大费周章抓了我们又一直在附近徘徊,是为什么呢?” 疏花推测道:“幻花宫。” 慕飞白只要不是关于疏花的事,他脑子转的总是很快,顺着梳理道:“幻花宫?对,就是幻花宫,他们虽然依据传闻找到了幻花宫在幻花湖城里,但依旧探寻不到幻花宫的位置,所以才在此徘徊。” 疏花闻言也觉得合理,点了点头。 慕飞白又道:“可是只是徘徊有什么用?为何不去寻找?如此看来,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他们在等什么消息!” 疏花想了想,难得的迟疑了一会,语气变得柔软了些,“织……织梦。” 她好像还没有认认真真叫过这个孪生妹妹的名字,武林大会后她回到家中同母亲提起这事,母亲泪流满面哀恸不已,表态肯定了这件事的真实性,当年不见了一个孩子的时候她肝肠寸断,也成了她心里最深的痛楚。对疏花来说那份感情也是一样,哪怕她们之前从未见过面,可是那女孩子真真切切是同她血脉相连的,她们连脸都如此的相似。 想起织梦,她的心也忍不住变得柔软了,她暗暗发誓,她一定要对织梦好一点。 慕飞白听她说道织梦,马上就想到,“你是说,他们在探寻织梦的下落,因为织梦是幻花宫的人,只要跟着织梦,一定就可以找到幻花宫。” 疏花又点了点头。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几声清脆的鸟叫声,站在船舱外甲板上的一个下属伸出手截住了一只鸟。 他摸了摸鸟儿的爪子,取下来一张小小的纸条。 他赶紧把字条送到另一间船舱里,恭恭敬敬地上禀:“宗主,那位大人来信了。” 那宗主接过字条看完抚掌大笑,“好,那位大人果然没骗我,依他所言行事,马上同坤儿汇合。” 两人一直注意着外面的动静,凝神侧耳听着,闻言马上交换了眼神。 慕飞白低声道:“他们说的那位大人是谁?” 疏花摇了摇头,“找到位置了。” 反正他们被拘禁在船上,找到位置也没办法,慕飞白倒是想起了别的事,习惯性地摩挲着下巴,“我为什么总觉得那个老头很眼熟呢?他手下的人叫他宗主?他说坤儿?他儿子么?武林大会上肯定有这么个人……好像是叫……” 见他似乎要想起来了,疏花清冷的目光专注地望着他等他说。 坏就坏在,疏花看他了。 慕飞白明明感觉有些头绪了,那个名字呼之欲出,被疏花那冷清却专注的目光一瞧,他顿时一紧张,脑子又空白了。 “我的老天,真是要了我命,疏花你先……先别看着我。” 说完他觉得不妥,又赶紧补充道:“当然也不是不许你看我的,你想看我,我当然是很高兴的,但是现在想事情的时候,先忍一会别看我。” “……” 疏花觉得她真是疯了,为什么最近她会产生慕飞白这人其实很可靠的念头,他又没个正形了。 疏花起身走到一旁不再理他。 慕飞白欲哭无泪,心里十分委屈,疏花一看他,他脑子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接到信后,那徘徊许久的船又行驶起来,过了会到了一处苍绿色的大山下。 船停泊好后,几个下属又进了船舱,将他们手捆住带下了船。 二人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周围的环境,那位宗主带的人比上次抓他们还要多一半以上,黑压压的站了一大片,都快好几百人了。 那宗主走到二人跟前看了一眼,习惯性地摸了摸自己的八字胡,吩咐下属,“看紧他们,那位大人吩咐过的。” “是,宗主。” 他嘱咐完这才转过身,又问站在身旁的下属,“坤儿呢?到哪了?” “回宗主,少主已经先行带人去探好了路,在山上候着了。” “哈哈哈,不愧是我的好儿子,心思够缜密。那好,我们现在就上山!” 一堆人浩浩荡荡往山上赶。 虽然那宗主吩咐了 人看着他们,但那几个负责看守的下属只是跟在他们身后一点距离,并不直接拘着他们,绑了手让他们自己走。 趁众人都在赶路没人注意他们,慕飞白不动声色地靠近了疏花一点,疏花目光冷了些,往旁边走开了一点。 见状,慕飞白欲哭无泪,压低声音开口。 “百川。” 疏花眉头一皱,这才又不动声色地靠近了他一些,同样压低声音。 “孟家?” 两人脚下不停,目光依旧直视着前方,倒没人发现他们在聊天。 慕飞白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对,就是百川孟家,那宗主是孟子坤的爹,也就是孟家家主孟义。” “如何得知?” “我就说看那老头眼熟,方才看他摸胡子我才想起来了,那动不动就摸胡子的宗主不就是百川孟家的孟义嘛,这老头最爱惜他那两撇胡子,时不时就要摸一摸捋一捋,十分热衷于打理他的胡子,但衣着打扮的品味一言难尽。早些年间孟家还未成为百川首宗时,他这爱摸胡子的小动作颇为其他宗主所诟病,戏称他是胡子宗主,现在倒是争气了不少,都当上百川首宗的宗主了,至于这衣着打扮嘛……嗯,品味略微有所上升,一下子倒没认出来。” 这由来可太无聊了,疏花沉默了一会,“你知道挺多。” 这孟义比他们年纪大很多,乃是上一辈的过往琐事,他竟然也知道的这么详细。 慕飞白挑挑眉,语气颇为无奈地说:“没办法,谁叫我那位老爹最是刻板,对这些装模作样的世家宗主最是不屑,他对这些事了如指掌,时常叮嘱我说,让我离他们远一点,耳熏目染之下就知道了一些。” 提到自己的父亲慕寒风,虽然慕飞白言语用词有些随意,但是他心里乃是最敬佩自己的父亲,只是武林大会后,慕寒风心情不是很好,好长一段时间都闭门不出。 如此说来确实会如此,疏花刚想说什么,一个年轻的男子带着一队人迎了过来。 “父亲!” 想必这男子就是孟子坤了,他面容算是清俊,只是周身气质不行,略显心浮气躁,像是个斤斤计较之人,半分风度没有,也许这心性同他父亲孟义也是一脉相承的。 两人碰了面,低声商议了几句,又带着大批人马继续朝山腰走去。 慕飞白同疏花并肩而行,不动声色的观察环境,他们脚下的路越来越狭窄弯曲,时断时续,穿过了一大片密林,又走了一段山路,停在了一处杂乱无章密密麻麻的草丛前。放在平时,没人会刻意注意这样遍地都是的杂草丛。 孟子坤摆摆手,就有下属上前扒开了草丛,那草木丛后有一条十分隐蔽往下的山道,像是通往一个山洞一般。 孟子坤献宝一样,得意洋洋地说:“父亲,幻花宫就在这下面。” 孟义果然不自觉又摸了摸他的胡子,笑道:“很好!那位大人果然好手段,这幻花宫的位置如此隐蔽都能探查到,之前派了多少人出动都毫无结果,老夫都以为幻花宫在幻花湖城的消息是以讹传讹了,没想到是真的,不过单靠我们,必定要花费不少时间。走!” 一群人又往那山道走下去,走了会,望见一座石头牌坊的檐角,后面也并不是山洞,而是一座直接以山石为料建造的石殿。 疏花看见此行目的地后,十分抗拒,她突然有预感,为什么这孟义要把她抓来了,并非因为她从中作梗阻碍他们找幻花宫,而是因为她的身份。 沿着那条十分隐蔽的山道上越走越近,那石牌坊精致又气派,正中间刻着四个端端庄庄的字:人间幻花。 牌坊后面有两扇刻着许多花藤飞鸟走兽的巨大石门紧紧关闭着,两侧有两盏精致的花瓣石灯。 几乎所有人都眼神发直的盯着那扇巨大的石门,仿佛能看到那门后有无数价值连城的珍宝堆积如山,无数厉害绝顶的武功秘籍遍地就是。 幻花宫的秘密,触手可及。 第三十四章 以命相胁 两人“借菜”回到幻花宫后,逐安虽然没说什么,但看着容怜怀里抱着两个并不和谐的南瓜白菜,那瞬间还是露出了一些错愕。 容怜见了以后神情恹恹的,似乎被打击得不轻。 对此,逐安十分过意不去,除了熬好了粥,又多做了一道蒸南瓜的爽口小菜。吃饭的时候又特意给容怜多夹了些菜。 容怜瞪大了眼睛,同他碗里的南瓜对视了一会,终于动筷了。 嗯……然后又多吃了一碗。 不得不说,受伤生了病后吃这么一碗爽口的小粥配小菜,着实令人食指大动。 第二日,他们仨正蹲在院子里研究种点什么菜,那后院门口的一盏石灯突然亮了。 织梦拍了拍手上的泥巴站了起来,蹙着眉望着石殿。 逐安奇怪地问道:“怎么啦?” 织梦显得有些心神不宁,“有人在强行闯宫门。” 逐安站起身来,面色也认真了些,“他们找到幻花宫的位置了?” 织梦摇了摇头,“不知道,幻花宫位置如此难寻,他们怎么会这么快就找来了吗?可是除了他们,应该没别人了。” 容怜也站了起来,似笑非笑地戏谑道:“莫不是你的仇家找上门了。” 织梦瞪他一眼,凉嗖嗖地说:“是啊,你最好赶紧逃,不然把你也杀了!” 容怜好整以暇地抱着双臂,“又不是我的仇家,杀我干嘛?” 织梦不慌不忙地拆招,“可巧,我哪里来的仇家?若是把我师父的仇也算我头上,那我确实是有仇家了。不过那人已经死了。” 死的人就是她的父亲,柳长渊。 容怜掩着唇笑了笑,柔声道:“抱歉,同你说笑的,去看看吧。” 他们这么一拌嘴,织梦反而没那么忧心了。 他们三个人往门口走去,那条深深的长廊里依旧亮着烛火,显得格外明亮。 隐隐约约从宫门外传来一些血肉被撕裂的声音和断断续续的惨叫声,外面的场面似乎十分混乱。 织梦蹙着眉头,“这些蠢货触发了门外的防御机关。” 正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一中年男子愤怒的大喝声:“幻花宫的魔女好生歹毒卑鄙,居然下此毒手!还不快快将门打开,束手就擒!” 站在石门后面听得清清楚楚的织梦一脸诧异地问道:“说我是魔女,我姑且认了,可我怎么就歹毒卑鄙了?” 容怜扑哧笑起来。 逐安摸了摸她的头发,安慰道:“没事,我在。” 简单一句话就让织梦心里安定下来,逐安好像就是这样的人,性子淡然,眼前有天大的事也从不见惊慌,只要他在身旁,总会觉得安心而可靠,一如从前。 织梦似乎想到什么,突然笑起来,“你下山以前不会是在寺里当和尚修禅的吧?” “啊?”逐安愣了愣,这话意思是觉得他太闷了么?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织梦上前一步准备把门打开,她的手搭石门上,对一旁的容怜说:“这件事与你无关,等会趁乱,你快些走吧。” 容怜好整以暇地挑了挑眉,不等他回答,又听到方才在外面叫骂的那个人继续开口道:“柳疏花在我手上,魔女你再不把门打开,你的孪生姐妹就要死了!” 织梦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 逐安心里一惊,疏花也来了? 方才浩浩荡荡上山的人马聚集在幻花宫门外,用尽了各种方法可是怎么都打不开那扇巨大的石门。 一群人在门口乱哄哄的,无意间直接触发了门外的机关,不知道石板的规律乱闯,踏上石板的人都被射成了马蜂窝,血肉分离哀嚎遍地。 那画面当真血腥恐怖,吓得剩余人不敢再往前走,孟义瞬间就损失了几十人,胸中气血翻腾恼怒地破口大骂,然后下令让手下退回牌坊外,将疏花抓了过来,把剑架在她脖子上,以她 性命出言威胁。 慕飞白想上前护着疏花,被几个孟家的门生按住了,他提不起内力手又被缚挣脱不开禁锢,只能怒视着孟义,“快放开她!以一个姑娘的性命要挟?亏你还是百川世家之主!孟宗主,你的脸搁哪了?” 孟义冷笑一声,不屑地回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能让幻花宫打开就行,用点手段又如何。” “第一次听到这句话是这么用的,当真是岁数长了脸皮也跟着长了!” 站在一旁的孟子坤见父亲被辱,本就因为幻花宝藏近在咫尺却被一道巨大的石门挡住去路,沉不住气心中急躁,现在慕飞白又如此不知好歹,借故,孟子坤气势汹汹地冲过来,蛮横地往慕飞白肚子打了几拳作为惩戒。 “没大没小的骂谁呢?父亲大人也是你能随便说的!” 慕飞白被死死按住还不了手,吃痛后咬着牙,眼里快喷出火了,要是他内力还在没被缚住,他非要把这个孟子坤的牙给打掉! 冰冷的刀刃离疏花脖子不到一掌,不同于慕飞白的急躁,她仍是一言不发,脸色冰冷,眸子里像是结了霜。 过了片刻,幻花宫巨大的石门轰隆着缓缓打开,门前的石砖又唰的全翻回去,恢复了原状。 一红衣少女静静站在门口,如同在武林大会出现时那般,眉眼如画,像是玉石雕刻而成。 疏花突然冷冷斥责道:“回去!” 孟义阴狠地瞪了疏花一眼,把剑往前凑近一点贴上了她雪白的脖颈,恶狠狠地威胁道:“闭嘴!给我老实点!” 疏花面无表情,又准备再说一遍。 慕飞白担忧地望着那把剑,紧张地唤道:“疏花!” 织梦美丽的脸上带着明媚的笑意,好整以暇地走了出来,身后跟着逐安与容怜。 孟义见他们站在织梦身后,以为他们同织梦都是幻花宫的人,当即又抓紧疏花,对织梦大声说道:“魔女!就算你找了帮手也无济于事,快把幻花宝藏交出来,不然我就杀了她!” 织梦目光轻轻落在疏花身上,对上了疏花的眼睛,片刻后马上移开了,她突然笑起来,像是盈盈绽放的红莲,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对孟义说:“无所谓啊,你杀吧。她的死同我有什么关系。” 一点温度都不带。 冷冷的几句话,在人群里引起了一片哗然。 疏花目光一颤,静静看着织梦。 孟义又狠狠把疏花扯过来,刀刃堪堪擦着她的脸,声音拔高了好几度:“歹毒之女!她可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姐妹,她的性命你都不在乎?” 织梦闲闲地抬着手把玩着右手上的链戒,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冷声道:“歹毒?对呀!在你眼里我本就歹毒。呵呵,我跟她除了脸长得像了一些还能怎么样?自小分离,话都没说过一句,这位宗主你觉得我们之间会有什么感情么?可笑至极。” 疏花脸上有一瞬间的伤心转瞬即逝,织梦对她的感情跟她心里盼望的原来不是一样的啊。织梦是不是恨她?想到这种可能性,疏花的眸子黯淡下去。 孟义被噎的说不出话来,恼怒地摸了摸胡子,这局面出乎了他的意料,他处心积虑地抓来疏花,本以为胜券在握,没想到竟成不了谈判的筹码,那他不是多此一举么? 他越想越气,挥剑泄愤似的往疏花脖颈砍下。 突然一片小小的花瓣,弹开了他手里的剑刃。 电光火石之中,那两道极快的身影同时从织梦身后窜出,几声惨叫响起,再一看疏花同慕飞白已经站在了织梦身后。 竟是逐安跟容怜在孟义剑被织梦弹开的那个瞬间,同时出手将疏花跟慕飞白一起救了回来。 脱离危险站定后,疏花的脸色十分怪异。 被带过来的那个瞬间,逐安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句:“别怪她,她故意这么说的。” 原来是织梦早就示意了逐安他们,故意出言刺激孟义,趁孟义分心,才有 了救人的机会,也多亏了她对时间的精准把握,在孟义动手的那瞬间突然出手。 见他们被擒还一直无法脱身,逐安大概猜出了原因,迅速给疏花跟慕飞白扎了几针,喂了几颗解药,解开了束缚他们内力的毒。 慕飞白握了握拳头,有些惊喜,“内力回来了?” 稍微试了试,果然体内的真气在迅速恢复,他高兴地拍了拍逐安,“有你的啊!” 局势陡然之间就变了。 疏花张了张嘴,轻轻叫了一声:“阿梦……” 织梦背对着她,身子猛的一颤,没有回头,过了许久才轻声回了句:“嗯?” 虽然她只回答了一个字,却让疏花心里突然就多了几分勇气。 这突发情况让孟义有些措手不及脱离了他的掌控。孟子坤心急地站在一旁,着急地问:“爹,现在怎么办啊?” 孟义这才定了定心神,出声安慰道:“没事,幻花宝藏肯定是我们孟家的。” 既然幻花宫外的陷阱已经解除了,巨大的诱惑就在眼前,孟义决定冒险一试直接攻进去。 于是他转过身举起剑对着身后下属门生们大声说道:“幻花宫的门已经打开了,幻花宝藏就在里面,大家随我一起攻进去!幻花宝藏是我们百川孟家的!” 孟家几乎半个宗门都出动了,大大小小的门生众多,闻言都气势汹汹地响应着家主的号召,举起武器示威助阵:“攻进去!攻进去!” 在孟义鼓舞人心的时候,织梦头也不回的说:“这是我幻花宫的事,与你们无关,趁现在快走吧!” 逐安是绝对不会走的,不然逐安也不会陪着织梦一路找过来。她这句话很明显是对其他三个人讲的。 容怜,疏花,飞白,三个人本就不是幻花宫的人,而且又是江湖世家中人,留下来反而会被牵连,甚至他们身后代表的宗门都可能会被牵连。江湖上的各门各派对幻花宫无比渴望,对幻花宝藏也是势在必得,若是他们不走,就是选择站在幻花宫这边,与江湖大势为敌了。 织梦不想把他们牵扯进来,这毕竟是她的事。 疏花看着织梦纤细的背影,不管今天是出于什么样的感情,心疼也好,愧疚也好,想见她也好,她今天不会走的。 “啪!”一声一条银色的长鞭抽在地上,疏花从腰间直接拿出了拂雪鞭,用行动明确的告诉织梦,她的选择。 织梦垂着眸子神色复杂,“你这是干嘛?” 疏花面无表情的说:“他抓我,我报仇。” “……” 见疏花表了态,慕飞白当即也拔出燕回剑随手挽了一朵剑花,不光因为疏花的原因,他本来就同织梦有交情,他对那劳什子的宝藏不感兴趣,他只为了守护朋友,凭心而动罢了。 他一身玄衣神采飞扬,挑了挑眉,“不爽那糟老头很久了。” “……” 容怜一摊手,状似十分无奈地说:“哎呀,你们都这样,倒叫我无法袖手旁观了。既然你于我有救命之恩,那这份恩情,我看还是还了吧。” 话是这么说,可他那双美丽的丹凤眼里却带着笑意。 容怜潇洒地拿出了他的檀木折扇握在手中扇了扇,肤白如玉,指节分明,说不出的风姿盎然。 慕飞白刚才就很好奇这个人是谁,见状问道:“你的武器呢?” 容怜又潇洒地摇了摇手中的折扇。 慕飞白一副见了鬼的模样,微微瞪大了双眼,“你的武器就是这把扇子?” 容怜似笑非笑,淡定地点了点头。 “啊……” 慕飞白抓了抓头发,突然想起来,指着他大声说道:“这是……这是怜骨扇?你是青城山庄的容怜?” 容怜本就称得上是一位绝世美人,他现在又露出了一点妖娆魅惑的笑意,更是美的惊人。 “幸会。” 第三十五章 不请自来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在江湖各大世家里,有第一美女就会有第一美男。 自柳疏花“冰雪疏花”的雅号传开后,第一美女自然稳稳落在了她头上。虽然她面无表情,气质冰冷,总是一副神鬼莫近的强大气场,但不可否认,她长得十分好看。 在她之前,第一美女尚无定论,时常变动,毕竟江湖世家美女如云,各般颜色。但第一美人一直以来就是有的,正是青城山庄的主人容怜。 他不仅被称为世家公子中的第一美男,更是力压群芳名动天下,直接被称作第一美人。 长得比美女还好看,却不是阴柔之美,他第一次在世人眼前出现的时候才十五岁,可是那张脸已经给旁人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不管男女,见之难忘。 青城山庄原来的家主,在容怜十四岁的时候就暴毙而亡,据江湖传言是练功走火入魔了,只留下一个十四岁的稚子,紧接着山庄里又传出内乱,世人都以为青城山庄要垮台了,那么大一座城,整个江湖都在观望好参与分一杯羹,局势颇为剑拔弩张。 可是年仅十四的容怜接替了家主之位,雷厉风行整肃了宗门,不仅没垮台,反而像一把尖刀,强悍而锋利的破开乱局,势如破竹的横扫四方,势力发展迅速,不仅在青城,乃至青城附近大大小小的十几座城都归属到了青城山庄的势力下。就像江南柳家一样,青城山庄指的不止是那一座城而已。 至此,江湖势力最大的三世家,江南柳家,济南慕家,青城容家形成了三足鼎立的格局。 容怜,十五岁就已经名动天下。 很多女子都愤愤不平,口中抱怨一个男子为何长得比女子还好看,但是私底下都以见容怜一面为炫耀资本,那个人过于耀眼。 当然,不仅脸是“第一”好看,传闻里他的武功修为极高,靠着一把折扇就能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修为强悍的变态。不过也能理解,若不是有过硬的实力,也没法在家族风雨飘摇的时候站出来独挑大梁。可见此人不止只有外观上的美而已,他还是江湖世家中最年轻的宗主。 不过他身患桃花痨倒是鲜为人知,毕竟这个秘密足够引起轩然大波。 虽然容怜这么有名,但织梦同逐安从来都是不知道也不关注这些江湖传说的,不认识他很正常,就像他们初见时,连琳琅城的弄乐姑娘都知道他济南慕家都有名,这两个人却完全不知道,现在不知道容怜是谁也很正常。 何况,传闻里青城山庄的主人是不太爱出门的。 慕飞白瞬间想起关于这位青城山庄的主人一系列名动天下的江湖传闻,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实在想不通他怎么出现在这,而且还选择同他们站在一起。这江湖最大三世家都选择站在幻花宫这边,太出人意料了。 那是有如春风拂面万树开花的笑容,慕飞白愣了会才回道:“幸会……?” 眼下也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孟义见手下门生一呼百应,气氛热烈让他心里有了底气,毕竟人数上他这边占据绝对的优势。 孟义转身举起剑准备下令强行攻进幻花宫。 见柳疏花跟慕飞白都亮出了武器,燕回剑跟拂雪鞭在江湖上素有威名无人不知,他看了一眼后马上换了一副痛心疾首模样,急匆匆说道:“你们在世家子弟中好歹都是出类拔萃的翘楚,怎么这般糊涂,鬼迷心窍居然要帮着邪魔外道!” 慕飞白听了只觉得好笑,高声回道:“孟宗主好一张能说会道的嘴!邪魔外道?绑我的时候怎么想不起我是世家子弟,拿疏花性命做威胁的时候怎么不觉得自己没脑子?我看你就挺邪的,尽会些下三滥的手段!” 孟义一听顿时觉得丢了面子,脸色涨红,恼怒的大骂:“你!” 说了一个字后也不知道说什么了便气急败坏地大喊道:“给我上!通通给我上!杀了他们!把幻花宝藏找我出来!” 织梦一直垂着眼眸,见赶不走他们,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听见孟义下了命令连忙收敛心神,举起了幻花铃准备应对。 孟家带来的好几百名门生听了攻击的命令一拥而上,顿时幻花宫外杀伐之声四起,刀光剑影里五个身影却像铜墙铁壁一样牢牢抵抗着入侵的敌人。 逐安直接对上了孟义,孟义本来见他是个少年并不怎么放在心上,毕竟他也是一位江湖世家门派的宗主,怎可能会输给一个寂寂无名的小辈? 可若是他知道逐安师从何人可能就不会这么理所当然的想了。 逐安出剑并无复杂的动作,一剑一式都很简单,但是孟义越打越心慌,他孟家的破云剑法在江湖上不容小觑,可他每一招出手前,逐安的剑早早的就在那等他了,仿佛能看穿他每一个动作每一次进攻。 孟义震惊不已,可观这少年的攻击跟织梦的幻花神功又根本不是同一路数的武功。 孟义赶紧慌张地开口问道:“你是谁?出自何门何派?是不是幻花宫的人?” 逐安打起架来脸色还是温煦依旧,他很有礼貌地回道:“晚辈逐安,并无门派。” 孟义心里大惊,几招下来他居然有点招架不住逐安的攻击,只好又问:“那你这是什么武功?” 逐安又客客气气地回答:“我师傅教我的时候没有告诉我名字。” 孟义简直要被他气的吐血!气急败坏地问:“那你师父是谁?” 越打越酣的慕飞白一直追着孟子坤在暴打,还抽空挥剑斩杀周围凑上来的门生,开始就注意到二人的对话,这时终于听不下去了,没好气的问:“你们两怎么还聊上了?” 逐安十分无辜地回道:“这位宗主先开口问我的。” “……” 慕飞白无话可说,只好继续追着孟子坤好一顿暴打,倒也不是想杀他就是想报复他刚刚居然趁机打了自己好几拳。 疏花同织梦一起,一人摇铃一人出鞭,那小小的红色花瓣包裹着银色的鞭子,煞是好看,竟如同春日回暖冰雪初融后的满树花开。 第一次并肩作战,却十分默契仿佛心有灵犀。疏花出鞭织梦就催动内力调动花 瓣飞舞环绕在他们周围防御,织梦以花瓣攻击时疏花就撤回长鞭护着她。 冰蓝与红色萤光交织着,在层层叠叠的人群包围下隐隐发亮。 但观容怜,他身法诡异如同闲庭信步赏花一般,在十几个人里摇着扇子一晃而过,好整以暇地往旁边干净的空地上一站,十分嫌弃地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似笑非笑地开口说:“你们可要注意点,别把我这身上好苏锦做的袍子弄脏了。” 话音刚落,方才那十几个人突然齐刷刷的脖颈喷血瞬间倒地不起,他周围瞬间空了一大片出来,没人敢再冲上去围着他,容怜也不追杀别人,就悠闲的站在原地,端端握着折扇,像是在看戏一样,却叫人不寒而栗。 带来的好几百人在瞬间死伤了大半,一地尸体血污狼藉,漫天杀伐声里,头脑发热的孟义这时才反应过来,他方才是有多天真。他自恃人多觉得底气十足,想强行攻下幻花宫,但别说这五个人都在,就单织梦一个人守着,从她武林大会上孤身一人单挑九大宗主的情况来看,他这番强攻也没有多少胜算,他心里涌上一丝败意。 突然一杆长枪带着雷霆之势破开战局,尚在近处的慕飞白跟逐安早早的察觉到,轻巧闪身避开了长枪,把孟家闪避不及的门生下属哗啦啦砸倒了一大片后稳稳插进地里,孟义正是一筹莫展见状赶紧趁机抽剑退守一旁。 所有人都看向长枪飞来的地方,结果来的却不是一个人,黑压压又来了好几百人,他们五个人都飞身退回了幻花宫门前观望。 来人是谁?是敌是友? 织梦之前还奇怪为什么幻花湖城里根本没见到其他世家门派的人,虽然很大一部分是被疏花跟慕飞白截杀了,但看到来的众人她反倒是松了口气,毕竟一直知道这些人会来却迟迟不见踪影也很是折磨人。而现在江湖上二十几座大城的世家门派全来了,他们几乎在同时接到了消息,全部赶往幻花湖城,如同孟义一样,各门各派都带了好几百人前来,虽然还未全部到达,但二十多位家主已经先行带着一部分门生上了山,找到了正在打斗的众人。 方才那杆长枪就是抚州方家的家主方旭掷出的,他见乱战终于停了,调动内息一抬手,那杆长枪又颤动着飞了起来回到了他手上。 他步高声说道:“抚州方家。” “徽州唐家。” “嵩山游家。” “……” 由他带头,来的家主都自报了家门,等都说完了一遍,那方旭又上前一步,义正言辞地大声说:“织梦姑娘,幻花神功我们可以不要,只要你把幻花宝藏交出来,我们在场的世家门派承诺绝不会为难于你也不会为难幻花宫,不然休怪我们联手清剿幻花宫!” 他说的理所应当,丝毫不觉得哪里有问题。 织梦真的是被气笑了,她笑着笑意却不达眼底,淡淡地开口:“有个问题我倒想请教诸位。” “请说。” “所以,诸位是站在什么立场上要求我把幻花宝藏交出来的?” 第三十六章 苦苦相逼 这个问题一问,所有人都沉默了。 站在什么立场呢?不过是利益熏心,想抢夺幻花宝藏罢了,难听些说来还是强盗罢了,而且是到人家家里来明目张胆的要抢东西。 孟义摸清楚这些宗主来的目的跟他是一致的,虽然很不想跟他人同分幻花宝藏,但是单凭他一家之力,是绝对没办法得到幻花宝藏的,倒不如借重家之手,先找到幻花宝藏再说,到时候再下手抢夺也不迟。说不定其他宗主也是这么想的,在滔天利益面前,他才不相信什么结盟这种鬼话,难道他们真能和和气气地坐在一起同分宝藏? 简直痴人说梦。 捋清楚后他又觉得此行充满了希望,他还没失败!难道区区五个毛孩子还能跟武林上那么多世家门派抗衡吗?他自觉地归进了那一群宗主的队列里。 织梦问话后,他见无人答话,以为他们萌生退意,赶紧厚着脸皮呼吁道:“各位掌门宗主,你们可不要被这魔女给骗了,她不过想霸占幻花宝藏罢了。” 织梦闻言目光凉凉地飘过去,突然目光一凛,五指虚空一抓,孟义就被凌空抓了过去掐在织梦手中,其他宗主只是旁观着没人出声制止,被慕飞白打得鼻青脸肿的孟子坤见父亲被抓赶紧跑上来想夺人:“父亲!魔女!你快放开我父亲!” 不等织梦出手,疏花冷着脸已经一鞭子抽了过去,把孟子坤抽翻在地痛苦打滚。 孟子坤只觉得被抽过的地方没有寻常那种火辣辣的刺痛感,反而从那处伤口开始发凉,蔓延到全身,他整个人都像置身在暴雪中,面上结了薄薄一层寒霜,冷得不停发抖牙关紧颤。 孟义被掐着脖子挣脱不开,艰难地喊了一声:“坤儿!” 又转回头怒视着织梦,愤怒地大喊:“魔女你好大的胆子!” 织梦掐着孟义的脖子,冷笑着问道:“想霸占幻花宝藏?你说的可真好啊,你家的东西?你上门眼巴巴的来抢?别说没有,就是幻花宫里真的什么宝藏,我家的东西我凭什么要给你?” “我!你!”她的话冰冷刺骨暗含杀意,孟义心里发凉被吓得惊慌失措,可织梦说的话任谁都无法反驳,在场的宗主愈发沉默,没人出声帮孟义,他们也说不出凭什么织梦一定要给他们的理由。 织梦又冷言道:“我从小在幻花宫里长大,我师傅是幻花宫宫主花奈,如今她死了,我也名正言顺的继承了幻花宫,这不是我的地盘?不是我家的东西?难道是你家的?” 孟义不死心地大喊:“幻花宫作恶多端,武林大会上花奈杀我武林正派门生无数,如此暴戾狠毒,江湖上人人得而诛之,魔女你休得狡辩!” 织梦手下更加用力,孟义被掐得面目涨红,她冷笑一声,“作恶多端?人人得而诛之?幻花宫多少年没有出世了!那柳长渊屠尽我师傅满门,欠下我师傅血仇,我师傅不该杀他?他不该死?这般忘恩负义薄情寡性之人千刀万剐都不为过!你们手下门生为何被杀?谁又杀了我师傅?你们心里不清楚?呵,我没找你们报仇你们倒先找上我?” 方旭众人听得脸色忽红忽白,花奈本只为杀柳长渊一人,是他们眼巴巴的跟上去想抢幻花神功,一起围攻花奈,结果打不过花奈还使得手下诸多门生被花奈所杀,甚至好几位宗主都被花奈打伤,他们又趁花奈分心不备,联手偷袭绞杀花奈。这笔账无论怎么算,都不能也没资格算到幻花宫的头上。 见状,他们赶紧撇开关系,“这话是孟宗主说的,跟我们可没关系,我们从来没有诋毁过幻花宫!” 孟义闻言气得吐血,他总算知道了,这群人就是有贼心还不敢光明正大的表露出来。 他受制于人已经来不及细想头脑一热只想让她快点放开手,艰难地说:“柳长渊是你父亲!你亲生父亲!你纵容花奈杀死自己亲生父亲!你还说你没错?” 疏花听得忍不住皱起眉头,这孟义就是个没脑子的蠢货,嫌场面不够混乱一直煽风点火四处引战,生怕两边不打起来! “啪!”一声清脆响声。 织梦狠狠打了他一耳光,孟义直接被打懵了。 织梦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眼中寒光乍现,“我纵容?呵,我家的事什么时候轮得到你这个外人插嘴?” 孟义鼻血被打出来,发狠地吼道:“你一个小丫头竟然敢打我,你知道我是谁吗?你今天敢动我,我孟家上下绝不会放过你!” 织梦索性就顺着他的话吓唬道:“哦?如此说来,你倒是给我提了个醒,你叫我魔女是吧,那魔女一般都比较心狠手辣是不是?我会把你们孟家上上下下满门都杀光杀绝,以绝后患才好,特别是你这个宝贝儿子,我捏死他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孟义大惊失色,他怎么都没有想到织梦居然这么回答,一想到孟家上下整个宗门的人因他一句话而遭罪,他肠子都悔青了,但横竖他今天都已经得罪了幻花宫,突然恶向胆边生,他恶毒地大叫起来:“卑鄙的魔女!烂在肚子里的恶心肠,你要是敢动孟家,敢动坤儿!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我诅咒你!没爹没娘的贱种,你不得好……唔!唔?唔……” 言语辱骂用词恶毒不堪,腌刺耳,然而他后面诅咒的狠话还没说完,突然身体被旁边一个人一把揪了过去。 孟义只觉得舌根一凉,然后猛地一阵钻心的剧痛传来,他早已脱离了织梦的禁锢,站立不稳跪倒在地,张嘴就“哇……”的吐了一大口血,那一摊血里还有一截被割掉的舌头,他捂着嘴撕心裂肺地支支吾吾起来,却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 突如其来的变故把众人惊呆了,齐齐看向织梦,她站着毫无动作,面无表情眼神却是错愕的,并不是她出的手。 反而是一旁一直闲闲站着如同看戏一样的紫衣公子突然动了一下,没人看到他怎么出手的,直接割掉了孟义的舌头。 他扇动着手中折扇的姿势优雅而迷人,丹凤眼里闪着嗜血的寒光,面上却笑的妖娆又夺目,他轻轻开口,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般,“既然你不想要自己的舌头,那我就替你收下了。” 他又面带微笑目光凉凉睨了在场的众位宗主一眼,依旧像是开玩笑一样的语气,“你们要是也不想要自己的舌头,尽管告诉我。” 方才打斗中,孟家门生就本能的察觉到这个看上去风轻云淡的紫衣公子很危险,现在这种威胁感更甚。众人只觉得舌根一凉,看着地上痛苦嘶嚎的孟义,都下意识的摇了摇头,似乎懂得了有些话不该说。 孟子坤见父亲舌头被割,悲愤交加之下硬撑着遍体寒意爬起来赶到父亲身边,他眼睛通红喊了好几声父亲,见孟义痛苦难当,转过头怒视着织梦,破口大骂:“魔女你竟伤我父亲!我一定要杀了你!千刀万剐报仇雪恨!” 容怜优雅往前踏了一小步,刚好挡在了织梦身 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似笑非笑地说:“眼睛不好用的话,我可以帮你挖出来。你可要看清楚了,割你父亲舌头的人是我,你要报仇也应该要找我容怜才是。” 此话一出,比方才割舌之事更加叫人震惊!容怜可是青城山庄的主人,江湖三大世家之一里最年轻却是影响力最恐怖的宗主!他怎么会在这里? 孟子坤也被惊住瞪大眼睛说不出话来,支支吾吾半天只能说了一个字,“你!” 这状况显然超出了众宗主的预料,方旭硬着头皮问道:“容宗主你这是何意?” 容怜悠闲翻转着自己修长苍白的手掌看着,闻言很奇怪地问道:“做什么你看不出来吗?还是方宗主觉得我舌头割错人了?” “没……”方旭哪还敢说割错了,方才他们都只看到容怜动了一下,可是那舌头怎么割掉的,他们谁都没看清,搞不好惹怒了他,自己的舌头就跟孟义这个没脑子的蠢货一样被割了。 在场的宗主们面面相觑,开始低声窃窃私语起来。 “青城山庄也来了?他怎么会站在幻花宫那边?” “你看江南柳家的冰雪疏花跟济南慕家的少主慕飞白也在那边!” “三大世家都要支持幻花宫?” “看样子是,说不定幻花宝藏都给他们三家占了!” “应该没有吧?要是已经得到了的话还同孟义打什么架啊?” “那现在我们怎么办?跟三大世家争东西?” “这样风险也太大了!” “……” 可是幻花宝藏这么巨大的诱惑就在眼前唾手可得,他们无论如何也不甘心空着手回去,利欲熏心下花奈都已经下狠手杀了,这仇也算是结下了,即使三大世家选择支持幻花宫,但他们二十多家联手结盟已经走出了第一步,如今又兴师动众那么多人上山抢夺,没可能再收手当做无事发生了。 局势陷入僵局,众人七嘴八舌讨论了一会,方旭在各个宗主的表态下只得硬着头皮对织梦说:“织梦姑娘,我们本无意与幻花宫为敌,只要你肯把幻花宝藏交出来,我们绝不会为难你。” 织梦冷笑着问道:“我若是不呢?” 一直静静看着的逐安恍然间想起,武林大会上好像织梦也说了同样的话,心里不合时宜的泛起些心疼。织梦刚得知自己的身世,她父亲却差点要了她的命;她从小相依为命的师傅,却杀了她父亲;她十五年里生命中唯一的亲人,却是为了报复她父亲而抱走了她,她从小无父无母照顾,与孪生姐妹自小分离,结果生父被师傅杀死,现在又一群杀了她师傅的人跑到她自幼长大的地方恬不知耻的威胁她,她心里该多痛苦。 他都不敢想,织梦怎么熬过来的,仿佛她运气天生坏到了极点,所遇之事都太苦了。 可她在这群人来之前还若无其事地同他们说笑,他真不知织梦是不肯信他还是习惯了打落牙齿和着血自己往下咽,自己独自受下所有的苦楚。 他很想抱抱她,告诉她没事的,他在,他选择无条件站在她身边。 方旭硬着头皮继续说道:“那我们江湖各门各派只好联手强攻幻花宫了,幻花宝藏我们势在必得,哪怕三大世家都站在你那边我们也不怕,毕竟你们现在孤立无援,只有五人,而我们几家上千的门生正从山下赶来,我们殊死一搏鹿死谁手还尚未可知!” 第三十七章 众生皆苦 织梦真的是被这群人恶心透了。 她以为口无遮拦的孟义已经够恶心的,没想到这群世家门派的人还能把强盗之径说的如此冠冕堂皇,真是刷新了她的认知。 她手指剧烈颤抖着,心间气血翻腾,控制不住的杀意迸发出来,在场的所有人都察觉到了那铺天盖的杀意,拿起武器戒备着,生怕她突然暴走开始杀戮。 忽然一只带着凉意的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抬眼看去,逐安也低头看着她。 他低声说:“你相信我吗?” 织梦心里其实很痛苦,很多事她都不敢去想,太过无力而沉重。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可是她的所有都在一夕之间毁掉了,可笑的是,她连那些所有都是自己虚构出来的。 太苦了,心里打翻了一整碗黄连,所尝滋味尽是苦涩。 她怨,她恨,她也曾起过借幻花神功的力量去报复,杀光那些让她痛苦的人,她恨不得全天下的人都陪葬。 可是,她无法选择自己的命运,无法选择自己的人生,难道连做个什么样的人都不能选择了吗? 她恨又怎么样?她说她恨还不行吗? 那她就一定要向恨意妥协吗? 她心底尚有一处余温,想要好好的活着,只因为一个人。 逐安忘记了,织梦却记得,他们以前是见过的。 当她被花奈丢在东郡城的荒山里,从狼群嘴里捡回一条命的时候开始,那种由心底蔓延的后怕告诉她,不要把自己的性命托付在任何人身上,能保护自己的只有她自己,哭一点用都没有,她的师父不会因此多看她一眼,更不会因此可怜她。 她一个人坐在东郡城里的街边,没钱买药,被狼抓破的伤口没有处理很快又冒出血迹,全身的白衣早就破破烂烂血迹斑斑,看着十分狼狈骇人。城中来来往往的人唯恐避之不及,看她的眼神冰冷又嫌弃,仿佛她是一个吃人的怪物,没人觉得她可怜,也没人肯买些药给她,甚至连一句询问的话都没有。 她抱着膝盖,闷闷地坐着。 要去哪里她不知道,没有方向,没有目标,她的世界好像什么都没有,寸草不生。 就这么呆坐着过了一天一夜,路上的行人都离她远远的,夜里也没人管她。 她顶着夜风寒露,浑身都冻僵了,伤口结痂又冻裂,反反复复,又疼又痒。 她仍然一动不动地抱着膝盖半死不活地坐着。 啊,真的好痛苦啊…… 是不是现在立刻死掉就好了? 第二日城中一群嬉闹的顽童对她丢起了石子。 小孩子下手没有分寸不知轻重,觉得好玩丢石头都很用劲,砸在身上很疼。 她手指蜷起,心里滔天的杀意汹涌着翻滚着,眼睛变得漆黑一片诡异至极,像是有人在她耳边轻声蛊惑着:杀啊!杀了他们!通通都杀掉好了!他们配不上你的仁慈…… 手指放下又捏紧,反反复复几次,最后还是松开了手掌,眼睛里的黑气散开,她依旧闷闷地坐着。 她对那杀意说:杀了他们又能怎么样呢,身体不痛了,还是心里就不痛了? 那蛊惑声没再响起,连杀意都嫌弃她的软弱。 石头还在不住的砸下来。 她忍不住苦笑起来。 一块石子刚要砸上她的额角,却被一只手稳稳截住。 那人接了石子,低声呵斥了那群顽童,孩子们赶紧四散跑开了。 像是叹息了一声,那人蹲下身望着她,竟是一个眉眼温润如玉,白衣如雪的少年。 反观之下,她周身狼藉衣服破破烂烂浑身血污,脸上也脏兮兮的,真的很是惨不忍睹。她心里有些自卑,不想与他对视,扭过头 错开了他的视线。 那少年也不恼,温柔笑着同她说:“怎么不回家?” 织梦闷闷地不肯说话。 那少年便站起来离开了,织梦看了他的背影一眼,更加郁闷沉默地低下了头。 怎么会这样,好糟糕啊…… 这可是第一个肯跟她讲话的人,就这么被她赶跑了。 她突然觉得有些委屈。 过了会,她身旁被温柔地放下了两样东西,一条红色的新裙子跟一包药。 方才那少年又坐回了她身边,像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一般,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自然又随意地开口,“裙子弄脏了可就不漂亮了。” 织梦抱着膝盖,终于闷闷地开口说:“反正也不会有人在意。” 那少年笑容深了一些,像是春日里的万树花开,他认认真真地看着说:“我在意啊。” 织梦愣了愣,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自己如何活,跟别人可没有关系呀!” 少年站了起来,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我有事得走了,再见啦。” 他没有说他的名字,甚至没有看清楚她的脸,留下一条裙子和一包药就走了。 织梦摸着红裙子,柔软干净的面料,像是吃了一颗糖,感觉好像没有那么难熬了。 他是医师经常给人看病送药,他不过是把她当做一个普通的病人,因为觉得她可怜随手送了她一包药,这样的事他做太多了,没有什么特别,很快他就忘记了。 可是织梦却一直记着。 他对很多人都心存善意,对她来说却是唯一的善意。 还是会觉得很痛苦,可是真的只要一个人的温柔就足够了。 她后来一直只穿红衣,因为就算受伤流了血印在红衣服上也看不出来。她想,等再见到他的时候,她一定要干干净净的,不要再是一身血迹斑斑破破烂烂的狼狈样子,至少别再那么惨不忍睹了。 可她没有再遇到他。 她走过了很多城邦,吃了很多苦,遇到了很多人,都没有再见到他。 只是每当痛苦的时候,只要想起那个少年,她就觉得好过一点。 快满一年的时候,她在樊州城终于又见到了他。 他把她拉出了人群,像第一次替她赶走那群顽童一样,又护了她一次。 他对眼前这个貌美的红衣少女没有印象,可是织梦却是第一眼就认出了他,他的眼神像是含着一汪微醺的酒,那样温煦的眼神只有他有,她不会认错。 她突然间觉得活在人世间有了念想,第一次想自己做一次选择。 于是,她问他可不可以收留自己,不是突然的心血来潮,这么久了,她真的很想再见他一面,哪怕他不记得她了也没关系,她想同他说声谢谢。 武林大会上,她第一次见她的父亲,她父亲就要杀她,结果柳长渊死了。她的师傅再一次丢下她离去,为了满心的仇恨也死了。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只教她去恨,教她痛苦,教给她绝望,逼着她认清现实的残忍。 她恨他们还不行嘛! 她承认她的恨意。 可是,有那么一个人,他认认真真地对她说。 “我在意。” “自己如何活,跟别人可没有关系呀。 “没关系,我可以收留你啊。” 满世界的苦,他是唯一的甜。 她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我信。” 那铺天盖地的杀意被他一句话就化去了。 逐安上前一步,并肩站在织梦身边,声音不算厚重却叫人安心。 “你们此行是为了幻花宝藏吗?” 众宗主疑惑地看 着他,不知道这个少年想说什么。 方旭作为这次世家门派结盟的代表,他站出来回道:“公子这是何意?” “即使我说明幻花宫里并没有幻花宝藏,你们也不信对吗?” 方旭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单凭你们的一面说辞我们难以信服。” 逐安点点头又说:“我猜也是这样,可以让你们进去幻花宫,但是我有三个条件!”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疏花跟慕飞白也奇怪地看着逐安,反倒是织梦十分淡定,没有理由,她相信逐安。 容怜闲闲地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看着,眼睛里爬上一抹玩味。 方旭道:“你且说来听听。” 逐安从容淡定地说道:“第一,幻花宫你们可以进去,但是每家只能进入二十人,其余人都退回山下,以后江湖世家门派所有人未经织梦允许不得随意靠近幻花宫。” 他又低头问织梦,“允许他们进去吗?” 织梦点点头。 宗主们聚在一起低声讨论,每家二十个,他们本就是结盟,就算只出二十个人合在一起也有四百多人了,单从人数上来说也并不吃亏,只要找到了幻花宝藏,肯定也不会再来幻花宫了。 方旭得到众家意见,高声回道:“我们答应。” “第二,无论幻花宫里有没有宝藏,你们能不能找到宝藏,宝藏归谁家,织梦已经把幻花宫打开了,所以这结果需由你们自行承担,与织梦没有关系,与幻花宫也没有关系。” 方旭回道:“这是自然。” 逐安点点头又道:“第三,事情结束后,请诸位在江湖上公开向织梦道歉,承认幻花宫乃是正统武林门派。” 织梦愣了愣,没想到逐安最后一条居然是为了这个,心中又酸又涩。不过她也马上反应过来逐安的用意,哪怕幻花宫里真的是空空如也,但不管她怎么说,这些人都不会信,今日就算把他们都挡回去了,还是会有人对此一直念念不忘,倒不如让他们亲眼看一看,而且这顺水人情已经给了,没有结果也怪不得他们没有事先提醒,他们反而欠了幻花宫一个人情,也可以避免之后再有人打幻花宫的主意,一劳永逸。 宗主们又聚在一起商量,逐安指的道歉,他们也心知肚明所为何事,然而只要得到了幻花宝藏,道歉就道歉,怎么想都不亏。 逐安也不急,他笃定这群宗主肯定会答应。 得到统一的结果后,方旭点点头,“三条约定我们都同意。” 事事如他所料,他也没啥太大的反应,从容地点点头,“那好,当着三大世家和武林众家之面,我们击掌为信约法三章,今日之约是诸位宗主一同许诺,违约者不得善终。” 方旭回道:“方某平生最痛恨言而无信之人,今日我代表在场所有宗主许诺,若有谁毁诺,方某第一个不答应!” 逐安跟方旭都上前,击掌三次为誓。 慕飞白事先不知道幻花宫里的情况,他只是单纯的帮助朋友,此刻仍有些疑问,他摸了摸下巴,压低声音问道:“就这么放他们进去?” 容怜摇着折扇好整以暇地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别说他们,这幻花宝藏我也想要呢。” 慕飞白看他一眼,啧啧称奇,“青城山庄已经够有钱了吧!” 容怜哈哈一笑,“钱嘛,当然是多多益善比较好。” 慕飞白不理会他的玩笑,对回来的逐安赞许道:“你想的还挺周全。” 逐安笑道:“与其日防夜防,不如一次处理了。” 织梦低着头说了句:“谢谢你。” 不知道是不是逐安的错觉,他总觉得织梦的这句谢谢格外郑重,像是攒了很久才有勇气开的口。 第三十八章 一波三折 同方旭约法三章后,他们五个人站在幻花宫门口等着宗主们亲点自家要带进幻花宫里的人。 容怜慵懒地靠在一旁的石壁上,似乎是等得太无聊了,他随口问了织梦一个问题。 “我说,假如幻花宫里真的有幻花宝藏,放他们进去找到了,你不会后悔吗?” 织梦白他一眼,不在意地回道:“说得好像你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一样。”她歪着头想了一会又接着说:“我认真的幻想了一下,要是幻花宫里有一大笔宝藏被人拿走了我会怎么样,唔,好像会有点生气吧,毕竟我真的很穷啊!可是……除此之外,我没有舍不得放开手的感觉。如果真的存在,与其说是后悔,不如说是比较好奇它藏在哪里,几十年了我都不知道!” 这些都不是她想要的,就算被拿走也没关系。 容怜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 突然,一旁安静站着的疏花冷冷地开口:“我……我可以养你。” 引得他们几个齐齐震惊地看向疏花。 哎哎哎,疏花在说什么? 这么温柔的话她的语气还能这么毫无声调起伏冷冰冰的也很是诡异啊!要不是她有脸上可疑的红晕,都像是在面无表情地宣布欠她钱一样了。 织梦瞪大眼睛,愣愣地说:“不用麻烦柳家……” 疏花打断她,依旧是面无表情,“我自己赚的。” 说完不等织梦消化完这段对话,疏花突然从袖袋里摸出一个事物飞快地塞进织梦手里然后转头跑了。 见状,逐安忍不住笑起来,这举动好熟悉啊!跟疏花上次给他送药简直一模一样,塞了东西就跑。 织梦呆呆的看着手里的东西,是一个精致的小钱袋,沉甸甸的。 “……” 织梦咬着唇有些手足无措,脸上也爬上一抹红晕。 怎么办!她设想过很多种可能,要么可能疏花会跟她直接变成陌路人,要么疏花怨恨她师傅杀了自己的父亲而迁怒她,或者根本不想再见她……毕竟武林大会上疏花什么都没说就离开了,根本不想面对她,这样的态度不是很明显了吗?她唯独不敢奢望疏花能理解她喜欢她,能同她像从小一起长大的孪生姐妹一样亲密。这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情,所以她退缩了,保持现在的距离,至少疏花不会说出讨厌自己的话。 她根本不知道,要是疏花稍微露出一点厌恶她的神色,自己会不会崩溃…… 疏花的意义毕竟是不同的。 可现实却让她手忙脚乱,疏花竟然在小心翼翼的……对她好!好像做梦一样啊!可是……可是好像压抑不住心底那一点点……高兴? 她捂着脸哀嚎一声:“啊,怎么办……” 慕飞白还回想着方才疏花的举动,闻言呆呆地问:“什么怎么办?出什么事了?” 织梦扭头跑进了幻花宫,落下一句,“觉得有点高兴怎么办?” 慕飞白挠挠头:“???” 世家门派的宗主们亲点好人手,其余人退回山下等候。织梦也依约打开了幻花宫宫门,方旭带头其他宗主带领着门生下属跟着进了幻花宫。 穿过那条幽深的长廊,首先就到了大殿中,众人看着空荡荡的石殿有些傻眼,跟预想的根本不一样!他们都以为只要进到幻花宫中,就可以看到幻花宝藏,至少想象中的幻花宫里应该是奢靡至极,无数的金银财宝,无数的武功秘籍遍地铺满,可是除了一排排放蜡烛的架子以外什么都没有。 织梦站在逐安身边小声地说道:“这些人的期待落空了。” 慕飞白接过话,“是啊,你看那几个宗主的脸都黑了。” 这时,有位宗主看到殿顶,顿时双眼放光。 “你们快看上面!” 众人都向上看去,大殿圆顶上镶嵌着无数夜明珠,静静发出璀璨的光芒,像是满天星辰绚烂银河一般,所有人都被这幅瑰丽的情景吸引了目光。 有人颤抖着声音,激动地大喊:“幻花宝藏肯定就在这!” “是啊!你们 看光是这屋顶就这么奢侈了!” “快,大家分头去找!幻花宝藏肯定就在这石宫里!” 几句话就鼓舞了人心,涌进幻花宫的人吵吵嚷嚷从立柱旁的六条长廊里四散而去,有的人甚至跑到了后面庭院里到处翻找,狂热而兴奋,仿佛已经触摸到了幻花宝藏,石殿屋顶上镶嵌的夜明珠再次给予了他们希望。 他们五人站在大殿里,并无动作。织梦既然都开了门,也不在意他们乱翻,反正不管他们怎么找,幻花宫里还是什么都没有。 慕飞白第一次进入幻花宫,也好奇地在大殿里转了一圈,突然开口道:“是我的错觉么?这幻花宫的大殿感觉怪怪的……” 逐安问道:“什么?” 慕飞白摩挲着下巴又在大殿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离他们远一些的一根雕花立柱下,他又在立柱周围转着察看,思索着:“唔,就是……这个石殿的格局,好像在哪本书上见到过。” “什么书?” “正在想,要么是这种格局极为罕见,要么就是我记错了。不过……”慕飞白指着他们站的地方,也就是石宫大殿的中央,他们顺着慕飞白指的方向低头一看。 乍一看什么都没有看到,但仔细观察会发现他们脚下大殿中央的石板上有很多杂乱无章的细小黑色裂缝,像是石砖日积月累留下来的,又像是随手划下的剑痕,总之就是很不起眼。 “这些痕迹有什么问题吗?” “你们过来这里看。” 慕飞白示意他们站到自己的位置上,四人走过去转身站定,一看那石板,都倒吸了一口气。 踩在上面时只觉得那些细小的裂缝杂乱无章更是毫不起眼,自然而然的会觉得那是石砖天然留下的痕迹,可是现在从慕飞白站的位置看去,角度一倾斜,那地板上的裂缝却是一道道细小的黑色凹槽,隐隐约约形成了一朵盛放着的巨大花盏,重重叠叠的纤细花瓣舒展着,几乎占满整个视野,诡异又震撼。 织梦瞪大眼睛诧异地问道:“这是什么……” 容怜似乎觉得有些哭笑不得,他揉了揉眉头,淡声说:“你一个幻花宫的人都不知道,我们怎么可能知道呢!” 织梦喃喃着,“我不知道……师傅从来没跟我讲过。她什么都没跟我讲过……” 逐安凝神思索着,“幻花宫里可能真的藏着什么秘密。”似乎想到什么,他有些自责地看向织梦,低声说:“抱歉,也许这件事应该等你私下自己调查。” 织梦明白他在抱歉什么,无非就是他提出了打开幻花宫的大门,本来是好意为她着想,也是基于他们事先检查过一遍幻花宫并无发现的前提下。可现在有了新的发现,若是被外人发现了幻花宫的秘密,他就开始担心她会受到影响,没人会愿意跟别人一起分享本该属于自己的秘密,何况这个秘密跟她息息相关。 逐安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啊,原本就是为了她着想却还担心这样的着想会让她觉得不妥,她该拿这样的温柔怎么办才好? 遇到了太多的事情她都没觉得委屈,可在这样的温柔中让她觉得好像可以稍微松懈一些,可以稍微委屈一下,也不算过分的事。 织梦忍着心里的酸涩赶紧笑着说:“可是你们不进来的话,我自己找一辈子也不可能找到的嘛,你看,之前我待在这里那么多年我自己都没发现这地砖上有东西,昨天我们在幻花宫找了半天也什么都没找到,可见,就算我好奇的话想寻找答案,也不一定能找到。说不定这群见钱眼开的人也能派上点什么用处。”她伸手拍了拍逐安的肩膀,“放心!万一真的有宝藏,见者有份!” 逐安顿时哭笑不得,心里却翻滚起一丝柔软。织梦啊…… 容怜听了十分赞同地点点头,“这个提议不错,记得分我一份。” “给你给你,你不会是个财迷吧?”织梦揉了揉眉心,不在意地回道。 听到这个回答,容怜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 涌入幻花宫中四处搜寻却无功而返的武林众人都一脸诡异地回到 了巨大空旷的石殿里,石殿很大容纳下这么多人也毫不拥挤,看到那五个人就站在石殿一根立柱下聊天,他们根本没跟着找。 所有人的心里都似乎称得上是一波三折,他们翻遍了整个幻花宫,翻遍一间间石宫,什么都没有找到,心里忍不住犯起嘀咕,他们五个人站着不动也不跟着找,是笃定他们找不到还是宝藏真的不存在? 方旭面色阴郁,难道幻花宫里真的如同那黑衣少年劝诫的一样,根本没有什么幻花宝藏? 众位宗主面色如出一辙,聚在一起低声讨论。 “姚宗主你们那边怎么样?” “什么都没有,你们呢?” “我们这边也是!” “一样!” “这是什么情况?” “难道根本不在幻花宫里!” 越是谈论越觉得此次结盟出动要无功而返了,甚至可以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他们方才还不听劝告非要强行进来走一遭,什么都没捞到反而还欠了织梦一个大人情,反观织梦只是静静地看着毫不阻拦随他们折腾,兴许就跟看笑话一样。 可是幻花宝藏真的只是死去的幻花宫宫主花奈随口一说的吗?那为何她死前要说这样一个谎话? 正在众人纠结要不要赶紧打道回府还是再搜查一遍的时候,有一个世家的门生随手端起一个烛台一看,顿时激动地喊道:“宗……宗主!黄金!” 那位宗主走过去一看,那下属手中拿着的烛台,确认道:“真的是黄金!” “那这些架子上的也全是黄金烛台!有好多!” “发财了,全是黄金烛台!” “哈哈,是啊!快!” 话音刚落,已经有好多宗派门生下属挣抢着身边的黄金烛台,他们把烛台里的蜡烛拿出来放回架子上,只拿走烛台。 方旭也从手边的架子上拿起一盏烛台察看,可是他忽然想到一个很严肃的问题虽然这些烛台都是黄金做的,难道他们要把人家宫殿里的烛台抢回去吗? 这也太丢脸了! 他方旭好歹是一宗之主,这等恬不知耻的事断然是做不出来的,他又把烛台放回去了,瞬间就被其他门派的下属拿走了。 他讪讪地咳嗽两声把其他宗主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低声说:“幻花宫里唯一见到算得上宝贝的只有这些烛台跟屋顶的夜明珠了。众位怎么看?咳咳,要不我们回……” 不管走还是留,这场面都弥漫着铺天盖地的尴尬。他们是笃定幻花宫里一定有幻花宝藏才非要强行逼迫织梦打开幻花宫的,可如今…… 幻花宫毕竟是以山为基石建造,除了后花园里,光线都很昏暗,白日里大殿中也都点着蜡烛。因为宗主们在商议事情,疯狂抢夺黄金烛台的各家门生为了争夺更多的烛台打了起来,直接撞倒了一旁的架子,嘈杂混乱中又连续撞倒好几个架子,蜡烛纷纷滚落熄灭,大殿里突然陷入了一片昏暗。 尖叫声,吵闹声,依旧没有停止,此起彼伏,在大殿里嗡嗡作响。 连自己家里的一个烛台都要抢,还因为这个打起来了,任谁看了都一肚子火气,织梦实在看不下去了,挥手凝气打了一道荧光在大殿石壁上,轰然一声,大殿顿时鸦雀无声。 她冷声说道:“我好像只允许了你们进来找一找吧。抢上了我家的烛台了?谁给你们的胆子?” 昏暗里看不太清织梦的神情,但一股寒意疯狂滋生。 方旭被这混乱的争夺吓一大跳,眼见已经超出了约法三章的内容,幻花宫里的摆饰品可不属于幻花宝藏的一部分,这是先行违约了!他赶紧大声斥责道:“你们还不停手!武林世家的脸都给你丢光了!手不想要的话就继续拿!宗主们记住,每家手下这二十门生回去通通领罚!”又对着织梦的方向说道:“织梦姑娘,真是抱歉!这……” 许多争抢的门生赶紧摸索着偷偷把架子扶起来,将烛台放回去。 织梦冷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无论如何,这局面都太糟糕了。 第三十九章 突生变故 逐安在一片黑暗中醒来,他晃了晃脑袋,从地上爬了起来。 第一件事想确认织梦的安全,他试探着呼唤四周。 “织梦?” 静悄悄的,没人回答。 甚至还有浅浅的回音。 逐安摸索着找到了身上的火折子,吹了一口气,一小簇暖黄色的光亮起,照亮了他身处的环境。 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在一间封闭的石室里,除了石壁上刻着很多奇形怪状的花纹,石室空空如也,光秃秃的四壁连门都没有!他刚刚就躺在这间石室中央的石板上。 可是这间石室跟昨日白天同织梦容怜一起看的石室有明显不同,阴冷又诡异,根本不是他们看过的那些石室。 奇怪,他怎么到这里来了?方才还跟织梦疏花他们一起站在幻花宫石殿中,可是此刻这间石室里只有他一个人,他们人呢?织梦现在安全吗? 时间回溯到之前幻花宫大殿里。 幻花宫大殿本是由蜡烛同屋顶上的夜明珠一起照明,架子上的蜡烛熄灭后还没来得及点上,反倒衬得屋顶上的夜明珠光芒大盛,越发璀璨夺目,几乎像有呼吸一样明明灭灭,大殿被映照的朦朦胧胧,此起彼伏的光华交织着动人心魄,美丽到震撼。 在场众人都被眼前这幅绚烂美景吸引住目光,情不自禁低低地赞叹出声。 织梦站在逐安身边,也抬头看向殿顶,呢喃着:“真的好像漫天银河一样啊……” 这句话却让逐安若有所思,这么一说,殿顶的夜明珠镶嵌的位置好像并不是随机的,刚才烛光摇曳并不明显,现在整个大殿十分昏暗,反倒格外明显,跟慕飞白所说的他在哪看过这种格局是不是有什么关联? 正准备同慕飞白商量几句时,昏暗朦胧的大殿里铺天盖地散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像是有好几个人被同时割开了动脉,血流了满地一样,整个空气里都是浓重的血腥。 本能的觉得不妙,逐安提高些声音问:“谁受伤了吗?” 话音未落,嘈杂的尖叫声此起彼伏的响起,像是惊雷炸响。 “啊!死人了!” “这几个人喉咙被割开了!” “救……救命啊!有什么东西在攻击我!” 又是一声惨叫。 逐安凝神感知着整个大殿,是谁在趁乱动作? 可是整个大殿都乱成一团,喧哗而嘈杂,在大殿里嗡嗡作响,根本分辨不出来方向。 织梦的声音从他身边响起,“逐安,有人在偷偷调动内息!” 对了,织梦的内力深不可测,她捕捉能力更敏锐。 “织梦,方位!” “正前方十五步!” 逐安迅速拔剑飞身过去,一把抓住一个鬼鬼祟祟要逃跑的身影。 “为何杀人?” “不……”被抓住的那个人慌乱辩解道:“不是我!不是我!” 疏花也跟过来,拂雪鞭一闪而过,鞭体反光照亮了那个人的脸,虽然只是短短一瞬间,众人还是看清了,竟然是孟子坤! 他面色惊恐,手里握着一把血淋淋的尖刀,身上也占满了鲜血,他又惊慌地说了一遍:“真,真的不是我!” 方旭快步赶过来,指着他骂道:“不是你还是谁?你手上的刀还滴着血!你是何居心?” 众人也七嘴八舌地指责道:“就是说啊!当我们眼瞎么?证据确凿肯定就是你!” “我们谁都没有拿着刀啊!你手里那把刀还在流血!” “你肯定是因为你爹被割了舌头所以怀恨在心,故意浑水摸鱼挑起事端!” 孟子坤这才像反应过来一样急急忙忙扔了尖刀,大声地辩解道:“我,我没有!这不是我的!刚刚有人塞到我手里的!” “简直胡言乱语,那你说是何人所为?” 孟子坤宛如惊弓之鸟,疯狂的摇头,“……我没看清楚,我不知道啊……” “一派胡言!” “那你说你怎么进来的!方才根本没有准许你家的人进来吧,清点人数的时候也没有你,你现在出现在这里又作何解释?” “就是说啊!肯定 有什么不轨之心!” 声声指控下,孟子坤嘴唇颤抖着,着急地解释道:“我……我承认我是偷偷跟着进来的!但是我真的没有杀人……真的!你们要相信我啊!” 虽然他口口声声说自己真的没有杀人,可是实在叫人难以信服,他手中的尖刀跟浑身的血迹又如何解释?他脚边还倒着一具尸体又如何解释?而且方才确实没有看到孟子坤什么时候跟进来的,必定是他趁乱跟在哪家门生里偷偷混进来的,这偷偷摸摸的举动本身就很叫人怀疑,还说有人把那把刀塞在他手里,这话实在让人觉得矛盾。 逐安总觉得有些怪异感,这光线昏暗中要是谁想下暗手浑水摸鱼简直轻而易举防不胜防,还是尽快恢复石殿的光亮比较好。 “先把蜡烛点上吧!其余人站在原地别动,方宗主劳烦你来看着孟子坤,我们来点灯。” 方旭这人虽然也想要宝藏,但接触下来发现他算是比较通情达理的那种人,还算可靠。 方旭爽快地应下了,上前一步擒住孟子坤,不等逐安招呼,其他四个人都各自拿出火折子去身边最近的架子处点灯。 逐安收了剑也准备去一旁帮忙,刚走了两步,感觉脚下黏/腻腻的,那种怪异的感觉又来了。 蜡烛已经重新点亮了不少,他借着逐渐明亮的光线低头一看,终于明白了那种怪异感从何而来。 目之所及,脚下的地面全是血,猩红一片,不仅他脚下,这周围的地面上也都是血,诡异又血腥,几乎占满整个大殿中央的地面,血泊之中又横七竖八倒了好几具被割开了喉咙的尸体,十分恐怖骇人。 众人就站在附近也跟着看到了,七嘴八舌的惊呼起来,好几位宗主急忙去认领自家门生的尸体,确认这些人确实全部已经气绝身亡后,愤怒怨恨地怒视着孟子坤,似乎想一刀劈了他。 方旭也看到了这骇人的景象,拽着孟子坤厉声质问:“孟子坤你这是何意?杀人还要割喉放血?” 孟子坤惊恐地摇摇头,极力辩解:“真的不是我啊!我刚刚只是准备跟着混进来抢幻花宝藏,可是你们也看到了根本没找到!我只想跟着人群再出去,根本没有动手杀人!” 还不等方旭再问,那几位失了门生的宗主已经愤怒地围了过来。 “那你刚刚手中的尖刀又如何解释?” “那把刀握在你手里的吧!” “那位公子抓到你的时候,你正在行凶吧!” “众目睽睽之下杀人,你胆子也太大了!” “杀人偿命,你杀我手下门生,我要你血债血偿!” “还有我!百川孟家这笔账我瑞州王家记下了!” 孟子坤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吓得身体直哆嗦,他白着脸磕磕绊绊地开口:“那,那把刀真不是我的!刚刚蜡烛点亮之前有人塞到我手里的!肯定是他杀了人,他要嫁祸给我!” 一位宗主当即翻脸,冷笑一声:“你当老夫是三岁稚子吗?用这种鬼话唬弄老夫!” “就是说啊!这种鬼话三岁小孩都不信!” “谁会做这种毫无意义的事?嫁祸给你有什么用?” “别血口喷人了,杀了人还想赖账?” 一群人乱哄哄的骂道,孟子坤几乎站不住,腿一软就跌坐在地上。 方旭这才有机会开口,语气还算平静,他反问道:“孟子坤,这番话你自己信吗?” 孟子坤脸色更白,似乎脸上的血液瞬间都褪去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这个状况根本不可能只靠一张嘴就能辩得清。 在他们吵闹的时候逐安一言不发,他的目光静静落在地上的血迹,总觉得叫人好生介意,不管是不是孟子坤做的,这个人杀了人后,为什么要特意割喉放血?如果说暗中下手只是为了趁乱挑起事端,那杀了那么多人目的已经达到了,他何必再冒着被发现的危险,做这个看上去费时费力多此一举的举动,实在叫人想不明白。 织梦一直在静静旁观,见一片嘈杂混乱只叫人觉得心烦,她总觉得这件事不会那么简单结束。 侧过脸一看逐安的神情,低声问道:“怎么啦?” “地上的血有问题。” 逐安声音不大,就他们几个人听的到。 几人低头看去,顿感诧异。 本来积在地面的血液正顺着方才他们研究的那些细小的黑色凹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流进去。比方才所见更加直观,以鲜血为媒赫然绽放出一朵血红色的花盏,重重叠叠的纤细花瓣吸收着血液不断舒展着,像是活物般一点一点开放,诡异又震撼。 要是方才还只能勉强看出是一朵花的形状,现在就真真切切在眼前绽放了,织梦愣愣的说:“这……是曼珠沙华啊!” 曼珠沙华,又称黄泉之花。 这血花的名字都无端的邪魅又妖艳。 慕飞白诧异地指着地面,“喂喂,那些血都被吸进去!” 地面上的血迹一点一点从缝隙里渗透进去,像是有生命的动物把那些血吞噬下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不见。 “那些血去哪了?” “我也不知道……” “地下有什么?” 这朵诡异的血花肯定不是简单的装饰,割喉放血是巧合吗? 众人并没有注意到发生了什么,还在围着孟子坤吵嚷。 当最后一滴血被彻底吸收干净,地上那朵以血绘就的巨大曼珠沙华也显示出了全貌,鲜红纤细的花瓣疯狂绽放,有种诡异的错觉像是活的一般,甚至开始泛起红色的光晕。 突如其来的异象终于引起乱成一团的众人注意,众人都下意识的往后退开,没人敢贸然站在那些红光里。 “什么情况?” “这是什么东西?” “那些血迹怎么不见了?出了什么事?” 方旭作为宗主们的代表也诧异地向他们问道:“织梦姑娘出了什么事?” 织梦压住想冲他翻白眼的冲动,心中也很无语,她怎么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她跟这群人有什么区别,哪怕这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她也是什么都不知道的。 她方才还觉得他们好吵,只想叫他们闭嘴,不用她说现在已经安静了不少。 还没等她回答,那曼珠沙华的光芒越来越盛,几乎把烛光都压了下去,一朵曼珠沙华的虚影直直投映在了石殿顶上,在不详的红光里摇曳着,叫人心底不免爬上一种那花是活着的诡异感觉。 本来就熠熠生辉的璀璨夜明珠,在虚影对应位置的珠子光芒更甚,似乎在同红光此起彼伏的呼应着,光华交织流动,像是漫天的星辰在跳舞。 逐安突然想起水神传说里的那群涌进幻花宫的星星,肯定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他没注意到,是什么呢? 在混乱中,逐安耳边似乎听到一声像是从缥缈的虚空中传来的声响。 遥远的,沉重的,啪嗒一声。 像是有什么被打开了一样。 陡然间,幻花宫剧烈摇晃,整个空间瞬间翻天覆地,所有架子倒塌烛台落地,又陷入了一片漆黑。 众人混乱的尖声惊叫着从幻花宫大殿里消失了,像是被蛰伏在黑暗里的野兽一口吞没了。 片刻后,幻花宫中又恢复了原状,万籁俱寂。 那朵血红色的曼珠沙华的光芒也逐渐黯淡下去,只有殿顶无数璀璨的夜明珠静静闪耀,像是万千星河。 地面裂开时逐安还没来得及拉住织梦,已经控制不住的往下坠落。 他觉得自己仿佛掉进了一片深渊中,再醒来时已经到了阴冷又诡异的石室。 逐安举着火折子在石室里走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任何出口,但总不可能他凭空出现在这间石室里,肯定有什么入口,只要找到他就能出去了,就能去找织梦了,他很担心织梦,那种着急像是一团火在慢慢炙烤他的心。 越着急越没办法集中精神,他花了点时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又靠近石壁察看上面刻着的花纹。 第一眼看过去只有一个感觉。 乱!杂乱无章。 一大堆奇形怪状的线条构成,粗略的一扫四面墙都刻满了,逐安一面墙一面墙的仔细察看。 若非天然形成,那么特意留在这里肯定是有什么原因,他一定要赶紧找出来。 第四十章 幻花迷城 织梦醒过来的时候感觉全身酸痛,像是摔了一跤一样。视线里一片漆黑,她躺在冰凉的地上伸手胡乱摸了摸,在身侧摸到一只冰凉修长的手。 好像不是逐安的手。 “是谁?” 身侧那人似乎还在昏迷毫无声息,不过那手给她的感觉也有些熟悉,腕骨纤细,手指修长,不难想象是一双极为漂亮的手。 难道是容怜? 她收回手从地上爬起来,摸了口袋半天发现火折子不知什么时候掉了,黑乎乎的还是视物不清,极为不方便。 织梦只得蹲下身左手捏诀调动内息,手指尖飘出几片花瓣散出淡淡的荧光,短短一瞬照亮身侧那人的脸,果然是容怜。 他双目紧闭,眉眼温柔。 那指尖的荧光转瞬即逝,又陷入了一片黑暗。 织梦又喊了他两声,容怜还是一动不动毫无反应,是不是摔太重了? 织梦摸黑蹲在容怜身边左思右想了半天,还是没办法坐以待毙,伸手朝容怜身上蹑手蹑脚的摸去,心底一遍遍默念,保佑容怜身上有带火折子啊,保佑他千万不要中途醒过来啊! 然而事与愿违,她在这种时候总是运气不大好的。在她憋着一口气偷偷摸摸准备换一边继续摸的时候,她的耳畔传来一声低低的轻笑。 “看不出来,阿梦你这么主动,叫我有些害羞呢。” 织梦吓一跳,像被火舌灼到了指尖一样迅速收回了手,“别,别瞎说,叫不醒你,我只是想找下火折子,我的掉了。”定了定心神,她又说:“叫什么阿梦。” 虽然漆黑一片,织梦却感觉容怜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过了会传来衣服摩擦轻微的声音,容怜似乎坐了起来。 “好歹方才掉下来的时候我还护着你了,如此叫你一声阿梦不过分吧?” 容怜吹亮了火折子,在一簇暖黄色的光里,脸更是好看的惊人,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睛里像是有星光熠熠。 方才地动山摇织梦直接从逐安身边被甩了出去,发生的太突然逐安根本没来得及拉住她。 织梦想起好像昏过去之前确实有人仔细地拉住了她,原来是容怜啊。 织梦蹲在容怜身旁几乎与坐在地上的容怜平视,她若无其事地整理下衣袖,歪着头莞尔一笑:“有这么回事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容怜另一只握拳掩唇低低笑了一声,“你呀。” “好了,快起来看看我们这是在哪。”织梦说着站起身。 容怜也不再废话,正准备自己爬起来,突然眼前多了一只纤细白皙的手。 他抬头看去,织梦居高临下地伸出手递给他,目光却故意落在别处,容怜唇边的笑意变得认真起来。 他伸手搭上织梦的手,借力站了起来,很快就放开了她的手,他把火折子递给织梦,“喏,你要的火折子。” 织梦也没客气伸手接过,四处转着察看环境。 织梦一走开,光线就黯淡下来,容怜却站着没动,昏暗的余光里,容怜低着头盯着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刚刚拉过织梦的手,似乎还留有余温。 “这怎么还有桥,这不是幻花宫的大殿啊?看着好像是一个……唔?我也不知道应该叫什么,看着怪怪的,其他人去哪了?喂喂,你发什么呆呢?” 织梦讲了半天,发现容怜并没有跟上,奇怪地转身问道。 她转过来的时候容怜早已经放下了右手,“啊,没什么。” 他快步走到织梦身边,也跟着打量起周围环境来:“方才地宫大殿塌陷了,我们好像掉下来了。这是幻花宫下面。” “幻花宫下面又建了一座石殿?这是为什么?这石殿风格看着蛮诡异的,好像不是现在的建筑风格。” 他们看了一圈环境,同幻花宫的石殿一样,面前有一座很大的石殿,可是无论建筑风格还是装饰跟现在的房屋都有很大区别,看着不能说精致大气,倒是有些肃穆压抑。他们刚刚就躺在门外的一座石刻桥上,虽说是桥,可桥的另一头突兀的没了路,像是被人拦腰斩断一般。桥两侧是低潭,里面的水早已经干枯了,潭底有一层黑色的淤泥,两侧依旧是坚硬的石壁。 “如此看来,无路可走,唯一的可能就是进入这座石殿了。” 两人一同走到石殿门口,织梦伸手推了推殿门,根本推不动,她手下又用了些内力,依旧纹丝不动,她收回了手,“这石殿的门打不开。” “阿梦你来看,这里有东西。”容怜指着门侧唤道。 “叫谁阿梦呢!” “叫你啊。” “……” 织梦决定不跟他计较这点小事,探过身子去看容怜指的地 方,门侧角落里有一尊小小的石头雕像,圆滚滚的身子,憨态可掬的笑容,怀里抱着一把镀金的雕花钥匙,是一个栩栩如生小娃娃的模样。 “这钥匙是用来打开殿门的吧?”织梦试着去拉了一下石娃娃怀里的钥匙,根本拉不出来,她奇怪地摸了摸钥匙,又仔细检查了一下,那钥匙跟石娃娃的身体之间是有一条隐蔽细微的缝隙的,只是石娃娃的手跟锁一样紧紧抱着钥匙不肯撒手,根本没办法直接从他怀里抽出来,肯定有什么别的办法可以取下钥匙。 火光一照,织梦眼尖的发现娃娃石像背后有字,“哎,这有字,我来看看写的什么。” 织梦身子压得更低了一些,仔细去辨认背后的字,“人间幻花,只问盛世。稚子开怀,不问生死。” 她蹲在地上,抬头看着容怜,“这什么意思?稚子就是指的这座娃娃石像吧?这是好像是取钥匙的办法。” 容怜也蹲下身,“嗯,**不离十。” “不过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容怜又是一副不太感兴趣的模样,随口回答:“这可是你幻花宫的地盘啊。” 于是织梦开始冥思苦想,这石娃娃背后刻的话没头没尾的,虽然有提到人间幻花,跟幻花宫肯定有什么关系,可是幻花宫里藏书不少,她也全部看过一遍,她完全不记得有什么相关记载。 就这么静静的过了片刻,织梦从蹲变成坐在地上,又站起身又蹲下了,换了好多种姿势思考,仍然毫无头绪。 容怜就悠哉地看着她,伸出手在石娃娃头顶摩挲着,唇边勾起一抹笑意。 织梦一见,疑惑地问道:“你不帮忙想想吗?想不出来我们可就出不去啦!” 容怜莞尔一笑,“跟你待在一起,出不去也挺好的。” “唉,那也没办法,我们只能一起死在这了,你就要应验了你族中那些人的鬼话了。” 容怜哈哈一笑,没有回答,有一句那也没关系,他没有再说。 织梦又敛眉沉思着说:“我根本不记得幻花宫里有关于这段话的记载,而且知道了这话的意思也没用啊,知道意思跟知道怎么做根本不一样啊!我现在有一种有力无处使的……” “咔嚓……” 没等织梦说完,突然传来清脆一声裂开的声响。 她警觉地环顾四周,发现那声音是从容怜手下传来的。 容怜还是按在石娃娃的头顶,姿势温柔至极,就像是在抚摸什么珍爱之物一般,片刻后他收回了手。 那石娃娃忽然从头顶裂开,片刻后那把金光灿灿的钥匙静静躺在一堆齑粉中。 容怜淡定地伸手把钥匙捡起来,递给织梦,“喏,钥匙。” “……”还能这样的? 不过不得不承认,真的很有用,织梦暗自记下了,下次她也应该这么试试。 她伸手接过随口说:“啊,谢谢,不过一般话本里不都说在这样的情况下随意破坏会触发机关什么的吗?” 她话音刚落,整个空间突然剧烈摇晃了一下,碎石纷纷落下,传来一阵恐怖的尖叫声。 容怜一把将织梦拉到身后戒备着,织梦从他身后探出脑袋,小心翼翼地说:“我……只是随便说说,不用那么认真的……” 慕飞白下意识的把疏花牢牢护在身后,警惕着盯着眼前……这条庞大的诡异巨蟒,方旭等人也凝神戒备着围在他们身边。 方才,幻花宫发生剧烈震动,地面塌陷,他们同这群江湖世家门派的人一起掉落裂缝中。 慕飞白醒过来的时候怀里还紧紧抱着个人,刚才混乱中他只来得及抓住站的最近的疏花,动作比脑子想的还要快,直接把疏花圈进了怀里。 他用一只手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头痛欲裂,又躺在地上缓了会。 片刻后才轻柔地伸手摸了摸怀里安安稳稳趴着的疏花,指尖是疏花柔软的发丝,他心底那丝不安瞬间被安抚,他自言自语地呢喃:“还好没摔到你。” 他整个背部狠狠砸在地上,现在还隐隐作痛,摸出火折子吹亮,刚准备看一眼却吓一大跳。 疏花趴在他身上,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看着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醒的。 “……你没事吧?什么时候醒的?” “很早,放开。”疏花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慕飞白猛的反应过来,她被护着没有受到多少冲击,很早就醒了却被他紧紧抱着根本起不了身,叫又叫不醒,只得一直安静地趴在他身上等着他醒来。 可想而知,这是一个尴尬又漫长的过程。 慕飞白飞快的放开手,结结巴巴地说:“对……对不起。” 疏花站了起来,面色 冷清地整理着自己的衣服,一言不发。 慕飞白赶紧手忙脚乱地站起来,觉得气氛有些尴尬。 他这举动属实逾越,疏花本就讨厌跟人触碰,他不问她的意愿直接把她抱进怀里,刚刚还动手摸了疏花的头发,如此,疏花肯定更讨厌他了。 地面坍塌时他下意识就这么做了,他不太在意现在身处何处,就担心自己做了她不喜欢的事,惹她生气…… 他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害怕疏花说些谴责的话,没出息的想逃开稍微收拾下心情,挤出点笑意,“我……我去四周察看一下。” 说完匆忙就转身要走,他的淡定他的从容在疏花面前通通溃不成军。 武林大会以来,迟钝的慕九也总算看懂了,他家少主变得这么反常的原因通通都是因为柳家这位冰雪美人。 疏花面无表情地从袖中摸出火折子,毫无声调的说:“一起。” 就跟面无表情地在说“滚开”一样。 说完自己走了过来同他并肩站在了他身侧,慕飞白愣住了半天没有动作。 疏花微微仰着头看着他,手中那一簇暖黄色的火光将她眉眼间的冷色融化了一些,她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怎么了?” 这问题他没法回答,肯定是他从上面摔下来摔傻了,不然为什么他竟然觉得此刻的疏花有些温柔。 短短两句话,客观来说甚至谈不上多温柔的语气,可她愿意同他一起而且自己站到了他的身边…… 委婉又别扭的表达她的谢意。 慕飞白抬手捂着脸,低低呢喃道:“真是要命了。” 两人没走出几步,就看到有一个造型很奇怪的烛台,蛮高大的,像是一个人跪在地上的姿势,双手被束缚在身后,反手捧着一个烛台。 “这烛台上还有盏油灯,要点亮吗?” 疏花点点头,火折子照亮的范围有限,这空间本就视物不清,但似乎很大,他们讲话还带点轻微的回音,很大程度上妨碍了感官。 慕飞白上前一步点亮了那盏油灯,只听见咔嚓一声,像是触发了什么机关,突然整个空间光芒大盛,不远处石壁上一盏接一盏的烛火自动亮起,把他们周遭的环境照得透亮。 还没等他们仔细看清楚周围的环境,突然耳边传来一声若有似无的痛苦呻吟,把他们吓一大跳。 疏花吓没被吓到慕飞白不知道,但是他短短一会功夫已经被吓两次了,他心情很不好。 慕飞白迅速拔剑,喝问:“谁?” 疏花却指着他们面前这个烛台说:“烛台,后面。” 慕飞白提着剑快步绕到烛台后面,看到一团蜷缩的影子,刚要一剑劈下。 那身影却先惨叫起来:“别杀我!是我,是我啊!” 看清是谁,慕飞白收了剑骂道:“孟子坤,你没事装神弄鬼干嘛?有病?” 孟子坤苦着张脸,整个人蜷缩在地上,“我……我掉下来的时候就到这了……” “那你鬼叫什么?” “我……我的腿摔断了……” 疏花负手而立,冷冷抬了抬下巴,“救他?” 慕飞白摇摇头,“并不想。” 两人不约而同的一起转身。 孟子坤被吓愣了,片刻后才欲哭无泪地喊起来:“喂喂,别走,别丢下我啊!” 两人不为所动,站着打量周围环境,慕飞白脸上爬上一抹古怪。 疏花虽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微动,“这里……” 这时,他们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两人回头看去,就看到从孟子坤的方向走来一群人,方旭带着几位宗主,身后跟着比刚刚大殿里少了将近一半的门生。 慕飞白同他们简单的打过招呼后,疏花问了句:“织梦?” 看着方旭等人一脸茫然,慕飞白只好重新问了一遍:“请问方宗主见过织梦他们几人吗?” 方旭摇摇头,回道:“未曾见到,我们也都是醒后走动才重新聚在一起的,看到这边有火光才过来看看。” 疏花就不再说什么,沉默地站到了一边。 方旭等人打量了一番所处环境,脸色都变得古怪起来,各种议论声此起彼伏,在这座大殿里嗡嗡作响,语气里都是压抑不住的惊讶跟恐慌。 “这里……” “这不是幻花宫吗?” “我们不是掉下去了吗?” “难道刚刚都是错觉?” 是的,看清楚所处的环境他们都觉得不可思议,他们分明还站在幻花宫的大殿里。 刚刚的地动山摇天翻地覆仿佛是所有人一起做的一个怪梦。 第四十一章 黑蟒幻境 目之所及,是同幻花宫大殿一模一样的巨大圆形石殿,八根爬满了花枝图腾的巨大立柱,各连接着一条幽深的长廊,通往石宫深处,大殿里一排排架上子放满了烛台,连石殿中央那诡异的曼珠沙华刻痕都有。 一样的格局,一样的装饰,要不是大殿角落那尊奇怪的跪地人型烛台,看上去真的同幻花宫一模一样,如此就像是在水中的倒影一般。 也难怪众人看到会产生一种根本没离开过幻花宫大殿的诡异错觉,很像是众人做了同一个坠入深渊的噩梦。 慕飞白拍拍身边那具跪地人像,“这里并非幻花宫大殿,我们确实掉下来了。” 疏花冷冰冰地提示道:“殿顶。” 众人抬头看去,在幻花宫中殿顶是宛若万千星辰的璀璨夜明珠,此时的殿顶虽然也镶嵌着密密麻麻的珠子,但那珠子不是圆形的,倒是菱形的,颜色也是墨黑色的,整整齐齐的排列在殿顶,映照着烛火幽幽发亮,像是黑色的玉石,氤氲着一种迷幻的光泽。 “这是什么?黑玉吗?” “……不知道,看上去很值钱的样子……” “这是很稀有的墨玉啊!一颗就价值连城!”一个看似很懂的人笃定的说道,带起一阵惊叹的抽气声。 “……” 慕飞白看了一会心里总觉得不舒服,不知道为什么在众人眼里很值钱很稀罕的宝贝,在他眼里殿顶这些黑色的珠子却显得有些诡异,像是某种动物冰冷的鳞片,叫他得慌。难道自己现在的悟性这么高,已经到了视金钱如粪土的境界了? 突然,有两道诡异的红光在黑色珠子中一闪而过,再凝神细看却依旧是排列的整整齐齐的黑色珠子,武林世家众人也没什么反应似乎都没看到,慕飞白怀疑自己是看花了。 疏花却不动声色的靠近他,压低声音:“有异。” 慕飞白方知刚才并不是他眼花,那转瞬即逝的异像疏花也看到了。 面对未知的危险,慕飞白当即做出最佳反应,对众人大声说:“有危险,快离开这。” 众人不明所以,静了片刻后开始议论纷纷,在大殿里嗡嗡作响,但都选择站着原地没有动作。 他们不信。 甚至有个人混乱中喊了一句:“哪有什么危险?少唬人了!” 虽然人声鼎沸很嘈杂,慕飞白听着这句话暗骂一声,又是孟子坤!他真看不懂孟子坤这货想干嘛了,单纯的脑子缺根筋?还是方才打他下手太轻了?腿都摔断了还不安生,躺在地上都能捣乱! 虽然这些世家宗主们多多少少还是同慕家有接触,不觉得慕飞白会无缘无故用这种话骗人,但因为孟子坤这句捣乱的话,众人脸上都有些犹豫迟疑,没有注意到那红光的众人没那么容易凭一句话相信潜伏的危险。 慕飞白不想多说,低头对疏花说:“疏花,要走吗?” 他们两个及时的抽身肯定能安然无恙的离去。 疏花却从腰间取下拂雪鞭,如玉的手指握紧,她不会走的,她还没找到织梦。 慕飞白也没再说什么,坚定地站在了疏花身边。 等了一会,并没有什么动静,众人又开始放心地在大殿里四处走动翻找,有人还故意嘻嘻哈哈笑着反问慕飞白哪有危险,觉得他过分敏感大惊小怪。 对这种挑衅慕飞白不予理会,依旧凝神戒备丝毫不敢懈怠。 那种诡异的感觉一直没有消失,像是潜伏在黑暗中的野兽时刻准备伺机而动。 不同于他们的戒备,其他人反而觉得这样的经历很新奇,从最初看到所处环境那种惊讶的小心翼翼里缓过来后,对这座幻花宫影子一样的大殿又重新燃起了好奇心,贪婪的蠢蠢欲动。 “这里的装饰跟幻花宫一模一样!你们看这些烛台也都是黄金打造的!” “幻花宫里的黄金烛台不能拿,这里的总可以拿了吧!” “是啊是啊,这里已经不是幻花宫了!” “说不定幻花宝藏就藏在这!赶紧找找!” 一群人又乱糟糟地散去四处翻找。 慕飞白环抱着手臂站在一旁看着,一脸嫌弃地说:“织梦说的没错,这群人除了见钱眼开以外没别的用了。” 疏花难得配合地点点头,“嗯。” 就这么一会说话的功夫,许多世家门生已经动手抢烛台了,大殿里乱的不行。刚才在幻花宫里是多家联手的人马都在,人数众多,现在可不一样,这里的人数将近少了一半还多,可想而知,能得到的宝贝也就越多,这样的欣喜直接冲昏了许多人的头脑。 慕飞白随意扫了一眼,压低声音对疏花说:“你看那位方宗主。” 疏花抬眼看去,只见不同于其他世家宗门的狂热,方旭只是静静站在角落里冷眼旁观,与众人截然相反的冷淡神色,似乎对这些被抢夺的烛台并不感兴趣。当然,也不是一定要跟着抢才正常,但是他本就是为了抢夺幻花宝藏而来,这样的情况下,他那样漠然的神色反倒显得不太正常。 疏花刚要评价两句,突然被身旁一阵乱哄哄的声音打断。 “你们几个爬上去!” “我来我来!” “踩稳一点,再爬高些!” 转头一看,竟然有几个门生在顺着立柱上的图腾攀爬,看那架势是准备把殿顶镶嵌的黑玉珠子也一并弄下来带走,方才那个人也不知道是不是随口胡诌说这是稀罕的墨玉,这些人直接惦记上了。 有人带头许多人就纷纷效仿,暗暗较劲谁先登顶。 毕竟先到先得。 贪婪的有些肆无忌惮,令人生厌。 他们身后就有个动作敏捷迅速爬上去的年轻人,半会功夫已经跟他人拉开了不少距离,再半只手臂就能够到殿顶了。 他停下来歇了片刻,几个同伴围在立柱边齐齐仰头看着他,给他打气助威,他又继续干劲十足地向上爬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做一件不得了的大事。 终于,在不懈努力下他第一个爬到了立柱顶端,抬手已经能摸到那殿顶密密麻麻镶嵌着的墨玉珠子了。 指尖的触感冰冷又光滑,他眼底不禁爬上一抹着迷的神色。 “我……我够到了!我成功了!” 他暗暗呼了一口气,心里的兴奋喜悦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他迫不及待的低头向同伴示意,想分享这份狂喜。 他的同伴也齐齐欢呼着,叫着他的名字,然而这份溢于言表的喜悦不到一眨眼的功夫,通通消失殆尽,取而代之是一脸呆滞,甚至爬上几分惊恐之色,直直地盯着他。 他不明所以,疑惑地问道:“怎么了?” 他们的目光在看他,又好像越过了他,落在他的身后。 他得不到回答,心底却不可抑制地爬上一丝不安,他缓缓扭过头把视线从地下往上挪,直直对上了一双诡异的暗红色瞳孔。 距离很近,他甚至没看清楚是个什么东西,只看到一双冒着不详红光灯笼一样大的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他,像是一盆冷水当头浇下,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嘶……” 一条分叉的长舌恶作剧一样舔上他的脸,留下一条黏糊糊的口水印,他背部僵直紧紧攀着立柱上花枝图腾的手被吓得一松,身子一抖整个人直直从高空掉了下来。 “咚!” 一声闷响,摔在地上烂成一坨血肉。 “啊啊啊!” 立柱边原本还满心欢喜的几个人突然捂着眼睛失声惨叫起来,刚刚还兴奋地朝着他们炫耀的同伴突然就在他们眼前摔成了一摊烂泥。 叫声异常刺耳,在大殿里轰然炸响如同落雷,那双瞳孔的主人被叫声惊扰,终于缓缓动了动,露出了一部分身体。 它不停吐着猩红的信子绕着立柱爬行探下一段身子,腹部鳞片同柱子摩擦的声音只叫人头皮发麻,很快钻出一个巨大的覆盖着细腻鳞甲的三角蛇头,一双灯笼大小的眼睛冒着诡异的红光,不带半点温度的盯着大殿里的人,那是一种打量猎物的目光,冰冷又残忍。 它的头颅微微后缩,随着吐信子的动作不时露出闪着寒光的獠牙,一种蓄势待发的攻击姿势 ,一旦它起了狩猎的**,就会像闪电一样袭出,一击致命。 慕飞白下意识地拔出燕回剑把疏花牢牢护在身后,警惕着盯着……这条庞大的诡异巨蟒。 他的感觉没有错,那些菱形的珠子根本就不是什么稀罕的墨玉,是鳞片!是蛇的鳞片啊! 那条巨蟒全身漆黑如墨,覆满层层叠叠的菱形鳞片,在烛火映照下氤氲出一种迷幻的光晕,冰冷又诡异。它身量实在太过庞大,现在仅仅露出的一部分身体就大的吓人,更别说它整个身子都出现,那必定是一个让人胆战心惊的庞然大物。 之前它静静盘着身子蛰伏在殿顶,阖着眼睛一动不动,同殿顶融为一体,那么远的距离根本分辨不出来有这样一条巨蟒栖息在上面。 越想越觉得毛骨悚然,刚刚那个摔死的年轻人还伸手摸了摸它的鳞片。 众人僵硬地站着,不由自主从脚底往上爬上来一股寒气,刚刚慕飞白劝他们赶紧离开的话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若是知道有这么一个恐怖的玩意在这座大殿里,求他们他们都不会留下来的。 然而,现在想走都走不了了。 后悔同绝望狠狠鞭笞着他们的心脏。 有好几人被吓傻了直接跌坐在地上,眼泪鼻涕不受控制的一起落下,顾不上狼狈还是丢脸了,灭顶的恐惧已经扼住了他们的心。 看着那几个被吓得屁滚尿流的人,一直没动作的巨蟒伫立着身子又往下游弋了一段距离,同众人越来越近,“嘶嘶……”声也越来越清晰,像是催命的冰冷亡音,一声一声敲打在他们心上,叫人窒息。 有人实在受不了这种比直接被杀更让人压抑得想发疯的惊悚感,失声尖叫着往来时的方向逃跑,疏花还没来得及喝止他们别动,巨蟒已经闪电一样窜了出去,张口就咬住一人,那人惨叫都来不及,直接就被吞进了那张血盆大口里,令人毛骨悚然的吞咽声在大殿里真真切切的响起,还没等喘息片刻,巨蟒又飞快地袭击得手,再次一口吞下去一个正在逃跑的人。 “别动!” 疏花冷冷喝止其余人,方才她仔细观察了一会,似乎发现了巨蟒行动的规律。众人被吓傻的时候,腿软的根本跑不动,巨蟒却没什么太大动作,也没有突然袭击,只是停着不动,一旦有人惊慌失措跌倒或者害怕地乱跑,巨蟒却瞬间发动攻击。如果推测的没错,这条巨蟒是依靠空气波动来发动攻击的,一点点波动都足以致命。 她的声音清冷,很有威慑力,剩下的人都站着不动了,恨不得直接变成石像才好,连呼吸都不由放缓了。 巨蟒依旧死死地盯着众人,但是却不再发动攻击,只是瞪着那双恐怖的眼睛。 众人暗暗舒了口气,只要不动就暂时没有危险了。 不过,它不攻击不代表就安全了,根本没办法脱困离开,巨蟒依旧昂着头颅待在原地,让人进退不能动弹不得,处境依旧十分危险。 这个处处透露着诡异的大殿里,一群人都保持着噤若寒蝉呆若木鸡的状态,只是神色跟眼睛里流露出来的那种恐惧依旧没有消散,看着更加叫人毛骨悚然。 两人皆凝神思索办法,怎么办才能脱困,这巨蟒虽然体积庞大但速度实在太快,只要一动就会被攻击,他们也没有把握能牵制住它,让其他人离开。 该怎么才好? 僵持了一会,巨蟒突然又游动起来,它一动所有人心里就一沉,不过好在巨蟒对他们好像不太感兴趣,没再攻击人只是顺着地面爬行,似乎想离开这里。 然而那巨大的身子从众人眼前游弋而过,蛇鳞同地面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甚至那乌黑蛇鳞之间的纹理都看得清清楚楚,这画面冲击感过于强烈,实在叫人头皮发麻惊心胆颤,很多人面色铁青的憋着,心里估计早已经失声尖叫个不停了。 眼看巨蟒的蛇头已经快消失在烛火照不到的地方,众人不禁暗暗松了一口气,似乎逃过一劫了。 然而下一秒,巨蟒猝不及防的回头张口喷出一团恶臭的白雾,瞬间弥漫到整个大殿。 第四十二章 浮生一梦 “醒醒,该起来啦。” 慕飞白感觉有人在叫他,声音很熟悉,是他朝思暮想的那个人的声音,他猛地惊醒过来。 他睁开眼,第一眼就看到了疏花。 疏花穿着一条月白色的束腰长裙,发间簪着那只浅色的玉簪,发簪上雕着一朵冰山雪莲,精致而温润,更衬得她整个人冰肌雪骨,美艳绝伦。 下意识的,他张口第一句话就是:“疏花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疏花闻言愣了愣,不解地问道:“飞白,你在说什么呢?我好好的为什么会受伤,是不是做噩梦了?” 慕飞白挠挠头,奇怪地回道:“我们不是在幻花宫下面遇到了一条巨蟒么?它突然喷了口毒雾,我们都晕过去了!” 疏花低头掩着唇笑起来,像是雪后初晴的一缕初阳,落在慕飞白眼里,天地万物都相形见绌褪去颜色。 她伸出手戳了戳慕飞白的额头,笑道:“傻瓜,你怎么睡糊涂了,那是好几个月之前的事情了,你忘啦,织梦他们赶来救了我们,所有人都平安出来了。” 慕飞白摸了摸额头上那一点余留的触感,愣愣的点了点头,原来都过去这么久了吗?看来他是真的睡糊涂都忘记了,不然他此刻怎么会在济南慕家的大院凉亭里趴在桌上睡着了呢。 沉默了一会,他又试探着问:“那……你怎么会来济南?” 疏花奇怪地看着他:“我不在济南我在哪?这是我们的家啊,飞白,你今天怎么奇奇怪怪的?” 慕飞白阖上眼睛,嘴角爬上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低声说:“原来是这样啊,抱歉抱歉,我睡糊涂了。” 两人融洽的静坐了片刻,疏花站起身看了看日头,十分自然的笑着说:“都这个点了,我去厨房看看,今天阿爹阿娘从外面办事回来,可得好好准备一顿晚膳。” 刚要转身走,被人从后面拉住。 疏花奇怪的看向慕飞白,却被一把拉进了怀里。 慕飞白紧紧的,用力的抱住了疏花,似乎要把她揉进身体里,好叫他们永不分离。 他声音有些沙哑低沉,带着些不易察觉的颤抖。 “疏花。” “嗯?” “疏花。” “……” 尽管这个拥抱让疏花不得不仰着脸费力的配合着慕飞白,但她仍是轻轻的温柔的回抱住慕飞白,轻声问道:“怎么了?” 慕飞白把脸埋进她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响在她的耳边。 “没怎么,就是想叫一叫我妻子的名字。” 疏花笑起来,温柔的抚上他的背,“好,给你叫,想叫多少次都可以。” 慕飞白还是紧紧的抱着她不肯松手。 “真好,你是我的妻子。” “就像是在做梦一样。” “我喜欢你,比任何人都要喜欢你。” “疏花啊。” 像是一声又甜蜜又苦涩的叹息。 “噗……” 本该岁月静好的气氛中突兀的响起一声血肉撕裂的声音,疏花脸色瞬间惨白,愣愣的低头看着深深扎在心脏上的那只发簪,有鲜血不断地从那处伤口涌出来,像是开了一朵凄美的花。 不知道什么时候,慕飞白从疏花的发间取下了那只浅色的发簪,扎进了疏花的心脏。 疏花退了两步,离开了那个怀抱,一脸难以置信的看着慕飞白,“你?” 慕飞白抬起一只手揉了揉眉心,伸手接过摇摇欲坠的疏花,低头看着她,浑身洋溢着明亮的肆意昂扬意气风发,笑道:“想在梦里杀掉我的话,也应该演的像一些才能骗过我啊,演技真的太差劲了。” “疏花”捂着心口,全身开始慢慢扭曲,像是一团要碎掉的莹光。 慕飞白依旧看着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又像是透过她看到了那个人。唇边那抹掌控全局的笑意变成了苦笑,他低垂着眸子,声音很轻却很温柔,“我所认识的疏花,我所喜欢的疏花,可不是你这个样子的。她话特别特别少,她很少笑,时常 都只是面无表情,她谈不上温柔,要是我这样一遍一遍叫她,她肯定会冷着一张脸骂我无聊,周身就好像能随时飘起雪花一样冷冰冰的,看上去很不好相处的样子……她更不会让我这样抱她。可是……可是即便是这样冷清的一个人,我还是很喜欢她,喜欢到整个眼里心里都是她,谁都替代不了,哪怕梦里也是。” “疏花”不为所动,她怨恨阴毒的瞪了他一眼,已经快变成透明色的手指不甘心的要掐上他的喉咙,然而还没等碰到他,已经哗啦一声碎裂在空气里,散成一道炫目刺眼的白光。 就这么碎在了他怀里,他的手还没收回来,孤零零地拥抱着一片空气。 假象碎掉的时候,梦魇散去了,慕飞白也醒了,这本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不是吗? 他却没有睁眼,提了提嘴角发现连苦笑都没办法再维持,眼角无声的划过一滴泪。 这个梦魇,是他内心深处最渴望的东西。 虽然这个梦真的很自然很真实,他甚至偷偷掐了下自己的手臂,很疼,就像是真实发生的一样,他都快这么认为了。 然而他还是一开始就识破了这不过是个幻象,疏花怎么可能会那样对他笑呢,疏花怎么可能会说那么多话呢,太虚假了,像个蹩脚的笑话。可是他竟然舍不得直接打碎这份虚假,想多停留片刻,忍不住想去抱抱那个梦里的疏花。 满心的苦涩又满心的欢喜,真好啊,疏花成了他的妻子。 那一瞬间,他像是拥有了全世界,哪怕立刻死掉也不会再有任何遗憾那样的满足。 那样子,真好啊。 如果是真的,他愿意用一切来交换,哪怕是性命也没关系。 可是,他只能压抑着心里的心酸,亲手去打破他内心里最渴望的,最想要的美梦,因为疏花还在等他。 不过是个梦罢了,为什么他觉得眼睛那么酸呢。 疏花从梨花阁阁楼里的桌边醒来时,难得有些晃神,她好像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她很少做梦,偶尔做梦醒来也会完全不记得梦的内容,但这个梦过分的真实。 一阵袅袅如水的琴音勾回了她的思绪。 她抬起头,织梦正坐在窗栏处抚琴,一身雪白的纱裙衬得那尾长发愈发如墨般乌黑,玉雕一样的脸庞美好如画。 天边的流云缓缓而去,一缕微光倾泻而下,她就端端坐在那里,如同一朵在枝头亭亭绽放的梨花,整个人像是在发着光。 “阿梦。” 闻言,织梦停下拨动琴弦的手指,转头笑道:“阿姐,你醒啦?” 疏花用手撑着下巴,一动不动的看着她,那是一张同她极为相似的脸,面对面看着,像是在照镜子一般。 “嗯。” 察觉到她的目光,织梦问:“怎么了?” 疏花站了起来,走到窗边靠在窗栏上,她揉了揉眉心看向窗外,一朵梨花悠悠落地,回忆着那个梦,心里莫名涌上一阵害怕。 “我做了一个梦。” “哦?什么样的梦让阿姐这么介怀?”织梦笑着看着她,好奇的问道。 自小她们一起长大,织梦平日里最是喜欢黏她,明明有自己的小院也总是往她的梨花阁跑,虽然疏花性子清冷,但是对着织梦却总是温柔又耐心,两人平日里几乎形影不离,然而,疏花那个过分真实的梦中却不是这样的,回想都感觉晦涩不安,她几乎难以开口。 “我……我梦到,你小时候被人抱走,自小与我分离,一个人孤苦伶仃长大,阿爹他……”阿爹差点杀了你……这句话她实在无法说出口。 哪怕那是个虚假的梦,她一想到就浑身发冷。 她怎么能允许那样的事发生? 织梦随手拨动一下琴弦,又笑起来,目光灼灼地望向她,“那是梦吧。” “嗯。” 织梦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伸手拉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贴着,指尖下是她温凉的体温。 “所以,既然是梦的话,那就不必当真,我可是真真切 切在你眼前的啊。” 疏花眉间的郁色散去,是啊,那不过是个梦,最重要的是织梦现在好好的在她身边不是吗。 如此一想,宽心不少。 “嗯。” 一阵微风拂过送来一阵清新的花香,她舒服的阖上了眼。 再睁开,透过窗栏,远处小径上走来一名少年。 他踏着微光而来,唇边一抹温煦的笑意,像是春日里的万树花开。 光是看着他,就觉得心平静而安定。 疏花不知怎么的忽然想起那天他从悬崖上一跃而下拉住她,他的眼睛里印着她的影子,像是只看得到她一个人。 喜欢他吗? 喜欢逐安? 脑海里突兀的跳出这个念头。 忽然有些面红耳赤,像是隐藏的心事被拆穿,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袖口。 那少年走近了,站在楼下仰着脸望过来,她的心里不禁生出一些期待。 他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开口了。 “织梦。” 她突然愣住,只听到织梦也笑着跑到窗边,朝那人挥手兴高采烈的回应,“逐安!” 疏花冷着脸看着。 为什么? 真的很奇怪啊。 她会对妹妹喜欢的人有这种奇怪的念头? 她不禁打了一个冷噤,一种浑身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她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是什么呢? 突然,遥远的,朦胧的,响起什么声音。 “疏花。” 什么?听不清…… 这道声音响起的时候,眼前的一切都诡异的静止了,织梦笑意凝聚在脸上,逐安保持着仰着脸的姿势,满院的落花停在空气里,天边的流云静了,连风都不吹了。 疏花冷着脸看着,手指微微蜷起,心里生出一些惊慌,身边开始隐隐约约飘起雪花。 发生了什么? 片刻后,空气像是被风吹皱的湖面泛起了透明的涟漪,整个空间摇摇欲坠。 “疏花。” 那道声音又再次响起。 依旧有些模糊听不太清楚,疏花却觉得他的声音好熟悉,心里奇迹般的安定下来。 是谁? 她心底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忘记的重要事情跟这个声音的主人有关。 要快点想起来才行。 她眨眨眼睛,散去了浑身戒备,静下心仔细去听那个人的声音。 那道声音又响起了两次,越来越清晰。 终于,那声音像是穿破了厚厚云层,完全传进了她的耳中,她听到了! “疏花!” 又着急又温柔。 心脏像是被重重的掐了一下。 疏花感觉到一阵轻微的眩晕感,再次睁开眼,她站在了一处长廊下,两侧种满了花树,风一吹,漫天飞舞的花瓣,像是落了一场雪。 这是…… 她转过身,果然看到身后站着一个高挑的玄衣少年。 慕飞白。 她在心底默默喊了一遍他的名字。 是了,她怎么把这个人忘记了。 她对逐安是有些喜欢的,但是那样的喜欢不带一丝情愫,欣赏的,感激的。逐安总是带着温煦的笑意,她总是冷着一张脸,她像是看到了同类人,惺惺相惜的喜欢。 可是刚刚那个喜欢他的念头出现的过于突兀,像是被强硬的塞进她的脑中一样,不合时宜的怪异,她怎么会那么想呢,这根本不是她的心里的想法,这不是她所认知的世界。 慕飞白认真的看着她,开口却不是记忆里的对话。 “疏花……”她只听到他温柔的喊了她的名字,后面说了什么听不清楚,似乎着急的想告诉她什么事情。 “你说什么?” 慕飞白脸上出现着急的神色,又急切的说了一遍。 依旧是哑然无声的,疏花却看懂了他的唇语。 “疏花,快醒过来!” 第四十三章 亦真亦假 方旭做了一个梦。 他清楚地知道,这就是一个梦罢了。 感觉像是灵魂同**分离,没有重量的漂浮在半空中俯视着,如同这漫天的雪花一样。 他看到自己单手捧着一个黑木盒子,像是永远带着一副面具,一脸冷漠的穿过一条幽深的长廊,目不斜视,连长廊两侧尚且堆着皑皑白雪的花树间惊喜一样开得熙熙攘攘的一枝腊梅都没有多看一眼。 入了冬天气很冷,他整个人同这份寒冷很好的融为一体。 冷酷,无情,是一个完美的杀手。 这条长廊他走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找到长廊深处那座安静的小院。 小院很静,落雪有声,一道清瘦修长的身影坐在院中廊下煮茶赏雪。 入眼就是那个人的手,几乎要同这院里的皑皑白雪一样的颜色。 那双手很漂亮,腕骨纤细,手指修长,骨节微微用力端端的扣在一柄白瓷茶壶的手柄上,洗茶烹茶,动作并不见有多花哨,但是足够的风雅好看。 那人整个都懒洋洋的窝在一袭雪白的狐裘里,看上去像是一个温文尔雅手无缚鸡之力的仕族书生。 至少,这个人的外表过于具有欺骗性。 然而他却不敢有丝毫懈怠,他知道,这个看上去温润无害的人骨子里究竟有多可怕,那双纤细修长的手沾了数不清的鲜血,不知不觉间就会取走敌人的性命。 杀伐果断。 淡淡微笑着的,杀神。 现在却兴致勃勃的在廊下煮茶。 他停在院门口,冷漠里多了一丝毕恭毕敬。 “公子。” 那人淡淡的抬起眼睑看了他一眼,示意他进来。 他改用双手捧着黑色木盒,半躬着腰进了院门。 步伐很急,却悄无声息。 他到了桌边,放下了那个盒子,站在了一旁。 那人也不打开盒子察看,随手一推晾在了一边。 “做的很好。” 红陶小炉上煨着的水沸了,咕嘟咕嘟的翻滚着,白色的雾气飘散在寒冷的空气里,同这茫茫白雪融为一体。 那人笑着递了一杯热茶过来,碧绿的茶水盛在白瓷杯子里,散发出一阵令人愉悦的清冽香气。 他低着头毕恭毕敬的接过,冰冷的指尖被熨烫地暖和起来。 那人也捧起一个白瓷杯,呼出一团白气,声音清冽而柔和,“你奔波劳累了数日,接下来给你放几天假如何?” 他愣了愣,把手中茶杯放下,无声的单膝跪下,“属下不需要休息。” 那人捧着茶杯半晌没说话,整个人蜷缩在狐裘里,衬得那张脸格外好看,饶是他这样冷酷的杀手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他捉摸不透公子的意思,心里有些忐忑,这样说好像忤逆了公子的意思。 好在那人很快回过神,沉吟片刻道:“啊,既然这样的话,有件事你去办也好,那你再替我到抚州走一趟吧。” 他低下头,“公子有命,万死不辞。” 那人低头饮了一口手中茶,神色倦怠,挥挥手让他下去。 他站了起来,毕恭毕敬地鞠躬行礼,退行到院门处。 踏出院门时,他不经意回头看了一眼,那人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庭院中,又好像透过了这方小小的庭院,看向了很远的地方。 他转过头不带半分停留,隐隐约约间,他听到身 后那人指节随意地敲击着桌面,打着拍子吟道: “雪液清甘涨井泉,自携茶灶就烹煎。一毫无复关心事,不枉人间住百年。” 声音低沉又疲倦,莫名生出一种凄凉的肃杀,缓缓盘旋在这冬日的漫天大雪里。 疏花睁开眼睛的时候,慕飞白脸上的担忧着急都没来得及收住。 看到她醒来,慕飞白眼睛倏地亮起来,在略显昏暗的烛光下熠熠生辉。 那眼神,担忧又温柔。 “疏花,你醒啦!” 梦中最后那个画面在疏花脑海中浮现,她张张口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只淡淡的嗯了一声。 方才慕飞白醒来时,疏花还在昏迷,直接躺在冰冷的地上,眉头微微蹙着,叫他心疼不已。 慕飞白不假思索的扶起疏花,轻柔的把疏花揽进怀里靠在自己肩膀上,虽然这样的动作有些亲密,但除此之外,他再无其他逾越之举。 见她醒来,他扶着她坐起后赶紧松了手,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怎么样?感觉好些吗?” “嗯。” 疏花醒后神色不不变,还是他所熟悉的那种冷若冰霜。 两人对坐着,一时无话。 就这么坐着,慕飞白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闪过好几个念头。 他不知道疏花那个梦魇里有什么,也许根本与他无关。 可是他的梦魇里只有她一人。 自己能那么早醒过来,不过是因为喜欢着她这份心情在梦里也很强烈罢了。 然而,这已经挺好了不是吗。 静默了半晌,疏花突然开口,“巨蟒。” 慕飞白甚至没怎么思索,就懂了她的意思,像是日积月累的本能反应,“不知道跑去哪了,我醒来时它已经不见了。” “那些人。” “喏,全晕倒了,那个方宗主在那呢。”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疏花随意的扫了一眼,看到方旭靠着根立柱紧紧闭着眼睛,神色冷峻又肃穆,不知道梦到了什么,他身边横七竖八倒了一地人,皆紧紧闭着眼睛昏睡着。 最诡异的是孟子坤,他闭着眼睛蜷缩在那座跪地人像烛台下面,脸上居然泛着一种迷离的微笑,嘴角还有可疑的液体。 疏花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像是多看一眼会忍不住用鞭子抽醒他。 慕飞白显然也看到了咧着嘴傻笑的孟子坤,他本来就不太在意这些人怎么样了,之前也只是随意的扫了一眼,并没有注意到孟子坤……他看着那人的笑脸,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这是梦到什么好吃的了?还是梦到什么好事了?被梦魇住了还能笑的这么开心,难道是梦到他找到幻花宝藏了还一个人独吞了? 越想越觉得很有可能。 这人真是一个神奇的存在。 也不知道是不是慕飞白眼中的鄙夷太过明显,下一秒孟子坤竟然浑身一抖,就要睁眼醒过来。 慕飞白:“……” 他脚下一点,只来得及转过身背对着他。 孟子坤醒来的时候就看到面前站着一个冷酷的背影。 孟子坤:“???” 孟子坤尝试着想讲些什么,慕飞白却没空理他,他这一转看到一件令他毛骨悚然的事。 有一张血盆大口悬在方旭头顶,两根长长的尖牙在烛火下闪着寒光,张嘴就要朝方旭的脑袋咬下 去。 那条巨蟒不知什么时候又爬回了殿顶潜伏,在他们醒后又悄无声息的顺着柱子爬下来准备咬人,这也太惊悚了! 来不及多想,慕飞白迅速拔出燕回剑信手刺去,一道淡蓝色的银光紧随其后缠绕在那道剑光上,慕飞白的余光里,疏花反应迅速地抽出拂雪鞭跟上,两个人合力将巨蟒的血盆大口一招击退,紧接着疏花手腕一抖,拂雪鞭灵巧的缠上方旭腰间,猛力一拉将方旭拉出了巨蟒的攻击范围。 两个人瞬间的临场反应配合得天衣无缝,眨眼间就化解了方旭脑袋被咬掉的危机,当然那个脑袋差点被咬掉的人还什么都不知道正在做梦就是了。 巨蟒被狠狠打了一下,巨大的脑袋往后缩,迅速挥动着尾巴急速扫过来,两人赶紧闪身退开,但还是能感受到一道劲风扑面而来,可见它尾巴力量之大不可小觑,直接掀翻了几个架子,甩到墙壁上砸出一个大窟窿,碎石乱飞,要是被它尾巴扫到可不是闹着玩的。 反击这么一下之后,巨蟒又嗖的顺着立柱爬了回去,隐隐约约藏在黑暗里吐着猩红的蛇信,一双冒着红光的眼睛忽明忽暗,似乎在打量下面那两个人。 光是这画面就可怕至极,这巨蟒似乎很聪明,对它而言直接杀死猎物并没有成就感,折磨猎物才是它的乐趣,不然怎么会故意迷晕他们后躲起来不攻击,被打一下又钻回去躲着,看上去颇有种胆小的意味。然而它只要还待在这座大殿里就是一种要命的威胁,就像时时刻刻有一把锋利的刀子悬在众人头顶,还是下一秒就会猝不及防掉下来的那一种。 简直是以恐吓他们为乐,聪明的近乎诡异。 那巨蟒等了片刻又悄无声息的溜走,再出现时攻击对象已经变了,直接对准了孟子坤。 慕飞白大喝一声:“快跑!” 孟子坤居然不为所动,坐在地上直面巨蟒,十分淡定。 虽然他说他腿摔断了,但是往地上一扑避开还是能做到的吧? 然而巨蟒的速度奇快,但探下的身子似乎不够长,那血盆大口跟尖牙堪堪擦着孟子坤的脸过去,隔着不到半只手臂的距离。 孟子坤愣是没挪动一下。 慕飞白执剑的手顿住,忍不住对疏花说:“哟,没想到孟子坤这厮还有点硬气啊!” 疏花又是一脸冷漠的点点头,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慕飞白在说什么。 慕飞白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传到孟子坤的耳朵,只见孟子坤梗着脖子僵硬的转过头,一脸菜色惨不忍睹,他似乎用了极大的勇气跟力气吼了一句。 “救命啊!我腿软了!” 慕飞白:“……” 他的嘴角再次抽了抽,他真是脑抽了吧……不,还是抽孟子坤吧! 孟子坤话音刚落,巨蟒又调整位置再次对他发动袭击。 这个时候就算再想揍孟子坤也没救人重要,毕竟是条活生生的人命,就是不那么叫人愉快就是了。 慕飞白脚尖一点又是飞快的一剑刺去,剑身同巨蟒的鳞片相撞,擦出一些火星,他轻盈的在半空中蹬了一下墙壁借力,又再次出手攻击。 手中剑势不停,心里却飞快的分析局势,他刚刚就发现了,虽然之前那一击击退了巨蟒,但只是攻击的劲力冲击之下才有的效果,巨蟒浑身覆盖的黑色鳞甲十分坚硬,剑根本刺不进去!伤不了它,还要直接对上它,能有几分胜算? 第四十四章 极乐蛇蛊 织梦跟容怜听到那阵恐怖的尖叫后吓了一跳,全神戒备等了一会,这才发现那声音隔得还有些距离,似乎是从他们身前那座奇怪的大殿里传来的。 “是不是逐安他们出了什么事?” 容怜明显兴趣缺缺,但还是配合的回答:“可能。” 织梦有些哭笑不得,她回头望着容怜,“我说,你怎么从掉下来之后就怪怪的,好像不愿意出去一样,怎么……你喜欢这里,要留下来安家?” 容怜挑挑眉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是啊。” 织梦眨眨眼知道是他的玩笑话没再接话,不过这个人好像一直都这个样子,在幻花宫门外打架的时候都懒散的不行,现在也是对什么都表现得兴趣缺缺,也不知道什么能叫他上心。 她转过身重新面对着那座奇怪的大殿,手中捏着那把钥匙,然后颓然地叹了口气。 “有时候,我以为事情很简单,只要有钥匙就可以打开门,然而,事实上是,就算有了钥匙,我也打不开这扇门啊。” 她真的无语了,这门上没锁啊! 没锁! 所以没锁要怎么用钥匙开? 容怜站在她身边看了一会,只听见织梦嘀嘀咕咕的骂这扇门,终于看不下去了,走上前来,低下头看着她:“找找。” “什么?” “这不是幻花宫地下吗?跟幻花宫肯定有联系的吧。” 织梦听到他的话,突然灵光一闪,是了,她刚刚只想着找锁了,没有仔细注意这扇门上的图案。 她把火折子塞给容怜,退远了几步。 将整扇门都收进视线里,门面上有细细几条线将门整整齐齐的分割成好多小方块,乍一眼看着蛮像幻花宫宫门口的地砖。 她又仔细看了两眼,确认门上没有什么锁也没有钥匙孔之类的,这才走回容怜身旁,她伸手在门扇上摸了摸,发现门中间本该是有一对铺首衔环的,现在只剩下一对雕着花鸟吉祥图案的底座。(ps:不好意思占用一点点篇章解释一下,古代称门环为铺首,俗称“门环”,准确地讲,铺首只是门环底座,铺首衔环才是一个完整的门环。门环的作用不仅仅用来开门和叩门,它还被赋予了保卫家人和为“家”祈祷的象征意义。这里的意思是,门上只剩一个底座了,那两个石环不见啦。) “要是这上面的东西跟幻花宫门口地砖所用的口诀是一样的话……我来试试!” 织梦取下左手臂上带着的金钏,往底座上送去,正巧卡进了两个孔之间。 临时充当了一个门环。 她拉着金钏扣动,金钏与门面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咚!咚!咚!” 正好三下。 传来两声不太明显的咔嚓声,织梦摸了摸下巴,扭头对容怜说:“按照幻花宫门口的机关来看,是不是会有点什么暗器之类的啊?” 话音刚落,她就感觉自己耳畔划过几声咻咻的声音,堪堪擦着她的头发过去。 容怜瞬间从袖间摸出了他的怜骨扇,手腕一翻展开扇面往自己面上一拦。 响起几声闷闷的撞击声。 容怜收回手腕,怜骨扇往地下一抖,噼里啪啦掉落十几枚薄而锋利的飞镖。 他收了武器,抬眼看向织梦,嘴角含笑,“嗯,托你吉言,确实有。” 织梦抓抓头发,有些尴尬地笑了一下,今天是怎么回事啊!她真的只是说一说,不用那么认真吧。 “……啊,你的那把扇子可真厉害。” “太僵硬了。” “……” 在他们说话间,门面上的石板刷的翻了面,露出同宫门外一样刻着各种花纹的石板内面。 原来这大殿的石门有一层机关。 想了半天不知道怎么说了,织梦赶紧看向石板,看清了数量和位置,她伸手虚虚的比划了一下,石门下面的格子还好,上面的高度太高了。 织梦再次仔细 确认石板上的图案后往退了两步。 右手捏诀调动内力,清脆一声铃铛响,指尖飘出一点亮光,一朵小花转瞬即逝。 “咚!” 一块石板被花打中,发出一声闷响,明明是看似柔弱的花,却有着吹毛断发的力量。 被打中的石板往下沉了一点,有用! 又接连响起十几声闷响。 织梦收了内息,等了片刻后,那些石板又哗啦啦翻了回去,充当门环的金钏咕噜一声滚到了地上。 织梦弯下腰去捡回金钏,“这下应该打开了吧!” 又是“咔嚓”一声,比方才响了许多,织梦顿时不放心的左右察看,甚至还多看了两眼容怜周围,生怕又有什么东西袭击他。 只见石门缓缓开了,露出了…… 两扇锁着一把大锁的石门。 织梦:“……” 容怜:“……” 静默了片刻。 “我……我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织梦声音都有点飘。 容怜哈哈一笑,“去开门吧。” 她上前用之前那把钥匙把门锁打开,推了一下石门,这次终于没再为难她,直接就推开了。 他们一起踏入了石殿中,站在一条幽幽点着烛火的长廊,远远听到武器破空而过的声音,似乎在同人打斗。 前面有人! 他们快步走出长廊一看,然后又傻眼了。 这地宫实在……太玄幻了。 他们眼前一群人烂七八糟的倒在地上,不乏许多眼熟的人,一座跪地石像旁蜷缩着一坨……一个影子,仔细一看是面如菜色,呆若木鸡的孟子坤,他眼神迷离,似乎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事。 当然,这些都没什么。 问题是,慕飞白跟疏花为什么在……攻击空气? 织梦跑过去喊了几声,两人置若罔闻,依旧对着空气打得专注又认真,神色倒谈不上惊慌,反而有点越打越酣的意思。 剑气同长鞭相和,战意喧嚣,武器挥动得越来越快,堪堪变成两道虚影。 就像他们面前有个什么难对付的敌人一样。 “什么情况?他们好像听不见我的声音。” 织梦在他们攻击范围圈外站着,有点摸不着头脑。 她又试探着凝诀,指尖极速射出了一片花瓣,朝着慕飞白的剑而去。 “唰!” 还没等靠近燕回剑,那朵花被疏花一鞭子撕成了两半。 织梦:“……” 容怜悠闲的靠在一旁的石壁上,见状轻笑了一声,伸出一根手指示意织梦。 织梦顺着他的手看去,发现他指的是那座跪地石像。 她上前两步,绕开孟子坤,察看那座石像,瞳孔睁大了一些。 那座石像造型很奇怪,是一个人跪在地上的姿势,这么看来还是很高,双手被束缚在身后,反手捧着一个烛台,燃着一盏油灯。 石像倒是没什么,只是那尊石像的脖颈上,缠着一条细长的小黑蛇,不过一指来宽,不仔细看甚至难以发现。 小黑蛇趾高气扬的昂着头,吐着猩红信子,就跟示威一样,浑身的鳞片在烛火下泛着迷幻的光泽。 “这是……蛇?怎么会有蛇?” “你看那盏油灯。” 织梦又扭头去看油灯,刚开始还没明白容怜叫他看什么,仔细看了两眼,她诧异的问道:“这油灯的灯芯是这蛇的尾巴?” “是,你把那盏灯灭了。” 织梦去吹那盏蛇尾油灯,吹了两下发现吹不灭,她又调了内息用掌风灭了火焰。 那盏油灯一灭,那条小黑蛇急促的嘶嘶叫了两声,很快僵直不动了。 紧接着慕飞白跟疏花也都停下了动作,疑惑的四处张望,同他们缠斗许久的那条巨蟒突然从他们眼前不见了。 孟子坤瘫在地上扭来扭去还鬼哄鬼叫的叫了两声 ,“啊啊!救我!救我!” 所有人:“……” 闭着眼睛喊了一会后,他似乎觉得周围太安静了,他悄悄睁开一条眼睛缝,看到几个人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容怜甚至只给了他一个冷漠的后脑勺。 孟子坤先是愣了愣,明白过来后感觉像是一个晴天霹雳响亮的劈在了脑门上,他们本就都是同龄的世家子弟,年轻气盛的,他方才的行为着实丢脸,当即脸色忽红忽白,几乎有些坐立难安。 好在他们对他并不太关注,疏花一眼就看到了织梦,随手收了拂雪鞭跑过来拉住她,“阿梦!” 虽然疏花依旧没多少表情,但是就是能感觉到她似乎很担心自己。 织梦脸颊又悄悄爬上一抹红晕,她点点头小声的回了句嗯。 慕飞白疑惑的收了剑也走了过来,“你们怎么来的?刚刚那条巨蟒呢?又躲起来了还是被你们赶跑了?” “巨蟒?”织梦奇怪的问道,难道他们刚刚是看到有条巨蟒,而且在同巨蟒打斗?她什么都没看到啊!不过灭了油灯他们就停下来了,莫不是那盏油灯的问题? 容怜扬了扬下巴,“你们看那盏油灯。” “有问题?”慕飞白凑近看了一眼,发现了那条小黑蛇的尸体,他又拔出剑想挑起来看,发现蛇尾连接着油灯,分离不开。 他收回剑,低头看着它,这小黑蛇的外形,鳞片颜色,同巨蟒除了个头上的差异,毫无二致。有一个诡异的念头爬起,他沉默了一会,试探着问:“所以……是幻觉?” 容怜听懂他的意思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嗯。” “可是……我们已经从梦魇中醒过来一次了!” “一场梦中梦罢了。” 容怜拿出了怜骨扇,手腕微动,翩翩公子的模样,颇为惹眼。 他不慌不忙的开口解释说:“嗯,这是一种极为稀有霸道的蛊。书有记载,传闻中,东有一小国,唤为极乐,国民善养蛊。皇家巫蛊师更是养出一种神奇的蛊,以有毒的黑玉蛇为引,制作的蛇蛊,第一层是幻境,第二层是梦魇。在梦里会得到最想要的东西,让人根本不愿意再醒来,如同到达极乐世界一般美好,所以这梦魇被唤作极乐梦。当时,很多求死的人都渴望这么一种蛊,沉溺在美梦中想要的都会拥有,一旦梦想成真死了都不会有遗憾不是吗?因为用到这种毒蛇做引,这种蛊也被叫做极乐蛇蛊。极乐国灭后失传已久,我虽不曾亲眼见过这种蛊,但看到这由黑玉蛇为灯芯做的油灯,想必是这种蛊没错了。” 他顿了顿又说:“许是你们刚进到这里时,就点燃了那盏油灯,在没有察觉的情况已经中了极乐蛊毒。” 慕飞白嘴角抽了抽,“所以我们眼里的那条巨蟒是这条小蛇?” 容怜点点头,“蛊毒第一层会将中蛊前看到的最后一件东西带进幻觉里。你们点灯时也许已经看到了它,但油灯一亮,你们已经中蛊了,自然而然就忘记了。” 织梦注意到那个故事里这种蛊毒分两层,她接口问道:“那蛊毒第二层梦魇呢?像他们这样睡着吗?还有没有救?” 她指了指地上躺着的这群人,蛊灯熄灭后,他们还是没有醒过来。 容怜沉吟片刻,“书中提到,中了梦魇之后,只有很小的几率能自己醒来,醒后又会回归到第一层中蛊的状态,若是不及时解蛊,又会慢性中毒到第二层梦魇,以此反复,直到死亡。不过很少有人能自己挣脱极乐梦醒来就是了,毕竟是极乐一样的美梦啊。这些人有没有救我不知道,也许试着喊一喊,能从梦里叫醒吧。” 慕飞白不动声色看了疏花一眼,那个时候,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疏花还在等他!想必是这样的念头太过于执念,才能那么快挣脱梦魇醒来。然而,那梦啊,他心里这般执念,能自己醒来实属不易。 疏花察觉到他的视线,脑海中一闪而过,又是那个梦。 那双担忧又温柔的眼睛。 第四十五章 为谁执剑 容怜说完,站着环顾大殿一圈,走到距离最近的方旭身旁站定,估计是挑了一群不顺眼的人里相对顺眼的那一个。 方旭靠在立柱上紧紧闭着眼睛,神色冷峻,眉头已经拧紧了,神色不像是做了什么美梦。 他抬脚轻轻踢了踢方旭的腿,“喂,醒来。” 慕飞白站在他身后挠挠头,“是这样喊的?能有用吗?” 神奇的是,容怜这么漫不经心的喊了一句,方旭突然浑身一颤,眼睛就这么睁开了,手撑在地上,像是要溺水一样喘着粗气,胸口不停上下起伏。 他抬起头就看到容怜的脸,那张脸带着一种迷人的慵懒。 方旭坐着缓了一会,才从梦魇里缓过来,声音里带着些歉意,低低道了句:“多谢。” 容怜转过身对慕飞白说:“你看,有用。” 慕飞白看了一眼他又再看看方旭,走到一旁抓起一个歪歪扭扭躺在地上的青年,揪起他的衣领,这青年面色红润,嘴角泛起一抹春意,很有可能是梦到什么风花雪月的情事了。 慕飞白果断决定的打断他的美梦,他揪着他的衣领使劲晃了晃,“别睡了!快起来!” 喊了两三遍,那人才悠悠转醒,还梦呓一样肉麻的念了句:“师妹,我也爱你!” 说就罢了,还半睁半闭着眼睛,糊里糊涂的往慕飞白脸上凑过来。 慕飞白毫不犹豫地松开手,那人就咚一声摔回地上,摔出一声惨叫。 这一摔总算是清醒了,他瞪着眼睛看着这几个人,尴尬的从地上爬起来,讪笑一下后看到自家宗主还躺在不远处,赶紧飞奔扑了过去。 方旭站了起来,去喊自家门生,喊醒的门生又帮忙喊另一个,这么几次下来,躺在地上的人都差不多醒了。 这时众人再去看大殿顶已经只是黑乎乎的一片了,那条巨蟒当真噩梦一场。 再此之间,织梦也帮着喊了两个,她不经意侧过脸发现最开始被慕飞白喊醒的那个青年门生悄悄摸摸对着自家宗主拳打脚踢,嘴里还振振有词地嘀咕着:“师妹明明也是心悦我的,你这个糟老头子真没眼力劲还从中作梗,不揍你都对不起小师妹对我深沉的爱……”等那位宗主浑身都痛的醒过来时,他嘴里的话又一秒变了画风,急切又真诚的呼唤:“宗主!宗主你没事吧!叫不醒你可把我急坏了!太好了,我就知道宗主你这么高大威武,一定能醒过来的!” 织梦:“……” 她突然有点后悔,为什么要叫醒这些人,不过她心中又生出几分焦急,她刚刚问了好几个人,都没人见过逐安,也不知道逐安去哪里了,安不安全? 等他们清点人数完毕后,方旭带着几位宗主走上前来表示感谢。 织梦想着逐安失踪的事心不在焉地摆摆手说没事。 方旭又说:“冒昧询问,几位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织梦这才认真回道:“找到逐安,然后一起出去。” 有位宗主脸色尴尬的插话进来:“……那可否带上我们,我们也少了些人不见了,想找回来一起带出去。”问话的这位宗主他的门生失踪了大半,宝藏没找到人也没了,简直是血本无归! 慕飞白抱着手臂,语气里带着些嘲笑:“不想要宝藏啦?” 人群中有个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命都差点没了,还想什么狗屁宝藏!”还要说的时候就被周围同伴拉着噤了声。 这句抱怨斥得几位宗主面红耳赤,他们本来以为来到幻花宫就能找到宝藏,但远远没有他们以为的那么简单,没有找到不说,门生还都不见了,如此挫折之下也再生不出什么贪念了。 方旭见其他宗主都羞赧不已根本不愿答话,只得腆着脸站出来说:“……这件事就当做了一场糊涂梦,梦也该醒了,还望织梦姑娘不要介意,是我们一时糊涂,昏了头脑,多有得罪!”方旭的意思这也是几位宗主商量之后的决定,单是这座大殿里的极乐蛇蛊他们都应付不了,再往下走指不定就丧了命,荣华富贵问鼎江湖也得有命活着才行啊。 织梦心思不在这,也没太听清楚他们说什么,只是不在意的嗯了一声。 慕飞白没再多说什么,他其实没多在意这些人怎么折腾,只是想让他们别太心安理得,从武林大会到这次幻花宫闹剧,他们的行为真的叫人不敢苟同,指不定好了伤疤忘了疼,下次又重演这种闹剧。 见他们答应,几位宗主又回到了自家门生旁,休整精神准备跟着他们一起找人。 方旭留下来商议之后的计划,因为这座影子大殿同幻花宫构造一致,他们在地上用剑草草画了个示意图,围成了一圈。 慕飞白指着大殿的位置说:“我跟疏花,哦对,还有那边那个摔断腿的孟子坤,我们三个人醒来就在这座大殿里。” “这座大殿里没有的话,应当还有其他我们没找的地方。”方旭指着那座跪地石像后面的长廊,“我们一行人是从那边过来的,只有一个很大的石室,我们走出来后就同慕公子碰了面。” 大殿还有这条长廊被画上了一个叉。 “同方宗主他们相遇时,他们的人翻找了这些长廊连接的石室,也没有什么收获。” 织梦手指点在他们来时那条长廊,“我跟容怜从这里过来,外面是一座石殿的大门口,应当对应着幻花宫的石门处,但是条死路,四周都被石壁封死了,走不通。” 所有情报汇集在一起,草图上已经全是叉。 疏花冷酷的下了一个结论:“没路。” 几个人都沉默了。 反倒是容怜依旧慵懒散漫的站在一旁,一点都不着急。 慕飞白一看问道:“容公子有什么发现?” 容怜看向他笑起来,“我说,你们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同的地方吗?” 要说两座如同水中倒影一样的大殿之间有什么不同,那只能是…… 织梦扭头看向一旁的那座跪地石像,“这座石像?” 这座大殿里多了这么一座造型怪异的跪地石像。 容怜点点头,收起了漫不经心,“你们想想看,之前众人中了极乐蛇蛊是因为点燃了那座石像上的油灯,这也是两座大殿之间唯一多出来的东西,想必肯定有异。不然,谁会愿意在家里放这种罪人石像?” 塑成跪地造型的石像,在民间一般都被称其为罪人像,修成跪地之姿表示赎罪认错,受万人唾骂。 突兀的放在这里,的确很奇怪。 他的话点醒了几人,如此想来一连串的诡异幻境的确都是由那座石像引起。 他们走到跪地石像旁察看,孟子坤目光里闪过一丝怨恨,恨恨地咬着牙自己拖着断腿挪到了一旁。 慕飞白不知道他哪里来这么多怨怼,谁惹他了?这样的人总觉得别人都欠他罢了,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优越感。 他们走到跪地石像旁察看,方旭动手推了推石像,纹丝不动。 “有机关吗?” “没有。” 容怜摇摇头,伸手拍了拍罪人石像的脑袋,“罪人像本身就是用来赎罪认错的,怎么能这么用呢?” 慕飞白嘴角一抽,“难道要骂他?踹他?吐口水?” 容怜似笑非笑的点点头,“说不定呢。” “……” 沉默了片刻,容怜笑道:“开始啊。” 几个人面面相觑,没人开口。 过了许久,方旭试探的说了句:“王八蛋。” 没有任何反应。 织梦憋了半天,扭扭捏捏指着那石像骂了句:“你是猪吗?” 几个人愣了愣,笑起来。 织梦羞愤地跺跺脚,“笑什么?那你们来!” 最后几个人大眼瞪小眼看了会无奈之下,织梦把刚刚骂自家宗主那个青年找了出来。 “小哥,帮个忙。” “我?”那青年指着自己一脸纳闷。 “嗯。”织梦指着那座跪地石像,“骂他,狠狠骂他!” 青年:“……” 最后那个青年让他们几个人体会到了什么叫骂人不带重复还自带各种花样的,结束前青年还意犹未尽的朝那跪地石像踹了两脚,仿佛这个人真是他什么仇人一样。 直接把几个人看得目瞪口呆,就连本来一脸戏谑神情的容怜都听得嘴角抽搐。 结果骂完后不到片刻那石像轰隆一声塌了,露出了一段通往更深处地下的石阶。 方旭看到露出的洞口,不禁面色舒缓了一些,“这有石阶!我去通知其他人,现在一起行动比较安全。” 方旭快步走向其他人,很快带着众人聚集过来,高声指挥道:“一个一个的下,别跟丢啦,下去之后也别乱跑,以免遇到危险。” 有一个年轻的门生指着一旁靠在墙边扶着腿的孟子坤问道:“这人怎么办?” 这个问题他们倒是没考虑过,丢在这也不是,带着也麻烦。 孟子坤见他们居然犹豫,气愤的大吼:“要丢下我?我好歹是百川孟家的少主!你们怎可如此对我!” 众多门生中不知是谁嗤笑了一声。 孟子坤的目光忽然阴沉下去,他本该是百川最风光的孟氏少主,哪里受过这等屈辱,一股恨意恼怒爬上心头。 最后是方旭叫两个手下拖着他,这才得以继续下洞。 他们从大殿里拿了一些烛台照明,方旭同慕飞白在前面开路,后面是一大群门生,织梦疏花跟容怜在队伍最后。 当容怜的衣角从大殿中消失后,一行人全部下到了洞中。 原本以为只是一段石阶,走下去才发现,这石阶长的过头,沿着石壁盘旋往下,一眼看不到底。 一行人举着蜡烛沉默的往下走,只有零散的脚步声在这个漆黑又巨大的空间中回荡,像是一只缓缓爬行的昆虫。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慕飞白终于看到石阶到头了,他率先踏过那石阶尽头的石门,又走了两步他举起蜡烛往前方一照,发现进入了一个很大的石室中。 后面的人陆陆续续的往前涌进来,慕飞白在附近看了下,发现墙角有一盏一人高的铜质宝塔形灯座,他这次存了心眼,仔仔细细举着蜡烛察看一遍,确定无异后才将烛台最下层中央的灯芯点亮。 那宝塔烛台有趣的很,点亮最下层中央的那一盏就会自己顺着塔层往上点燃上层的灯芯,火光从最底层的一圈油灯一点一点往上爬,很快就亮起一座辉煌的灯塔。 随着火光被点亮,众人视线逐渐明晰起来。 紧接着,人群爆发出阵阵惊呼声。 石门后面的空间不算宽,但很高,一眼望不到顶,之所以特别高,是因为这间石室里有一个圆形高台中种着一棵巨大的树!但又不是普通的树,它整个树身十分庞大,树根如须密密麻麻缠绕在一起,然而令人窒息的是,整个树身都是金灿灿的黄金打造,在火光照耀下,亮的刺眼。不仅如此,绞在一起的树根还天然形成了很多小台面,上面堆满各式各样的玉箱,有的盖子打开,露出金光灿灿的一堆黄金,有的又装了一箱子书册古籍,还有的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珍宝,只不过都落了一层厚厚灰尘。 即便是蒙了灰,依旧还是致命的诱惑。 众人眼睛直愣愣的盯着,有位宗主情不自禁的往前走了一步,激动得口齿不清:“是……是幻花宝藏啊!” “我们找到幻花宝藏了!” “天啊!这也太多了吧!” “哇哈哈,我,我发财了!” 这样兴奋激动的呼喊声此起彼伏,分明在那座镜子大殿里还都垂头丧气纷纷放话决定放弃的众人,此时眼睛里已经完全看不见其他东西了,那种疯狂而炙热的眼神又燃烧起来! 没人能抵抗眼前幻花宝藏带来的巨大诱惑。 然而,还没等真的摸到那些宝藏,众人已经起了内乱,人群中吵吵嚷嚷起来,因为分配问题开始从吵架升级成了动手,再一次陷入一片混乱,甚至直接用上了武器,刀剑相接声乱糟糟的响起。 他们虽然是结盟共同寻找幻花宝藏,但孟义有句话还真说对了,难道这么多世家宗门还能和和气气的坐在一起平分不成。 很显然,答案是不能。 他们几人站在角落里看着,慕飞白叹了口气,鄙夷道:“我的预感没错,好了伤疤忘了疼,又开始了。” 织梦:“这个我倒无所谓。不过这样的地方通常……” 容怜目光落在黄金树顶端,闻言他目光落回织梦身上,笑道:“你是不是想说这通常都是有机关的。” 织梦面上一红,要说的话被猜的不错,她确实这么觉得。 他们聊着天,并不太想管那群人,随他们闹腾,准备商量一下之后的打算。 这时,疏花随意一瞥,发现打得火热朝天的人堆里,有个人格外奇怪,他鬼鬼祟祟地在人堆里穿梭,往人群里撒什么东西。 疏花脚尖一点飞身过去,手腕一抖拂雪鞭迅速缠住他的脖颈往外一拉,那人被拉出人群摔倒在地,手中的药包掉了出来。 疏花收回长鞭,面无表情的看向那人,众人都注意到这边的情况,默契地停下了打斗,纷纷侧目而 视,很快就在那人旁边围了一圈。 那人趴在地上不肯抬头,但是很快被人指出来。 “哟,这不是孟子坤嘛!” “孟子坤你要干嘛?” “他手边那个是药吗?” “又是这种下三滥的小动作!” 孟子坤见被认出,恶狠狠地抬头瞪着他们,也不再伪装从地上稳稳当当地站了起来。 方才扶他的两人诧异道:“你不是腿摔断了么?怎么又能走了?” 另一人带着鄙夷骂道:“你傻吗?他这种人肯定是装的!” 孟子坤冷笑一声,猝不及防从腰侧抽出长剑,猛的刺向其中一人,那人急促的尖叫一声就咽了气。 杀了那人后孟子坤抽回剑,踩在那人身上擦了擦剑身上的血迹,众人被吓一跳,尖叫着乱糟糟地往外散开了一些。 “哈哈,是装的又怎么样!你们有人发现了?”孟子坤把剑握在手里,又恶狠狠的盯着众人,皮笑肉不笑的模样竟跟他父亲孟义如出一辙,“我苦心经营了这么久,又在你们身上下了迷药,劝你们别不自量力了,这些宝藏是我孟家的!” 他话音刚落已经有两三个人摇摇晃晃地倒下了,他的话像是惊雷,在人群里炸开了锅。 众人惊恐不已,唯恐下一个倒地的就是自己,有人喊了一句:别慌,运气可以清毒! 众人纷纷坐下调动内息运功清毒,一时间竟没人再有空管他。 织梦他们几人站的远,并没有吸入太多,稍微调动内息就能抑制住。 方旭可没那么幸运,身为一宗之主他要同门生们同进退,吸入了不少迷药,他觉得头昏沉沉的,只能盘腿打坐运功驱毒,但越想越气,觉得孟子坤不要脸到一种新境界,他怒目而视斥骂道:“卑鄙之徒,无怪此乎!” 孟子坤不在意的笑了一下,“卑鄙?我父亲从小教导我,无毒不丈夫!只要有结果,用点小手段又有什么关系!哈哈,你们该庆幸才对,我下的只是迷药,不是毒药!没有想取你们性命你们难道不应该对我感恩戴德的吗?你们都配不上我拔剑!” 话音刚落,他被一鞭子抽翻在地。 疏花走进两步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脸上是能冻死人的寒意。 “找死。” 孟子坤狼狈的趴在地上吐了口血,怨恨地盯着疏花,脑海里不知怎么想起,临行前父亲的嘱托,他之所以跟着进来,是孟义忍着割舌之痛在他手心写字示意的。孟义说,关键时刻,只要能制住疏花就行,不管是织梦还是慕飞白,他们都会顾及疏花而被乖乖被牵制。 可是他好不甘心! 凭什么一个不过刚过碧玉之年的小姑娘在江湖上竟比他还有名望! 凭什么这么个丫头这么重要! 她还总是对自己冷着张脸,爱答不理,连正眼都不肯分他,想他孟子坤在百川,哪家的姑娘不是对他客客气气,热情巴结着! 这柳疏花不仅面瘫还没眼光! 还三番五次被这臭丫头碰到他丢脸的样子,不仅她,站在这里这群人都是,都该死啊! 叫他如何能咽下这口气! 他握紧手里的长剑,突然一掌拍地借力站起来,执剑朝疏花冲过去。 “去死!” 孟子坤握着一把长剑动作奇快的往疏花心脏刺去,靠的太近疏花根本来不及躲开,她也没料到孟子坤都这样了还会突然暴起。 电石火光之间,疏花被揽进了一个温柔的怀抱中,她的眼睛瞬间睁大。 不知道什么时候,慕飞白扑过来抱住了她。 第一次的拥抱。 “噗哧!” 孟子坤手中的剑狠狠捅进了慕飞白的背部,他吃痛的闷哼一声,松开了抱着疏花的手。 他捂着嘴巴咳嗽了两声,有血从指缝间钻出来。 一把长剑贯穿了他的身体。 剑尖突兀的从慕飞白胸口钻出来横在疏花眼前,还带着几丝温热的红色。 疏花倏地瞪大眼睛,心尖突然被狠狠划了一刀。 孟子坤见杀错人,本就是恶向胆边生突如其来的勇气,这一击后这份头脑发热的冲动已经泄了大半,他心里爬上一抹慌乱,他又颤抖着手想抽回手中长剑。 慕飞白眉头痛苦的皱起来,嘴边又涌出一些血迹,他清楚感觉到血肉被剑刃一点点撕开的感觉。 血腥又变态。 他的胸膛上多了个血淋淋的大洞。 孟子坤还想再刺他身后的疏花一剑,慕飞白咬着牙一掌将孟子坤击飞出去,手中之剑紧随其后如同燕子归巢一般急速从孟子坤脖颈上飞驰而过,割开了他的喉咙,孟子坤瞪大眼睛倒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谁给你的胆子,敢伤她?” 慕飞白说完又咳嗽两声,本来想用剑撑着身体站立,却腿一软直直往前摔下去。 疏花万年不变的冷若冰霜终于坍塌,她上前两步伸手接住慕飞白倒下的身子,眼眶突然就红了。 语气里带着点哽咽:“你……” 慕飞白喉咙间涌上一阵血腥味,看到疏花的泪光,突然就慌了,手忙脚乱又费力的伸手想去触碰疏花的脸,“别……别哭啊!” 却发现自己指尖沾着血,在疏花雪白的脸上染上一点红印,像是雪地里开了一枝殷红的梅花,一点也不好看,他有些难过的收回手。 半路却被紧紧抓住,疏花低着头,哑声说:“别这样。” 别这样小心翼翼的,叫人心里发酸。 慕飞白勉力牵动嘴角想要安慰她,“疏花啊……咳咳,你不用愧疚,这不是你的原因……你明明讨厌……讨厌我跟着你,可是我还是死皮赖脸地跟来了……可是现在,我其实有点庆幸我跟来了,不然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疏花流着泪说了什么,他听不清了,只觉得心里钝钝地泛着疼。 闭上眼睛的时候他总算明白了他老爹的话了,武林大会荒唐结束后他老爹带着宛卿姑姑回到了济南,只叫慕九给他带了一张信笺,信上也没什么长篇大论,就短短几句,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手中之剑为何而拔?一身修为为何而战?” 也许是在问自己,也许是在问他。 孟子坤的剑用来恶意伤人,慕寒风的剑来不及为秦宛卿而战,他呢? 他想,他已经找到了他的答案,他为疏花拔剑,他为守护而战。 他愿意化作疏花手中利剑,为她披荆斩棘,一往无前。 第四十六章 往生花乱 封闭的空间里,时间似乎静止了。 逐安靠在一面石壁上,闭着眼睛,石壁上乱糟糟的花纹还不停在眼前盘旋。 在脑中过了几遍,他觉得有几个线条形状反反复复出现了好多次,像是一条似有若无的线。 火折子很早就收起来了,他在漫无边际的黑暗里睁开眼。 视线不经意落在屋顶上,有四个图案在黑夜里幽幽发亮,那亮光不刺眼反而很柔和,像落了一群萤火虫。 他看着,发现里面有两个反复出现的形状又出现了,从他这个角度去看,与其说是画了什么花纹,倒更像是一些字,字形同“幻花”很像,他心中一动,感觉像是抓住了什么。 有了这样一个方向,思路就清晰了不少,他再次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所有图案,有的形状同现在通行的字很像,这样来看,连起来的意思就大概能猜测出来。 他花了许久时间,在结合他读过的各种古籍,这才大致解读出石壁上的字是什么意思。 屋顶上写的是幻花国史。 他读过的古籍中的确有这么一个国家的记载:北泽之地有一国,因为此国生长着一种奇花,所以被称为幻花之国,后因为全国大规模旱灾,三年之间滴雨未落,民不聊生,第四年春国灭。版图最后归入邻国朝月国。 朝月国也就是他们现在所在的国家,虽然几百年来经历了几朝更迭,但古国名字一直沿用至今,变更的不过是国号。 史书上对于幻花国亡国的记载就这么几行字,但是他通过石壁上的古怪文字看到的幻花国亡国原因跟史书记载的不太一样,甚至两个版本之间根本就没有一点联系。 北泽之地有一国,其名为幻花。 幻花国有一奇花,手掌大小,花瓣纤细如发,层层叠叠,颜色碧绿,被称为往生花,寓意为重获新生。有生肌活肤,修补容颜的奇效,又被称为幻花。无论是先天面目丑陋还是后天容颜受损都能用它修补完好。 关于这种神奇的花在全国有一个广为流传的故事。 幻花国某城里有一位很出名的姑娘,但不是因为她有多美,多好看,相反,因为她丑的出奇!十里八乡都说,从来没见过丑成这样的大饼脸,突额头,绿豆眼,塌鼻子,厚嘴唇,还生了一脸麻子,头发稀稀疏疏少的可怜,总是就是奇丑无比,见之难安。 她十六岁的时候,皇室在全国广选秀女,本来全国的少女只要年纪适合都可参加,但她由于太丑了,还没进门就直接被赶了出来,还被一群花枝招展的姑娘们耻笑了一番。 如此羞辱下,她哭着跑出了城,躲进深山。不巧的是,天又落雨,她跑着跑着摔了一跤,脸颊还磕破了一块,更是丑的可怕! 她只觉得生无可恋,于是爬到山顶想跳崖,结果想死没死成,她被悬崖边的树挂住了。 那树干靠近悬崖的地方本来长着一朵碧绿的小花,还散发着莹润的光,看着十分清新可爱。然而,她掉下来的时候把花压扁了。再次哭了一会后,她难过地拿起那朵扁扁的花盖在脸上的伤疤上,想着好歹挡一下,别死了还那么丑,万一死了到地府还被嘲笑长得丑,那可真是太叫人伤心了。结果哭了一天太累了,她居然挂在树上模模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她爹才在崖边找到她,脸上那朵花已经不见了。她爹把她救上来的时候一脸奇怪的问她:你谁啊。这位姑娘越发伤心,她丑得连她爹都不认识她了。她爹又说了,长得这么好看还寻死觅活的真是暴殄天物!她觉得她爹可能是瞎了,但又站着想了半天,这世上也就她爹还能夸她好看了,她死了怎么对得起她爹。两人就这么对着鸡同鸭讲,讲了半天,她才后知后觉地觉得事情不对劲,撇下她爹疯了一样跑回家里,结果一照镜子直接晕过去了。 美!太美了! 她简直像换了张脸! 她回 来后,引得整个城的人都来看她,都惊呼这是重新投胎回来的吧! 这件神奇的事不到两天已经传遍全国,后来她直接被选进宫做了宫妃,从此人生一路顺风顺水,完成了大翻身。 思前想后,只能是因为这朵绿色的花了。 全天下的人都沸腾了,开始疯狂的寻找这种碧绿色的小花。 人们还发现,就算将花摘下来,这种花也不会枯萎,会像手掌一样收起,只要再撒上一点水,它又会重新绽放。若是容颜受损可以直接敷用;若是容颜完好,则需先划破脸,再修补。但效果无一例外都成功了。 如此珍奇的花,生长环境极为严苛,有人花费十几年尝试自己种植却总是以失败告终,根本无法种活,因此极为稀有难寻,很多普通人都只在流传的画册里见到过,但总有人不惜一切代价找寻,甚至专门形成了寻花的雇佣工人。他们的足迹遍布全国各处深山,只为找这种往生花,有时候运气好时能同时找到好几朵,大部分被送进了王都,但在黑市中,只要价钱出的足够高也能买到,导致往生花越来越稀有。 这段文字里记载,幻花国亡国的最后原因就是因为这种神奇的往生花。 幻花国人在手工技艺方面很是出色,全国大大小小的作坊无数,各种商品从作坊被做出来,再由商队运往全国各地,甚至是周边邻国。但上苍给了幻花国人一双灵巧的手,却没给他们一副善战的身躯,他们天性不好战也不热衷培养军队,甚至连一个国家该有的军队储备都没有。依靠着发达的手工商品,提供给邻国,与周围邻国倒也相安无事,周围的国家需要幻花国的商品供给,他们也提供给幻花国一定的保护。 当然,这种相安无事是建立在邻国并不知道幻花国有这种往生花的基础上。因此幻花国全国上下有严令,对外绝口不提这种神奇的往生花。 毕竟,没人在知道这种奇花的存在后还能无动于衷。有了它甚至可以再换一张完美的脸出来,如何能叫人不心动?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问题就出在幻花国中有人泄了秘。 幻花国王族中有一个叫做姬安世的人,是幻花国国主的胞弟,长相同自己胞兄有七分相似,文韬武略无所不精,在朝堂上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颇具治国才能。 可惜,幻花国世代沿袭嫡长子继承大统的制度,他的胞兄虽也算人中翘楚,但同他相比还是略微逊色一筹,他是天生的帝王。 他心中虽然也有不平,但幻花国世代如此,他也只能将心中惆怅寄托于政事,在朝政上施展治国抱负。 他渴望着自己的国家昌明,百姓安康。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一心为国的良臣,出卖了他的国家。 姬安世经常外出四处游历,阅历丰富见识独到,他认为幻花国只依靠手工作坊为国之命脉根本不是长久之计。而且与诸国为邻,他们没有完备的军队,一旦利益出现矛盾,国家安全就岌岌可危,很容易遭到他国侵犯,这时还只想着依靠他国保护简直痴人说梦。 国家要想一直繁荣安康下去,拥有自己的军队必不可少。 回到王都后他连夜写折子,第二天上书进谏,希望自己的胞兄也能有这样长远的目光,为国家的长治久安做足准备。 然而,幻花国国王否了他的建议,理由是:幻花国世代如此,不能坏了祖先的规矩。 他被拒后,有几分失望,只得暂时压下不提。 然而很不幸,他的预见是对的。 过了不到半年,幻花国同邻国朝月在边境起了商队摩擦,原因是朝月国的商人们不再愿意同幻花国的商人来往做生意。 这对幻花国来说是一个致命的问题。 朝月国本是一个军阀大国,起初手工业并不发达,工匠都很少,很多时候都只能依靠从幻花国买来商品使用,就连很多百 姓日需用品都需要花钱买。那时,幻花国的商品在朝月很受欢迎,全国各地的商人都只能从幻花国来的商队手中买卖和互换商品,特别喜欢他们制作的东西精美又好用,导致朝月国的手工业越发落魄,工匠几乎失业。但始终这是一笔过于巨大的开销,有时候幻花国商人定价太高,在经济买卖上很是被动。 呼声传到帝都,于是朝月国国君听取大臣们的意见后拟旨下令,大力改造全国的手工工艺技术,下达了三十多条鼓励各行各业发展手工工艺的政令,对工匠,手工作坊都有各种各样的扶持。这些朝月国的工匠们也很争气,虚心地向朝月国的工匠学习,不到一年,全国的手工制造水平得到质的提升,各个行业蓬勃发展,工匠们制造出的东西越来越精美耐用,已经不再需要从幻花国买着用了。 既然本国能自己制造,商人们也就不再愿意花高价从幻花国商人手里买东西,双方的经济往来被迫中断。幻花国的商品在朝月国卖不出去,幻花国的商人们生活受到极大影响,迫切的想回到朝月国的市场;朝月国又排斥他们的到来,一再压缩经济往来。幻花国商人要到朝月国去卖东西必经边境关口,朝月国关口又开始为难幻花国商人,减少他们入境。 因此双方的关系越来越紧张,日积月累的矛盾开始爆发。 一次摩擦爆发后,朝月国直接派了士兵镇压,幻花国的商队被灰头土脸的赶了回来,找幻花国的边防军求助。 幻花国的边防军出动不到半柱香时间就被打得惨不忍睹,又灰溜溜的撤兵了。 朝月国的士兵还在幻花国边境耀武扬威,朝月国一道为这事讨个说法的文书也跟着送到幻花国国君手上。 如此**的挑衅,幻花国国君丝毫没有办法,憋屈的回信认错,还下令让本国商人们退出朝月国的市场,损失异常惨重。 事情传到姬安世耳朵里,他气得不行,又再次上书提议,培养自己的军队。 若是国家有一只强大的军队,又何惧这些? 结果,再次被否了。 对外固执懦弱的幻花国国主对内毫不手软,直接用国君的身份压了姬安世一头。 姬安世彻底失望了。 他看着百姓不解和质疑的目光,突兀的冒出一个念头!他要向幻花国国君,他的胞兄,证明谁才是对的! 在他国铁蹄之下,幻花国有什么抵抗的资本? 如此昏庸,他的王兄根本不配当这个国家的国君。 他将往生花的秘密送到了朝月国,引起了全国上下轩然大波。 不出半月,没有花多少时间,也没受到多少阻拦,朝月国的铁蹄肆无忌惮地踏平了幻花国。 山河将倾,姬安世将幻花国国君带到了风雨飘摇的皇宫城楼上,远处就是黑压压一片敌人的军队。 他指着敌军的铁骑,冷笑着讽刺道:“军队的差距,这就是你亡国的理由!” 幻花国国君跌倒在地,突然就像老了十几年,面容枯槁,神色灰败。 城破之时,姬安世却带着朝月国此次出兵想要得到的,幻花国王都里最后三朵往生花消失了。 姬安世在城破之前就将幻花国国库的大部分积蓄藏进这座山中,其中包括那三朵最后的往生花。朝月国的军队闯进幻花国王都里时,没有找到往生花,就连收敛出的金银财宝都很少。 这种神奇的往生花,成了灭国的导火线。 除了当时姬安世带走的那三朵,世上再无往生花,当然也再无幻花国。 这些文字里还提到,姬安世想凭借这笔巨大的财富复国,重新建立起他理想中的幻花国。 后面的文字越发潦草难看,逐安实在看不出写了什么,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事。 但从现在的结果来看,姬安世失败了。 根本不会再有什么幻花国了。 第四十七章 二十四棺 不知当年之事的全貌,逐安没有对这件事给予评价,真正史实也不能凭主观判定孰真孰假,毕竟不是那个时代的人,根本不可能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但史书内容多为胜利者撰写,很多时候并不公正,这么想的话,这石壁上的记载可信性很高。 不过,逐安倒是愿意将两份史记结合一起来看,他同织梦初到幻花湖城时从小贩那里听到的那个传说里提到,幻花湖城以前没有那么多河道,乃是一片旱地,到处都缺水,庄稼也种不出来,民不聊生。这同朝月国的史书中所记载的,幻花国全国大规模旱灾,三年之间滴雨未落,民不聊生,以及之后的仙人凿穿大山放出河水,淹没了大地,形成了二十四河道,这里发生的干旱天灾是吻合的。所以他推测很有可能在战乱之前,幻花国还爆发了一次旱灾。 然而,无论当时幻花国在历史上留下多浓墨重彩的一笔,这个国家已经消亡了几百年。 至于姬安世这个人,只能说生不逢时。倒不是生错了时代,是生晚了,比他胞兄出生晚了那么点时间。不可否认的是,他的目光长远,见地独到,是难得的治国之才。若是他为幻花国国君,想必那时的幻花国又会迎来另一种结局了。 然而,历史不可逆。 从这些文字里,逐安推测不了姬安世复国失败的原因,但这些文字提供的信息,再结合那个关于水神的典故,已经可以解释出幻花宝藏的由来了。 逐安大概能推出整个过程:姬安世将幻花国最后的财宝转移到了幻花湖城,还有一种可能是幻花湖城本就是幻花国的一处旧址。他耗时多年在这座山的山体里修建了一个庞大的地宫,又在地宫之上修建了幻花宫做为掩护,他的人修建一座地宫的动静那么大,势必需要掩人耳目低调行动,编了这么一个关于水神的传说典故,作为暗语,亦是掩饰。 甚至再大胆一点猜测,那座庙里供奉的水神,很有可能就是姬安世本人。 逐安初次见那尊神像时,觉得他慈眉善目与真人无异,那样周身悲天悯人的气度同一心为国为民的姬安世,形象逐渐重合在一起。 幻花宫最开始是为了守护幻花国复国的财富而建造,那么第一任幻花宫宫主的身份也很容易推测出来,是姬安世留下来看守幻花宝藏的人,幻花神功也很有可能为姬安世所创,为的也是能守护宝藏。 虽然最后幻花国覆灭,没能成功复国,但留下来的守护者显然还在世世代代传承这个秘密,也许开始是一直在等待姬安世的到来,后来已经演变成守护这笔巨大的宝藏。 上一任幻花守护人选中下一任守护人,就会传给她幻花神功,告之幻花宫存在的原因以及幻花宫宫主的真实身份,就这么世世代代相传守护幻花宝藏的秘密。 幻花宫也因为这样避世而立,一直传承至今。 织梦的师傅花奈显然还没有告诉过织梦这件事,她甚至选择临死前将这个秘密公之于众,如何想的不得而知,也许是厌倦了这样沉重的秘密,不愿织梦再被束缚,也许只是如她所言,想让众人自相残杀罢了。 逐安从地上站了起来,之前没有忙着找出口是想了解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现在想通了所有事也不能再耽误时间了,他得快点找到出口出去回到织梦身边。 之前他就察看过这间石室的四壁,并没有发现什么问题,可见从四壁是根本出不去的,只有可能是屋顶跟地面之中某处了,但他们本就是从上层掉了下来,从石室屋顶可以回到幻花宫大殿却没办法找到织梦他们了。 该找的只能是地面了。 这间石室不大,地面是一块一块正方形的地砖,他从腰间取下长情握着剑鞘伏下身子,用剑柄敲击地砖,凝神静气分辨传来的敲击声。 在石室右侧的角落里,有一块地砖传来的响声与其他不同,听上去很空洞,这块石板下肯定存在 一个空间,才会传回这样的声音。 他吹亮火折子仔细检查了一下那块石板,发现它同周围的地砖之间的缝隙很明显,伸手往上拉了拉却纹丝不动,想必是从下面镶了什么暗扣,从下面可以轻易打开,从上面却扣得很紧。 他想了会,低声说了句:“得罪。” 拔出长情用剑尖沿着缝隙卡进去,手下用力,传来一声崩断的轻响,他直接撬开了这块石板。 虽然他在忘忧山上的时候也经常研究一些小型机关,解开这样的暗扣机关不算困难,但很费时间。 再撬动石板边缘,直接拆下了那块地砖,露出一个黑呦呦的洞口,洞口边缘有一个生锈的暗扣已经裂开了。 为了方便逐安收了火折子,不带半分犹豫,直接从那个洞口跳了下去,片刻后悄无声息的落地,以半蹲姿态缓冲落势,在心里估摸着丈量了一下脚下地面到屋顶的距离。 黑暗里,他单膝落地蹲着,虽然视物不清,但他敏锐地察觉到面前有东西,还离得很近,奇怪的是他没有从对方身上感知到一点生气,如果是人的话这么近的距离应该可以听到喘气声,可是没有,不像是活物。 他伸手过去试探着摸了摸,只觉得摸到一个冰冷又硬邦邦的东西,圆圆的,有点凹凸不平。 收回手再次掏出火折子,视线突然变亮,他眯了眯眼睛,再睁开时同两个黑漆漆的窟窿眼对上了视线。 “……” 没有往这方面想,他的确被吓了一跳。 他眼前放着一具白森森的骷髅骨架,骨架很完整呈坐态,靠在后面的石壁上,整个落了一层灰尘,圆圆的头盖骨上的灰尘里多了一个手指印,刚刚他摸上去的。 太冒犯了。 他站起身祭拜一番,然后举着火折子往附近转着察看环境。 他跳下来的地方是一间很大的石室,除了之前那副随意放在外面的骷髅骨架,还有二十四副石棺,面对面各十二副整整齐齐的排列在石室中央。 扑面而来一股肃穆森然的气息。 他在石棺旁走动着察看,虽然没有每副都推开棺盖察看,但看过的两三副石棺里都盛放着一具完整的白骨。 石棺的颜色也不一样,有些年代久远,石材已经发白褪色,有的看上去还是比较明亮的石青色,推测使用时间离现在不过几十年。 找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墓志铭,或者文字记录,石棺中具体葬了什么人无从得知。不过既然是在幻花宫下的地宫,在幻花宫里又找不到祠堂墓室,想必石棺中葬的就是历代幻花宫宫主不会错了。 正在此时,他身后的黑暗里传来一声奇怪的咔嚓声,像是骨头摩擦的声音。 第一声响声过后安静了一会,片刻后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嚓声又一声接一声的紧密响起。 他转过身,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逐安站在原地没动,举着火折子等着。等了一会,火光能照到的范围里,突兀的出现了一双只剩森森白骨的脚。 那具坐在地上的骨架诡异地活了过来,眼睛泛着幽幽的绿光,像是燃着两团鬼火,僵硬地从地上爬起来,直直的举着双臂,走到了他眼前,那骨节摩擦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眼前这场景着实骇人。 逐安看了一会,实在忍不住了,轻声开口询问了一句。 “请问,你是不是腿脚不方便?” “……” 空气沉默的有些窒息,那具白骨在原地停了一下,两个骷髅眼里的绿光抖动了一下。 他也不想这么无礼,他本来已经捏紧手中长情剑准备应对麻烦,结果执剑等了半天,那具吓人的骨架走的实在太慢了! 就跟一步一步在地上挪动一样,若是此人活着的时候就这么走路,从医师的角度来看,此人腿脚有疾,行动不便。 然,这具骨架要是真的开口回答了那才是真的恐怖。 白骨在原地停了一小会,又开始坚持不懈地抬着手骨往逐安面前走去。 逐安见状体贴地往前走了两步,以拉进他们之间的距离。 在耐心等待的时候,他的余光瞥见离他最近的那副石棺棺盖上放了一卷书册。 他好奇的盯着看了会,那白骨终于走到了他的面前,一双白骨森森的指骨就要掐上他的脖子。 他往后退了一小步,错开了那双手。 白骨见掐空了又往前走了一步。 逐安又退了一步,再一次错开了那双手。 虽然没有任何威胁性,但他要是直接把幻花宫先祖的骨架打散了会不会不太好。 就这么不紧不慢的退了几步,那具白骨就晃悠悠的全身咔嚓作响地跟着他挪动。 看着这具咔嚓作响仿佛随时都要散架的白骨,他思考了片刻,在那十节森然的指骨再一次要掐上他脖子的时候,他身形突然往后极快的掠开一大步。 白骨习惯了之前的频率,再次跟着他的动作往前迈了一大步。 然后剧烈的咔嚓一声,他的大腿骨折了。 片刻后,噼里啪啦散架了,那个圆圆的头盖骨在地上咕噜咕噜滚了一会才停下,眼洞里的绿光很熄灭了,片刻后从那两个骷髅眼洞里爬出来一大群黑色的昆虫。 本来是准备朝着逐安爬过来,逐安眼疾手快的散了些白色的粉末在周身,昆虫们当即停下爬动,很快就朝着四面八方散去,消失不见。 原来是这种寄生在尸体里的昆虫附在白骨上,这才让这具白骨动了起来,怪不得这么颤悠悠的,看上去就要散架了。 等解决完白骨,他就快步走向了那具石棺。 这副石青色的棺材颜色还很新,大概就几十年的光景,那本书册就孤零零的放在棺盖上。 他走近后一看,这本书册封皮泛黄有些发皱,却一个书角都没翘起,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想必这书的主人以前时常翻阅却十分爱惜。 已经很久没人翻动它。 他伸手拿起,轻柔地拂去上面的灰尘。 泛黄的书封上没有名字,只有右下角用一种颇为洒脱不羁的字体写了两个小小的字:朔月。 也不知道隔了多少年,那些泛黄的书页才再一次被翻开。 “我,朔月。每个月夜晚最黯淡无光的那一天。民间将每月初一那一天定为朔日,朔日当天的月亮被称为朔月,一般是看不见的。这名字是师傅给我起的。” “我问她为什么这样叫我。她说,因为捡到我的时候是朔月日。啧,这样的起名方式真是随意啊……” “不过,也说不上是不是讨厌这个名字。” “我有一个师傅,只有这么一个。我的师傅很烦人,总是唠唠叨叨的,我做什么都要管。什么,阿月啊,你不要偷懒。阿月,快练功了。阿月啊,你不要爬树。阿月啊,不许剩饭……很烦。” “是不是每个师傅都这样唠叨呢?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我没见过其他师徒是怎么相处的。” “我从小就跟师傅一起待在这座石宫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好无聊啊。” “好想出去看看石宫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书里说,外面的世界被称为江湖,有不少武林高手,宗门世家,欣欣向荣。有刀光剑影快意恩仇,有英雄美人传奇故事,还有策马江湖把酒言欢。” “师傅却说,外面的世界处处都是危险,稍不留心就会丧命,让我不要成天总想着往外跑。” “师傅虽然唠叨了点,但是从来不会骗我。外面的世界真的那么危险吗?” “可是,真的好想去看看啊!” 第四十八章 执棋之人 蒲州城外 朔月坐在蒲州城外路边的一棵歪脖子树上,树下有个小茶摊,热热闹闹坐了不少人,但是没人发现头顶树上也有个人。 她半个月前背着师傅偷偷跑出了幻花宫,虽然已经留了字条,期许了一下希望师傅不要生气之类的话,但是很明显不会有什么用,她完全可以想象出师傅暴跳如雷的模样了,毕竟师傅一直反对她出幻花宫。 不过横竖都是要生气的,索性再多玩几天好了。 外面真是太好玩了! 就这半个月,她已经跑了七八座城了。 见到过野地里的满天星火璀璨,也见到过城中高楼放飞的千盏明灯生辉;住过金碧辉煌的华美高楼,也住过破败漏风的矮垛草房;遇见过万丈豪情的江湖剑客,也遇见过克己规矩的世家门生;还有那些吃不完的美食小吃,第一口辣得不行的烈酒……一切的一切,都让她觉得好新鲜!怎么看都觉得比幻花宫那个空荡荡的破石头殿有意思多了! 她不想那么早就回去,或者说她几乎不太想回去。 幻花宫里十几年如一日的枯燥乏味,最重要的是师傅真是太嗦啦!她都十八岁了,还把她当小孩子,什么都要管,又爱念叨,真是有点烦人。但是烦不代表她讨厌师傅,因为师傅是这个世界上对她最好的人,好到无可挑剔,就是师傅太能唠叨了。 师傅捡到她的时候,她还只是个不过半岁的弃婴,被直接丢在了路边。彼时,她师傅也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妙龄少女,上一任的幻花宫宫主刚去世不久,抱她回去的时候,幻花宫空无一人,像座巨大的坟墓,她从小就不太喜欢这里,总觉得像是被关起来了一样,只看得见后院里那一角天空,但是她的师傅不这么想,总是笑眯眯地抱着她指着幻花宫对她说:“阿月啊,这是我们的家哦。” 虽然那时师傅也才不过十五岁,但还是于不忍心她在路边自生自灭,将她捡了回去,又一个人含辛茹苦将她养大。话本里说,江湖嘛最多的就是痴男怨女爱恨情仇,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的原因,师傅很少外出,也没有喜欢过什么人,到现在都没有婚配。也是,带着她一起嫁人的话,她就是个累赘,她师傅怎么会忍心让她变成寄人篱下的孩子呢? 整个身心几乎都在她身上, 就像她后来对花奈说的那样,“以前我师傅也是这么抱我的。” 师傅以前经常抱她。师傅身材娇小瘦弱,开始抱着她还能轻轻松松的抱住,后来她长大了一些,两只手抱她都有点吃力,但是师傅还是稳稳当当的抱着她,在幻花宫后院里散步, 她渐渐长大,出落得十分高挑,比她师傅还高出一个头,再也不需要师傅像小时候那样抱她了。 毕竟,她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她有了自己的想法,开始觉得师傅变唠叨了。 她想证明给师傅看,她可以自己做决定了,不用再不放心她了。 她厌倦了被管束。 好在,现在她只觉得无拘无束,就像离开铁笼的小鸟,整个江湖都是她的天空,她可以尽情地去翱翔。 这感觉,真自由啊! 茶摊上围了一群人在看热闹,看的是一场围棋比试。 不得不说,朔月这个观看 位置得天独厚,在树上看下去比试一览无余,连底下人群面上的细微神色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一张粗糙的木桌坑坑洼洼,放着一副制作简陋的围棋,很是艰苦的条件。 桌边对坐着两个人比试,赌注是一锭金子。 一边是一位看上去就很文绉绉能酸掉牙的书生,他穿的不算华丽,但是收拾的很干净齐整,连袖口都仔仔细细地熨烫过,头发更是梳的一丝不苟,油光发亮。一身白衣没有穿出翩翩君子的洒脱,反倒叫他穿出一种拧巴的感觉,满口的之乎者也叫人听得头脑发胀。他身旁还围着一群同伴,有人手里还揣着两三本书,似乎是这附近的学堂刚下学的学子。 他执黑子,每一次落子都要纠结半天,恨不得想上个半柱香才肯落子。 反观对面,坐着个青衣少年,身量高挑,气定神闲,执白子落得飞快又随意,但每步都咄咄逼人,叫人忍不住暗暗喝彩。 他甚至还悠哉地抽空喝茶吃点心,似乎一点都不担心会输。 除此之外还有一群看戏的茶客,嗑着瓜子围着两人看热闹。 朔月留心看了看那少年,比起对面的那位满口之乎者也的书生,他才更像是一位饱读诗书,风采斐然的读书人,身上带着一股淡淡书卷气,不得不说,在一群人中,很是显眼。 朔月津津有味看了半天,心里已经有了底,那书生要输了。 那青衣少年没有显得多高兴,依旧一脸风轻云淡,似乎对胜负不甚在意。 但有人不在意,不代表所有人都不在意。 那群书生就很在意,他们神色有些发窘,似乎没想到推举出来的同伴会输。读书人骨子里都爱面子,他们开始窃窃私语起来,朔月听不见说了啥,但是大概能猜到内容。 片刻后,其中一个人,在书生要落子的时候,咳嗽了两声,那黑子就堪堪停了下来,他余光瞥见自己的同伴比划的手势,手中黑子就落在了另一处。 一步死棋就走活了。 朔月有些想笑,所谓观棋不语真君子,这些书生读了那么多书这点道理都不懂么? 又这么示意了几次,青衣少年唇边多了一抹笑意,紧接着他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 朔月看着棋盘,白子的优势很大,虽然黑子在苦苦挣扎,但还是稳赢的。 不过,那少年笑过后,落子速度越发快,且乱的没有章法,跟前面看似随意却杀气腾腾分毫不让的下法不一样,现在这样,简直是在乱下。 黑子渐渐占了上风。 朔月有些纳闷的看着那少年,总觉得他是故意的。 他故意想输。 又下了十几步,黑子险胜。 青衣少年丢下手中白子,往后一仰头,毫不在意的说了句:“我输了。” 任由那群书生欢天喜地的拿走了赌注。 少年这一仰头,不经意对上了坐在树上的朔月的眼睛。 朔月从茶摊上随手摸了一把瓜子在嗑,这么一看倒愣住了。 那少年有一双很干净的眼睛,眼神温和的如同晨间溪水,眉目间有种悲天悯人的暖意。 片刻后,那少年主动移开了视线。 不过,树下那群围观的群众倒是纳闷的嚷嚷起来。 “喂,我说,从刚才我就觉得奇怪了,天上怎么在下瓜子壳?” “就是说啊,我以为是我的错觉呢,你瞧瞧我帽子上都是瓜子壳!” “我怎么感觉是这棵树上掉下来的?” “……” 朔月赶紧拍了拍手,从树后面悄无声息的溜了。 那少年轻笑了一声。 青衣少年的后脑勺被一把瓜子砸中,落了他一身,他停下脚步,拍掉身上的瓜子,还好不是瓜子壳,看向身后站着的罪魁祸首朔月。 “有事?” “为什么故意输?你可以赢的。” 朔月休息够了准备到蒲州城里去玩,路上又巧遇了方才那位少年,还没想好说点啥,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朝他丢了一把瓜子,见他看过来,她也丝毫不觉得愧疚,哈哈一笑随口问道。 “比试失了公平,也就没有比下去的必要了。” “方才他们使诈你怎么不说出来?” 少年毫不在意的说:“他想赢那就让他赢吧,赢了他也什么意思。” 朔月听得想笑,哈哈,这人好有意思。 “还有事么?” 朔月摆摆手说:“没了没了,走好。” 少年就走了,也没追究她拿瓜子丢他的事情,看着他的背影,朔月又笑起来。 等那人走远了,她才想起来,她本来是想问问他叫什么的。 现在没问到她也不在意,很快抛在脑后,跑到蒲州城里玩去了。 第二天,她在蒲州城里逛了一圈,看到街边有一个很简单的小摊子,只挂着一个小木牌写了短短两个字:看诊。 比起周边摊子那些妙语连珠精彩纷呈的各种宣传木牌,简直寒酸的可怕。 不过,排队的人却出乎意料的多,安安静静排了一长列,都快排到街口去了。 朔月好奇的凑上去看了一眼,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昨日遇到的那个少年坐在桌子后面,认真的写药方。 修长白皙的手指捏着笔,眉眼专注至极。 原来是个医师吗? 朔月觉得再次碰上真是太巧了,正在想装个什么病去玩一玩,那少年已经写好了药方抬起头,不经意又对上了她的视线。 朔月觉得还是不要装病了,被拆穿也挺尴尬的,直接打个招呼好了,顺便还可以想想办法蹭一顿晚饭。 她笑眯眯地看着他:“好巧啊。” 少年点点头,也回了句客气话。 朔月走过去,毫不客气地往他坐的那条长木凳上一坐,少年看了她一眼不自在地往一旁挪了挪。 “帮人看病呐,我帮你啊?” “你也是医师?” 朔月从容地回答:“不是。我不懂医术,帮你招呼下病人总是可以了吧。” “……不用麻烦的。” 朔月十分诚恳地说:“用的用的,结束请我吃顿饭好了。” 看着少年有些一头雾水地转过头去继续问诊,她又无声的笑起来。 师傅,她好像交到朋友了! 第四十九章 人生几何 朔月还真的没有帮上什么忙。 本来以为可以帮忙收收诊金什么的,她却发现,不管瞧的是什么病,这少年通通只收一文钱,难道这就是吸引顾客的秘诀? 如此都没她什么事,她就坐在一旁看着少年写方子,不过也难得的她今天没有想捣乱。 看了一会她有点犯困,刚要眯着眼睛睡一会,她在街角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顿时,困意就吓飞了。 师傅,竟然是她师傅! 师傅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来不及多想,她从长凳上一跃而起,跟屁股着火了一样,一溜烟跑了。 全然不顾身后那个少年诧异的眼神,甚至还撞倒了他的招牌。 她头也不回地说:“对不住!对不住!” 还没听清楚他说了什么,她已经往反方向跑远了。 过了会她又开始偷偷摸摸跟踪起她师傅。 她就藏在不远处偷偷看,只见她师傅在街上到处问人。 “打扰一下,请问你见过一个比我高一些,模样很俊俏,眼尾还有颗小痣的姑娘么?” “没有哇。” “没看过。” 几乎得到的回答都是没有,不过眼看着师傅就要朝那少年的破摊子去了,也不知道他会怎么答,千万别说见过啊! “打扰一下,请问你见过一个比我高一些,模样很俊俏,眼尾还有颗小痣的姑娘么?” “哦,见过。” 朔月:“……” “真的吗?太好了,请问她现在在哪?” 少年似有若无地往她这边看了一眼,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那个少年看到她了。 “喏,你身后不就是吗?” “……” 朔月转身赶紧就跑,身后传来她师傅的呼唤:“阿月!” “朔月!别跑!是师傅啊!” 正因为是你才要跑啊!朔月在心里悄悄这么说了一句,脚下的步子更快。 可是……师傅怎么找来了,蒲州离幻花宫很远的,师傅就这么在街上问人然后一座城一座城找来的吗? 自己偷跑出来肯定急坏她了…… 这么一想,不知怎么的,心里爬上一些愧疚。 不过脚步没停,很快就甩掉了师傅。 她爬到一座酒楼的屋顶坐了一会,想了想又赶回了今天那条长街。 暮色四起,长街亮起了明灯。 少年摊子前排的长队已经散去,他正在收摊子。 她跑了过去一掌压在少年正要收的干净宣纸上。 “喂!” 少年抬眼看她。 她忽然有些底气不足,她本来想责怪一下他怎么就那么痛快地把她给卖了呢?可是,好像他也没有义务帮她隐瞒,他只是实话实说而已,这么一想,底气就很不足,于是她果断的转移话题。 “……你不是说我帮了忙你就请我吃饭吗?” 少年眉头一皱,从她手中抽回白宣,“你……帮了我什么?” “我……” 还不等她我出个什么来,那少年又说:“有人在找你。” 朔月撇撇嘴,嗯了一声。 少年听她语气闷闷的,这才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她,“怎么,不愿见的人?” 朔月挠挠头,“没,就是……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 想回到那个牢笼里吗? 少年沉默了一会,已经麻利地将摊子收好了,突然说了一句,“想吃什么?” 朔月愣了愣,心情莫名其妙的明朗起来。 果然,她不想回去的,她更向往现在的生活,喜欢同各种各样有意思的人接触,就像她面前这个人就很有意思。比起日复一日的枯如死水,她更喜欢凭着自己喜恶活得肆意又张扬。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我们去喝酒吧!” “…… 还没等她走几步,面前站了个人,背对着长街的灯火,她的脸一半笼罩在阴影里。不用开口,她已经知道是谁了。 少年什么都没说,走到了不远处街边坐下自己要了碗汤圆。 “师傅……” “阿月,白天见到我你跑什么?” “我……没跑。” “阿月,玩了那么久也该玩够了,跟师傅回去吧。” 朔月站着没动,也没说话。 “阿月,怎么了?” “师傅……我不想回去。” 师傅闻言沉默了,过了会才开口,语气变得有些冰冷。 “不行,你必须跟我回去。阿月听话,外面的世界其实没那么好。” 又是这样的语气,命令后面是像哄小孩子一样的语气。 她真的觉得好烦! 她明明已经长大了,为什么不能做自己的选择? 不知道哪根弦崩断了,朔月突然爆发了。 “你真的很烦人你知不知道!我已经长大了,我有分辨是非的能力,也能自己保护自己!师傅你能不能别总把我当长不大的小孩子!我想自己选择想要什么,师傅你喜欢待在幻花宫里,可我不喜欢!我讨厌幻花宫!你被幻花宫束缚了十几年,我不想!我不想和你一样!” 朔月一口气吼完,胸口上下起伏着,她蜷着手指,感觉指尖有些发麻,像压在心里很久的一团乌云,终于散去了。 朔月的师傅站在原地,原本伸出了手要来牵她,听到她的控诉,手僵硬地停在半空,身子一晃整个人陷入了灯火的阴影里。 那双手转而抬高,变成一耳光就要落在朔月脸颊上。 可是她师傅的声音在剧烈颤抖,说出来的话几乎咬字都费力。 “我是为了谁才……” 眼看就要落在她脸上,朔月寸步不让,就这么倔脾气的一动不动,一副任由她打也不妥协的模样,眼睛里像是烧着一团火。 那巴掌离她脸不到半寸的距离堪堪停住。 然后无力的垂了下去。 她师傅依旧站在那团阴影里,哑着嗓子开口。 “……我知道了。以后……以后好好照顾自己,别……别再回幻花宫来了,我……我把你赶出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觉得她师傅在哭,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无声的落下。 她心里一慌,上前两步想去看清楚,然而,她师傅已经背过了身,身形一晃从原地消失了。 “师傅!” 朔月抱着一坛子酒坐在蒲州城最高的那座塔楼的楼顶,对着月亮猛灌下去几口,少年隔了些距离坐在她身旁。 酒入喉后还是一如既往的辛辣,可是却感觉整个人都漂起来,月盘就在眼前,又大又圆,像是伸手就能碰到。 她终于不用再回幻花宫了,不用被关起来了,这是件多叫人高兴的事啊,可是她心里为什么闷闷的。 喝了一口酒后,她又想起来问:“喂喂,我说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那少年嗤笑一声,“怎么,你现在才想起来你连名字都没说?” 朔月挠挠头,“你看啊,今晚的月亮特别亮,特别圆,是望月日……我就厉害了,我是最黯淡无光的那天出生的,朔月日,我叫朔月。现在可以说了吧。” 少年也捏着一只酒壶,淡淡的开口,“忘忧。” “哈哈哈,你的名字寓意这么好啊,那你姓什么啊?” “没有姓。” 啊,同她一样,没有姓呢。 朔月眯了眯眼睛,伸手拍了拍忘忧的肩膀,力气之大,把他手里的酒都给拍洒了,溅了几滴在他身上。 “别气馁,以后我们就是兄弟了!” 忘忧拍开她的手,没好气的说:“谁跟你是兄弟,别乱认亲戚。” 朔月猛的站起来,睁大眼睛瞪着他指着他,“跟我 做兄弟那么好的事,你可是第一个,你居然敢拒绝!” 忘忧白她一眼,“这么荣幸啊,不过我拒绝。” 朔月丢开酒壶气鼓鼓地冲过来,将忘忧一脚从楼顶踹了下去。 忘忧眼睛瞪大,“你这人……” 她探出头去看,忘忧后来说了什么,已经急速下坠,被撕裂在空气里了,她没听清楚。 不过大概能猜到,是骂人的话,比如,你这人有什么毛病? 很久也没听到什么落地声响,过了片刻,忘忧身法极快地从下面飞身而上,稳稳当当落在楼顶,站在她身旁对她怒目而视,手里还拿着节细竹竿。 朔月心里暗戳戳地想:眼神要是能杀人,这人估计想用眼神就弄死她,而且,他那么久才回来居然是去找武器去了!真是太阴险了! 她跳起来退后了两步,笑眯眯地开口:“哎,朋友,有话好说。” 忘忧没好气的说:“谁跟你是朋友。” “我啊,这里还有别人吗?” “……”忘忧不知道回什么了,哪有这么强行要跟别人做朋友的,只得捏紧了他的“武器”,做了一个执剑的起势动作。 “想比划比划?那你把竹竿放下,放下我们还是好朋友!” 忘忧不答,将手里的长竹竿从中折断,丢了一半给她。 于是,两个人就打起来了。 没有什么刀光剑影,也没什么火花四溅,只有两节细竹竿碰撞在一起,砰砰作响,却使的像两柄长剑,剑气横生。 越打越酣,忘忧本来只是想教训一下这个恶劣的丫头,没想使出全力,没想到她的武功不错,虽然他没看出来是哪门哪派的武功招式,但也忍不住开始尽全力。 朔月在心里偷偷咂舌,这人怎么回事,越打越来劲了! 他动作并不见多花哨,也无复杂的动作,一剑一式都很简单,却凌厉又致命。 忘忧跟朔月身形同时往后拉,脚尖一点地,又朝着对方急速冲过去,两节竹竿猛的击打在一起,砰地一声。 “咔嚓!” 两节竹竿同时裂开了。 也不知道是谁先笑了,两个人一起坐在楼顶放声大笑起来。 打得够痛快! 朔月从一堆被打烂的酒坛子碎片里翻找,拾起一小片还盛着酒的陶片凑到嘴边喝了一口,也不怕被划伤。 “我说朋友,你刚刚用的是什么剑法?我怎么在世家剑法谱里没有见过。” 忘忧双手撑在身后,身子微微往后倒,这个角度刚好对着月亮。 “自己创的。” 朔月喝完将碎片随手一丢,啪啪地鼓起掌,“朋友很厉害啊!有没有名字?” “创给自己用的还要起名字?难不成跟人打架前还要说,你好,这是什么什么剑法,请多多指教?” 朔月哈哈一笑:“未尝不可!” 忘忧只觉得那画面……很蠢。 “哦……我知道了!是不是没有名字!来来来,朋友,作为我们成为好朋友的见面礼,我决定义不容辞地给你的剑法起个响亮的名字!不要太感谢我啊!” 忘忧憋了半天,说了个字。 “滚!” 朔月又凑过来拍拍他的肩膀,笑眯眯地说:“滚什么滚!我想到了!既然是纪念我们成为好朋友,就叫忘月剑法怎么样!” 名字各取一字而成,看上去十分公平。 “不需要!” 忘忧再次冷酷地拍开她的手。 “哎,朋友,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 “我知道,你其实很喜欢这个名字的,别害羞嘛!” “……”害羞个屁! “要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心啊,少年人!” 忘忧噌的站起来,一脚踹上了朔月的屁股。 “你还是给我下去吧!” 第五十章 忘月药坊 朔月在蒲州城待了很长一段时间,有空就往忘忧药摊上跑。 两人通过几乎能随时打起来的交谈之下朔月得知,忘忧家不在蒲州,他师傅过世后他就开始四处行医济世,游历各地,最近才留在了蒲州城。 虽然摊子很寒酸,但是他医术高明,诊金又只收一文钱,很快就在蒲州城传开了,来看诊的人络绎不绝。 本来摆摊摆的好好的,朔月出现后就不是这样的情况了。 朔月这人,性子跳脱的很,再无聊的事她都能自己找点乐趣出来,总是惹得忘忧很想一掌拍晕她。 不过有这么一个人在,生活想平静点都难了点。忘忧对她十分头痛,简直想把摊子摆在她找不到的地方去。 就这么会功夫,朔月又把他摊子掀了。 她非要隔着桌子拽着一个来看病的小姑娘让人家起来走两步,说她没病干嘛要装病。 小姑娘惊慌失措地挣脱她的手,一溜烟跑了,朔月一下子没收住,直接把摊子给撞翻了。 忘忧:“……” 本来就很寒酸的摊子彻底散了架,完全开不下去了。 忘忧一点都不忘忧,他捧着那块看诊的小牌子很忧愁地坐在街边。 朔月又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啊,对不住对不住!” 忘忧转头看她,她脸上的笑容明亮如太阳,眼尾那颗朱砂小痣隐隐泛红,张扬又肆意,像是心都被熨烫着。 哪里有半分歉意? 这模样哪里有半分歉意了! 忘忧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你能不能安分一点?” 朔月闻言十分忿忿不平,大声给自己辩解:“我怎么不安分了,这条街上都找不出一个比我更安分的了。” “……比起是不是真的,其实我更好奇,你到底哪里来的那么多自信?” 朔月煞有其事的摸了摸下巴,“天生的吧。” “……” 摊子掀了生意自然也做不下去了。 忘忧决定要换座城继续行医,朔月觉得此举可行。 蒲州城她已经玩腻了,于是她准备跟着忘忧一起走。当然她对忘忧说的是掀了他的摊子她心里很是过意不去,才要跟着他去,主动赔偿。 忘忧打量她半天表示:“有你在,这个可行性大大降低了一半。” 对此,朔月很不服气,给忘忧讲了一堆带上她的好处,忘忧不以为然,不过最后还是没有赶她。 忘忧决定去青鱼镇,一个隶属青城的小镇。 之所以叫青鱼镇倒不是因为这个小镇产青鱼,是因为这个小镇上有一座鱼的石像,长年累月风吹雨打,长了厚厚一层青苔,看上去像是一尾青色的鱼,所以百姓们就直接以青鱼命名了城镇。 赶了几天路后,他们到了青鱼镇,朔月看什么都新鲜,刚到就四处乱跑去玩,忘忧完全不想跟着她一起。 朔月跑出去半天,又拿着张纸跑了回来,兴奋地对忘忧说:“朋友你看,我觉得我可以去试一试!” 忘忧偏过头一看,是一张告示,大意就是青鱼镇的第一富商重金寻找一位武功高强的人委托做一件事,酬金高的吓人,但事先需要进行考核。 朔月把那张纸折起来揣进了口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眯眯地说:“朋友,你可以不用摆摊子了,我可以直接赔你一间店铺啊!” 忘忧嗤笑一声也没放在心上,以为朔月是一时兴起,毕竟,他也没指望朔月真能赔他点什么。 不过朔月这次倒不是开玩笑,她还真去了,虽然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真的想赔给忘忧,但是绝大部分还是因为她觉得好玩! 朔月去了,又很快回来了。 忘忧刚准备嘲笑她两句,朔月却从身后拿出了一个小匣子递给忘忧。 忘忧接过来一看,“……” 一箱子满满都是金子。 “这是定金,事成再给一半。” 忘忧怀疑她把人家富商家里给抢了,目光在她脸上审视。 “你真的没抢人家钱?” 朔月没好气地说:“真没,朋友,你对我很没信心啊!” 她还真不是抢了人家钱,她堂堂正正去亮了一手。 她跑到人家指定的酒楼里一看,那酒楼装修的很是富丽堂皇,大堂中央还有个圆形的小高台,想是平日里戏班子表演用的。 大堂里已经来了五六十人,形形色色的一大群,不过来的女子异常稀少,她看了半天只看到一位,那姑娘左顾右盼了一会想是觉得争不过这群男子趁没开始直接跑了。 如此就只剩她一位姑娘,再加上她年纪轻轻,更加没人将她放在眼里。 察觉到这些人眼中的轻视她也不在意,毕竟等会他们就会灰溜溜的落败而走。 比起一时的争强好胜口舌之快,她更喜欢叫他们统统闭嘴。 不过,她进门后莫名察觉到一道视线,她抬头看去,注意到二楼一根红漆柱子后面坐了个人,被柱子挡住了脸看不见面容,只能瞧见一角玄衣,身后站着个面无表情的仆从。 看模样不像是来参加选拔的,难道是那位富商? 等了片刻,从大堂后面钻出来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简单说了下规则,所谓考核就是给主人展示下自己有些什么本领,最后由富商选定委托人。 朔月挑了个好位置坐在桌边看着那些人挨个展示本领。 有些人就是为了赏金而来碰碰运气,很显然别人看她的时候都这么觉得,甚至有人觉得她就是来蹭吃蹭喝的,因为桌上还有那富商大方招待的瓜子茶水,就她抓了一把香瓜子津津有味嗑着,见到什么奇怪的胸口碎大石啊,吞剑啊,喷火啊,之类的江湖本领,她还十分捧场地鼓掌。 “哦,这位朋友你这喷火本领十分精彩啊!” “呀,这位朋友,你胸口痛不痛?我一路走来看过好几次这样的表演,第一次见到石板碎成这么小块的,真是好本领啊!” 她卖力的捧场搞得那位江湖艺人十分激动又害羞,连连摆手说:“过誉过誉!不瞒你说,我还能再加一块石板!” 朔月嗑瓜子嗑久了有些口渴,她喝了口茶站了起来,笑着说:“看诸位朋友表演的那么精彩,我也有些迫不及待想展示一下自己,让我也来为大家露两手。” 她随手抓了把瓜子在手里。 众人早就觉得她只是来看热闹的,当即哈哈大笑起来,还有人起哄:“你要表演嗑瓜子吗?” 朔月十分淡定地说:“不是,等会再嗑。” 她的手一握一扬,众人还没看清楚发生了什么,她又坐下去开始嗑瓜子了。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她做了什么。 过了片刻才有人,声音发颤的问:“那……那是什么……” 众人转头一看,方才握在她手中的那把瓜子此刻订在了一面墙里,还特别张扬的排了两个隐隐约约的字出来:选我。 “……” 有好事者上前趴在墙上扣了扣,居然没扣下来,已经全部陷入墙壁里,只剩一个黑黑的小点了。 瞬间引起了满堂哗然。 有个人高马大的大块头不服气走过来想挑战朔月,她瞥了一眼,捏着颗香瓜子随手一弹,却像射出了一发吹毛断发的暗器,直直擦着他的耳畔过去,削掉了他一缕头发。 大块头的脚就再也挪不动半步。 还有没展示的人都显露出惴惴不安的神色,已经有人坐不住开始往外走了。 陆陆续续,满堂的人都走光了。 朔月拍拍手上的瓜子壳屑站起来,笑眯眯地问已经呆住的管事,“选啊。” “……”那人一脸惊吓地看了看空荡荡的大堂。 这……这还有的选吗? 事实告诉他,没得选。 既然接了赏金,朔月也就爽快地接了富商的委托,同富商见了面。那富商是个胖胖的中年男子,听仆从说了朔月的壮举,十分满意,对朔月简直是寄予厚望。 富商的委托对朔月不算很难,就是帮他到山匪窝里找回一件被盗的宝贝。 这富商平日里没别的爱好就喜欢收藏古玩,他近几日又从别处收了一尊价值不菲的白玉菩萨,简直喜欢的不得了,直接在家宅中特意腾出一间房供着,一天去看一次。 这不,前几天又美滋滋地去看,结果那尊菩萨像不见了,这可把他吓坏了,慌慌张张找了一圈,结果在供放那尊白玉菩萨的地方发现了一张玉笺,上面刻了个盗字。 这种刻着盗字的玉笺在他们镇子上很有名,不过是恶名昭昭!青鱼镇外十几里的青雾山上有一处山寨,拉帮结伙聚了一伙山匪,专门打着劫富济贫的旗号偷盗别人家里的东西,偷了还不算,还会故意留下一张玉笺,表示他们行的乃是义盗,但说来说去还是偷东西罢了。 青鱼镇大大小小商户家里几乎都遭过毒手,东西又要不回来,闹事又会被偷的更厉害,百姓们愤怒地联名向官府告状,官府也很重视,派了官兵去清剿,结果那伙山匪还真不是一群乌合之众,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又把官兵打回来了。如此,连官府都没办法,他们这些老百姓还能干嘛,只得忍气吞声,小心翼翼的以求自保,但富商实在喜欢那尊古玩喜欢紧,又花了大价钱才买回来,就这么没了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所以才贴了委托告示,希望有江湖人士仗义相助。 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后,朔月没犹豫直接应下了。 富商见她胸有成竹,十分高兴,特意体贴地询问她需不需要帮忙准备什么东西。 朔月想了会认真地说:“把钱给我准备好,哦,要是可以,上次那瓜子给我来点。” “……” 朔月回来以后把这事同忘忧说了一遍,忘忧对此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了,反正朔月说过比这还叫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他也没跟朔月客气,直接用她拿回来的钱,盘下了一户两层的小楼,一层开药铺,第二层住人。 至于这药铺叫什么,朔月自告奋勇地说交给她来办,忘忧忙开店的事忙得焦头烂额,也没多想就交给她了,只是多次叮嘱她一定要起个正常点的名字。 朔月拍拍他的肩膀,“朋友,放心,我对我的品味很有信心!” 过了两天,新做好的牌匾蒙着块喜气洋洋的红布送来了,朔月在门口张罗着叫人给她挂上去。 忙了半晌的忘忧抽空来看了一眼,刚巧门匾掀了红布,黑底金字,写了四个很是端庄古朴的大字:忘月药坊。 乍一听其实没什么,习惯了朔月的跳脱后这名字起的属实还算正常,偏偏朔月看到了他,一脸得意地跑到他身边站定,笑着说:“我的朋友,为了表示这是我赔给你的药铺,我特意允许药铺用上了我的名字,怎么样,多响亮的店名!不用太感动啊!” “我感动个……” 忘忧咬咬牙还是把话憋了回去,他真是低估了朔月的杀伤力。 一句话,能叫人给气死。 第五十一章 孰更恐怖 朔月跟忘忧说明了情况当天晚上就去了,富商还贴心地派了个人给她放风。 两个人趁着夜黑风高的时候从青鱼镇出发,往镇外十几里的青雾山上走。 与她同行的那个人提着一盏纸灯笼,一团微暖的光晕在黑夜里若隐若现。 走了半天朔月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身旁这个沉默寡言的高个男子很眼熟,想了半天她才想起来,这不就是昨天白日里瞧见的那一角玄衣身后站着的那个面无表情的仆从嘛! “哎。朋友,你怎么来了?” 沉默了半晌,那人才回了句:“……放风。” “其实不用的,我一个人就可以搞定!” “主人的命令。” 朔月挑挑眉没再说什么,这人一点都不可爱,逗着没意思。 没有话说就只能走路,于是朔月罕见的沉默着埋头跟着那人一直走,不出半盏茶的功夫就到了那座山寨外面。 朔月悄无声息地跳上附近的树枝观察山寨的情况。寨子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两个小喽打着呵欠不走心地巡逻,想是平日里很少有没眼力劲的敢来闹事,守备都松懈得很,再往寨子里看去,只有几簇篝火还燃着,稀疏几个巡夜人,大院楼里已经熄了灯,似乎其余山匪都入睡了。 很不巧的是,朔月就是那个没眼力劲的。 “看着也不过如此嘛,那我先进去了,这位朋友,你好好放风。”朔月看了半天觉得这就是个普通的土匪窝,哪有传说里那么特别,也不知道镇上那群官兵是怎么被打得那么难看的。 “你准备从哪进去?我这有迷烟……”那男子还没问完,朔月已经纵身一跃跳下树,身影极快直接就往山寨门口掠去。 男子心里暗惊,忍不住嘀咕起来,这不会是要硬闯吧?他的主人还特意吩咐他来盯着,看看这姑娘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如此一来,还有什么好看的? 半夜被敲门声惊醒,忘忧披了外衣起来开门的时候,朔月是被人扶着回来的,她的膝盖上破了个口子,裙子上沾了不少血。 忘忧被吓了一跳,赶紧将朔月接了过来,朝送她回来那男子连连道谢。 那男子脸色十分古怪,看了朔月两眼,又顶着一副一言难尽的神色什么都没说扭头走了,忘忧一脸茫然地问朔月:“你怎么他了?” 朔月摇摇头,果断地否认了这个猜测,“哎,朋友,你这话说得好像我很不正经似的!” 忘忧没接话,把她扶到桌边坐下,找了药箱来给她包扎。 “你这腿怎么回事,去的时候不是还活蹦乱跳的么?那群山匪这么厉害?连你都制住了?” 朔月笑起来,摆摆手说:“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她很少会这样说,平日里恨不得什么都要说一说的性子,今天有点反常啊! 如此,忘忧反而比较好奇发生了什么事,追问之下,朔月只得说了。 她冲到寨子门口,动作飞快地放倒了门口两个守卫,那两个山匪哼都没哼一声,直接倒了。 朔月站在山寨门口抬头看了看山寨门上挂着的牌匾,很是别出心裁的写了个:玉盗寨。两侧还有一对短联:盗中盗,匪中匪。 虽然有那么一丝丝潇洒,但这也太嚣张了,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是偷东西的土匪一样。 朔月连连咂舌,“丑,太丑了。” 评价完她这才把寨门推开了一条缝,身形一晃进了山寨。 朔月沿着大院墙边往那栋楼里走去,灵巧地避开了巡夜人。 富商给的情报太模糊了,只说这群山匪存放赃物的房间在二楼,也没说在哪一间,朔月只得悄无声息地上了楼,准备一间一间的翻找。 有呼噜声,梦话声的肯定是有人睡觉的,她就直接略过不进去,谁没毛病会天天抱着堆偷来的东西睡觉啊! 她走路无声无息的路过一间房门外又折了回来,这间房的房门做的很是精致美观,跟刚刚她匆匆略过的一大堆粗制滥造一看就是山匪们砍树自己敷衍做的房门都不同,甚至还雕了花纹,门上还牢牢地落了把铁锁。 十有**就是藏匿脏物的房间了。 朔月走过去,伸手试着拽了拽铁锁,还挺牢靠。她从怀里摸出了一串银色的链戒,带在了右手上,她重新伸手摸上了锁,调动内息,幻花铃清脆一声,在黑夜里几乎听不到。 那锁被内息生生震裂了。 朔月又收起了幻花铃,这幻花铃是她师傅给她量身定做的武器,寻了无数珍贵的材料,花费了十多年才做成功这一只,配合上她修炼多年出神入化的幻花神功,除了能增强数倍幻花神功的威力之外还有 能扰乱思维短暂压制心神的奇效。 这下她很容易就取下了锁,闪身进了屋。 屋子里很黑,她一进门就屏住呼吸停下了动作。 有人! 虽然那人的呼吸很清浅,但这间屋子里的的确确有个人在。 朔月静默站了会,那人也没什么动作不像是特意埋伏在此处。她主动摸出了火折子,屋子里亮起了一簇暖光。 看清屋内的情景,朔月默默地想,她收回方才那句话,就是那句谁没毛病会天天抱着堆偷来的东西睡觉。 还真的有人会有这种变态的爱好!一屋子码得整整齐齐的金银珠宝中间铺了一张床,一个身材矮小脸还算勉强可看的青年男子怀里抱着一尊白玉菩萨睡得正酣。 他这什么毛病?还叫人给他从外面锁起来,是怕这些赃物夜里长腿带着他跑了? 她把火折子吹亮后,那男子就醒了,一见屋里有人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地抱着那尊玉像爬起来。 “你……你是谁!” 朔月想了想,她幽幽地开口说:“你为什么抱着本座睡觉,如此不敬神佛,会遭雷劈的。” 那人显然是刚醒来还有些头脑发晕,听她这么一说,有些愣住了,看了看一团火光里朦胧缥缈的朔月,又低头看看手里的白玉菩萨,“你是……” 朔月伸出手对着他勾动食指,那人只觉得眼前飘过一道红光,隐隐约约似乎看见了两片粉色的花瓣一闪而过,他手中的白玉菩萨就震动起来,过了片刻直直挣脱他的手朝着朔月飞了过去。 朔月伸手接过了那尊玉像,不动声色地确认是富商要找的那尊后又开口说:“是啊,那我该怎么惩罚你才好呢?” 朔月本来准备打他一顿就跑,结果那男子呆愣地看了她一会,突然撕心裂肺地放声大叫起来。 “来人啊!有贼!” “来人啊!有贼闯入山寨啦!” 朔月摸了摸下巴,纳闷地说:“贼还怕贼偷?你这傻子怎么发现的?” 她转头看了眼身后,方才那人盯着她看了好久,若不是看她就是她身后了,然而她身后只有一团被火光映射在墙上的黑影。 莫不是这影子拖了她后腿?也是,神神鬼鬼哪来的影子,真是失策啊! 大叫声很快就引来大批山匪围了过来,索性也已经被发现了,朔月就站着没跑,等着他们过来。 她其实蛮好奇他们怎么把官兵打退的。 不等片刻,这间房已经里里外外被拿着刀枪棍棒的山匪们围得水泄不通,还举着不少火把将屋内照的堂亮,那些金银珠宝简直亮得刺人。吵嚷声乱糟糟的响起,朔月只听见两三句什么,“这谁啊?”“好大的胆子偷到我们头上来了!”这种话。 毫无新鲜的质问,就这么一瞧,好像也无甚特别之处,真没意思。 对此朔月根本提不起兴趣了,她一言不合就突然出拳放倒了最开始见到的那个男子,笑着说了句:“好啦,东西我也抢了,人我也已经打了,让开吧。” 那群山匪根本没管她,争先恐后地朝那地上的男子窜过去。 “寨主!” “寨主你没事吧!” “寨主,坚持住!” 朔月诧异地看着那捂着眼睛满地打滚的矮小男子,这变态竟然是寨主?真是够励志啊! 寨主被乱成一团的下属们扶了起来,忍痛对她吼了句,“我……我没事,这该死的丫头,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去,把二弟放出来!给她点颜色看看!” 放出来? 朔月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已经又放倒了十几个挡在门口的山匪,往门外跑了,她爬上二楼的长廊扶手,蹲在上面特别想问一问矮子寨主的二弟是不是只什么动物,人咋还能放出来呢? 还没问出口,她突然觉得地面晃了一晃差点从扶手上掉下去,什么情况,地动了? 紧接着响起一阵咚!咚!咚!的巨大声响,那声音每一响,地面就会跟着晃动,来时院子里的几簇篝火都被震熄了黑乎乎一片看不清,她扭过头眯着眼睛看向山匪寨子大院,无形之中有一种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来了! 等勉强能看清的时候,朔月瞪大了眼睛,惊呼出声:“好大……好大一个人啊!” 她面前站着这个人简直就是一座小山堆,就在院子里站着都快跟蹲在二楼的她平视了,一对灯笼一样大的眼睛,暴戾狠毒地盯着她,身子格外庞大,浑身肌肉暴起,周身的压迫感堪称恐怖,简直是个怪物! 那巨人速度奇快地一拳挥来,朔月赶紧往旁边一跃而下躲开攻击。 轰隆一声,那小楼瞬间被他砸出 一个大洞,这一拳砸身上,她可能直接就没了。 怪不得一群官兵都打不过这群山匪,原来这山寨里藏着这么个怪物! 巨人追着朔月砸了好几十拳,地面都砸出好几个大坑,朔月虽然都极快躲开了,但她趁机攻击的时候发现这巨人皮糙肉厚到根本打不动! 见朔月被打得一直跑,那寨主站在二楼得意地对朔月吼道:“死丫头,没白费力气了,我这位二弟根本没有痛觉,你就是再打他一百下,一千下也没用,耗死的人只会是你!” 又是一拳重重朝着朔月头底砸来,她在这个庞然大物面前就像是一只渺小的蝼蚁,身形,力量的差距大得可怕。 负责放风那位男子在山寨外等了会,发现本来黑漆漆的山寨里竟然又灯火通明,乱哄哄的一团。 是朔月任务失败被山寨的人发现了吗? 他来不及多想,飞身从围墙翻了进去,只觉得眼前一黑,一个小山般庞大的人从他面前飞奔而过,地面都在止不住的晃动。 这是什么怪物! 再一看,那怪物举着巨大的拳头朝着一个静默站着不动的少女砸去,方才乍一看这巨人实在太震撼,他都没看到朔月也在! 来不及多想,他赶紧吼道:“傻站着干嘛快跑!” 似乎隔得有点远,朔月没有听到,她还是没动。 他赶紧飞身过去,想救下朔月,果然还是个小姑娘,看到这样的怪物被吓傻了都,不过也能理解,他刚看到的时候都被吓一大跳。 刚跑近些根本来不及赶到,却听到已经整个人都笼罩在那巨大拳头阴影下面的朔月说了句。 “哈哈,好有意思!” “……” 只见朔月突然右手银光一晃,一声清脆的铃声响起,她的指尖突然飘出一点淡淡的荧光,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她似乎轻笑了一声。 “还不停?” 然后发生了一件诡异至极的事,那只巨大的拳头在她头顶不过半寸,堪堪停住了。 他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连进来救她的初衷都忘记了,比初见那只庞大的怪物更加心惊胆战。 朔月伸出一只手把那只拳头随意地推开,转头对着二楼一群呆若木鸡的山匪笑道:“这位寨主,你的二弟智商好像不怎么高啊!” 她的幻花铃可以扰乱短暂压制扰乱心神,如此就可以直接控制一些动物,因为动物的智商本身就不像人那么高,她方才心中一动,这么一试,果然成功了。这怪物暴戾恐怖,身形力量都过于恐怖,难以控制,却能让这寨主驱使,想必智商肯定存有缺陷。 没人敢回答她。 朔月无聊地转了转视线,这才注意到那放风的男子也来了,对着他眨眨眼,“啊,这位朋友,你来啦,稍等!” 她又回过头晃了下右手,默默念了句什么,就转身朝他走过来。 她身后那怪物又飞快地动了起来,不过目标却换了,朝着那座楼冲过去,几拳就砸烂了整座楼,山匪们都被伤得不轻,有的跑慢了直接被从二楼上掀了下来,响起一大片鬼哭狼嚎惨叫声。 此时看着朔月,他下意识的退了半步。 这……这是什么怪物? 走到他面前,朔月从背后摸出一个随手拿来的玉匣子,打开给他看了眼里面完好无损的白玉菩萨像,合上递给了他。 “这位朋友,我的任务完成了,劳烦你带给你家主人,然后把钱给我啊。” 他接过,看着手中的匣子,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嗯了一声。 朔月习惯了他的沉默寡言,也不期待他能给她说什么话解解闷,她自己往山寨外走去。 男子沉默地跟上了她。 走到门口的时候,朔月又站住了,她左右看看,从地上找了块石子,往门口一站,过了片刻又退开,扔了石子满意地拍拍手。 男子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 “……” 上次在酒楼看朔月嗑瓜子卖力捧场的无语感又强烈地涌了上来。 朔月给那句话加了两个字:盗中盗尾,匪中匪足。 忘忧给朔月包扎好了伤口,收拾着药箱,问道:“所以,你说的话里面有受伤这一段么?” 朔月撑着下巴歪着头看他,“没有。” “那你这伤怎么来的?” “我的朋友,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下山的时候,路太黑,我不小心摔了一跤。” “……” 忘忧收拾药箱的手顿住,憋着半天还是憋不住了。 “你咋没摔瘸呢?” 第五十二章 温柔难言 最近忘月药坊经常会来一位特别的客人,朔月每次往外跑去玩的时候总能碰上他。 很年轻的一位公子,面若冠玉,眉眼深邃,气宇轩昂,穿着玄色的衣袍,衣角上低调的绣着暗花,气质优雅又贵气。 开始朔月以为他是来看病的客人,并没有在意,后来才发现这男子每次来忘忧看上去都很高兴,一问才知这位公子并没有生病,身体好得很,只是前段时间与忘忧巧遇,两人一见如故,逐渐私交甚笃。 忘忧还特意为朔月介绍了一下他这位好友,她都没有这种待遇。 “阿月你过来。” 朔月正准备往门外跑,她最近发现了镇子上有一处野池塘,天天带着镇上一群孩子跑去摸鱼,玩的不亦乐乎。 “啊?怎么啦?有人来店里捣乱么?在哪在哪?我去收拾他们?” 忘忧差点一脚把她踢出店去,“……你脑子里怎么只有打打杀杀的事?不是,你过来。” 他们盘下的那座小楼带着一个小小的后院,忘忧本来想种点花花草草观赏,结果朔月不知道从哪弄来了一大堆土豆种,也不要他帮忙,自己吭哧吭哧地种上了。 种的时候不知道在想什么,坐在地里看着她手上的链戒发呆。 院子里土壤肥沃,种下不久就窜了芽,到现在已经开了花,从临窗的桌边坐着就能看到,白白的花瓣,黄色的花萼,在层层叠叠的绿叶里,大片大片连在一起,还挺好看。 那个年轻的公子就坐在桌边,白皙如玉的手指捧着杯茶,静静地看着窗外。 听到他们的脚步声,回过头来对忘忧说:“忘忧,你这窗外的风景倒是别致。” “喏,拜她所赐。阿月过来打个招呼,这是我的朋友,容寻。” 容寻举止大方自然,很容易给人亲切之感,他微笑着同朔月打了个招呼。 朔月其实有点不高兴,她努力了这么久想跟忘忧当朋友,忘忧却每次都很不乐意,像是跟她做朋友是件很为难的事,现在这个人忘忧居然主动跟他做朋友,还特意来介绍给她,真是太过分了! 朔月走上前一步盯着容寻看了半天,那眼神看得忘忧心里都有点发怵,有点后悔刚刚怎么就突然叫住了朔月,亏得容寻还笑得出来。 过了会,朔月笑起来,不客气地拍了拍容寻的肩膀说:“啊,这位朋友,不瞒你说,忘忧的朋友,就是我朔月的朋友,有事尽管说一声。” 忘忧这才放心一些。 容寻笑着应下,“多谢,在下记住了。” 朔月也没怎么放在心上,说了句告辞,又跑了出去,她可没兴趣跟人静静坐着喝茶下棋,有乐子看一看倒还可以。 朔月出去后,忘忧跟容寻对坐烹茶,继续上次没下完的那盘棋。 容寻落下一子,随意又自然地开口:“朔月姑娘性子倒是活泼可爱。” 忘忧点点头,“嗯,是很活泼。”活泼的过头了,简直是闹腾! “忘忧兄同她认识很久了吗?” “唔,不算很久,半年多吧。” “原来如此,我瞧着你二人感情不错。” 忘忧执棋的手在落子前略微停了一秒,他们天天都拌嘴,有时候还能打起来,这样算得上感情好么? “有么?”忘忧抬头看向他,突然有种怪异的猜测,“容寻兄……可是喜欢朔月?” 容寻愣了愣,又噗嗤一声笑起来,“喜欢,但并非儿女私情,只是羡慕朔月姑娘还能拥有这样的心性罢了。 想来入世待人,心性都难免会被磨去一些棱角,朔月却似乎未被琐事侵扰半分,实属难得。” 忘忧不知怎么的,听了他的话突然想起在蒲州城长街上,站在朔月对面的那位瘦弱的女子。匆匆一瞥,他其实没太看清楚那女子的面容,只觉得她身形娇小,气质温和,不过虽然瘦弱,却气场强大,格外叫人心安。 那女子是朔月的师傅,朔月是因为她师傅的保护才能这般无忧无虑的吧?想来她师傅为她耗费了不少心力,朔月偶尔的看着那串链戒发呆,这是……想她师傅了? 直到傍晚,朔月才回来,在门口她见到了一位熟人。 “放风,你怎么在这?” “……我叫无往,不叫放风。” “哦,原来如此,这位朋友你真不够意思,害得我一直以为你叫放风呢!” 偏生朔月还说的一本正经,叫人无法反驳,不过,哪有人根据别人做了什么事就给别人起个什么名字的啊! 无往只好说点别的。“我来接公子回去。” “公子?你是说容寻?” “正是。” 一刹那,朔月脱口而出的就是:“你家公子跟他爹长得一点都不像啊!” 无往刚要迈进门的腿就这么僵住了,容老先生很早就过世了,他家公子什么时候又多了个爹? 朔月又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也许是像他阿娘呢。”说完她就蹦蹦跳跳地越过无往进了忘月药坊。 无往被这两句话震慑住了,他想了半天才理解朔月说的意思,黑着脸进了药坊。 忘忧准备了晚饭,便挽留了容寻留下来吃饭,容寻欣然应允。 朔月跑去洗了手坐到了桌边,无往才一脸古怪的进来。忘忧跟容寻来往频繁,对无往也很熟,直接邀请他一起,无往本来想拒绝,容寻也开口了,这才坐下了。 朔月吃着突然对容寻说:“你家那瓜子还有么?能再给我些吗?我可以帮忙做事情交换。” 无往刚刚缓和一些的脸色又黑了。 容寻捏着筷子愣住,一脸茫然的看向朔月,“啊?” 忘忧心里直接找了个麻袋把朔月套上打了一顿,她怎么除了玩什么都不上心,怎么能讲出这种话来! 解释了半天,朔月才发现她弄错了。容寻跟那富商是朋友,朔月要去找那群山匪麻烦,富商家里的奴仆都不敢跟着去,只得借了他的人来一用,却被朔月误以为无往是富商家里的仆从。 朔月见闹了个乌龙,一本正经地拍拍无往的肩膀,严肃地说:“这位无朋友,这件事都是因为你过于沉默寡言的性子才导致我误会的,你应该多练习练习说话才对嘛!” “……” “有空我可以教你啊!看在你给我放过风的份上,免费教你好了。不过确实给我造成了误会的困扰呢,这样,我这人呢没别的优点就是比较好说话,你赔给我一袋瓜子,我就不跟你计较这件事了。” “……” “哎,无朋友,你干嘛这么看着我,感动成这样吗?哈哈,其实不用这么客气的。” 忘忧习以为常地继续认真吃饭,他觉得自己境界有了新的突破,至少,他现在听到朔月这样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的时候也不会想跳起来把朔月一脚踢出去了。 真是对这样的自己肃然起敬! 可是,无往的情况就很糟糕,他黑着张脸不知道怎么接这种话,果然,朔月才是最可怕的那一个啊! 过了段时间,容寻来找忘忧的时候,不巧忘忧有事外出了,药铺里只有朔月一个人在。 容寻在后院里找到她的时候,朔月蹲在一片绿油油的土豆秧里,偷偷拿了一把忘忧的小药锄在给土豆认真锄草。 对于这片长势喜人的作物,她难得的上心。 容寻问了她两句忘忧的去向,朔月头也不抬地说忘忧有事出去了。 过了片刻,她身旁蹲下一个人。 容寻也不嫌脏,直接用手去拔作物里的杂草,他一身贵气衣着华丽并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却意外地清理得很干净,一点作物的茎都没伤到。 朔月看着他的侧脸,脑海里却想起另外一个娇小的身影,两个身影逐渐重合在一起。 “师傅,我们这是干嘛呀?”朔月吃力地抱着一篮子土豆不解地问师傅。 “阿月,我们一起在后院里种点土豆好不好啊?”朔月的师傅弯下腰,笑眯眯地看着只到她腰间那么高的朔月,温柔的揉了揉她的头发。 “后院里不应该种点花花草草才好看吗?” “花花草草只能看嘛,种土豆多好啊,还能吃。” “可是我觉得种土豆有点丑哎,而且手还会变得脏兮兮的,师傅,我不想种。” “那好吧,阿月先去自己玩,师傅自己种。” 朔月想都没想,放下了篮子跑去一旁玩了,她偶尔回头看看,就能看得见师傅一个人吭哧吭哧地刨坑埋种。 等全部种好后,师傅站起身擦了擦汗,看着翻新过一遍的土地,脸上出现了一些期许的神色。 “太好啦,阿月!等到秋天的时候,我们就会收获很多很多土豆啦!” “可是,还要自己刨出来啊,自己种下去又自己刨出来一点都不好玩,还要锄草施肥找虫子……还有……” 师傅脸上的表情垮下来,无奈地笑着说了句:“阿月啊……” 不久土豆就发芽开了花,白白的花瓣,黄色的花萼,在层层叠叠的绿叶里,大片大片连在一起,还挺好看。 朔月对土豆有了新的改观。 土豆长着长着果然生了杂草,师傅又蹲着用手拔草。 朔月蹲在一旁看着,也跟着随手拔了一些,很是不解:“师傅干嘛用手啊,手不痛吗?” “这样土地才会感受到人们的虔诚啊,会结出很多很多的土豆。” “我觉得土地根本感觉不到嘛,师傅你不要相信这些奇怪的东西啦。” “阿月啊……有时候要有期待嘛!” “搞不好有了期待,就会落空哦!” “……” 很不幸的是,师傅种的土豆真的没活到秋天丰收的时候。 一场暴雨过后,她师傅种下的土豆,绿油油的秧苗被打得七零八落,一地的狼藉,全死了。 师傅摸了她的头发,惋惜地说:“好像师傅真的不应该种这些作物。” “没事啊,师傅,明年我们再一起种吧!” “真的吗?阿月跟我一起吗?太好啦!” “嗯。” 虽然后来师傅似乎忘记了她们的约定,但那天师傅心情却变好了。 朔月看容寻突然觉得亲切了起来。 第五十三章 笔下诉情 朔月跟容寻相处渐渐熟稔起来,许是基于对师傅的那一份想念,她对容寻还带着莫名的些敬重,这份敬重的具体表现就是,她不会对着容寻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朔月贪玩,本就是喜欢到处乱跑的,虽然还是隔三差五就跑到别的城镇去玩,但最后还是会回到青鱼小镇,隐隐约约算是安定下来。 就这么如她所愿的那样肆意又自由地过了一年半载的时间,她还是感慨当时选择做了这样的决定,她是真的喜欢这样的生活。 只是她最近也有了忧愁,再过几天就是师傅把她捡回去的日子了。虽然已经被师傅赶出来了,但是她还是忍不住会想这件事。发呆的时间越来越多,搞得忘忧觉得她生了什么毛病总想给她开点药,虽然最后都被她打消停了。她出去玩的时候也是,有意无意选的城镇都靠近幻花湖城。 有天忘忧闲着翻书看,不知哪根筋突然搭上了,茅塞顿开,他问朔月:“你以前是不是住在幻花湖城?” 朔月诧异地看着他,“哎,朋友,你怎么知道?” 忘忧难得的没有嘲笑她,揉了揉她的头发,“你最近都快围着湖城绕了一个圈了,就是不去湖城,没有鬼才怪。” 朔月撇撇嘴没有答话。 突然门外传来容寻的声音,“想的话,回去看看吧。” 容寻从门外信步走了进来。 忘忧也接道:“是啊,回去看看你师父。” 本来常人肯定会感动于大家的鼓励支持,但朔月一脸不为所动的表情,无动于衷地坐在凳子上,“不去,我师傅都把我赶出来了,哪里还会见我。” 话是这么说,她其实心里还是萌生了这样的想法。 忘忧那根筋又断了,毫不留情地嘲笑起她来,“你不就是怕么?胆小如鼠!” 朔月最喜欢的就是忘忧这样不长记性的人。 “我?我哪里怕这个!我是担心师傅知道我和一个年纪轻轻就跟个小老头一样的朋友一起玩,会觉得我不求上进!” “你!”忘忧握着书卷的手微微用力,觉得自己真是白操心了。 “你?你和我不一样啊,我很是上进,镇上人人都这么夸我!三岁的小孩都没漏下。” 忘忧深吸一口气,憋出句:“是吗?” 朔月却十指交叉叠在下巴上,表情严肃了起来,“这是自然,我其实比较担心另一件事情。” 难得看到朔月这样的表情,引得两人都不由严肃起来。 但朔月迟迟不肯开口,容寻好奇地问道:“何事介怀?” “我回去了,忘忧你会不会独吞这间药铺,这可是全天下独一无二用着我名字的店呢!不用说我知道的,其实你一直觊觎着这块招牌对不对,你喜欢这块有我名字的招牌喜欢的不得了对不对,虽然我能理解你想独自拥有它的迫切心情,但是不行哦!做人嘛,不可以太贪心。” “……” “哎,朋友,把你手里的板凳放下,有话好说!” 朔月飞快地从一旁凳子上窜了起来,反手拿起忘忧桌上的医书护在身前,“朋友,你可要想清楚这可是你最近才寻来的古籍,你举着板凳我就害怕,我一害怕就会手抖,手一抖可能会不小心给撕了!” “把书给我放下!” “我的心告诉我不可以!这样吧,只要你把板凳放下,我就把书放下,很公平对不对,只要你放下了,我们还是好朋友!” “谁要跟你做朋友!” 最后,两人还是陪着朔月踏上了前往幻花湖城的归程。 临行前,朔月问容寻,“那位无朋友不跟你一起么?” 容寻答道:“我有事情拜托他去做。” 朔月看上去依旧闹腾得不行,跟忘忧拌嘴只是家常便饭,只是她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不安,她很少会有这样的感觉,是不是师傅出了什么事?她有点心急火燎地想赶回幻花宫看一看。 可是,等她马不停蹄地赶回幻花宫一看,幻花宫里却没有那个让她安心牵挂的身影。 “师傅!” “师傅?师傅你在吗?” 她这半年来想了无数次相逢的情景,她甚至连师傅生气的表情都想到了。要是师傅生气了,她应该说点什么话才能哄师傅开心,这样的对话,她其实想了无数次,在脑海里也练习了无数次。 可是此时,幻花宫里却空荡荡的没人,她想的那些话都没有用上,她心里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失落。 忘忧好奇地打量着幻花宫,“你就生活在这座石宫里?” “是啊,朋友。是不是很气派?” 容寻的目光静静落在幻花宫的殿顶,那里镶嵌着无数璀璨的夜明珠,哪怕在白日里都隐藏不住的光华流转。 “我只是比较奇怪,这样的环境你都能长成这种性子,你是不是受到了什么刺激,被雷劈了?还是溺水了?要我帮你看看么……” 他话音刚落,朔月把手里吃了半个的包子随手扔到了忘忧脸上,那半个包子砸中忘忧的脸后立刻弹开滚落,留了个油油的印子。 忘忧咬牙切齿地看向朔月,“你!” 朔月一脸惊慌失措地看着他,不知道从哪个角落摸出一方帕子抓着就要凑上来给他擦。 “啊,朋友,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手滑了!” 要不是她眼睛里的戏谑,忘忧差点就信了,赶紧退后一步,“不要过来!” 朔月眨眨眼,得意地哼了一声,随手把那块抹了灰的帕子丢了。 欺负完忘忧后,心情好了一些,朔月开始在幻花宫里找师傅有没有留下什么去了哪里的信息。 她先去了师傅的寝居,可是推门而入的时候,她有些诧异地瞪大眼睛。 师傅不是一个爱偷懒的人,她在的时候,她总是喜欢带着她一起给幻花宫打扫整理,可是现在,她的房间却落了一层薄灰,像是好久没人住过一般。 师傅没回来?可是没回来她去哪了呢? 呆呆在这间石室里站了半晌,突然心中一动,她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跑去。 她的房间就在师傅房间隔壁的石室,不过几步之遥。 她站在门口,伸手贴上冰冷的石板,却觉得心怦怦跳得厉害。 深吸了一口气,她推开了那扇石门。 房间里的摆设很简单,一如她离开时,什么都没变,连东西摆放的位置都纹丝未动,却与师傅的房间不同,一丝灰尘都没有沾染。 她放轻脚步走了进去,生怕惊扰到这份安静。 靠窗的石桌上放着一叠整整齐齐的宣纸,用青花镇纸压着,被风微微撩起一点边角。 她脚步无声地走过去,伸手拿开镇纸察看纸上的字迹。 “再过六天就是阿月的生辰了,也不知道阿月今年的愿望有没有实现。以前总喜欢拉着阿月庆祝,那丫头总是一脸冷酷无情地说什么,又不是真正的生辰有什么好庆祝的。 很抱歉呢,阿月。师傅也不知道 阿月的生辰到底是哪天。只是,再过六天是我捡到阿月的日子,那么我擅自做主把那一天定为阿月的生辰也不算过分吧。” “今天是阿月离开满一年的时间,阿月不在家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有没有再长高一些,胖了还是瘦了,过得好不好……我是不是平时对阿月太严厉了,为什么阿月都不想家呢?” “其实早就已经不生气了,阿月说的对,虽然她是我捡回来的,我养大的,可是阿月就是阿月啊,既然她有了自己的名字,那她就应该有自己的路要走。 她说幻花宫束缚了我,说的对也不对,幻花宫是像座牢狱没错呢,这丫头的感觉真是敏锐,说出来也不怕阿月笑话,我以前被带回来的时候其实也很讨厌这里,经常跟师傅抱怨哭闹。可是,捡回了阿月以后,觉得幻花宫好像也挺好,是我跟阿月的家了,我知道阿月没什么感觉,我单方面这么认为罢了。 阿月喜欢无拘无束的生活,能勇敢的去追求也挺好。幻花宫的存在本身就是束缚与恨意,不应该拖累阿月啊。 阿月还是别再回来了。” “真的觉得怨恨吗?不,其实仔细想想都是我的一厢情愿,又怎么会舍得恨阿月呢。只不过是讲的气话罢了,也不知道阿月怎么样了。 只是……突然觉得自己不再年轻,已经跟不上阿月的步伐了,这么一想还挺难过。” “我为什么要花费我十多年的时间换来这样一个结果,我做这么多是为了什么呢?” 娟秀又小巧的字体,跟她人一样,是她师傅的手书,她甚至能想象到那个温柔的画面。 落日余晖里,师傅坐在桌边,看着窗外这被庭院分割成小小一角的天空,想着她的阿月,甚至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只能一笔一划认真写下心情,落寞又满足。 朔月的眼睛突然有点难受。 最上面一张是六天前写下的,也不知道写完之后人去了哪里? 朔月又跑到别的地方找了一圈,再无什么发现。 夜色渐深,朔月重新回到了她的房间,点燃了桌上的油灯,一点淡淡的香甜气味在石室里飘散开。 原本以为师傅晚上会回来,朔月等到了夜里都没有见到人影,她有些困抱着那叠厚厚的纸趴在桌上睡着了。 突然,昏黄缠绵的火光一颤,石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些,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朔月察觉到有人靠近,想坐起来却发现四肢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根本动不了,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视线朦胧根本看不清是谁进来了。 是谁?师傅吗? 不,不是师傅的气息。 她张了张嘴说了句:“谁?”却根本没有发出声音。 为什么一点力气都没有?什么原因? 难道,是那盏油灯有问题? 还没等她想明白,那人已经走到了桌边,伸手抽走了她怀里抱着的纸张,随意看了一眼,似乎轻笑了一声,却叫人听着不舒服。 若是平时,朔月肯定要打得他连他娘都不认识,只是现在,她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朔月感觉被抱了起来,眼前一黑晕在了那个人怀里。 晕过去之前,朔月无声的记了这人一笔,“你给我等着,最好别落在我手里。” 第五十四章 纵使枉然 朔月再次醒来的时候,靠在一座陌生的地宫里的立柱旁,虽然第一眼看上去的时候同幻花宫一模一样,但她却知道,这不是幻花宫。 偏过头她看到身边还站着一个人,她很熟悉的人。 “容寻?你怎么在这?这是哪里?无往怎么也来了?忘忧呢?” 容寻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却带着一种古怪的表情,带着些笑意却没有温度,无往带着一群黑衣人毕恭毕敬站在容寻后面。 朔月下意识地找了找忘忧,却独独不见他。 她揉揉还在发昏的脑袋,从地上爬了起来,如同往常一样抱怨道:“哎,不知道是哪个没长眼睛的混蛋,在我房间的油灯里下了迷药,我被……” 朔月说着就噤了声,此时这里只有他们几人,那个不长眼睛的人很显然就是她面前这个奇怪的容寻,只是容寻为什么要迷晕她把她带到这里来? 容寻低头看着她,伸手给她拂去发间沾上的灰尘,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朔月,你知道我是谁吗?” 朔月本来想说你不就是容寻说什么废话,但是她没说,毕竟人家都这么问了,肯定不止这层意思,总不可能是来试试她是不是傻了不认识人吧。 沉默了一会,她老实地答道:“不知道。” 容寻转过身,看着这宏伟精致的大殿,叹了口气,又说:“我名唤容寻,姓姬。” 顿了顿他语气带了点嘲讽,“你们这些愚昧不堪追随姬安世的守护者怎么会知道呢?” 容寻,姬容寻,乃是幻花国王族后裔。 当年,姬安世出卖国家,引来朝月国卒兵战乱,国破山河倾,幻花国君身死,朝月国的士兵围住了王都,但本身幻花国就不善武力,朝月国的将军也没有下令赶尽杀绝屠城,但皇室中只留下了一只姬姓的血脉。 正是容寻的先祖,姬容光。他被封为荣安王,剥夺姬姓,改名为容光,封地就是归入了朝月国版图之中的幻花国大地。 讽刺又侮辱,因此,他痛恨着背叛国家的姬安世,发誓一定要找到他,以千刀万剐之刑让姬安世以死谢罪。 他表面同朝月国虚与委蛇,看上去并无异心,私底下却不停谴派人手去寻找带着幻花国最后财宝消失的姬安世。 花费了一年多的时间,还真叫他给找到了姬安世的行踪。 其实,幻花国尚在时,他最佩服的就是这位一心为国,文韬武略人中翘楚的族兄姬安世,甚至是他忠实的拥护者。姬安世向幻花国国君提出养兵的建议时,他也是第一个站出来表态支持的。 如此信任,如此拥护,遭到背叛时,怨恨跟愤怒反扑的更加汹涌,他恨透了姬安世。 他亲自带人去找姬安世。 姬安世正在此地于一位著名的先生门下求学,他还在不停学习完善自己的治国理念,以求复国时能为幻花国带来前所未有的国富民强。 见到姬安世的时候,他以为姬安世带着那笔财富至少不会过得很拮据,但姬安世只是住在一间格外质朴安谧的小竹楼里,他闯进去的时候,姬安世还趴在简陋的木桌前认认真真地写着策论,他忍不住心里一阵酸涩。 姬容光在他桌前站了半晌他都没发现,看着他写下:“国也,民心所向方才长久,武为基石,文做城墙……” 后知后觉察觉到桌边站的人,他抬头一看,诧异地问:“容光?” 姬容光却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只说:“幻花国已灭,你写这些做什么?已经要为异姓之君卖命了?” 他的语气忍不住带上了嘲讽意味,姬安世明显听出来了却也不恼,把桌边一册厚厚的本子递给他示意他看。 姬容光接过打开,却被惊得说不出话。 满满一本全是复兴幻花国的计划,如何起事,如何囤积兵马,那笔被他带出来的财富应该如何使用,何时起事,何地起兵,收复的路线,甚至连朝月国会如何如何反应,又该如何应对都写的一清二楚。 他毫不犹豫地相信,如果是姬安世,他一定能做到,他能灭国也能复国,这简直就是一本足以流传百世的兵家奇书。 姬安世逆着光站在窗前,面容不清目光却格外灼灼地看着他。 “容光,你相信我能做到吗?” “我信。我一直都相信你。”姬容光捂着眼睛神色怅然。 下一秒,他腰间的佩剑却猝不及防地刺进了姬安世的胸口,姬安世难以置信地捂着胸口,踉跄倒退了一步。 “可是,我绝对不会原谅背叛国家的人。” 姬容光拔回长剑,看着姬安世倒在地上,手还执着地伸着,像是还有很多没有抓住的东西,他不知道应该要做什么表情,只得僵硬着一张脸,又说:“你可以再创造一个新的幻花国,可是,我们一起长大的那个幻花国却永远的亡国了,我又如何能原谅你?” “是你,是你害得幻花国灭国了,每一个幻花国人都痛恨你!生生世世不会原谅你!” “你是个叛国者!” 姬安世死了,幻化宝藏也再没有等回它的主人。 姬容光根据那本书里所写找到了幻花湖城,却一直没有办法进入幻花宫,进不了幻花宫又何谈找到幻化宝藏,这件事成了他心中永远的梗,他过不去,穷极一生都没有解开幻花宝藏的秘密。 于是死前他的遗言没有别的,就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能继承他的意志去解开幻化宝藏的秘密,找到它。 就这样经过世世代代的传承,这件事成了容家最大的秘密,他们始终没有放弃寻找幻花宝藏。 哪怕不是为了复国,这样一笔巨大的宝藏,任谁都想得到。 到了容寻这一辈,他也从父亲那接受了遗志,又面临家族衰落,他不得不抓紧时间寻找,整理好所有祖祖辈辈收集来的信息,他有了不少新的发现,至少他确定,只要进到幻花宫,他就能找到幻化宝藏的入口。 可巧,在青鱼镇碰上了从幻花宫离家出走的朔月,他本只是从青城到青鱼镇办点事,顺便去见了见那位富商朋友,误打误撞看到了朔月的古怪武功,他那时只是有个隐隐约约的猜测,毕竟朔月用的是一把瓜子,根本看不出武功来路。 其实哪里是需要什么放风的人,是他特意派无往跟着朔月,关于幻花宝藏世人知之甚少,但幻花神功却是久负盛名,那一战印证了他的猜想,朔月就是幻花宫人。 直接找上朔月,必定引起她的警觉,朔月这人看似随心所欲只凭喜恶做事,其实难以随便信任他人。 于是他接近了忘忧,花了接近两年的时间才获取了朔月的信任,这次更是如有天助,朔月想回幻花宫的念头越来越重,他趁机说服忘忧一同前来,让朔月一点疑心都没有生。 事先又派无往给朔月师傅传达了假的消息,以朔月危险重伤,有性命之忧为由,从幻花宫中引开了朔月的师傅。他们到幻花宫时刚巧同朔月师傅错开,没有这个幻花守护者阻碍,他要找到幻花宝藏只是时间问题。 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朔月听他说自己姓姬,还提到追随姬安世的守护者,虽然她不知道全貌,但她师傅以前也跟她简单地提过幻花宝藏,不用再多说,她大概猜到了容寻的身份。 虽然有些惊讶这人的城府之深,竟然在他们身边蛰伏了两年之久,但也能理清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只是她心里有一个不合时宜的问题很想知道,忘忧也参与其中吗?忘忧也跟着一起骗了她吗? 她静默着没说话,容寻却似乎失去了耐心,上前一步想来抓她,“你过来,你来打开这座地宫!你是幻花宫人,你肯定知道打开的办法!” 朔月灵活地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笑道:“哎,这位朋友,别开玩笑了,你忘记我是被赶出来的吗?都被赶出来了怎么会知道如何打开?” “你平日里就阴险狡诈得很,你在骗人!”容寻根本不信她的话,冷着脸睨着她。 “阴险狡诈?朋友,你说这话良心不会痛吗?”朔月还是一脸巍然不动的笑意,不慌不忙回着他的话,指尖却悄悄摸上自己的幻花铃。 她脑海里飞快地思索着如何脱身,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在场所有人的武力,如果拼力一搏,应该能全部打倒,最快的办法是…… 容寻看着她,目光已经有了寒意,“朔月,我的耐心有限。” “既然如此,那就不用忍耐呀!” 话音刚落,她突然如鬼魅一样闪到容寻身边,右手带着闪着寒光的幻花铃就扼上了他的脖颈,“朋友嘛,要随意一点!” 无往着急地上前就要冲过来,“公子!” 朔月笑着看向他,“你最好站着别动,我呢,最讨厌被人威胁,所以换我来威胁你了,你再上前一步,你的主子就会,扑咚一声,人头落地。” 无往只好站住,着急地看着他们,辩解道:“朔月姑娘你不能这样,主人是你的朋友啊!他虽然下药迷晕了你,但从未想过害你,一直亲自抱着你下来的,更不曾苛责于你,你怎么忍心用他性命威胁?” 朔月不为所动依旧扼着容寻的喉间,语气古怪地回道:“原来如此,我真是好感动呀,是吧,好朋友?” 容寻突然冷笑了一声,手中陡然间多了把细长匕首朝着她右手一划,背后又一阵寒意袭来,朔月瞬间放开了他,往后掠开几步,方才她站的地方插着几只闪着寒光的箭尚在晃动,她抬头看去,方才她背后的视线死角里还藏着几个手持箭弩的刺客。 朔月甩了甩被划伤的手臂,“哎呀,朋友,你真是不客气啊!” “朔月,这是你教我的,对朋友不用客气不是吗!呵呵,其实不妨告诉你,我在那把匕首上涂了剧毒。若是没有解药,半年之内你会全身内力横流,暴毙而亡。” “啊,真是好可怕呀!吓死我了。”朔月毫不在意的揉揉头发,她调动内息周身开始慢悠悠飘起细小的花瓣,再次发动攻击,一片花瓣急速飞驰而过,宛如锋利无比的暗器,一眨眼就划伤了容寻的脸。 找死,那我成全你!”容寻摸了摸脸上被割出的细长伤口,从腰间拔出长剑迎了上去,无往带着那群黑衣人一拥而来,团团包围住了朔月。 朔月被围攻也不慌,滴水不漏地护着自己周身,指尖的光芒大盛,同容寻打了片刻后,再次伸手袭上他的喉间,容寻本能地抬剑一挡,朔月另一只手却突然出掌击上他的胸口,把他打飞出包围圈,撞开了好几个人重重摔在地上,朔月纵身一跃,跟着飞了出去,站在他面前,换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了。 “啊,朋友,你吓到我了。” 朔月俯身从地上拾起他的佩剑,随意用手指弹了弹,发出清脆一声响。 她从不随意杀人,但不是因为她善良,她只是懒得动手,不过此时,她动了杀心,对容寻这样骗她的人,已经不是朋友,对敌人她从来不会心慈手软。 看着那把悬在他胸口上的利剑,容寻面色惨白地合上眼,似乎放弃了挣扎,片刻后又睁开朝她身后喊了句:“忘忧救我!” 忘忧? 朔月下意识地回过头,却发现上当了。 背后一寒,她却躲不开了,她咬咬牙,准备搏一搏,不过就是玉石俱焚罢了,她何时怕过! 她转身想在容寻匕首刺伤她的时候,也给他来一剑,身体却突然被一把推开,她站立不稳扑了出去,身后响起好几声密密麻麻的“噗哧”声。 她赶紧站起来一看,却发现容寻捂着胸口已经倒在地上,他的手下也七零八落的倒了一地,伤口上只有一片纤细的花瓣。 “师傅!” 她师傅看着她眼睛倏地亮起来,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阿月,真的是阿月吗?你终于肯回来了,太好了!师傅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是我,师傅。” 师傅及时赶到救下了朔月,那波攻击以恐怖的压制力直接放倒了所有人,无往只得从身边随意抓了个下属过来做挡箭牌才勉强挡下了攻势,他趁机飞身过去一把抓起倒地的容寻一溜烟跑了。 朔月也没再追,想到自己跑出去那么久,又被师傅救了有些愧疚,低着头站在原地,没有看到她师傅面色古怪。 静默了片刻,她师傅才再次开口。 “阿月,过来……扶我坐一会,赶路赶得有些累。” 师傅朝她招招手,朔月这才舒了口气跑过去,扶住她师傅走到一旁的柱子边坐下。 师傅伸手摸了摸她的脸,仔仔细细看了她一遍又一遍,似乎想看清楚她的小朔月现在的样子。 “阿月啊,是师傅不好,不该把你关在幻花宫里。师傅一辈子也没去过几次外面,一辈子的时间都留在了这座小小的石殿里,觉得这石殿已经是一个世界。不过,师傅现在想通了,世界之大,有很多我不知道的风景,所以,阿月,你要好好把师傅没来得及看到的人间都看一看……” 闻言朔月有些手足无措,她没想到师傅一见面就说这个,她本来就不是能把心事直接说出口的人,她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只得找理由想躲一躲,“啊,师傅,我……我给你去倒杯水。” 朔月刚要站起身,却被她师傅拉住手。 “阿月……”师傅刚喊了她一句,突如其来就呕了一大口血,落在地上变成一朵糜烂的血花。 朔月被吓一跳,手忙脚乱地蹲下身去扶她师傅。 “师傅!怎么了?你……” 她从师傅的后背收回手,只见一手猩红的血,她探起身子去看,她师傅背后赫然露着几个可怕的血洞。 方才……方才,那几声“噗哧”声里有好几声是…… 根本没有躲掉容寻的匕首,是师傅用身体给她挡掉的! 第一次感觉到一种迟钝的痛意如尖刀一下一下凌迟在她的心尖。 “阿月啊!我……”她师傅说话都费力,却还是满脸笑意想跟她说说话,方才用内力压制着肺腑间的血腥气终于压制不住了,一波接一波从唇角涌出来。 “师傅,我求求你,我求求你,别再说话了,我带你去看大夫,我们先去找大夫!” 朔月觉得面上有些湿漉漉的,有些咸咸的液体顺着脸颊流进了嘴里,她痛苦地低伏下身子,把脸贴上她师傅的脸颊。 她师傅的声音宛如叹息,温柔地响在她的耳边,她有很多话想对朔月说,再不说好像就来不及了。她接到朔月重伤消息出去的时候遭到了伏击,受了点伤,察觉有诈心急如焚地动用内息拼命赶回来,已经有些吃不消,她只来得及推开朔月,自己避无可避的被刺了好几下。 想想她要是晚来几步,那把匕首伤的就是朔月,她就控制不住杀了那些人。 不过,现在好像说都没有用了。 “咳咳,阿月啊……师傅,师傅有句话一直想跟你说,师傅一点也不后悔把你捡回来……” “还好我遇见了你,不然我怎么会知道世上会有一个这样的你,鲜活又可爱,任石宫森然如同牢狱,我还是想跟你说,阿月,这是我们的家……” 第五十五章 只道寻常 黑黝黝的地宫石室里,只点了几盏昏黄的油灯,朔月靠着一座新做成的石棺席地而坐。 她花了一天一夜亲手打造了这具石棺,她的手磨得满是血泡她却浑然不觉。 静静陪着石棺里那女子坐了一会,她站起身来抹了把眼角的湿意,扶着棺盖又仔仔细细看了她师傅一眼。 那女子像是睡着了一样,面容生动依旧,眉眼无端温柔。 朔月红着眼睛无比郑重地说了句:“师傅,等我。” 等她回来,她就哪里都不去了,就在幻花宫里陪着师傅。 她合上石棺,虔诚地磕了三个响头。 出了幻花宫,策马东去。 马不停蹄地赶了两三天路,她赶到了青城。 武林世家之中,只有青城这一家容姓,青鱼镇也是隶属于青城管辖之中的一座小城镇。 容寻的身份并不难猜。 她没有费多少力气就找到了青城山庄。 趁着夜色,朔月悄无声息地直接潜入了那座巍峨气派的巨大山庄里。 她像只灵巧的猫,无声贴伏着屋脊行走,避开来来往往的巡夜人,从他们头顶悄无声息地窜过。 虽然她要找的人不知道在哪,这座山庄大的可怕,但是她有足够的耐心去找。 经过一座偏院时,她蹲在屋顶上听到屋里有两个人轻声对话。 “怜儿,把这碗药给你父亲送去。” 一听就知道这声音的主人是个温柔的女子,像是一阵春雨淅淅沥沥的落下。 许久不见另一个人回答。 女子又叹了口气,低声说:“怜儿,不要怪你父亲,他也是没办法。” 那怜儿终于开口回话了,语气却含着一丝怨怼,是个稚嫩的孩童嗓音。 “所以他就可以这般对你?……阿娘,我们回姥姥家去好不好?咳咳……” “唉……”一声叹息打断了那孩子的话,他沉默了一会。 “知道了,阿娘,孩儿这就去送。” 这孩子竟然是个病秧子,说了两三句话就咳嗽得厉害。如此为何还要让这个孩子去送药?是这位夫人腿脚有疾么? 朔月本来想猫下身子看一眼,那孩子已经推开堂门拎着一个小巧的食盒走了出来,另一只手提了一盏朦胧的纸灯笼。 他将纸灯笼放在地上仔细地关上了外堂的门,才又拾起纸灯笼往一边长廊走去,小小的身影在昏黄的火光里像是随时会被夜风吹散。 朔月又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要是她猜测的没错,想必跟着他应该能见到她要找的人。 那孩子绕着弯弯曲曲的长廊走了许久,走着走着脚步停了下来,朔月不知道他要干嘛,也没再往前,无声无息地蹲在离他一段距离的长廊栏杆上,像是只融进夜色里的黑猫。 夜色无声,倏地,那孩子转头望了过来,倒把朔月吓了一跳。 这孩子竟然发现了有人在跟踪,她已经把周身气息都隐藏起来了,一路上没一个人注意到她,这孩子倒是有点意思。 朔月没有躲避,直直对上他的视线,反正要是他叫人来,她就马上杀了他。 此时她才看清楚,这孩子长得格外漂亮,单是那一双眼睛就美得惊人,宛如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宝石,叫人见之难忘。 两人静静对视了片刻,那孩子咳嗽了两声,声音轻的几乎快要飘散在夜色里。 “你是坏人吗?” 朔月坦然地点点头,“嗯,我是。” “你要来杀我父亲?” “是。” “好。” 闻言朔月倒是有点诧异了,这孩子什么奇怪的反应? 有点意思。 朔月脸上露出一点笑意,眼尾那颗朱砂小痣在夜色里似有若无,无端的邪魅起来。 朔月身影一动,突然就站在了那孩子面前,那盏纸灯笼的火光轻微晃动了一下,那孩子却没被吓到,静静地看着他。 她随意往后一靠,双腿悬空坐在了栏杆上。 “其实,我是来杀你们全家的。包括你。” 朔月伸手戳了戳他白玉一样光洁的额头,语气十分认真,又带着点笑意,反而更加让人觉得不寒而栗。 “嗯,如果你想,那你拿去吧,他们的命也是,只是能不能放过我阿娘。” 朔月本来生过屠尽容家满门的念头,只是她自己打消了,她向来只凭喜恶做事,她觉得这么做没意思。方才她也只是想吓吓这孩子却听到他这么一本正经地回答,这倒是出乎了她的意料。 朔月伸手抓过他手里的食盒放在一旁,指尖探上他的命脉,他没有挣扎。 她不擅长医术,但跟忘忧在药坊里待了快两年还是学了那么一点点。 “天生的?”朔月松开他的手腕,笑眯眯地说:“会死哦。” 那孩子毫不在意地点点头,淡声说了句:“我知道。” “噗……你这孩子倒是很有意思,你的命就先留着吧。可巧,我也中了毒可能就快死了,所以你可不许先死啊。” “你……” 她从栏杆上跳下来,拎起了食盒,“虽然这要求有点过分,能不能带个路?” 那孩子摇摇头,拉了拉身上的外袍,轻声说:“走吧。” 孩子提着纸灯笼同她并肩走在长廊里,有夜风袭来拂起他们的衣角。 朔月偏过头看着他有点不是滋味,沉默了一会,她说:“我叫朔月,欢迎你随时找我报仇。” 朔月站在院子外抬头看了一眼院内那座夜色里朦胧华丽的小楼,低头对那孩子说:“就到这吧,你先回去。” 她实在没办法让这么小的孩子看着她杀人,杀的还是他父亲,她终归是于心不忍,就是这样的话听起来很讽刺罢了。 他仰着脸问:“杀手还会害怕?” 朔月看着他,没有说话。 “知道了,我现在回去,我会跟阿娘说,他已经喝了药。”他的目光像是融进了这漫天夜色里却坚定地回望着她的视线。 “因为,我也希望他死。” 他转过身,又提着那盏纸灯笼慢慢走回了黑暗里。 朔月叹了口气,悄无声息进了院子。 屋里亮着一盏灯,却很安静,她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 容寻浑身酒气地趴在桌边睡着了,手边七倒八歪放着几个酒壶,连佩剑都随手放在了一旁。 朔月也没叫他,把手里提着的药盒放在了桌上,径直坐到了对面的凳子上,捡了个干净的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窗外夜风大了起来,过了会淅淅沥沥落起雨来,滴滴答答打在窗上。 容寻被雨声吵醒,醉酒后只觉得头痛欲裂,眉头一皱醒了过来,坐直了身子,却马上惊慌失措地从凳子上窜了起来,后退了几步带翻了脚凳。 “朔,朔月……” “啊,是我,好久不见。” 朔月撑着下巴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只酒杯把玩,摇摇晃晃却始终没有洒落一滴酒。她如同往常一样,笑眯眯地看着他,容寻却只觉得一阵恶寒从心底爬起来。 朔月把手边的药推了过去,“身体抱恙?那就早早喝了这碗药吧。” “这食盒是……你哪里得来的?”他眼睛睁大了一些,联想到很多不好的猜测,“……你,你把他们怎么了?” 朔月掩唇笑了起来,眼角那颗小痣越发明艳。 “当然是,杀了呀。” 她放下了酒杯站了起来,缓步朝着容寻走过去,不紧不慢的语气像是在讨论无关紧要的小事。 “哦,对了,里面还有个长得挺漂亮的男孩子,啧啧,可惜了那双眼睛,真是像玉石一样好看呢。” 容寻一脸诧异地看着朔月,手指指着她却在不停颤抖,“你!” 朔月又低头笑起来,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的笑已经不带温度,叫人不寒而栗。 “你不是喜欢这样么?别人的性命在你眼里一文不值不是吗?我杀了他们不是正合你意。” 听懂她语气之中的肃杀,容寻不自觉退了一步,他的手不由自主地去摸腰间的佩剑,却摸了个空,目光紧张一颤,他的佩剑在朔月身旁的桌上放着。 朔月顺着他的目光一看,伸手拿起了他的佩剑,在他眼前晃了晃。 “找这个?” 容寻看着她没说话。 朔月却随手一抛把剑扔给了他。 “容寻,我给你一次机会,要么打倒我,要么我就杀了你。” 容寻接了剑,看着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他同朔月接触的快两年的时间里,他一直笃定自己已经看透了朔月,可是他现在才发现,他错了,朔月从来没有对他认真露出过她的杀意,哪怕在幻花地宫里也是,现在这种恐怖的杀意却瞬间就扼住了他的喉咙。 朔月不等他多想,疯狂地开始攻击,容寻只得拔剑抵抗,但他发现再怎么反抗也只是徒劳,朔月看清了他的弱点,几乎打得他没有丝毫还手余地,他的身上密密麻麻多出无数条细小的伤口。 太强了…… 这才是真正的朔月么? 他浑身刺痛已经有些招架不住,朔月却没有停手。 恍惚间,他好像听到朔月说了一句:“谁都好,为什么是她。” 为什么是她死了呢? 似乎窗外的风雨太大了,有凉凉的水汽滴在容寻脸上。 他睁着一只被打肿的眼睛看着自己用来划伤朔月又杀了朔月师傅的那把匕首在朔月指尖灵活的舞动,闪着冰冷的寒光。 他要死了! 他怎么能这样死去! 对了,还有活下来的机会! 容寻挣扎着往后退了退,试图阻止杀意弥漫的朔月。 “朔月,你别忘了,我说过你中毒了!你没有解药你会死的!你要是杀了我,就别想得到解药了!” 朔月不为所动地看着他,语气冰冷叫人不寒而栗。 “哈,你在威胁我吗?” 朔月下手不带一丝犹豫,直接把匕首刺进了容寻的心脏,是她师傅身上,一模一样的位置,连深浅都分毫不差。 他胸口插着那把匕首狼狈摔倒在地,咬着牙强忍着却还是痛呼出声。 朔月慢悠悠蹲在他身边看着他。 “我好像跟你说过,我最讨厌别人威胁我。中毒了又怎样?这个世上我的生死只有我自己能决定,断然没有别人让我死的道理。” 容寻答不上话捂着心脏痛苦喘气。 真的好不甘心,她明明知道自己中毒了为什么还是这个样子?她根本不怕死!她就是个疯子!这样的威胁就像个笑话一样讽刺。 好不甘心啊!他绝不能让她如意。 “咳咳,朔月!你知道那毒药是谁给我的吗?” 朔月眼睛倏地睁大,不自觉地站了起来。 下意识的,她反驳道:“不可能。” 容寻心里滋生的恶意像是找到了一条宣泄的口子,他越发恶毒地笑起来:“不可能? 还是你不愿承认?那你说,那天忘忧去哪了呢?” 朔月还是摇头,“……我不信。” “咳咳,真是蠢,毒药是忘忧的啊!哈哈……是忘忧啊……” 容寻带着个心满意足又恶毒的笑容,停止了呼吸。 朔月低着头站在原地,像个被抛弃的孩子。 忘忧…… 是忘忧给容寻的毒药用来杀她! 哈哈,忘忧跟着她到了幻花宫,在那之后就不见了,她竟然还一直相信着他没有参与这件事,她怎么会那么天真? 她心里涌上一股浓浓的疲倦,这人间好像也就不过如此了,花依旧,风依旧,夜色也依旧,再不如初见时那般万物都叫她觉得欢喜。 她捂着眼睛低低笑起来,却觉得眼睛里一阵温热。 师傅,她真的错了。 忘忧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又莫名其妙回到了忘月药坊,他找遍了整个药坊都没有见到朔月,心里涌上一种不好的猜想。 他按捺着心里的着急,在门外等了一天,确认朔月不是贪玩跑出去玩后,赶紧到青鱼镇上找到富商询问容寻的下落,那富商却告诉他,容寻回了青城,只是青城那边送来了一封给他的信。 忘忧打开看到了之前他们到了幻花宫后发生的所有事情,字迹却不是容寻的,更不是朔月的,只落了一个怜字。 但了解到来龙去脉忘忧已经管不了是谁写的信,心急如焚地往湖城赶, 那封信最后只写了一句话:朔月要死了。 忘忧从来没觉得时间那么难熬,他甚至不敢去想过了多长时间,只是麻木地赶路,不停赶路。 朔月她怎么可以死! 朔月她怎么敢就这么离开他! 忘忧在幻花宫门外不停敲门,等了一天,宫门终于开了。 朔月站在一半阴影里看着他,脸色异常苍白,眼睛肿的不像话。 忘忧却顾不上其他,伸手去探她的脉。 察觉到脉象有异他脸色一沉,着急地问道:“你这丫头怎么了?我才离开多久就中毒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我帮你解掉!” 朔月看着他一脸着急心里越发难受只得抽回了手,平日里笑眯眯地样子都维持不住,僵着脸地说了句:“何必明知故问。” “什么明知故问?” “事情容寻都告诉我了,我中的毒不就是你下的吗?又何必惺惺作态?” 忘忧愣住,他什么时候给朔月下过毒了,这是什么话? “你在说什么?我……” “够了!我不想再见到你……快滚。” 朔月心如刀绞,拼尽全力才把这句话说完,转身进了石宫。 忘忧被她突如其来的怒气吓到,僵着张脸,不禁也有些气恼。 他真的很担心她,不眠不休跑了两三天才赶到这里,她竟然说他下毒,她竟然不信他!她竟然觉得他跟容寻一样都是因为觊觎幻花宫的宝藏才跟着她来? 他分明只是因为她! 忘忧当即不再多说,看着幻花宫的石门再次关上,也生了闷气自己下了山,气鼓鼓地回到了忘月药坊。 他看着那块朔月弄的牌匾,心想那丫头气消了肯定就自己回来了。 他会等她回来的。 每次想到这里,他都觉得心如刀绞。 那是他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一件事,当几个月后他接到朔月的死讯时,他总是想起,石门关上前,朔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绝望又伤心。 他那个时候为什么没有察觉到? 他为什么不再多解释两句? 他为什么没有拉住她? 他竟然让她就这么心灰意冷的死去? 这人间好像也就不过如此了,再没有初见时那般因为一个人,这天地这人世间仿佛变得处处可爱,万物都鲜活起来。 从此,世上再没了什么忘月药坊,只有了一座叫忘忧的山,一个避世的人。 他已经失去了他最宝贵的人。 朔月死,刚满二十。 “我叫朔月。每个月夜晚最黯淡无光的那一天。民间将每月初一那一天定为朔日,朔日当天的月亮被称为朔月,一般是看不见的。” “为什么这样叫我?因为师傅说,捡到我的时候是朔月日。这样的起名方式真是随意啊,就像师傅自己的名字一样随意。” “我师父叫什么?四月中,小满者,物致于此小得盈满。没错,我的师傅叫小满。因为出生那天正值二十四节气小满,她就叫了这个名字。是不是,跟我名字一样的随意。” “我知道自己要死了,可是我还没有收徒弟。师傅肯定会觉得我很没用。我捡了一个掉在崖底快死的女子回来,她叫秦宛卿,很好听的名字,可是我不喜欢,所以我叫她花奈。师傅,我也有徒弟啦!” “我希望花奈给我守墓十五年,她问我为什么。为什么呢?不过是师傅为了救我而死,她死的时候刚三十五岁,我也好想活到三十五岁,好把欠她的命还给她。” “我不想欠她。我不想欠我师傅。” “可是我快死了,我活不到三十五岁。” “最近总觉得小满师傅在我耳边不停念叨,阿月啊……阿月啊……一直在耳边叫我,温柔的,生气的,担忧的,真的很吵很吵啊……” “我觉得没有哪一个师傅像小满师傅这样唠叨了。” “以前我觉得师傅好烦,可是现在我很想她。” 第五十六章 海市蜃楼 逐安合上那本泛黄发皱却一个书角都没翘起的书册,叹了口气,原来这座地宫里还发生过这样悲伤到令人叹息的故事。 若是没有用纸笔写下来,这些往事就会随岁月而逝,再也无人提起。 他心中满怀着敬畏把那本属于朔月的书又放回了原处,仔细替那座石棺清理干净灰尘,又认真地祭拜了一番。 想必朔月想传达给她师傅的心情已经很好的传达到了吧! 不过,更让他惊讶地倒是朔月笔下反反复复出现的忘忧,没有想到忘忧师父居然还有这样的往事。他之前猜测过忘忧师傅隐世不出的原因,但没想到只是因为一个叫朔月的人罢了。忘忧从来没有对他说过。 还在忘忧山上的时候,经常会有人为了感谢忘忧的救命之恩做些歌颂医德的牌匾送上山来,但忘忧从来都是婉言谢绝,实在推脱不掉收了的也只是随意堆在别的房间里。因为他的房间里从始至终都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朴素牌匾,那上面也没有写什么多余的其他字,只写着:忘月药坊。 他以前经常能看到忘忧抬着头出神地看着那块牌匾,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有时候一看就能看一整天。 这些细微的动作如今都有了原因,然而就像忘忧从来没有开口对他说过他父母的故事,他也从来不会去追问忘忧的往事,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所小心翼翼珍藏着的秘密。 他叹了口气。 逐安站起身走回方才那具骷髅坐立的地方,那里本来有一块与四周地面明显不同的地砖,之间的缝隙十分明显。之前有具白骨坐在上面直接遮住了它,称得上是一个大胆又巧妙的伪装,毕竟一般没人会想去主动搬动一具白骨,不仅麻烦还不敬亡者。 只是没想到那具白骨自己动了,反倒给逐安省了不少麻烦。 逐安蹲下身用剑尖撬开石板,听着从下方传来的嘈杂声音,有微亮的光从那个黑洞下方跑出来,他松了口气,找到了! 他没多想往下一跳,这地洞的距离比他想象的深很多,也不知道落地会不会撞到什么。 于是,抱着这样谨慎的心情,他在众目睽睽之中掉在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上,原本急促的落势也被缓冲掉,本来人声鼎沸乱成一锅粥的石室突然鸦雀无声。 逐安同一群在盘腿打坐运气疗伤的武林世家的宗主门生们大眼瞪小眼对视了一会。 逐安心道:这些人都是些什么奇怪的姿势?集体修炼?这石室难道是什么福地洞天么? 顶着他们诡异的目光,他不动声色地低头看了一眼他坐着的东西,他掉在了……一朵巨大的灵芝上。 至于那些人看他是因为,原本已经近在眼前,让他们热血沸腾欢呼雀跃的宝藏那棵巨大无比夺目耀眼的黄金树被逐安一脚踩没了! 踩没了! 尚且坐在地上运功的人里,有人保持着吐纳的姿势差点哭了,崩溃地问:“……那……那棵黄金树?不,不见了?” “怎么可能……” “被他……踩没了!” “……” “逐安!” 逐安侧过头望去,看到一脸焦急的织梦朝他跑来。 他本就被这些人如狼似虎的目光盯得有些发毛,赶紧迅速跳下了那朵巨大的灵芝。 刚站稳就被织梦扑了个满怀,他悬着的心也终于落了地。 “哥哥!你去哪了?” “我……”他的经历当真是一言难尽,他安慰着伸手摸了摸织梦的头发。 织梦重新见到逐安十分高兴,但她没有只顾着自己高兴,赶紧拉着逐安往一旁走,“ 哥哥快来,快来看看慕飞白!他受伤了!” 逐安也没多说跟着她就过去了,织梦长话短说把慕飞白怎么受的伤以及世家诸位为何在运气疗伤迅速挑重点讲了一遍。 逐安走近时只看到疏花颓然坐在地上抱着脸色苍白双眼紧闭的慕飞白,她眼眶泛红,却固执地看着慕飞白的脸没有掉泪。 等看到逐安走近时,她艰涩地开口:“救救他。” 逐安也不再多言,赶紧去探慕飞白的脉象,仔细察检查过伤口,有条不紊地把随身带着的药粉敷上,撕了布条为他简单的包扎了一下,又从腰侧取下从不离身的小布包,拿了一套银针出来,又稳又快地在慕飞白身上扎了几针。 疏花见他收了针,脸上终于多了点别的表情:“怎样?” 逐安摇摇头,严肃地回道:“伤口太深,已经透体而过,急需用药,尚有危险。” 他从来不会夸张病情,也不会轻描淡写一笔带过,诊断结果是什么,他说的时候用词都格外严谨。 疏花身子一颤愣了愣,织梦赶紧伸手抚上她的肩膀以示安慰。 逐安也安慰道:“性命攸关,越拖只会越糟。如今之计,我们得赶紧出去。疏花,打起精神来,飞白还等着。” 疏花定定心神,点点头说了个嗯。 逐安也知道,她应下了就是会做到的承诺,也没再多说什么。 突然想到一些事,逐安站起身来,不动声色退了两步同站在一旁的容怜并肩而立,周围的人都没察觉他的动作。 他有些问题想弄清楚,然而,自己都没有弄明白的事,不可草率对众人语。 “容公子,冒昧问你一个问题。” 容怜眨眨眼,看了过来,低声回道:“你说。” “请问容寻是你何人?” 容怜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愣了一下,表情有些好奇回道:“你认识家父?” “不认识,原来是令尊,失礼了。” 逐安其实有些在意容怜,不管出现的时间还是地点都很巧合,而且他的家族世世代代在追寻幻花宝藏,但至少之前他根本找不到容怜的动机,就连现在也是一样,他还是找不到容怜的动机,如果他同他父亲一样在寻找宝藏,那他应该对钱财珍宝很感兴趣,可是恰恰相反,容怜对这些东西看都不看,并不是很在意,他的行为甚至都挑不出一点毛病。 如此想来,似乎容寻被朔月杀死的时候还没有对容怜提过这件事,他反倒因为某些原因希望自己的父亲死,甚至帮朔月带了路。这样来看,对幻化宝藏容怜并不知情,真的跟他没有关系么? “无妨,只是你怎知家父姓名?” “从一位叫朔月姑娘留下的手书里看到的。” “朔月?你是说朔月吗?”容怜神色一震,周身那份懒散倒是消散了不少,似乎想起了故人,他的神情肃穆了一些,坦言道:“朔月于我有过一面之缘,是她杀了我父亲,可惜她这人死脑筋,中了毒还不肯解,死了,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说完,他又恢复成那样漫不经心的模样,似笑非笑地看着逐安说:“怀疑我?” 他的神色毫无破绽,逐安也只是想确认一些事情,虽然也称不上是多怀疑,终归确认一下才放心,但是逐安不会骗人。 于是他老老实实地回道:“不瞒你说,有一些。” 容怜点了点头并不怎么在意,“嗯,是值得怀疑。” 闻言,逐安也笑起来,“是在下失礼了,莫怪。” 容怜摇摇头,表示并没有放在心上。 逐安又走回织梦身边,问他们是怎么到这里 来的,织梦把他们之前的经历大概跟逐安说了一遍,包括他们遇到的古怪石门,还有疏花他们遇到的极乐蛇蛊,他们又是如何到的这里,看到了那棵被他踩没了的黄金树。 “那里有棵黄金做的树?” “是啊,很高,树干叶子都是金黄色的,还有堆着各种珍宝,看着还蛮漂亮的!”织梦转头指了指,“喏,就在刚刚你跳下来那个位置。” 逐安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有那朵巨大的灵芝,已经结束运气疗伤的各家门生们还崩溃地围在它左右。 逐安同织梦一起走过去察看,众人的视线又纷纷转移到两人身上,那股浓重的怨念如影随形,逐安心里不禁捏了把汗。 “哥哥,你把他们的发财梦踩没了。”织梦眨眨眼凑近了一点低声揶揄道。 逐安同样低声无奈地回道:“那还真是罪过大了。” 他极力忽视众人越发幽怨的眼神,绕着灵芝看了一圈,这株灵芝十分硕大,他方才落在上面都被稳稳当当地托住,触感还十分柔软蓬松,颜色为黄褐色,灵芝上的纹理层次分明又均匀,若是它体型不那么怪异,倒是一株品貌非常的极品灵芝,它根茎边还生了一圈小一些的灵芝群,看着有些怪异的郁郁葱葱。 织梦被众人诡异的目光盯得实在有些难受,扭过头试探着对他们说:“要不你们弄点灵芝去卖?” 还没等众人答话,逐安就否掉了这个提议。 “这灵芝有异,最好不要轻易触碰。” 有一个门生眼神幽怨却不敢太过明显,弱弱地问:“为何?” “若是推测没有错,这是朝月国皇室墓穴里经常会种植的蜃楼灵芝。” “什么是蜃楼灵芝?” “有这种灵芝吗?没听说过啊!” “蜃楼,顾名思义就是蜃气变幻而成的楼阁,你可以理解成这株灵芝是活的,当它被种下的那天,它会不停释放出一种特殊的气体。当这些气体凝聚在一起,就会变化成一团虚景,一般而言都是极尽奢华之景,引诱人们靠近,等人沉溺其中陷入幻境,就会被它一点一点吞掉,成为它的养分,昆虫蛇鼠也是一样。如同沙漠里会出现关于绿洲的海市蜃楼一样,这种灵芝也是同理,所以书中都将这种灵芝称为蜃楼灵芝,有毒性不可食用,唯一作用就是用于镇守陵墓。看它这体型,若非是本身极大,就是已经吞噬了不少养分。这种灵芝在帝王冢贵族墓中很是常见,诸位都算是第一次下墓,没有印象也是正常。” 方才那个门生又一脸幽怨地说:“所以……是假的啊?” 他的话音刚落,其他人也哀嚎起来。 “什么嘛!居然是假的,被耍了!这地宫里的东西都不能信啊!” “我不信,我的遍地黄金就这么被一脚踩没了啊!你怎么赔我?” “幻花宝藏是假的吧!这次,我再也不会相信了!”虽然这句话他们说了好几次了。 顶着众人失望幽怨的议论纷纷,逐安却再次摇摇头,“非也。” 他的话一出,众人却陷入了鸦雀无声。 一直在旁静听的方旭终于开口:“逐安公子,你这是何意?” “所谓蜃楼之景在传说故事里是由蜃兽吞吐之气所成之景,但现实中蜃楼之景需要依托实物方能成形,所以……”逐安没在说下去,众人却听懂了他的意思。 “所以……所以那棵黄金树是真实存在的!” 但愿人长久 朔月蹲在忘月药坊屋顶上,手里提着一把杀猪刀,这把锃亮锋利的杀猪刀是她从青鱼镇街口卖肉的郑屠户铺子上借的。 她去的时候还把郑屠户夫妻俩吓了一跳,因为她浑身湿透,像是掉进了河里,周身狼狈,好说歹说才拒绝了夫妻俩要给她熬一大锅骨头汤补补的好意。 她一身凉意裹挟着半夜的大雨怒气冲冲地从青城山庄冲回来的时候,没多想直接就去提了把杀猪刀,她要去找那个人问问,为什么这么做? 只是,气势是很猛很足,就是她这么一蹲,直接从清晨就蹲到了再次月上柳梢。 今晚是满月日,月亮很大很圆,不同于她的名字,暗无天日。 她就看着那人焦急地在屋里走来走去,磨药都能走神,石药杵砸了好几次手,来来回回去她房间就去了三十多次,生怕她又像以前一样,放着好好的门不走又去爬窗子。 这是多怕她回来啊?想必是觉得做了亏心事,坐立不安担心她回来报复吧。 朔月撇了撇嘴,把杀猪刀丢到了院子里。 哐一声。 朔月看着容寻的尸体逐渐凉透,她失神地推门走了出来,也不知道脑子里该想什么,乱糟糟的一团,有一句话一直在她脑子里疯狂盘旋着。 “毒药是忘忧的啊!哈哈……是忘忧啊……” 她没怎么看路直接往来的时候经过的那条长廊走去,有雨丝随着冷风飘进来,斜斜打湿了她的衣袖。 走了一会,她停下了脚步,方才那孩子披了一件浅色的披风,提着盏纸灯笼站在长廊边看着夜色里的漫天大雨,眸子里是空无一物的漠然,手边放着一把白色的油纸伞。 朔月就这么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开口道:“小鬼,嫌命太长?” 本来就身子弱,还站在寒风里吹,可不是嫌命太长了么? 她的声音冷冷清清在风雨里响起,那孩子才收回视线转过身来,把手边的伞递给了她。 “下雨了。” 朔月看着他,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她走近了两步,坐在了他身旁的栏杆上不着痕迹地替他挡住了风雨。 “喂,小鬼,我们来交换个秘密怎么样?” “你想知道什么?” “不是我想知道什么,是我想 跟你讲点什么。” 他看了她一眼,裹了裹披风蜷着腿坐在了她的脚边。 “……好,那你想讲什么?” “从前有一个小姑娘,她总觉得除了自己住的石宫以外的世界都特别意思,向往的不得了……” 他仰起脸,纸灯笼昏黄的火光笼罩住他的眉眼,暖的不像话,他小声地问道:“你是在说你自己吗?” “闭嘴,小鬼,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 “……” 朔月不知道为什么,很想找个人说一说,她的绝望,她的后悔,她的情绪无从宣泄。 淅淅沥沥的雨声里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就这么落在夜色里。 朔月讲完了,那孩子却闷闷地一言不发,她等了会忍不住问道:“喂,你怎么不说话?” 他扬起那张漂亮的小脸,一脸严肃地说:“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 “啧,你这小鬼……” 朔月伸手敲了下他的脑袋,那孩子吃痛用手揉了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低着脑袋显得他的声音有些不合年纪的漫不经心。 “我说啊,难道我父亲说什么就是什么吗?你不应该亲自去听他的回答吗?” 朔月闻言倒是愣住了,是了,她平日里遇到一点小事非得刨根问底问个透彻,现在怎么自己在这伤神? 她在逃避什么呢? 害怕那是事实吗? 可是,无非是确认了再给他一刀弄死他而已嘛! 朔月眨眨眼,看向他,声音低了一些,“小鬼,你相信吗?你不说,我也能猜到你的秘密。” 他抬起眼睛,迟疑地看了她一眼。 朔月俯下身子,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雨声里。 朔月直起身子时,他却瞪大了眼睛,过了会,他才再次开口,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朔月,你真讨厌。” 但话里却没有一点讨厌的情绪。 朔月笑了一下,从栏杆上跳了下来,“讨厌我不挺好的吗?想跟我做朋友的人多的不得了,想讨厌我的人还没有。好啦,不跟你废话了,我的时间可不多啦,下次再见时,就等下辈子吧。” 他也跟着站起来,拂了拂披风上的水汽,把手边的伞递给她,她却没有接。 朔月 认真地看着他,而后转身随意地挥了挥手,灵巧地往屋檐上一跃。 最后的一句话,似有若无,像是他的幻听,浸泡在这样漫天的大雨里,带着无尽的悲凉,浓重的水汽袭来,他手里的纸灯笼噗一声灭了。 “再见啦,容怜。” 朔月看着趴在药坊大堂木桌边睡觉的忘忧被她丢下去的刀砸出的动静吓醒,慌慌张张地冲到门口。 “朔月?” 朔月又退回了屋顶坐下,她本来以为她会像找容寻复仇一样坚定地来找忘忧,好好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问问他为什么要给容寻毒药。 可是真的蹲在这里的时候,看着那块被忘忧嫌弃的不得了的药坊牌匾的时候,看着忘忧的时候,她才发现,其实根本不用问,她根本不会把他怎么样。 不管是不是他给的毒药,她都一点办法都没有,问与不问都一样,结果已经不重要了。 谁叫她很是在意这个叫忘忧的人呢? 没办法,算他走运,只能放过他了。可是,她却再没有办法放过自己了,她不能对不起为她而死的小满师傅。 朔月对着那轮满月,轻声呢喃道:“啊,朋友,算你走运。江湖人嘛,讲究一命还一命,既然你欠了我师傅一条命,那这次,就这一次,我替你还了吧。” 院子里忘忧还在发疯一样提着那把杀猪刀里里外外的找人,朔月却从药坊屋子里悄无声息地摸了两坛子酒上来,身影一晃融进了夜色里。 她不停赶路,过了会已经跑到了蒲州城。 朔月抱着那两坛酒坐在蒲州城最高的那座塔楼的楼顶,对着月亮猛灌下去几口,酒入喉后还是一如既往的辛辣,可是却感觉整个人都漂起来。 蒲州城的月亮跟青鱼镇的一样好看,又大又圆,月盘仿佛近在咫尺,像是伸手就能碰到。 那个少年仿佛隔了些距离坐在她身旁。 那少年有一双很干净的眼睛,眼神温和的如同晨间溪水,眉目间有种悲天悯人的暖意。 他们在这喝了酒打了一架互相把对方踹下了楼顶。 朔月抬起手中酒,对着空荡荡的身侧笑着问道:“忘忧,跟我做朋友吧!” 有道是,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她却生于朔月日,终究不得圆满。 第五十八章 石像花开 逐安温和的嗓音不急不缓地在石室里响起,一个字一个字的念出来,方家那几个门生也按照宗主的指示紧跟着一个接一个站到了对应字的棋盘格子上。 幻花,亡于国君,安世复之。 猜对了吗? 石室里地面下闷闷地响起咔嚓一声,机关被触发了,蜃楼灵芝正对着的那一堵原本光滑完整的墙面突然轰隆作响着向两边缓缓分开,露出了一条秘密而幽深的长廊。 逐安松了口气,还真叫他猜对了。 姬安世想听到的话,应该是毁于幻花国国君手上的幻花国又从他手里复国甚至变得更加强大吧!他想要的并不是幻花国,也不是单纯为了复国,而是向世人证明他的治国理政才是正确的。幻花国君做错了,他才是对的!有时候,对于有些事无非就是想要求个对与错罢了。 看着那条打开的秘密通道,众人不禁雀跃起来,投向逐安的眼神都充满着钦佩。 “你们看,真的有一条路!” “这位公子好生厉害!这都可以推测出来!” “是啊!我都没往这个方面想!” 逐安闻言笑着道了句惭愧,他只能说是运气好些罢了,比他们多看到了那份完整的幻花国史。 织梦听到有人夸逐安却比他还高兴,虽然没有加入他们的褒奖行列,却在一旁连连点头,逐安哑然失笑,心里突然有些想伸手摸摸她的脑袋。 等那扇石门完全打开,方旭自告奋勇打头阵,举着火把带着自家门生率先踏进了那条长廊,然后是其他宗门的人员,他们几人最后跟上。 长廊狭长但空间很高,两侧的石壁打磨得十分光滑,每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就刻着一些奇奇怪怪的花鸟图腾,在织梦他们看到的那座石门口也出现过,想必是幻花古国以前流行的宫殿装饰。 众人的足音带着浅浅的回音,这么一响,每一步走得都叫人心里发颤,不过却一直无事发生。 走着走着前面的人停了下来,织梦站在逐安身旁看不到前面发生了什么事,原地跳了跳够着往前看,扬声问道:“出什么事啦?” 她的声音在石室里脆生生的传开,站在前面的人七嘴八舌的回着话。 “织梦姑娘,前面没路啦!” “有一座神女石像封住了路!石像后面也没有路!” “走不了了!” “是不是条死路啊?” 逐安并不觉得前面如此大费周章只是为了在这里藏一条死路,向织梦他们提议道:“我们过去看看。” 几人往前走,众人纷纷给他们让开路,很快就走到了那尊神女石像脚下。 那尊石像极为高大,快同长廊顶齐平,全身呈青灰色。雕刻十分细致精美,发饰,服饰,动作,甚至连微笑的表情都栩栩如生。整个身子倾斜呈飞天之势,只有**着的右脚轻盈的足尖点地踩踏着祥云,似乎下一秒就会踏云而去,一手拈着一朵花,一手遥遥伸向青天,做拈花飞天之姿,双臂间挽着的披帛都雕成随风飘扬的灵动之态,整座石像超凡脱俗,极为赏心悦目,神女眉眼间的笑意不带半分烟火气息,俊美又慈悲。 逐安不知为何却觉得对这尊神像有些亲切之感。 容怜随意瞥了一眼,脸上带了点似笑非笑 的意味,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嘲讽雕刻之人的粗心大意,“这神女手握花苞,倒是少见,如何拈花一笑?” 方旭接过话问道:“有何异处?” 织梦方才离得远看不清楚,现在举着火把靠近照亮,让自己跟逐安疏花都能清楚看到,她顺着容怜的话看向神女手中那朵石花,分析道:“虽然我没有烧香拜佛的习惯,但见过的佛堂之中供奉的神像手中佛花都是雕成盛放着的,就算手中无花,庙中僧人也会放一些当下时令花卉,可见供奉神佛用的都是盛开的花,这神女手中握着的为何是一朵尚未开放的花苞?”她又往前走了两步,让火光照到的范围里视线更清楚,她又举起另一支手向上指去,“你们看,那神女额间的宝石好像缺了一块。” 神女石像额间带着一串精雕细琢的石雕宝石抹额,有十几枚圆形宝石相连,两端延伸进丝丝缕缕逼真至极的发丝中。那串宝石抹额最中间却缺失了一块宝石,成了美中不足的一点小小瑕疵,但若不是细看,很难发现。 疏花瞥了一眼,又看向织梦,冷言说了句:“像你。” 她这么一说,逐安才恍然大悟为何他刚刚会生出那种亲切之感。所谓‘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想必说的就是他现在这个状况了,他同织梦朝夕相处,对于织梦的打扮完全可以说是烂熟于心,织梦额间一直佩戴着一枚泪滴样式的红宝石,用两束金色的丝线串着编进浓黑的发里,灵动又娇俏,同那尊神女石像的打扮不正是一模一样吗? 逐安又看了织梦额间的红宝石一眼,确认那形状是相同的,问道:“织梦,你额间的红宝石是哪里来的?” 织梦伸手摸了摸额间那枚红宝石,“这个吗?这是我师傅给我的,她说这是幻花宫宫主世世代代传下来的重要信物,叫我好好带着。怎么了?是不是跟这座石像有什么联系?” 逐安点点头,“这是幻花宫宫主的信物,那么很有可能也是打开幻花宝藏的钥匙。” 织梦伸手从额间取下那枚红宝石,又盯着神女额间那个缺口看了看,“那我去试试。” 逐安赶紧叮嘱道:“小心些。” 织梦点点头,把手里的火把递给容怜,足尖一点借力往神女石像上轻盈一跃,稳稳地站在了神女的裙摆上,又向上跳了两三次,爬上了神女那只拈花的手臂上。她站在这里可以摸到神女的脸,但离着神女的额间还差了一点距离。 容怜举高火把给她照明,脸上的散漫收敛了一些,紧紧盯着她,“够不到吗?换我来吧!” 织梦赶紧拒绝,这点小事还难不倒她。“不用不用,我可以的!” 她站稳后,手里捏着那枚红宝石,凝神调动内息,右手上的幻花铃清脆一响,从指尖飘出一些淡淡的亮光笼罩住它,那枚红宝石像是被一双手托举着缓缓朝着神女额间飞去,玄妙又震撼。 哪怕最近已经见了太多次,世家众人还是惊叹于幻花神功的神奇,这画面实在过于梦幻,他们屏住呼吸视线紧紧盯着站在神女手上的织梦,像是在看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红宝石缓缓升高至神女额间,然后朝着那个泪滴型的缺口靠近,织梦指尖在半空中虚虚向下一压,啪嗒一声,严丝合缝地嵌进去了。 “真的可以!” 看着成功嵌了进去,织梦暗暗舒了口气,转头想从神女手臂上跳下来。 逐安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接她,却发现身上还背着个慕飞白,他上前一步又无奈停了下来。他之前在棋盘那里也想放下慕飞白去帮他们忙,结果刚要放下的时候疏花就跑过来准备自己动手背着慕飞白,逐安只得老老实实背好他,在一旁动动脑子,帮忙想想问题。 疏花跟容怜同时向上动作,容怜身形一顿堪堪停住了,看着疏花向上一跃稳稳接住了织梦。 在没人察觉的时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很快收了回去。 “啊,疏花,谢谢你。”其实这点高度织梦尚且能轻松落地,但她还是真诚地朝关心她的疏花道谢。 等她站稳,一直看着神女石像的众人开始指着石像惊呼起来。 “天呐,你们快看啊,花……那朵花开了!” “石头花竟然还能绽放!简直闻所未闻!” “我的老天,这也太神奇了吧!” 几人闻声抬头看去,在火光映照下,神女石像手中的花苞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一点慢慢绽放着花瓣,估摸那花有手掌大小,闭合时不明显的花瓣此刻却一览无余,花瓣纤细如发,层层叠叠,美丽又夺目。 等那花全部绽放时,神女已经是含笑拈着一朵绚烂繁花,额间唯一一枚真的宝石熠熠生辉,更显高洁,那真实至极的拈花飞天之姿,似乎下一秒就要乘风而去,脱离无妄凡世。 逐安一眼认出这神女手中拿着的乃是幻花国史中详细记载过的奇花往生,也就是幻花国灭国的导火线。虽然仔细了解幻花国史就知道,幻花国其实是亡于领导者的墨守成规,连守护国民的军队都没有,全部归咎成往生花的问题过于推脱责任。然而,不可否认,往生花还是成了朝月国起兵的导火线,被幻花国人称为奇花也称为亡国花也很合理。 “这座神女好像要腾云驾雾飞走了一样!” “喂,我说,就我觉得那神女手中拿着的花好特别吗?竟然有那么多层花瓣!也太漂亮了吧!” “是啊,我也觉得,好漂亮啊!” “那是什么花?我从来没有见过!” “有人见过吗?” “……” 如同潮水一样涌来的议论声传入逐安耳中,他想了想还是决定不提往生花的传说以及它的神奇效用了。不难想象,若是被世人知道这世上竟然还有这么一种奇花,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若是往生花重新现世,必将又会引发一场腥风血雨。有时候,不知道有如同往生花这样的奇物存在也挺好,至少可以避免战乱,往生花乱就是血淋淋的例子,世上已经不再有幻花国,那就让这种亡国奇花也随着消失的幻花国一同掩埋在历史的尘埃里好了。 在众人吵嚷着神女石像跟那朵石花多好看的时候,神女身后的石壁缓缓下陷,露出了两条隐蔽的通道,一股阴冷的湿气扑面而来,众人手中火把一阵摇晃。 织梦轻轻啊了一声。 容怜眨眨眼,似笑非笑地望过去,“怎么?你又要说,这种情况下肯定有什么暗器机关才正常吗?” 织梦不满地瞪了他一眼,“不是!我是想说来的路没了!” 第五十九章 莫行来路 “我知道啊。” 容怜不慌不忙地摇着手中的檀木折扇,手指纤细洁白如玉,又补了一句:“我刚才就看到了。” “……” 不同于容怜的淡定,除了几位年纪长些还有逐安几人,许多年轻的世家门生皆吃惊地回头去看,狭长的通道里漆黑一片,根本看不到来时路的那一端发生了什么。那漫无边际的黑暗,仿佛是吞噬活物的怪物,叫人心里无端涌上来一股紧张的感觉。 逐安见他们心神不定猜到他们心中所想,赶紧出言安抚,这个时候人心惶惶可不是什么好事,根本预测不到会发生什么事,比起这座地宫里千奇百怪的机关,他更担心发生像孟子坤那种突然暴起的内乱,简直难以设防。“大家不必担忧,后面的路消失了也没有关系的,只是因为前行的路打开了所以才会如此。嗯……石室的主人在此供奉拈花飞天神女想必也是一位礼佛的信徒,禅宗中讲究的乃是莫行来时路,莫踏回头路,方才那条走过的路即便再行一遍也找不到离开地宫的出口,倒不如不去想那条路,往前走吧!” 他的声音温和谦逊,如同春日里拂开枝头花苞的暖风,很是能安抚情绪,众人心头的紧张感果然淡了不少。 织梦凑到逐安身边,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哥哥,你不会真的修禅吧?如此晦涩的佛家习俗你都知道的这么清楚……”那逐安岂不是算个和尚?这可不太好! 逐安同样压低声音凑近她耳边回道:“未曾,书里看来的,借来一用罢了。” 织梦压了压上扬唇角,笑道:“哥哥,没想到你居然会唬人啊!” “偶尔为之,情有可原,情有可原。” 这时,方旭快步走了过来,询问道:“那依公子之见,我们应该走哪条路更为好些?” 神女身后的石壁下陷,露出了一左一右两条隐蔽的甬道,黑乎乎的洞口看不清楚里面有什么。若是只有一条路可以走还好,免去抉择,可如今是左右各一条,选择哪一条就比较值得商榷了。 逐安沉吟片刻,虽然方旭来问他,但这种事还真不好说,他实话实说:“实不相瞒,我觉得哪一条都可以。” 闻言,容怜轻笑一声,附和道:“说的不错,我也觉得没甚差别。” 这傲气十足的话他们说得,世家门派这些门生下属们可不行,有些门生修为尚浅,方旭陷入沉思,过了会才谨慎地说:“那……不若我们兵分两路?各自选一条路察看?” “也好。” 于是众人分成了两行人随机各选了一边。 方旭在踏入左边那条甬道时,好意地转过头问道:“逐安公子你们就五个人可以吗?慕公子还在重伤昏迷,需要我调派些人手保护你们吗?” 疏花冷冷地回了句:“我能。”她认真看了慕飞白一眼,又默默摸上了腰间的拂雪鞭,手指在那冰凉若雪的长鞭上摩挲,她一定要变强,变得能保护大家才行,她再也不想看着身边有人为了保护她而倒在她的面前了。 方旭这次听懂了她的意思,准备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容怜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方旭马上噤了声,也是,他们几人可能比 他们那么多人在一起还要更加安全,世家子弟中许多年轻的门生还眼巴巴地往他们这边看,想来,若是可以选择,想必这些门生更想跟着他们一起走,来这里之前也是他们几人一直在冷静解决各种碰到的机关陷阱。 如此一想方旭不再多言,诚恳抱拳说:“那希望可以在出口处和各位相遇,保重,那方某就先行一步了!”说完就带着众人浩浩荡荡进了左边那一条通道。 逐安一直静静看着,察觉到疏花下意识的动作时心里泛起一些笑意,温言开口说:“那我们也得加油啦!走吧。” 几人从神女裙摆边走过踏入了右边的甬道。 甬道里不算宽敞,光秃秃的四壁,幽幽的泛着阴冷的寒意。 在狭长的通道里走了十几步后,织梦打了个喷嚏,她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回头问道:“你们有没有觉得冷嗖嗖的?” 一旁的逐安默默伸出手搭在织梦的肩上调动内息,一股暖意包围了她,她转过头看着逐安笑起来,虽然额间少了那颗漂亮的红宝石装饰,但依旧美貌不减,整个人清丽了不少,眉眼越发精致。 容怜凝神感知了一番点点头,回道:“前方有异。” 几人稍微戒备着往前走了小段路,看到了甬道洞口有灼灼的亮光渗透进来。 “那儿有亮光,是出口吗?” “应该是吧。去看看就知道了。” 等几人走到了甬道洞口,才发现那些冷嗖嗖的寒气的来源。 入目是一处空旷而巨大的深坑,甬道出口处再往前走两步就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右侧是黑黝黝的冰冷石壁,左侧却是一堵泛着幽幽冷光的寒冰石墙,顶端延伸进无边的黑暗里,深坑里耸立着大小高低各不相同的石柱林,石柱顶部有一小方坑坑洼洼勉强算平坦的石台,石柱底部笼罩在缥缈的白色雾气之中,不断有冷风带着冰雪的凉意从深渊下吹上来。 织梦拢了拢耳边的碎发看了一会,想了想说:“这些石柱林好像蘑菇啊!” 逐安闻言也笑起来,“是有些像。” “那我们怎么过去,跳到石台上去吗?” “嗯,好像这是现在唯一的办法了。” 疏花侧过脸看着逐安,又看着他背上脸色苍白昏迷的慕飞白,眉头皱了起来。 逐安看到她的神情,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他温和开口安慰道:“放心,要是背不动了,我会把他丢下去的。” 疏花难得的愣了愣,“啊……” 逐安笑起来,认真地许诺道:“开个玩笑罢了,放心,带着他我也没问题的,相信我!” 疏花对逐安一直很放心,只不过是觉得有些愧疚罢了,慕飞白为她受了伤却还要逐安一直分心照顾他。 她低声说了句:“多谢。” 织梦探头出去看了看那深不见底的深渊,提议道:“那我先跳过去试试?你们再过来怎么样?” 逐安摇摇头并不赞同,疏花也冷言拒绝道:“不可。” 容怜看了织梦一眼没有说话,眸子里显然也是拒绝的神色。 织梦抓抓头发,“那怎么办?你去?” 容怜点点头,欣然应允:“可以。” 织梦想起他的身子,有些不太放心,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我觉得还是算了。”让疏花去也不行,这么一想似乎谁先去都不适合啊!可是这不就等于毫无进展了么? 仔细想了想她又说:“这样吧,我觉得我轻功还算不错,不如疏花你把你的拂雪鞭绑在我腰间,我先跳到离我们最近这一根石柱上察看能否通过,有危险的话,疏花你就拉我回来。我是女子,体重也比较轻,拉我回来比较容易,在我们之中只有疏花你的武器拂雪鞭比较长,我去最为合适,这样可行?” 她说的办法不管是可行性还是合理性于现在的确是最合适的做法。几人想了想只好同意了。 逐安仔细地叮嘱她,“要小心,不可以逞强。” 织梦笑着点点头应下了,“知道啦。” 疏花把拂雪鞭仔细地缠上织梦的腰间,抓着试了试松紧,“好了。” 织梦点点头,“好,那我去了。” 织梦脚尖一点蓄力,轻盈地一跃而起,稳稳地落在了离他们最近的那根石柱顶的平台上,织梦凝神等了会,觉得脚下的石柱虽然看着晃悠悠的,踩上去还蛮稳的,左边的冰墙散发出来的寒气越发明显。 她转身朝着洞口处一动不动紧张看着她的几人招招手,“很稳,可以通行!不过,还是一个一个过会更稳当些!疏花,可以收回鞭子了!” 疏花应了一声好,手腕一抖,收回了拂雪鞭,转头对他们说:“先过。” 见容怜似乎要开口阻止,她又冷漠地说了句:“先过。” 容怜挑挑眉,没有接话。 逐安想了想说:“容公子先走吧,若是有状况疏花还能出手挽救回来。相信她。” 容怜点点头,“好,不过,完全可以相信我。” 容怜说完就转过了身子,朝着织梦示意,“阿梦,往前走吧。” “好!你们小心点!跟着我走过的路好了!”织梦转过身仔细看了看前面的石柱,尽量选择最挨着的最为方便跳跃的石柱台子,又往前跳了一步。 容怜身形一晃,像是一只灵巧的飞鸟,稳稳落在了织梦踩过的石柱台上,脚步不停,跟着在前面探路的织梦往前移动。这么跳起来倒有些像在跳一级一级的石阶一般,就是这些石柱有高有低,台面有大有小,更需技巧。 疏花又看着逐安,逐安也没再多说,温言叮嘱了两句,让疏花赶紧跟上,这才扶了扶背上的慕飞白,走到了洞口处。 背着一个成年男子跳跃不算太轻松,逐安不敢大意,谨慎地确认好落点,暗暗用上了些内力,往前一跃,稳稳地落在了石柱上。 一直看着他的疏花这才跟着跳了过来。 逐安逐渐找到了感觉,带着慕飞白也不觉得不便,开始速度慢了些,慢慢速度变得跟他们不相上下。 织梦在前面跳了一会,往后瞥了一眼,突然愣住,哎,左边的冰墙里好像有黑影在晃动。 “冰墙里有东西!” 第六十章 置之死地 织梦此时站立的石柱离冰墙很近,她清清楚楚地看着冰墙里有黑影一闪而过。 她的话音刚落,身后几人也停下来了,凝神戒备看向冰墙。 寂静了半晌,他们眼前这堵冰墙突然咔嚓一声裂开了,伴随着裂痕越来越大,无数细小的冰凌一点点剥落下来,像是一块被摔得粉碎的镜子,冰凌碎片很快落进脚下的万丈深渊里,顷刻没了踪影,连落地声都听不见。 还没来得及惊呼那冰墙后面慢慢露出的一角金黄色的树枝,就听到冰墙的那一边传来几声暴躁的呵斥声。 “你,哪家的?谁准许你乱动的?要是触发什么机关让我们遇险怎么办?” “我……” “我什么我?” “你能……” “你什么你!” 一道熟悉的嗓音传来打断了他的咄咄逼人,“黄宗主你不要太过分了!我家的门生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管教了!“ “哦,原来是方大宗主手下的门生啊!那我黄某可管不起!” 闻言,方旭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方才那被呵斥的门生脸色也变了,他愧疚地看着方旭,解释道:“宗主……对不起,我刚刚看到这冰墙里有黑影才用剑柄戳了戳,没想到……”没想到这一戳给戳塌了…… 正巧那冰墙碎得差不多了,虽然两边相隔甚远,但一眼就把对面的情况看得分明。 原来方旭带着其余的人从左边通道进去之后,走完那一段甬道后,前面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上只悬着一条像独木桥一样窄的羊肠石道,右手边有一堵泛着冷光格外厚实的冰墙,幽幽的散发着寒气。小道过于狭窄,哪怕就一个人站在上面行走都有些不便,更别说还有不停从悬崖底吹上来的幽幽冷风,只叫人走得摇摇欲坠,捏一把汗,就像走在云端里脚下悬空一般,随时都有可能坠落深渊。 他们倒也没怕,一个跟着一个地踏上了这条看不见尽头的小路,也不知是这冰墙散出来的寒气还是从万丈深渊里飘上来的缥缈雾气,前面的路时隐时现,众人不得不走的格外小心翼翼。 走了好大一会后那种紧张感才消散了不少,有个门生鼓起勇气开始四处打量,他看了看脚下,只要踏空一步,就会马上跌进深渊里去摔得粉身碎骨,他心里一紧赶紧收回了目光,又看向那堵冰墙,有个小小的黑影一闪而过,他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次,那个黑影又动了一下,出于好奇,他用剑柄去戳了戳冰墙里的黑影,结果这堵看似很十分坚硬的冰墙,被他一戳就裂开了一道口子,他附近刚好跟了那位黄宗主,马上就指着他劈头盖脸地骂起来。 想必这一路来,这些宗主掌门已经十分憋屈,找到了苗头就趁机发作了。 很显然,这位门生看到的黑影就是织梦,织梦正巧也看到了对面的一行人,虽然隔得很远,被冰墙映照后影子变得小小的,只能看到一团黑影,但的确很叫人怀疑。 这冰墙真的就像是一面镜子,薄薄一层,不过只是看上去很厚一堵罢了。 然而此时他们没功夫纠结这冰墙的怪异之处了,那堵冰墙后面竟然藏着那棵黄金树! 虽然面前只能远远看到那棵树的一截树枝,但显然再继续走下去一段距离就会看到整棵黄金树。 叫人目眩神晕的是,真实的黄金树要比他们在那间石室里看到的还要巨大。 织梦站在石柱上对身后的三人说:“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容怜点点头,好整以暇地抱起手臂,“虽然你这句话说了很多次了,但很不巧,这次我也有。” 两边的人草草打了个招呼就一同往前走去,虽然这路看上去不见尽头,前路也在黑暗里若隐 若现,但一直走下去还是走到了尽头,尽头就有一棵黄金树。 这段石柱组成的崎岖小路尽头有一块空地,空地上方有一弯圆形的穹顶,像是半个壳包住了黄金树。 织梦凝神,往前一跃跳上了那块空地,她舒了口气,转头朝着他们招招手,“到平地啦,快过来!” 等几人都站到了那块空地上,对面的一行人也都陆陆续续到了,不断往这块空地聚集。 手中火光一照,那棵黄金树就静静地矗立在眼前,树根扎进了深渊里,只露出一个巨大的树冠,映照着他们手中的火光,亮得刺眼。 一到这里,容怜漫不经心地走了两步,就懒洋洋地靠在了一旁的石壁上,低声咳嗽了两声,两颊爬上了一些红晕,长时间的运气让他有点不舒服,虽然他还能再坚持许久,但身子骨还是差,没办法咳嗽了起来。 织梦拍了拍他的后背,给他顺气,叮嘱他先坐着休息会。 容怜摇摇头:“无妨,站着就好。” 织梦也没在多说什么,走回了疏花旁边查看他们的状况。 逐安把慕飞白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块石头旁,疏花就静静坐在一旁,完全不在意什么黄金树,再没多看一眼。 逐安活动了一下肩膀,疏花看了他一眼,又说了一遍,“多谢。” 虽然疏花的神情,语气跟以前一样毫无变化,还是一样的冷冷清清,面无表情,那一种神鬼勿近的气场依旧格外强大,但逐安总觉得疏花有了些细微的变化。 不同于他们几人只想早点出去,他们之前不好的预感验证了,那群世家门派的人目光又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织梦看着那熟悉的目光,揉了揉眉心,“哥哥,我们去找找路吧,看着他们我头疼!” 逐安点点头,温言应下了:“好。” 同疏花他们说了几句,他们两人举着一只火把往前面的黑暗处走去,走了一会就到了尽头。 那弯穹顶之下的空地尽头地面是断裂的,一阵阵冷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吹乱了他们的衣角。 很明显的,是条死路,再往前走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崖边立了一块小石碑,逐安把手中的火把凑过去,看到那块石碑上写着两句话。 “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 逐安默念了一遍,“这是……出口?” 织梦探出头看了看那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就是这儿么?难道要我们跳下去?” 逐安脸色温煦如常,看着那句话沉吟片刻,肯定道:“我想是的。最后的出口要从这里跳下去,置死地而后生,抛却生死,死中生门。” 织梦点点头,“原来如此,这座地宫真是庞大得惊人啊,也不知道从这跳下去会到哪里。” 他转头看着她,唇边多了些笑意,“怕么?” 织梦也回望着他的目光,突然眉眼弯弯笑起来,像是接天莲叶千丈荷塘里的红莲在夏日灼热的落日里的刹那怒放。 “不怕,你跳我就敢跟着跳。” 只要这个人在身旁,刀山火海她亦无所畏惧。 等两个人回到方才的空地上时,一群人已经开始动了手,不到一会已经用刀剑硬生生砍光了面前那根金树枝上的叶子。 众人手里捏着硬弄下来的金色的树叶,神情愈发狂热,只想得到更多! 那树冠前的空地上原本有一张金丝楠木做的供桌,上面只放了一只白玉雕的小匣子。 有人期待地跑过去拿起那只玉匣,打开一看,发现匣子里并没有什么旷世珍宝,只有三株干瘪的绿色植物,说是花又不太像,说是草也没有这种样子的草。那人失望地把盖子 一盖,随手往后一丢,却被一只手伸手截住。 方旭打开玉匣子看了一眼,目光一颤,半晌只是缓缓说了一句:“暴殄天物啊!”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说,这种奇怪的东西非得用这么昂贵的玉盒子装,这玉匣怕是比这东西逗值钱太多吧! 方旭看完一脸漠然地往一旁随手一丢,啪嗒一声,轻轻摔在了容怜面前,玉匣子的盖子被摔开,那三株绿色的植物滚落在一旁,毫无生气的颓败。 容怜被响声惊动,睁开半阖的眸子,懒懒散散地看了一眼,伸手把那三株干瘪又绿油油的东西捡了过来,握在手里看了半天,目光不知道飘到了哪里,像是叹了口气,低声吟道:“瘦影自临春水照,卿须怜我我怜卿。” 声音很低,没人察觉。 两人走回他们身旁,跟他们说了一下查看的结果,几人都没什么异议,准备一起离开。 逐安想了想,还是走到红着眼疯狂打起来的人群旁站定,温和地开口问道:“我们已经找到回去的路了,诸位可想跟我们一起回去?” 没人顾得上理他,离他们最近的那枝树枝上的黄金树叶已经全被一抢而空,可是远远满足不了,远远不够!有人开始试着去够后面的叶子,然而黄金树只露了一点出来,更多庞大的树身还藏在无尽的深渊里,想要去取就得顺着树干爬到深渊上,无异于火中取粟,随时都会掉下去。 他们已经被如此巨大的宝藏冲昏了头脑,狂热不减丝毫不畏惧,争先恐后地往那树上爬去,然而那光秃秃的黄金树干很光滑,根本无法支撑,在众目睽睽之下,第一个爬上去的人就这么掉下去了。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从深渊下传来,如同掉入地狱的恶鬼的嘶吼。 人群愣了愣静默了片刻,然而贪婪即是大忌,被短暂吓却后还是有人前仆后继地往前爬去,那模样已经跟疯了没啥两样了。 逐安又耐心地问了一遍,方旭叹了口气,走到了他身边,在他带领下有二十几个门生犹犹豫豫地也走了过来。 逐安又问了最后一遍,愿意放弃的人还是寥寥无几,逐安这才带着他们转身离开了。 他走时叹了口气,最后一句话像是随着叹息散在了这贪婪的空气里。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又何须强求?” 月光静静笼罩着幻花湖城,二十四河上的浮桥没了白日里熙熙攘攘的人来人往,夜风轻轻拂过,渡口的小船在水中轻晃,月盘的倒影在水中揉碎了一汪温柔的夏意。 水边茂密的水草上静静栖息着几只萤火虫,尾翼的荧光忽明忽暗,同满天的星辰应和着,点缀着整座城的梦境。 一尾青鱼从水中一越而起,惊扰得几只萤火虫慌慌张张飞起,扇动着翅膀飞过白日喧闹的长街,那座水神庙门口的香烛在夜色里格外柔和朦胧。 寺院里香炉中大把的线香依旧燃着,缥缈的烟气缓缓飘散在夜色里。正殿的木门大开,入目是几个跪拜的蒲团,烟雾缭绕间那一尊水神神像眉眼越发悲天悯人。 突然大殿里响起两声奇怪的闷响,像是有东西被砸得咚一声裂了,片刻后神像的背后探出了一只纤细的手。 “咦?我们好像出来了!” 那破裂的声音又响了一声,神像背后的裂口再次被砸掉一块,缝隙变大后,那双手攀附着神像往外一钻,露出了一角红衣。 “这……这不是那座水神庙吗?” 织梦钻出来后看清所到的地方后大吃一惊,又回头对着那个被砸开的窟窿里喊道:“你们快出来吧!这里很安全!” 他们竟然回到了那座水神庙里! 第六十一章 人间幻花 织梦说完,神像背后那个窟窿里又探出一双手,十指像是白玉一般,往神像破碎的石壁上一撑,紧接着容怜就从那个洞里钻了出来,一气呵成,相当优雅从容。 他站定后转过身对洞里的逐安说:“递给我吧。” 逐安把昏迷的慕飞白送了上来,容怜伸手接过,把他送到一旁躺下。 在神像的洞里,逐安又扶着疏花让她先出来,这才从里面钻出来,后面跟着方旭众人。 等所有人都上来后,都觉得精疲力尽了,不再讲究直接瘫倒在地,像是做了一场梦,只不过这梦不怎么美好罢了。 他们方才的确是从那座悬崖上面跳下来的。 无异于自杀一样的跳崖,说起来很简单,不过是眼睛一闭,往下一跳,但看着那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还是会觉得手脚发软,还不说上那四面八方涌来的冷风,吹得人心里发凉。 跳崖需要的乃是莫大的勇气! 跟着他们回来的十几个人,就算能克服住滔天宝藏的巨大诱惑,面对这条一看就很不安全的死路更多的还是犹豫不决,心惊胆战。 万一跳下去死了怎么办! 织梦在人群里看到了那个骂人功夫堪称一绝的青年,她笑着同他打了个招呼,“你也来啦,怕吗?” 那青年挠挠头,也笑起来:“嘿!织梦姑娘,不怕……说不怕那是假话。不过横竖留在这都是死,还不如痛痛快快地搏一搏!” 织梦捂着嘴笑起来,“你可不能死,不然你那一绝的骂人功夫可就要失传了!” 那青年不好意思地摸着后脑勺笑道:“说的也是。” 两人的对话冲淡了不少其他人心里的紧张感,逐安又开口温言安抚了他们几句,他们才鼓起了勇气准备试一试。 从到那块空地之后,容怜似乎是觉得有些累了,整个人恹恹的,眸子低垂着,却生出一番叫人移不开目光的颓然风情,一颦一笑都带着他那种慵懒的气息。 他原本一言不发地靠在一旁,见这些门生露出的犹豫,唇边多了点嘲讽的弧度,淡声说:“死,有那么难?” 他说完自己走到了崖边,看着脚底的万丈深渊,眼睛都没眨义无反顾地跳了下去,衣袂被风撑开,像是一只飞鸟最后的飞翔,绝望又响亮。 那样的决绝,就像,这三千世界里再没有什么牵挂了一样。 织梦看着逐安,他稳稳地背着慕飞白,她轻轻握了握他的手又放开,又去拉着疏花,笑着看着她:“疏花,走吧。” 他们三人毫不犹豫地一跃而下,方旭等人也只好硬着头皮跟着往下跳。为了显示自己的勇敢,跳着跳着剩下的人还争着比谁跳得利索。 这画面看来还蛮奇特的,毕竟从来没有这么多人一起跳过崖。 他们坠落了不过片刻时间,穿过了一阵晨雾一样绵柔的白烟,下坠之势被冲缓,他们竟然缓缓停了下来,落在了一片白茫茫的地面上,脚下绵软,仿佛踩在了棉花上,实在是很新奇的体验。 那些烟雾在脚边缓缓流动,稍微走动就会四处散开,停下来又慢慢靠过来,像是活物一般。 虽然不知道这烟雾是什么东西,不过,姬安世连失 传已久的极乐蛇蛊还有蜃楼灵芝这种皇陵才能有资格用上的稀世珍宝都能找来,这些白烟想必也是他故意设置,自有各中玄妙。 逐安掐算了下他们从上面掉下来的时间,甚至还没过十几秒钟,按照这个距离来算,兴许从上方看下来是万丈深渊,深不见底,真的跳下来不过几丈城墙的距离。 然而,不跳下来根本不会发现这等玄妙的事。 向死而生,原来如此。 周围都是白茫茫一片,看不到尽头,只有他们面前有一条向上的石阶梯,在这样的雾气腾腾里还颇有点诡异的味道。 虽然后面几个门生跳得时候还争了争先后,但完全是闭着眼睛就往下跳,下坠的过程中还一直死死咬着牙不敢睁眼,此时他们只觉得脚下软软的,还有凉飕飕的风扑面而来,像是醉后后飘飘欲仙的感觉,紧张地在原地僵硬了会,这才敢把眼睛睁开,看到这白茫茫的一片,开始大呼小叫起来。 “我……我们死了吗?” “天呐,我们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都没摔得缺胳膊少腿,身体还很完整嘛!” “喔!我觉得腿不是自己的了,踩在云里,要飞起来一样!” “这是哪里?地府吗?” “原来这就是死后的世界啊!真是奇妙的很,那我们要去哪里转世投胎?” “我说,怎么连个接待的鬼兵都没有?跟我师父讲的地府不太一样啊!” “……” 他们越说对这冷清的“地府”越不满意,开始围在一起批斗这地方。容怜简直没眼看扭开了头,疏花一脸冷漠根本不愿意分一点眼神给他们,织梦忍不住嘴角一抽,揉了揉眉心,“我们快走吧。” 他们才肯嘟嘟囔囔地跟上。 他们往那石阶上走去,踏上石阶后,那种脚下踩棉花一样的绵软感消失了,真真切切地踩在了坚实的地面上。 拾级而上,走了大概五十多级石阶,这路上方的石壁越走越低,压迫下来,到后面不得不低着头稍微弯着腰才能行走,又这么憋屈地走了十几级,他们停了下来。 “没路了?” “这是条死路?” “不会吧!那怎么办?” 逐安凝眉沉思,没路?没理由绕了那么大一圈,结果又给了条死路。他弯着腰上前一步,用剑柄在面前石壁上敲了敲,又敲了敲头顶的石壁,仔细去分辨传回来的回音。 “这面是空的,可以凿开!” 方旭指挥着门生,很快用刀剑凿开了上方的石壁,结果直接通到了神像肚子里,这座水神神像是空心的。 由此,不难想象整个幻花地宫该有多庞大,从幻花湖城东边的山里一直打通修到了这座水神殿下,不知道耗费了多少人力财力物力,然而生活在这座城里的百姓却毫无察觉他们每天踩着的地面下存在这样一座地宫,简直是一项叹为观止的巨大工程。 能修出这样庞大宏伟的地宫,想来姬安世要是没死于姬容光之手,没有匆匆谢幕于世,也许当今天下的格局还真不一定是现在这样。 当真世事无常。 筋疲力尽的一行人就直接坐在水神庙里休息。 那个很会骂人的青年瘫坐在地喘着气,捂着脸大叫起来:“啊啊啊啊,原来死过一次是这样的感觉啊!太感动了!我觉得我以后什么都不会怕了!” 他身旁的同伴笑起来,“那你赶紧回去找师妹告白啊!” 那青年瞬间焉了,“这,这事得缓缓……” 这几个门生说笑着,手掌摸着地面,他们真的回来了!看着这水神庙里的蒲团,飘着青烟的香烛,世界从来没这么可爱过,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油然而生,庆幸着自己没有被宝藏迷了心窍,真是不容易! 不过,这几人心性确实不错,难能可贵。 原本由武林世家各门各派集结起来的浩浩荡荡的四百多人,现在只剩下不到二十人,仿佛经历了一场噩梦一般的劫难,令人唏嘘后怕。留在地宫里的人可能就再也出不来了,然而他们明明知道会死,却还是前仆后继地去争夺那份带不走的宝藏,仍由**贪念所支配,甚至自相残杀,弃性命于不顾,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人心乃是最为难料,也根本经不起检验。 然而,江湖之事风起云涌,他们的死毫无意义,江湖多的是门派,不断兴衰更迭,这次幻花宫之行很多门派参与其中,原本是为了自家宗族可以问鼎江湖,富泽天下,却只得到一个死了都不会有人记得的下场,他们只能守着那堆拿不走的旷世珍宝,绝望的死在地宫里,折戬于此。这座城的世家门派衰落了,不出几年就会出现一个新的门派取而代之,很快就不会再有人提起旧人,草率而可悲的消散在滚滚红尘长河里,一点浪花都没有激起。 这座地宫名为幻花,可也同劫难差不多了。 逐安忽然懂了幻花石宫外那座牌坊上刻着的“人间幻花”。 人间芳华诸多美好,如同黄粱一梦,手中一花,须弥之间烟消云散,只不过是到人间走了一遭罢了。 忘忧曾经同他说过:“我到人世里走了一遭,发现不喜欢这人间。你看过之后也许会失望,你还要去吗?” 哪怕现在再问一遍,逐安还是会像当时那样回答,他想去看看。 尝过人间酸甜苦辣,方才能找到脚下之路,此事说成是一种修行也未尝不可。 读过天下万事书,不如踏过人间一城路。 休息了片刻,方旭就带着这十几个人起身告辞,再留下来也没什么用了。 走时方旭郑重地同织梦道歉:“织梦姑娘,真是抱歉,唉,这真是……不过,在幻花宫外我们约好的三件事,方某回去后马上就办!”他指的是逐安当时同在场所有宗主们的约法三章。 既然出来了,也就该兑现了。 织梦摇摇头,平静地说:“没事,方宗主此行帮了不少忙。” 跟着回来的门生,有很多不是方家的,他们也郑重地道了歉,表示回去后会同自家宗族说明情况,遵守约定。 织梦对这个其实不太在意了,走了这么一遭,她也算有所收获,解开了幻花宫宫人世世代代被束缚的旧怨,如此没什么放不下的,她想她找到了更珍贵的东西。 言尽于此,也不再多留。 “那方某告辞了,江湖路远,后会有期!” 第六十二章 花下烹茶 看着方旭带着那群门生走了,只有神像面前供桌上的香烛还在静静燃着。 神殿里静了片刻,织梦抓抓头发问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去哪呀?”难道还能再回去幻花宫吗?这也太玄幻了。 逐安回道:“在这里待着也不行,幻花宫也不能再回去了,先找个地方给飞白疗伤吧。” 容怜懒洋洋地靠在一旁整理衣袖,闻言抬头说:“不如去我那吧。” “啊?青城离这里也很远啊!” 容怜走了过来,摇摇头说:“不是,我来湖城的时候盘下了一间小院,还没好好住几天,就被带去幻花宫了。现在用来养伤倒是不错。” 这样无疑是解决了眼前一个大问题,逐安温言谢过:“如此甚好,那就叨扰了!” 疏花也认真道了谢,声调还是那样冷冷清清。 “走吧。” 逐安背起了慕飞白,准备跟着容怜走,织梦却回头望了望水神的神像,迟疑了片刻,她说:“那个……我们把这尊水神弄坏了,就这么跑了会不会不太好?明天那些僧人看到肯定要被吓坏了!” 逐安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后背一片狼藉的神像,“啊,说的也是,考虑不周了。” “要不留下点钱做赔偿?”织梦跺了跺脚,“哎呀,刚刚也没叫方旭他们留点钱下来!” “我有。” 疏花伸手在口袋里找了找,拿出了一个小钱袋准备往神像面前的供桌上放,织梦跑过来又把她手按回去了,“不行,你别给!你之前就给了我,现在又给他们,亏死了!” “……” 容怜笑起来,“走吧,明天我叫人来修,然后去找那些世家门派讨回来,这样不亏了吧。” 织梦这才觉得妥当,几个人悄悄出了神殿的门,却见到寺庙的大门上了锁。 “咦?他们刚刚怎么出去的?翻墙么?”织梦看着那锁的好好的门,又看看了旁边的围墙。 “开了门光明正大地走出去好像是有点不妥。那我们……”把从里面反锁的院门打开,想必明天僧人们都会觉得寺院是遭贼了。 几个人走到了墙角处,施展轻功往上一跃,稳稳地跳上了墙头,容怜站在高墙上挑挑眉,低声道:“话说,我为什么觉得跟你们一起的时候老是需要跳来跳去?” 织梦站在他身旁,拍拍他的肩膀,一本正经地说:“因为我们是大侠啊!大侠都是这么飞檐走壁的!” “简直闻所未闻。” 趁着夜色,很快就到了容怜的小院。 织梦现在知道容怜是青城山庄的主人有多么厉害之后,本来以为这里也会有很多奴仆在,结果只有一个老仆在守门。 那座小院不算大,只有几间很干净的房屋还有一个大院子,种着一棵很大的花树,看着干净又朴实,独立的小院也很安静,的确适合养伤。 逐安把慕飞白放在床上,又给他号了一次脉,找来了药给他处理伤口。 等他处理完,一直静静看着的疏花站在一旁问道:“为何不醒?” 他们一路走来,慕飞白几乎都没有醒来过,要不是那微弱的呼吸尚在,疏花都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英年早逝了,这么一想,她就觉得心如刀绞。 “伤口很深是其中一原因,还有,当时你们不是说孟子坤下了迷药么,其实那毒很浅随便运会周身之气就可以排出,但飞白尚未御气抗毒,暂时是醒不过 来了。” 疏花目光一颤,淡声说:“那该如何?” 逐安沉吟片刻,眉头皱了起来,“其实这不是什么严重的毒,他的剑伤才更加棘手,他的伤势很重,剑身贯穿身体,普通药物已经无用,胸膛破损,经脉受损周身行血不畅,需要一味特别的药方可修补。” 疏花站了起来,就要出门,“什么?我去找。” 逐安赶紧拉回她,耐心解释道:“别急,听我说完,这药说是药但也不是药,准确说来是一种蛊,名唤上邪,用当地的话来讲却是神赐的圣药,产于南国,可以用来修补经脉,生肌活血。飞白的伤需要用到此蛊才能治好。” “上邪?”疏花沉吟片刻,“我走一趟。” “这蛊难寻,模样如何我也不知,我不善蛊毒只是略有耳闻,你去的话恐怕也毫无头绪,我先给你留下药方吧。” “这……” 织梦安抚地拍了拍疏花的肩,“别着急,逐安的意思是他替你走一趟。” 逐安点点头,温言道:“正是,不如我去更好些,我留下药方,这段时间就要辛苦你照顾飞白了。我会尽快回来。” “哥哥……我呢?”织梦见他只说了自己,赶紧拽着逐安的衣角,望着他。 “你么……”逐安故意停了下来,回视她的目光,“不要……” “不行!”织梦一口就否决了,逐安居然不要带上她!不可以这样,她肯定能帮上忙的! 逐安笑了起来这才说完他剩下的半句话:“不要去看看南国么?” 织梦愣了愣,原来不是要抛下她啊,太好了!她赶紧点点头,“要呢要呢!” 几人商量了片刻,这里的生意是做不成了,容怜也准备回青城去了。慕飞白伤得太重不方便长途奔波,容怜把院子让给了他休养。不管是自愿还是最合适的缘故,疏花留在了幻花湖城照顾他,织梦跟逐安准备动身到南国去。 几人修整了一天,分道扬镳。 容怜站在船舷边看着漫无边际的夜色,远处有渔灯点点落入江面,只有孤零零的一轮月亮,他的背影几乎要融化在这黑暗里。 那座画舫在江面停了许久,一艘小船慢慢靠了过来,一位黑衣男子上了画舫。船边站着的下属纷纷恭恭敬敬地对他行礼。 “见过堂主。” 黑衣男子刚毅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神色,淡淡点点头,径直朝着容怜走去。 “公子。” 容怜转过身来,看着他面前跪着的这个黑衣男子。 “回来了啊,辛苦了。黄泉。” “公子有命,万死不辞。” 容怜颔首,眸子落在他的脸上,“起来吧。回来了那副面具就摘了吧。” 黄泉应下了,伸手摸向自己的脸,如果有武林中人在场,必定会大吃一惊,因为黄泉的脸同抚州方家的宗主方旭的容貌一模一样,黄泉摸到耳畔的一点凸起,一撕,撕下了一张人皮/面具,露出了一张更为冷峻的脸,五官冰冷的线条如同刀刻,仿佛带着一张冷漠的面具。 他之前在幻花地宫里,中了极乐蛇蛊后陷入了梦魇,他清楚地知道这是一个梦罢了,是因为他那时分明只是伪装成了方旭,在梦里却还是顶着一张方旭的脸去见的容怜,所以他刚入梦就知道不过是梦而已。 可他却一直重复着那个梦境,那个廊下煮茶的公子,那样凌冽的冬天。 他把那个 装着敌人头颅的盒子送了过去,就被派到了抚州,他暗杀了方旭,替代了他的位置,没人察觉,没人识破。 因为黄泉是这个江湖最好的杀手之一,冷酷,无情,只听命于青城山庄的主人,一柄完美的杀人利刃。 容怜看着他目光穿过他想起那个温煦的少年昨日对他说的话。 容怜懒洋洋靠在院子里的花树下,说不出的风雅好看。 花瓣洋洋洒洒地落下,像是落了一场雨。 逐安端着一张小桌出来,“容公子喝茶么?” 容怜欣然应允。 逐安放了茶具,从容地坐在他面前摆弄茶具,洗茶烹茶,片刻后同他一样的温煦茶香散在空气里。 逐安递了一盏白瓷茶杯给他,悠悠地冒着热气。 容怜低头看着他的手指,那是双日日摆弄药材的手,修长而有力。 他伸手接过,低声道了句:“多谢。” 逐安端起自己的那一杯,目光落在他们头顶的花树上,一如既往的温煦。 “容公子,你可达成所愿?” 容怜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完美恰当的时机出现,还是以朋友的身份,毫无动机,只有第一次见面时用了一次自己武器长枪的方旭方宗主,偷偷摸摸跟进来的孟子坤又是谁特意睁只眼闭只眼放进来的,甚至不妨再大胆一些猜测,疏花同我说起,他们被抓后,孟义收到了一位大人的信,那么是否孟义跟那些来的宗主都同时收到了一位神秘人寄来的关于幻花宫位置的信,那只误闯进院子的小鸟真的是误闯么?你的父亲多年以前出现在这座地宫里,时隔多年,你也出现在这座地宫里,虽然目的不同。也许是我无甚幻想,从来不相信这世界上会有那么巧合的事。” 逐安没再继续多说,点到为止即可,他一直觉得整件事有种怪异感,他从来不相信什么巧合,就算看上去真的毫无破绽。 容怜轻笑一声,饮了一口手中的茶,看了他一会,神色看不出情绪,才慢悠悠开口:“你这是何意?” 逐安摇摇头,温煦笑起来,“也许是我多想罢了,容公子就当我是在胡言乱语吧。至少最后结局看上去还算皆大欢喜。” “皆大欢喜吗?” 逐安放下了白瓷茶杯,回视他的目光,“容怜,我说这些并不是想证明什么或者要你做什么。对我而言,人的好坏不该如此定夺,老实说我还蛮喜欢同你相处,我只是想说,执念有损心性,你身患恶疾,最忌如此。莫怪,我只是个医师罢了。” 闻言,容怜掩唇笑起来:“来自朋友的忠告?” 逐安一摊手,笑道:“谁说不是呢。” 容怜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认认真真看着逐安。 原来这世上真有人能敏感至此,他至今完美无缺天衣无缝的计划却被那个人看透了,哪怕他能知道的信息不过一星半点。 自己是杀手中的杀神可怕吗?那少年才是真的可怕至极。 “那朋友要跟我交换一个秘密吗?” “好啊,你想说点什么呢?” 他们就坐在花树下畅谈,任由花瓣落了一肩。手边的小火炉上的小陶炉里水开了,咕咚咕咚冒着热气。 无非是两个好友午后促膝一点闲谈罢了。 容怜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目光又落在江边那轮孤月上。 朔月啊,这世间的人真的千奇百怪呢。 第六十三章 不可轻生 初入盛夏,气温渐渐热起来,一路走来都是蝉鸣声。 织梦感觉太阳大的都快把她晒化了,她刚想用袖子扇扇风时,视线一暗,太阳的温度散去不少,一阵凉意。 “咦?” 她伸手从脑袋上拿下一个草编的斗笠,编的很细致,那一圈圈编织的草还是新鲜的,绿意盎然,带着一股浓郁的青草气息。 “这是……你编的?” 逐安点点头,“嗯。” 织梦捧在手里左看右看,喜欢的不得了,“哥哥啊你也太厉害了,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吗?” 逐安揉了揉她的头发,笑道:“当然有啦。这只是以前在忘忧山的时候,经常给孩子们编些草蝈蝈草蝴蝶,所以才学了一点,日头太毒,快戴上吧。” 织梦又爱不释手地拿着看了好多眼,这才戴在了头顶,瞬间觉得炎炎夏日都清凉了不少,她步伐变得欢快起来。 “哥哥,我们要到哪里去啊?” “唔,书中记载,上邪之蛊最早出于南国苗人部落,方才我问了路,我们已经到了南国边界,再往前走上一天,穿过一条长河就会到了。是不是走累啦?” 织梦摇摇头,她可不是来拖后腿的。“不累,就是有点担心慕飞白那家伙。” “嗯,虽然我留下了温养的药方,还是得有上邪才行。我们最多只有半个月的时间,最好的情况就是到达南国部落后马上就能找到上邪蛊,越拖只会越糟糕。” “也不知道那上邪蛊在何人手里,希望不会是个难缠的家伙。” “这可能就有些没办法了,虽然苗人善蛊,但这种蛊也不是每个人都会,流传出来的故事里,都只有南国圣女手中才有。” “圣女?部落的圣女?” “嗯,正是如此。” 织梦不禁皱起眉头,这无疑增加了不少难度。 逐安温言道:“尽人事,总能找到。” 两人又走了一天,临近傍晚的时候到了苗人聚集的村落乌达,在汉语里寓意为被神眷顾的部落,在村子中果然流淌着一条长河,蜿蜒地穿过整个村子,像是一条碧绿的丝带,河面上飘着不少河灯,远远看去宛如银河不昼。 织梦看着同汉人一样繁华的街道,灯火明亮如昼,人潮如织,吵吵嚷嚷地说着她听不懂的话,她眼睛睁大闪闪发亮,惊叹道:“这里好像很热闹啊!比我们的城镇街道还要热闹,看着还蛮奇特的,咦?那是在卖什么?面具,兽皮还有鹿头?” “嗯,传闻里苗人乃是上古战神蚩尤的后裔,骁勇善战,崇尚武力,距今已经有几百年的历史,是个神秘又古老的种族,如今尚有村落保留着狩猎习俗,鹿头兽皮可以说是一种荣耀的象征。 织梦听得入神,以前她同花奈出去,从来没有听到这种耐心的介绍,“真的好有意思!”顿了顿她又响起来问道:“那上邪会在哪里?” “我们得穿过这些零散的村子到南国王都那里去,在那里才能找到圣女的下落。不过,我也是从书里看过一些,有些东西我也不是很清楚,我们得小心谨慎为好。” 织梦点点头随意瞥了一眼四周,突然眼睛一瞪,咦,河边那个人在干嘛?犹犹豫豫地走来走去,是要……跳河嘛? “哥哥,那人……” 织梦还没说完,那人就往下探下了身子,直直往河里坠落下去,她来不及多想飞身过去,瞬间赶到了那人身边一把从河里捞起他往岸边一扔。 逐安赶紧跟着跑过去,“织梦!” 织梦转过头,“哥哥,这人要跳河!” 那人竟是一个年纪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年,穿着十分普通,头发很短不过耳畔,看上去异常温顺而柔软,眉眼格外清秀,一双眼睛大而水灵却是罕见的蓝瞳,看一眼就像看到了一片长河水天一色。 他跌坐在地上,居然气鼓鼓地说了汉话:“我才没有!我只是……” 声音还带着些稚嫩的气息,果然还是个小孩子,只是他说着说着就吞吞吐吐起来,十分可疑。 织梦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只是什么?我看着你就要往下跳!还说不是跳河?这么点岁数有什么想不开的!” 那少年被她说的一愣,又弱弱地反驳了一句:“就说不是嘛!咳咳……” 听闻他咳嗽,逐安刚要伸手去查探一番他的脉搏,视线落在他脖颈上迟疑着收回了手,又看了眼他的脸,这个人…… 织梦没察觉到他的细微动作,还是不信,那少年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水渍,脸颊气鼓鼓地嘟起来,眸子里像是有一片潋滟的水光,“我没有想跳河嘛!我想捞东西!我的盒子掉河里了!” 逐安走到河边一看,果然长河靠近岸边的地方有许多坑坑洼洼的礁石,有一个小巧的铜盒子沉在了水里,那盒子上有南国特有的花纹装饰,还细致地镶嵌着各种各样的宝石,他这么一看肯定了刚才的猜想。 逐安弯下腰伸手从水里捞起了那个盒子,入手分量很轻,他顿了片刻转身递还给了那个少年。 那少年喜笑颜开地接过,宝贝得很直接抓起衣角擦了擦盒子上的水渍,偷偷打开盒子看了一眼,“还好没事。” 他声音很低,织梦没有听清楚,“你说什么?” 少年很快就合上了盖子,“没,没什么。” “你这盒子好秀气,好像姑娘家的胭脂匣啊!” 那少年面色一红气鼓鼓地把盒子装进了怀里,瞪着织梦,“ 才不是才不是!哪里像!” 虽然他是一脸凶巴巴的模样,然而他尚未成年,个子还没长高,矮着织梦半个头,这让看惯了逐安慕飞白他们居高临下模样的织梦第一次觉得自己个子还是很高的,一种莫名油然而生的喜悦让她格外兴奋,简直就是在俯视着这小矮子,哪怕他表情不太可爱,这样的角度也根本没什么威慑力。 织梦试探着伸手拍了拍少年的头,果然这种感觉太棒了!她笑起来用一种长辈的语气语重心长地说:“姐姐说像就是像,你这个小矮子这么晚独自一个人跑出来干嘛?很危险知不知道!” “我才不是小矮子!我以后一定长得比你高很多!高那么多!”那少年从原地蹦着跳了起来,手往织梦的头顶虚虚一划。 织梦也不恼,笑眯眯地说:“可是你现在没我高啊!” 那少年眼睛瞪得溜圆,“你!” 织梦捧腹笑了起来。 两人同那少年说了会话就要离开,结果那少年却偷偷摸摸地跟在他们后面。然而他的跟踪技巧实在过于差劲,不过走了几十步,织梦身形一晃就站在了他身后,伸手搭在他肩上,故意凑到他耳边凉嗖嗖地说:“小矮子,跟着我们干嘛?” “啊!” 那少年被吓一大跳,直接跌坐在地上,尖声叫起来。 织梦被逗笑,“小矮子胆子也那么小啊!” 少年被吓得说话都不利索了,指着织梦哆哆嗦嗦地说:“你你你你不会是妖怪吧!你你你怎么突然跑到我身后了!我我我……” 织梦眨眨眼没有正面回答,“跟着我们干嘛?这个时辰了还不快点回家去吗?你家人要担心了!” 那少年从地上爬起来拍拍摔痛的屁股,吞吞吐吐了半晌才说了句:“我被家里赶出来了!” 逐安之前站在一旁看着,现在才淡声开口说了句话:“撒谎可不是好习惯。” 织梦转过头看了看逐安,“怎么?他骗人?” 逐安点了点头,温言说:“若是被赶出来的怎么会随身携带这么贵重的匣子,那匣子上的花纹是南国部落里贵族才能用的吧。” 闻言少年瞪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他们,这两个人是谁?这异常俊美的少年只是看了一眼他的的盒子就能知道他在撒谎。还有那个红衣服的姐姐分明他一直看着的,却突然出现在他身后了,简直太厉害了!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肯定可以帮上忙! 这么一想少年眼睛亮起来,“喂,我说你们不是本地人吧?你们来这里干嘛?” 织梦又走回了逐安身边,不在意的准备离开,“小矮子,这个就跟你没关系啦!” “等等!我们可以做个交易!” 第六十四章 少年流光 交易? 织梦眨眨眼,同逐安对视一眼,又转过身望着他,“小矮子,说说看。” 少年顿时暴跳如雷,不满地大叫起来:“我不叫什么小矮子!我有名字的!” “小矮子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叫什么呢?” 少年凑了过来大声说:“我叫流光,我警告你哦,不许再叫我小矮子!” “流光?你的名字……”好像汉人的名字。 “自然。我父……父亲是汉人,他给起的。” 织梦恍然大悟,原来这少年的父亲是中原人,那他的眼睛应该是遗传了他母亲了,有这么一双好看的眼睛,想必是个绝色的女子。“原来如此,怪不得你汉话讲的这么流利。” 听到织梦这么晦涩地夸他,少年扭扭捏捏地说:“我喜欢你们汉人的文化,自己学的啦!” “自学成才不错嘛!那你说说看,想跟我们做什么交易?” “你们是外来人,到这里语言不通肯定有诸多不便,带上我呗!我可以帮助你们!” “这个提议听起来倒是不错。那你呢?你想要什么?” “我想参加王都的拓拔盛会,你们两个那么厉害肯定能帮助我获胜!” 织梦奇怪地问:“拓拔盛会是什么?” “原来你们不是因为这个才来的吗?那我就放心了,我们部落尚武,权利地位都可以通过武力得到,王都每三年都会举行一次比武,被称为拓拔盛会,获胜者不仅可以登上王位还可以迎娶王族圣女,获得至高无上的权利!” 圣女?那岂不是他们要找的人么! 闻言,织梦感兴趣了不少问道:“你们部落的王是这样选出来的吗?那岂不是人人都能登上王座?” “没错!只要够强,成了获胜者就可以!几百年历来如此。” “那你们的圣女也是三年重新换一个吗?” 流光的眼睛黯淡了下去,也不知道想起了啥,过了会才说:“……不,不是……圣女到死之前都一直是圣女,同普通女子不同,圣女以特殊的巫蛊养颜,容颜始终不会衰老,一直是十七八岁美貌少女的模样。” “那要是去年的王没有捍卫住王位,怎么办?” “……圣女就得重新嫁给新的王。” “……” 这也太…… “结了婚,圣女不会对自己的丈夫产生感情吗?她们怎么能做到无动于衷的?” “可是只要她们忤逆王族的规矩就会被处死的!由下一任选出来的王女继续担任圣女。她们天生出生在王族里,被尊崇地养大,是我们这里最至高无上的荣耀!可是……可是你不觉得那也是无尽的折磨吗!” 织梦眉头皱起来,这规矩有点冷酷的不近人情了。 流光说完自己也闭嘴了,神色复杂没再开口。 沉默了片刻,织梦问道:“怎么,你想当王?” 流光摆摆手,“不,我不想。” “那你为什么要去参加拓拔比武?” “我,我想娶圣女!” 这话织梦倒是觉得可以理解,自古美人总是引人 追逐的,那圣女必定相当漂亮,不少人不为了王位,也会因为圣女想去参加。胜者一举两得,简直是天大的幸运! 逐安疑惑地看了一眼流光,欲言又止。 “可是怎么帮你取胜?” “这个好办,拓跋盛会的比试一直到决赛前都可以组队的!你们帮我把那些参赛者都赶跑然后在决赛故意输给我就可以了!” 织梦摸了摸下巴,对着流光说:“其实吧,我觉得这个交易我们有点吃亏。” 流光闻言气鼓鼓地跳起来质问道:“怎么吃亏了!多好的办法啊!我刚刚才想出来的!” “我们帮你赢了你就是王了,你就给我们带个路?” 流光瞪着那双大眼睛,这姐姐没说做不到,反而笃定一定可以帮他当上王!太好了!一定要拉上他们做队友! 他商量着问道:“……那你们来这里想要什么?也许我知道!” 逐安淡声接过话,“我们为上邪蛊而来。” 流光愣了片刻,挠挠头发抓狂地问:“上邪?你们怎么知道的!那可是圣女才能有的宝贝,神奇的不得了。你们要上邪做什么?” 织梦脸上的笑容淡了点,认真解释道:“为了救一个朋友的性命。” 流光歪着头,又仔仔细细打量了他们两人一番,好像没有撒谎,他想了想又说:“我……只要我娶了圣女,成了王,这上邪蛊,我可以给你们。” “当真?” 流光许诺道:“当然了!我像是会骗人的人吗?那个那个,中原话里怎么说的,君那个什么言,八只马都难追!” 织梦无奈地接过话,“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噢噢,对对对,就是这个!” 流光拍了拍自己的胸膛,拼命显示自己是很可靠的,“那就这么说定了!” “行。” 有人带路确实会比盲目寻找来的快很多,若是他信守承诺直接给了那更好,就算到时候这少年反悔,他们确定了上邪的位置,也可以自己取出来,一定能省下不少时间。 他们商量好后,流光就带着他们一起进了那附近的村落里,左拐右拐之后站在了一间破破烂烂的小房子面前,虽然有一间小院子,但是确实有些破旧。 流光特别自豪地跟织梦介绍:“这是我家!” 织梦点点头,“看出来了。” 本来织梦以为只是房子外面很破而已,结果走了进去之后发现这房子里除了一张床,除此之外连张桌子都没有。不过虽然很破,但是打扫的还算干净,床脚堆了好几本书。 织梦走过去拾起一本翻了翻。 “上邪! 我欲与君相知, 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江水为竭, 冬雷震震夏雨雪, 天地合, 乃敢与君绝。” 织梦读了一遍,疑惑地问道:“这是什么?你看的书?” 流光跑过来一把抢过抱在了怀里,先是露出一点神往的表情,又马上气愤地对织梦说:“你懂不懂!这诗写的多好啊 ,你听听多美好的爱情啊!” 织梦噗哧一声笑起来,“你这小矮子年纪这么小,就懂这些情情爱爱了?” 流光凑过去同织梦大眼瞪小眼,气鼓鼓地说:“你别小看我!我已经十四岁了!还有不许叫我小矮子。” “好好,流光,你的家里的地方都给这些书睡了,我们睡哪?” “你们……”这好像还真是个大问题! 见到流光之后就话少了很多的逐安突然开口,“你们在里面睡,我去院子里坐会。” “啊?”织梦抓了抓头发,还没等她再问,逐安已经转身出了门。 见状,流光跑过去整理了下床,把他那些宝贝书收了起来,又从柜子里抱出了一床被子,铺到了地上。 “姐姐你睡床,我睡地上。” “我怎么忍心欺负一个小孩子,你去睡吧。” “我……我是一个男子汉!男子汉绝不能让姑娘睡在地上!” 织梦笑起来,也没再多说什么,看了眼窗外,逐安在院子里也不知道在干嘛。 织梦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没有睡着,这床上有股淡淡的香味,不是很浓重的味道不算恼人,不过这个小矮子是不是有点太娘了? 她睁开眼坐了起来,流光裹着地上的被子已经睡着了,身子蜷成小小一团,模样比醒着的时候乖巧了不少。 他翻了个身,梦呓着什么,织梦仔细听了听。 “阿姐……” 织梦低头无声轻笑,这小孩子梦到他姐姐了。 不由想起了疏花,她跟疏花,虽然分离了十六年,可是从幻花宫宫外开始,她能感觉到疏花是真心实意地想对她好,心里涌出来的欢喜不止一点,她也许会手足无措,不知道如何回应,但她不会刻意压抑自己的高兴,她也想要有这么一个亲人在身边。 所以她是真的很高兴,疏花能勇敢地来拥抱她。 织梦悄无声息地下了床,把流光抱到了床上放好,流光又喃喃了一句:“阿姐。” “睡吧。” 织梦轻柔地帮他把被子盖好,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逐安正躺在一把旧旧的竹摇椅上看着天空出神。 他找遍整个院子才发现了这一把椅子,还落了一层灰,他从井里打了水上来清洗干净这才坐下了。 眯着眼的时候感觉身边多了一抹熟悉的气息。 一双有些凉意的手捂上了他的眼睛。 “猜猜我是谁?” “嗯?”逐安唇边爬上一抹温煦的笑意,“这还用猜么。” “哎,真是的!” 织梦放开了捂着他眼睛的手,绕到了他旁边站着,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看什么?” 织梦点点头煞有介事地说:“要是给你一把蒲扇,你跟村子里路上看到的那些纳凉的老爷爷没什么两样呢!” 逐安挑挑眉,笑道:“我以为我会更像世外高人一点。” 织梦哈哈一笑,左顾右盼找了半天从角落里搬了个小凳坐在了逐安身边。 “没办法,那我就陪这个世外高人看会星星吧。” 第六十五章 流光木剑 第二天流光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睡到了床上,织梦已经不在房里,他抓了抓一头睡得乱糟糟的头发往院子里跑,然后舒了口气。 还好,那两人还在! 织梦歪着脑袋躺在一把竹摇椅里睡着了,身上披着一件白色的长袍,她的睡颜美好如同画卷,连清晨的阳光都格外偏爱她,温柔地落在她的眉间。 流光看得呼吸都放慢了些,生怕打扰到织梦的睡意。 逐安蹲在院子里握着一把柴刀削木头,流光跑了过去蹲在他面前。 “早,逐安哥哥你在干嘛?” 逐安看了他一眼,又继续手里的动作,神色温柔,“早,我给她做张塌,凑合着用几天。” 拓拔盛会还有三天才开始,他们准备在这待两天,为了让织梦睡得舒服些,他早上就去找了木材过来,不为别的,消磨时间也是可以的,毕竟他们又没什么要准备的。 流光瞪大眼睛,这这这……这让他有点嫉妒啊!!!这两个人也太过分了! 他蹲在旁边看了一会,有些走神,逐安只穿着白色单衣,袖口卷起了半截,露出了一段白皙坚实的小臂。手中不慌不忙,沉稳而有力,一刀削下去他修长手指里捏着的那块木头就换一个模样。连做这种琐事都耐心而细致,从容而优雅,那画面赏心悦目,仿佛他做的不是什么削木头的杂事,而是端端握着一柄长剑。 流光心中一动,开口问道:“逐安哥哥,你可以用剩余的木头给我削一把剑吗?” 逐安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他,“怎么?准备参加比赛却连自己的剑都没有?” 流光一噎,他确实什么都不会呢!过了会才回答:“这不是现在准备嘛!” “恕我直言,你就算可以依靠旁人的力量当上王,你也很快就会被淘汰下来。” 流光着急地站起来,格外认真地说:“可是我非当不可啊!” 逐安看着他,过了会叹了口气。 “知道了,虽然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但是希望你量力而行。” 流光差点欣喜若狂地跳起来,好歹忍住了重重地点点头,“我一定会的!我一定可以!” 逐安有点不懂这家伙想干嘛,浑身都透露着古怪。虽然没有察觉到对他们有任何恶意,但是总觉得这孩子隐瞒了什么。 流光看着那块木头在逐安手里一刀变一个样子,很快就成了一把木剑的样子,他简直觉得像是逐安施了什么仙术一样。 他瞪大眼睛惊叹道:“也太太太厉害了!”心里简直满满的期待。 逐安很快削了一把剑出来,还仔细地打磨了一遍,递给流光的时候,已经是一把摸着格外光滑细腻的木剑了,剑柄处还顺手雕了一朵莲花,比他的长情 短了一些,剑身也更为纤细,给一个十四的孩子用正好。 流光接过来觉得十分称手,拿在手里挥舞了两下,越看越喜欢。 “逐安哥哥,你能再给我的剑刻一个名字吗?” 木剑都削了也不在意这点小事了,逐安耐心地问,“你想刻什么?” 流光双手拿着剑乖乖递还给逐安,喜笑颜开地说:“就刻我的名字吧!流光!” 逐安又重新拿回来,在剑身上刻了两个字“流光”,他的字清秀有风骨,行云流水,落笔如云烟。 有模有样的一把剑。 流光重新拿到手里,兴奋的不得了,克制不住心里的激动,他开始在小院里乱无章法地挥舞木剑。 无比糟糕的出剑。 别说什么剑法了,他连最基本的剑招都用的乱七八糟。 看得逐安眉头都皱起来了,这家伙不仅没自己的剑,他根本连怎么用剑都不知道! “你这样还想去参赛?我觉得你自己连初赛都过不了。”很中肯的评价,毫不夸张。 流光瞬间蔫了。 逐安上前一步,接过他手里的剑,淡声说道:“我只教你一遍。能学多少,就看你自己了!” 流光眼睛一亮,差点跑过来跪下了,激动地喊起来:“逐安哥哥!大侠!高人!你是要收我为徒嘛!” 逐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身后那个尚在沉睡的少女,手指搭在唇上,“嘘,小点声,别把她吵醒了!” 流光捂住嘴巴,点点头,声音压得格外低,“啊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了!” 逐安就握着那把木剑,在院子里舞了一遍忘忧教他的剑法,很简单,没有任何复杂的招式,叫他使出来却格外风雅悦目。 流光看了一遍就记住了,偷偷摸摸地问道:“逐安师傅,这会不会太简单了?” 逐安潇洒收了剑,温言说:“我也没有教你什么,不用叫我师傅。这剑法虽然简单,但自有妙处,你得记住,剑由心生,不在形,而重意,随心而动,随刃而行。” 流光瞪大眼睛,被那个人执剑而立的模样折服,心里涌上一股崇拜,这这这就是他想成为的人啊!握着剑说着格外有道理的话,这风姿简直完美!不过,虽然是特别向往,可是他并不理解意思,他挠了挠头,又不好意思地问:“逐安师傅,我我我有点不明白!” 逐安无奈地把剑递给他,“不必急于一时,练剑讲究心平气和,切忌急躁,慢慢你就会懂啦。” 流光似懂非懂地接过剑,抓了抓自己的短发,“那逐安师傅,要是遇到比自己强大的敌人应该怎么办?” 逐安又重新回到了那堆木头旁,闻言想了想,温言回答道:“面对比自己更强大的敌人, 如果你没有战胜的本领,起码要有赴死的决心。” 流光握着那把木剑站在原地,手里的分量似乎变得很沉,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 织梦很早就醒了,她躺在摇椅上没动,眯着眼睛盯着逐安。虽然从她这个角度只看得见逐安挽起的袖子下一点点白皙肌肤。 突然就觉得很满足。 从幻花地宫出来以后,她觉得自己长大了,那种成长的感觉很奇怪,虽然还是觉得有很多不尽人意的地方,可是她现在多了很多勇气去面对。 她真的很感谢,有这么一个人,坚定地站到了她的身边。 流光在一旁笨拙地练剑,织梦看得忍不住咂舌,这小子也太笨了!虽然逐安没有教过她,但那套剑法她看多了都记得差不多了。 可这小矮子动作笨拙至极,挥剑出去的时候自己左脚绊右脚摔趴下了。就她看这会,已经摔了三次了,那重重摔在地上的声音听得人心颤,流光却因为逐安的叮嘱,咬咬牙没有叫出声音来,摔下去的时候总是压低着声音闷闷一哼,又赶紧爬起来。 真是笨的可以! 织梦坐了起来,身上的衣袍滑落在膝上。 看着流光再一次摔倒,她忍不住开了口。 “喂,小矮子,你是在练习摔跤么?” 逐安的目光远远飘了过来,织梦朝着他笑着眨了眨眼睛。 流光一听却像个被点燃的炮仗,气鼓鼓地从地上跳起来,冲到她身旁大声吼道:“练剑!你懂不懂!我在练剑!还有,不许叫我小矮子!” “谁应谁是啊!” “啊!可恶!” 流光气鼓鼓地拿着他的木剑冲过来,就要刺向织梦。 织梦不慌不忙地坐在椅子上,等流光冲过来的时候,轻巧地偏过身子随手一带,扣住流光的手腕。 流光差点就被迫跪下了。 这姿势很受胁迫,流光惊慌失措地叫起来,“喂喂喂,你你你你干嘛?” 织梦用另一只手捂着红唇笑起来,眼睛里多了些狡黠,“小矮子,我教你啊!” “我我我害怕!!” 织梦扣着他的手腕,手中一用劲,带着他出剑,算是在手把手教他。 虽然这像是被提着领子一样的难受,流光却惊讶地发现,织梦带着他舞的剑招跟逐安使的一模一样。 他情不自禁地问出口:“你你你们的武功是一样的?” 织梦摇摇头,“不是哦。” “那你怎么也会这个?” “这个啊,看一遍就会了,难道……你还不会吗?” “……” 流光只觉得他手里的木剑又沉了一些。 第六十六章 危险登堂 织梦当天晚上就睡上了逐安给她做的木塌,大小正合适,睡着很舒服。 她笑眯眯地拉着逐安把那张塌摆在了门外屋檐下,同逐安的旧摇椅放在了一起。 流光只想给这两个人跪下了! 这么看上去和和睦睦的过了两三天,流光一直在努力地练习逐安教给他的剑招,摔了不知多少跤,总算能称得上是有模有样的了。 流光兴奋地在院子里蹦,木剑舞得虎虎生风,“我我我我可真是个练武奇才!” 织梦忍住了给他泼冷水的冲动,这小矮子的天分,毫不夸张的说,是她迄今为止见过最差的一个。 偏偏流光一点自觉都没有,把自己从头到脚夸了个遍。 第三天早晨,三人就动身前往南国王都妲贡城,流光说在中原汉话里的意思是,以力量至上的国度。 一路上碰到不少人往王都赶,大都是结伴而行,独自一人的只有极少数。织梦不动声色地在心里留意着见过的人,好像没什么需要注意的对手。 本来他们待的村庄离王都也不算太远,他们脚程很快,早上出发中午就到了王都附近。 正值午时日头太晒,他们进了一间小酒楼休息,织梦摘下逐安给她编的草笠放在了手边。流光麻溜地对着酒楼跑堂说了几句南国话,点了些吃的东西。 织梦环顾一圈,发现这间小酒楼里坐满了人,虽然别人听不懂他们的话,她还是压低了些声音。 “小矮子,我看结伴而行的这些人感情好像都不错,那到决赛还怎么打?”这样一来,要是跟朋友一起进了决赛不是很难以决断吗? 流光不屑地看了那些人一眼,阴揣揣地说:“他们?姐姐你不要相信啦!都是些表面笑嘻嘻的家伙,指不定自相残杀的比谁都快!他们很多都是路上才结伴,打探清楚彼此的实力,到了比赛就会翻脸最先挑同行的人下手,千万别被这种假象迷惑了!” 他话音刚落,桌边就站了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穿着对襟马褂,露出腹部坚实的肌肉,身后背着一把大马刀。 他一脸和善的笑意叽叽咕咕地说了一大串,织梦听得有些晕,流光站起来边说边手舞足蹈地比划了一番,那男子听完迟疑地打量了他们两个人一眼,又回了句什么,这才嘟嘟囔囔地走开了。 待他离开,织梦歪着头撑着下巴问道:“小矮子,他说了什么?” 还没等流光先说,逐安接过话,和和气气地说:“想必是想同我们一起结伴。” 流光瞪大眼睛,激动地一拍桌子,又开始口齿不清地说:“你你你你怎么知道!” 逐安脸上带着温煦的笑意,仿佛春风拂面一般。 “因为我们三个人看 上去很弱啊。” 的确,相比南国人长得高大又魁梧,他们三人里一个半大的孩子,加上一对看着只是模样格外俊俏文文静静的少年男女,这组合简直太弱了! 如果流光说的不假,那么在这些人心里肯定很想同他们结伴组队,毕竟到时候可以直接动手对付他们,瞬间少了三个对手,很划算的事。 织梦噗嗤一声笑起来,“哈哈,那这样岂不是会有很多人来找我们要求结伴?没想到我们还蛮受欢迎的嘛!” 逐安温言应道:“嗯,也许。” 流光瞪着大眼睛看着他们一脸风轻云淡的样子,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等了一会流光点的菜上来了,织梦早就想尝一尝这边的南国菜,低头开始吃东西,入口有些辣,但想必流光已经很照顾他们的饮食习惯,点的都是跟中原菜类似的菜品,还算不错。 只是果然如织梦所言,就他们吃饭这短短一会功夫,来了七八个人表达了想一起结伴同行的意愿,流光赶紧满口胡言乱语把人给迅速打发了。 那些人被拒绝还会犹犹豫豫地徘徊,眼神一直往织梦脸上瞟,从他们三人进门开始,这些人的目光就没停过,他们真是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姑娘,那眉眼像是用最好的玉石雕刻而成。还有她身边那少年,那风姿那气度,简直不要太引人注目! 逐安一言不发从怀里摸了块雪白的帕子递给织梦,织梦接过也不问直接蒙在了面上。 来问的人这才少了些。 这边总算能安生一会,门口走进来一个奇怪的人,逐安视线不动声色地看过去。本来这间在王都附近的小酒楼进进出出的人很多,但这人却是最值得在意的一个。 因为那人说是走了进来,可是在逐安眼里他更像是飘进来的。 那人个子很高,穿着宽大黑袍,黑色的兜帽一遮,什么都看不清,脚步虚浮,几乎是脚不沾地,毫无声响,非得说像什么,逐安只能联想到鬼魂。 等他走了进来后随意到他们身后的一张空桌上坐下,那人一直紧紧包裹着的黑袍一掀开,他怀里竟然露出一个柔柔弱弱的女子! 虽然那女子也带着黑色的兜帽,但背影格外窈窕诱人,那腰肢虽然罩在黑袍下,但仍是若隐若现不盈一握的纤细。 酒楼大堂里不少男子的视线都往她身上飘,毕竟这样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朦胧美感更拨撩人。 那女子坐下后正对着逐安的视线,看不见眼睛,只有一缕黑发从兜帽里跑出来,露出了下巴处一片雪白的肌肤,像是一片莹莹白雪,摄人心魄,唇边勾着一抹诡异的笑意。 这两个人绝对有问题。 织梦不动声色地放下筷子,手指 悄悄摸上了逐安的手背,在逐安手背上似有若无地划过,片刻后又自然地收回了手。 像是随意抓了他的手一下。 过了片刻,逐安拍了拍正在埋头大吃的流光,低声说:“流光我们走吧。” “唔?”流光咬着一块肉从碗里抬起了头,“逐安师傅,我我我还没吃完哎!” 织梦伸手揪着流光的后衣领,笑眯眯地说:“小矮子别废话了,我们还要赶路。” 说完她放开了流光,不忘把她放在桌上的草笠拿上戴在了头顶。 “哦……” 见两人都站了起来,流光只得吞下那块肉迅速扒了口饭跟着站了起来,走了两步他又慌慌张张跑回去抓了一个饼拿在手里。 等他们出了门走了一段距离,流光还在啃饼子,口齿不清地抱怨道:“我的好姐姐!我们已经在王都外啦,饭还没吃完干嘛急着赶路!” 织梦却没理他,同逐安说:“先走还是留下看看?” 逐安想了想,回道:“看一下也好。” 方才织梦在他手背上不动声色地迅速写了两个字。 一人。 虽然这样听起来没头没尾的两个字,逐安却迅速懂了她的意思。 那两个进来的人里,织梦只捕捉到一个人的气息。 织梦对于气息的感知远远高于常人。要么是另一个人是个绝顶高手能把自己的气息隐藏的一点都不外泄,要么就是那两人里只有一个是活人。 “流光你在这等着。” 他们正准备往回走,流光却咋咋呼呼他跳起来:“喂喂喂!你们要去哪?我也要去!” 见他们脸上露出明显的拒绝,流光开始抓着他们的衣角耍赖,一双蓝瞳格外亮晶晶。 “啊,织梦姐姐,逐安师傅,带上我吧!求求你们啦!我保证绝对不捣乱!绝对!好不好!好不好嘛!” 磨不过流光,两个人叮嘱了几句,带着流光无声无息又回到了那间酒楼外,他们绕到酒楼后面,四下无人,织梦抓着流光的领子往上一跃。 看着周围的景物一晃直接成了虚影,流光赶紧捂住嘴不让自己叫出声。 天啊!!他他他飞起来了! 织梦悄无声息落在了酒楼屋顶,逐安也站到了她身旁,两人蹲下身子,揭开了屋顶的一块瓦片,流光也凑了过来挤在两人中间往下看,酒楼大堂里的动静一览无余。 看着看着流光只觉得腿脚发软,他一脸神色复杂地看了看身边这两个一脸淡然的人,心里悄悄咽了咽口水,恐怖……恐怖如斯! 这两个人也太恐怖了! 还有,他刚刚旁边那桌坐了个什么……鬼东西! 第六十七章 天生尤物 他们离开不过片刻就返回,酒楼大堂里的气氛却诡异起来。 从那女子落座,窥探的视线就没停过,一直在她身上流连着,一如织梦刚进来的时候。 像是察觉到他们不怀好意的视线,那黑袍男子不耐烦地冷哼一声,伸手抚摸了一下那女子的发顶,女子却坐着一动不动,唇边那抹笑意一直没有消失。 也许逐安看来觉得那笑容诡异,但旁人可不这么觉得,那耳畔的一缕黑发,露出的一片雪白肌肤,唇边勾着的那一抹笑意,格外摄人心魄,简直是一种致命的诱惑。 像是有一把小钩子,拨撩得人心里痒痒的。 坐了片刻,终于有人按捺不住上前询问,也许是想结伴也许不过为了一睹芳容。 有人带头很多人不甘示弱纷纷跟上,聚在桌边的人越来越多。 那男子连手上都带着手套遮得严严实实,他放下手里的茶杯,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稍微抬手往上拉了一点兜帽,露出了一点冷峻的下颚线条,他对身旁的女子说了句南国话,声音很平淡没有任何声调起伏。 织梦偏过头轻声问流光,“这人说的什么?” 流光虽然也察觉到这两人有些不对劲,但仍是一头雾水,他压低声音回道:“他说,‘吾娅’,啊,是这女人的名字!” 织梦念了一遍,“吾娅?” 那男子说完,那被称为吾娅的女人突然缓缓站了起来。 她从黑袍下伸出手,跟男子一样带着一双黑丝手套,她轻轻摘下了自己的兜帽,露出了一张绝美的脸。 发丝乌黑如墨,左半边以四根银片簪挽起一缕长发,颇似一把精巧的银扇,右发柔顺铺在肩上,明眸皓齿,雪白的脸颊上有两处对称的奇异刺青,像是两轮弯弯的月牙,月牙下还有四颗繁星跟随,延伸到双眼眼尾下,平添了几分妖艳,双唇饱满而鲜红,带着一抹惑人的笑意。 很美的一张脸,美到不似真人,不带一点生气。 引来众人一阵惊叹。 吾娅咯咯一笑,宛若银铃作响,她轻巧地翻身坐到了桌上,坐姿格外妩媚诱人,不盈一握的纤细腰肢,黑色长袍的左侧开了一条细岔,修长的双腿从黑袍下显露出,交叠在一起,露出大片大片雪白的肌肤,像是盈盈白雪。 用一句“人间尤物,勾人魂魄”来形容恰如其分。 见状又是一阵齐齐惊呼声响起伴着不少抽气声,围到桌边的人简直摩肩接踵挤作一团,好几盏茶杯没拿稳直直落地,摔得粉碎。 别说酒楼里的众人眼神如狼似虎狂热而痴迷,连织梦都真诚地叹了一句,“哇,这吾娅好生妩媚,比我们在琳琅看到的婉儿姑娘还要美艳上几分。” 逐安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却发现织梦是一脸兴奋的神色。 他欲言又止,过了会才淡声说:“假的,看那男子的手。” 织梦跟流光一齐看去,只见那男子一直静静坐在凳子上,一只手端着杯子,一只手却放在桌面上,不经意间五指动了动,细微又自然的动作,在一双黑色手套 的遮挡下更是难以察觉。 流光挠挠头,不解地问道:“逐安师傅,这人怎么了?” 织梦却瞪大了眼睛,她又看了一眼才抬起头看着逐安,语气里多了些惊讶,“这是……” 逐安点点头。 流光又是一头雾水,这两人在打什么哑谜? 桌边围的一群人都没有注意他微不可察的细微动作或者说根本不在意这个黑袍男子做了什么,目光全都被一旁迷人的吾娅所吸引,甚至有人情不自禁一脸痴迷地往前走了两步,想去触碰吾娅。 吾娅又咯咯笑了起来,伸出了带着黑色手套的手,那双手套裁剪正合适,她被包裹的手指依旧纤细修长,她一只手撑在桌面上,另一只手缓慢又妩媚地撩动了一下乌黑的长发。 迷人的笑意充斥着这间小小的酒楼,人间尤物不过如此颜色。 这女人的妖艳妩媚简直就是从骨子里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扣人心弦。 她红唇一启,说了两句话,声线像是沾染着甜美蜜糖外衣的毒药。 流光一听却捂着自己的嘴巴生怕自己叫出声音来,他压低声音哆哆嗦嗦地给两个人翻译,“她她她她说……” “一群色眯眯的臭虫子,我应该先杀谁好呢?” 那静坐的黑袍人唇边扬起一个古怪的笑容,声线却还是那样平淡又僵硬。 逐安虽然不会说南国话,但这段时间听得多了,也能听出一些简单的词语,流光也证实了他的猜想。 “我亲爱的吾娅,一个都别留。” 他带着黑色手套的手伸到吾娅脸颊边要去抚摸吾娅的脸,吾娅却直接凑了过去,那双红唇直接吻上了他的下颚处。 男子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对此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了。 片刻后吾娅眯了眯眼睛愉悦又餍足地说:“都听子辛的。” 两人说完,酒楼大堂的门突然砰一声重重关上了。 那声音惊得众人一愣,方才还一脸神往的脸上露出些迷茫的神色,面面相觑对视一眼,不明何故。 因为门口并没有人。 也许是气氛过于古怪压抑,一种不对劲的恐慌感瞬间扼住了他们的喉咙。 “发生什么了?谁把门关上了?” “喂喂,你们在说什么?你们……” 吾娅从桌上直起柔若无骨的腰肢,低头咯咯一笑,把右手伸到子辛面前,子辛捧住了她的手,拉住了那只手套。 黑丝手套慢慢褪下,露出一只爬满刺青的手。 雪白的皮肤上覆盖着古怪又繁复的刺青花纹,视觉冲击力过于强大,无端的透着一丝妖异。 吾娅咯咯一笑,风情万种地一撩衣袍,踩着凳子爬到了桌面上。 那只手像是一尾长蛇,柔若无骨地舞动起来,接着她整个人都开始扭动,宛如一簇火舌,撩心撩肺。 酒楼里的人都目光再次变得呆愣而痴迷,视线都紧紧黏在她曼妙的身体上,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流光不自觉地抓住了织 梦的袖子,紧张得口齿不清,“织织织织梦姐姐……她她她她在干嘛?” 织梦伸手拍了拍流光的背以示安抚,“小矮子,你看不出来吗?她在跳舞啊。” “跳跳跳跳舞?” “是啊,你好好看着,那些人要死了。” “啊啊啊?” 吾娅妩媚舞动着,如轻烟如流水,她的身影左右摇曳着,众人的目光就紧紧追随着,等他们回过神来的时候,察觉到脖颈处紧紧贴着根什么东西,不用低头,看一眼身旁的人就能知道,不知什么时候,他们的喉咙处多了一根纤细如发的线。 流光这才发现,吾娅的那只刺青右手指缝间抓着十几条细线,在空气里隐隐发亮,那是吹毛断发的寒光,随着她的舞姿在无人察觉的时候已经从四面八方布满整座酒楼,缠绕上所有人的喉咙,像是潜伏多时的毒蛇,彼时才露出了它的阴森的毒牙。 吾娅舞完最后一个动作这才停下了,仿佛空气里还有她摇曳的身影,她的长袍还在轻微摆动,那只爬满刺青的手虚虚地抓着那些线,握着一切恐惧的源头。 有人颤抖着想用手把那根线扯下来,吾娅抬起另一只手搭在红唇上,咯咯笑起来,吐气如兰带着要命的诱惑,“最好不要乱动,我的娅丝可没有长眼睛哦!” 她这么说着,众人果然不敢再乱动,惊恐万状地盯着她。 不敢反抗只能求饶。 众人刚开口说了两句:“求求你……” 吾娅却像是恶作剧一样,指尖一收拢,那些线宛如锋利的尖刀瞬间割开了他们的喉咙。 顿时,血花四溅。 求饶声还没说完,已经喷了一室的鲜血,满堂倒着喉咙被割开的尸体,血腥又残忍。 吾娅愉悦地咯咯一笑,指尖一抖,那些线光滑不沾血迹,又瞬间从尸体喉咙里钻出,缩回了她手里。 做完这一切,她从子辛手里拿回了自己的手套,慢条斯理地带回了右手上。 “哎呀呀,真是好可惜呢,我接到的指令可是一个都不留哦!” 子辛全程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看着她杀人,没有一点反应,像是已经习惯了她的血腥手段。 等吾娅杀完了一屋子的人,他才站了起来,直直地伸手把吾娅抱下了桌子。 吾娅扑在他怀里,轻轻喘了口气,气息扑在他脸上,带着无尽的缠绵。 “子辛,我做的好不好?” 子辛声调还是一如既往的平淡,却说着最温柔的话,“我的吾娅自然是最好的!” 吾娅柔若无骨地靠在他身上,像是一根柔软缠绵的藤蔓,手指似有若无地滑过他的脸,她仰起脸凑近舔了舔/他的下颚线。 男子反过来伸手捏住她的下颚,低头吻上了那双勾人的红唇。 流光面红耳赤地捂住眼睛,“呀,这两人……” 织梦跟逐安却看到,原本应该是两个人缠绵悱恻的一个吻,吾娅被捏着下颚仰着脸,视线却似有若无地往他们这边飘来,唇边再次爬上一抹诡异诱人的笑意。 第六十八章 无言恐惧 吾娅看过来的那个瞬间,织梦抓着流光的肩带着他跟逐安同时往后一仰,错开了屋顶上的那个洞,避开了她的视线。 逐安张了张嘴对织梦无声的说:“先走。” 织梦毫不犹豫带着流光跳下了屋顶,逐安又看了一眼酒楼里跟着一跃而下。 三人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间已经没有一个活人的酒楼。 带着流光急速走了一段距离,到了一条河边的草地上,织梦才放开了流光,随意地晃了晃手腕。 逐安左右环顾一圈,确认无异后说:“先到这里吧,现在应该没事了。” 自那两个人走进酒楼,他们就觉得颇为古怪,虽然看到那么多人被杀也于心不忍,但终归是无济于事的,他们并不清楚对方目的,也不能打草惊蛇耽搁太久,若是被牵扯其中难免误了找上邪之蛊的时间。 况且,这些人都是来参加拓拔盛会,比赛中这些人也会死,那场比赛的规定可是不论生死,每次都有数不清的亡魂白骨堆积在王座下,说不定那两个古怪的人也是为了拓拔盛会而来,不过提前动了手清理杂兵罢了。 这件事他们能看却不能管。 织梦点点头,“嗯,哥哥,那两人果然有问题。还有……” 流光腿一软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织梦止住话头蹲下身去看他,“小矮子,怎么啦?” 流光看着她温柔的脸说不出话来。 他现在一想仍然心有余悸,刚刚他就跟那两个恐怖的怪人坐得那么近,只隔着一条过道的距离,织梦他们察觉危险叫他走,他还质疑抱怨他们两个干嘛要吃到一半就走。若不是有逐安跟织梦他们两个在,他一个人根本就不会察觉到有什么危险……甚至他会像往常一样凑过去看热闹。 他就会死。 他就会跟那群人一样被毫无反抗余地的给杀掉了。 也太太太恐怖了! 流光突然抱着织梦大哭起来。 他突如其来的眼泪,把织梦吓了一跳,她赶紧伸手抱住流光。 “被吓到了?没事的,我们在呢。” 他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了一样,哗啦啦地直流,织梦耐心地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许久他才停了下来。 织梦揉了揉他那头异常柔软的短发,带着点笑意说:“小矮子,几岁啦?没看出来你还挺能哭的。” 流光抽抽噎噎地从她手里抬起头,兴许也觉得自己刚刚被吓哭 了的举动过于丢脸,直接用袖子擦了擦脸,双颊看着红扑扑的,底气不足地反驳:“……才才才没有!我我我我只是眼睛里进了灰!” 他眼角还带着红痕,像是小鹿一样水灵灵的眼神,很明显没有什么说服力。 一直站在一旁看着的逐安突然开了口,他的语气如同往常一样,温煦依旧,却像一把铁锤一字一字敲打在流光心上。 “碰到一点挫折就如此,后面的路还很长,你又该如何走下去?江山美人不过须弥,为了不切实际的幻想搭上性命,可谓愚蠢。” 流光心里重重一颤,是了,逐安说的没有错,他不过才是个半大的孩子,更没有什么过人之处,他连剑都用的笨手笨脚,这么鲁莽地去参加拓拔盛会,别说赢得比赛当上南国的王君,可能中途随时都会死掉。 他承认,他很害怕,甚至现在就已经有了想逃走的念头。 可是…… 可是他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他一定要当上王! 他抹抹眼角残留的眼泪,从织梦臂弯里钻出来,鼓起勇气直视着逐安。 逐安的眸子漆黑如墨,眼神澄静而温和,像是藏着一汪微醺的酒,藏着春日里的万树花开,很干净的眼神,也很是通透,像是能看穿一切,叫人心惊胆战。 不过三步的距离,面对上这样的眼神,流光莫名觉得沉重,几乎像是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让他望而却步。 可是他没有。 流光鼓起勇气,认真回视着逐安的目光,因为他知道,逐安虽然没有说,却是因为担心他。 他的眼睛里泪光犹在,可是却闪闪发光,像是烈日当空下闪着灿烂光点的汪洋大海,明亮又坚定。 不肯退缩,不肯言败。 “逐安师傅,我一定会赢得胜利,我一定会登上王位!请你帮助我!” 他鼓起勇气吼完这一句又紧张地闭上眼睛。完了,他真是有些不自量力了,比起那些南国人,比起那两个随意杀人的怪人,这两个异乡人更加恐怖啊!若是说亲眼看到那两个古怪的人杀人是叫人头皮发麻的恐怖,这两个只是匆匆一面,甚至于那两个人只是刚进门不到片刻,他们就能察觉到危险并带他轻易避开,如此敏锐,他认识的人里没一个人能做到,这是一种无法言说的畏惧感。他不过是帮忙带带路,空头许诺了一个上邪蛊,他们只要想,很容易再找一个更聪明更听话的人替代他,不想帮他这样弱的人也是理所当然。 这是就是他们之间天差地别的距离。 若是他们不肯帮忙,他真的就连一点胜算都没有了! 可是,哪怕如此,他还是不想放弃! 逐安看了他一会,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淡声说了句:“嗯。” 流光睁开眼,愣了半晌,哎哎哎,这是……这是答应会继续帮他了吗? 一想通他就激动地扑过去抱住逐安的胳膊,每次一着急他就有点口齿不清,他大喊着:“逐逐逐逐安师傅!” 本来逐安平日里不会如此冷漠,他扑过来的时候逐安却破天荒推开了他。 流光委屈巴巴地站在原地,“逐安师傅,你你你你嫌弃我!” 逐安站着不动,摇摇头,“没有。” 流光抓了抓一头短发,傻笑起来,也不再计较,“那就好那就好,别丢下我啊!” 织梦站了起来,笑道:“好了,流光小矮子,放心好了,哥哥说帮你,那就放一百个心吧,肯定没问题。” 织梦走到逐安身旁站定,仰起脸看着逐安,“我的哥哥,特别厉害!” 逐安低头对上她的眼睛,眼神越发温柔,伸手揉了揉织梦的头发,“嗯,你说的都对。” 流光的注意力瞬间就被拉走了,可恶啊,这两个人…… 织梦眉眼弯弯笑起来,偷偷对着逐安眨了眨眼睛。 “好啦,我们来说正事吧。” 流光这才打起精神跑到两人身旁,他必须抓紧时间变强才行!这些事他得都了解一些,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他举着手喊道:“姐姐,我有疑问!” 织梦偏过头望着他,“嗯?你说。” 他赶紧噼里啪啦问了一大堆他心里的疑问,他这一路过来真是一头雾水,只知道那两个人很恐怖,什么都没看出来,连他们怎么发现那两个人有问题的都不知道。 “刚刚那两个人有什么问题吗?为什么逐安师傅说是假的?什么假的?还有还有为什么要看那个男人的手?他的手有什么问题?那女人也很古怪!她的刺青看着很恐怖啊!她怎么可以用线就能杀人啊!” 听着他倒豆子一样抛出一大堆问题,织梦挑挑眉,笑道:“小矮子,你的问题好多,不过你的这些问题通通都可以看成是一个问题。” “啊?什什什么问题?” “他们是谁?”织梦说完又摇了摇头,自己否决了。 “哦不,应该说,他是谁。” 第六十九章 美人傀儡 “姐姐你在说什么,什么叫他是谁?不是有两个人吗?”流光趴在河边,捧了一捧水洗脸,乱糟糟的短发滴着水。 织梦蹲下身子敲了敲他的脑袋。 “小矮子,你刚刚没觉得哪里不对劲吗?” 流光从地上蹦起来,没想到织梦会问他的意见,讲话又开始磕磕绊绊的,他绞尽脑汁想了想,“我我我吗?不对劲的地方……我想想,那男子从来没有露过真容而且他连手都遮得严严实实,很是可疑啊!该不会他同那个妖里妖气的女人一样,全身都有刺青所以不想露出来?哦哦哦,我知道了,他长得特别丑!” 织梦被他的用词逗笑,从袖子里掏出手帕给他擦了擦头发上的水,“你说的对,也不对,那男子确实有古怪,倒不是因为他有什么刺青,你逐安哥哥当时让你看他的手,是因为他手里也有线。” 流光瞪大眼睛,他看过去的时候什么都没看到,这…… 差距! 这就是差距! 织梦不说,他什么都看不出来! 流光在心里偷偷叹了口气,“姐姐的意思是说,那男人手里有线,跟那女人杀人用的线是一样的……喔,该不会那些线是那男人事先布置好的,那女人借来杀人还假装是自己跳舞的时候才弄出来的,真会唬人啊!” 逐安站在一旁,目光落在远处,顺口接过话,温言说:“又只说对一半,那些线都是一样的,确实都是那男子的,但你说错的是,那女子用来杀人的线不是借来用,也不是假装自己布下的,从始至终,那儿只有一个人。” 流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双眼睛瞪得滚圆,什么意思?那明明是活生生的两个人,一男一女,怎么可能只有一个人! “师傅,你你你你说什么!” 逐安目光波澜不惊,语气依旧温煦,又耐心地解释了一遍:“走进那间酒楼里的只有一个人,杀人的也只有一个人。” 流光还是想不通,急得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可是他们都会动,还会讲话,两个人还黏糊糊的互动,分明是两个人啊,师傅我不明白!” 织梦觉得一直站着有点累,她找了棵树轻飘飘地掠上了树枝坐好,晃悠着双腿,听他还不明白,随手折了一根树枝砸到流光头上,把流光打得捂着脑袋哎哟一声。 这小子太笨了! 织梦扔完后才拍拍手接着回答他的问题,“小矮子,你怎么这么笨!这么跟你说吧,一开始那两个人走进酒楼时,我能捕捉 到的气息只有一个人!一般而言,只要是个会喘气的,我一定可以捕捉到气息。我猜想过也许是他们其中有一个人是个绝顶高手,能把自身气息藏得滴水不漏,叫我也无法察觉,可是后来我发现并不是这样的情况,不是因为他太强而且因为他根本没有呼吸。” 流光抬头望着织梦,“姐姐的意思是,他们有一个人没有呼吸,所以只有一个是活人!那为何那两个人都会动?” “那个没有呼吸的人,你可以说他是死的,也可以说他是假的!哥哥叫你去看那男子的手,是因为他手里有线,为何有线?是因为他要操控那个女子。” 流光本来一屁股坐在织梦旁边的地上,乖乖听着织梦讲,闻言又诧异地蹦起来,“什嘛!那妖里妖气的女人是假的?” 他刚刚听的时候,有动脑子去跟着思考,猜测过那个男子是假的,毕竟那个男子没有露过真容,动作很少,话也很少,若是个假人他还能理解,可是那个妖里妖气的女人可是站在桌上跳了一支舞啊!那婀娜多姿的动作比他见过的女子都要妖媚太多,结果是个假人?是他眼睛出问题了吗?怎么可能会有这么真实的假人,是鬼吗?! “不要怀疑你的耳朵,也不要怀疑你的眼睛,它们都没出什么毛病,因为那人是一个傀儡师。傀儡,傀儡线,这就是一切问题的根源。” “傀儡师!我知道我知道,这个我知道,我以前看过傀儡戏,是用细线操控着傀儡表演!” 织梦点点头,“对,正是如此,那男子手里的线用来操控他的傀儡,甚至能操控着他的傀儡杀人。他们一直带着手套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因为要隐藏手里的线。他完全可以坐着不动,只需要动动手指操控傀儡,模拟女子发声,交替完成对话,趁大家注意力都在那美女傀儡身上,他可以做的事情太多了,杀人不过轻轻松松的事,如果他想,他甚至可以瞬间把那座酒楼拆了。” 流光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么玄幻的事情,还有些回不过神,“可是这跟我看到的傀儡不一样!” 逐安温言解释道:“傀儡师是表演傀儡戏没错,但其中有一只很特别的分支,他们以傀儡为武器,杀人于手中丝线,所以他们也被称为活人傀儡师。” “活活活活……人傀儡师?” “嗯,他们的傀儡娃娃往往与真人无异,甚至连摸上去的触感也跟真人一样,因为他们的娃娃是用人皮做的。从外观根本看不出来同真人有什么区别,非得挑一些不同出来的话……流光你记得那两个 人怎么进来酒楼里的吗?” 流光想了想,激动地叫起来,“哇哇哇,逐安师傅,是不是因为傀儡没办法自己走路!” 逐安点了点头,织梦眨眨眼笑道:“对,小矮子终于聪明了一回,想的不错,那美人傀儡没办法自己走路,所以开始走进酒楼时,傀儡师把傀儡抱在怀里用袍子包裹起来,带着她一起走到桌边坐下,开始那傀儡只是坐着一动不动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流光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怪不得那两个人,哦不,那个黑袍男子一进门,织梦跟逐安就察觉到有问题。这感知力真是太恐怖了吧!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变得这么厉害啊!好像这辈子都不可能的样子…… 织梦顿了顿了又对逐安说:“可是,哥哥,我有一点不明白,如果刚刚我们的感觉没错,那个叫子辛的傀儡师已经发现我们了。” 流光失声叫起来:“什什什什么!我们被看到了吗?” 逐安淡然地点点头,“嗯,被发现了,看没看到我们的样子我不确定,但是他必定已经察觉到屋顶有人。” 流光想想那诡异的杀人手段,顿时觉得脖颈处一凉,不禁双手捂上了自己的脖子,“那那那那他为什么不追过来?” 逐安想了想,认真地说:“大约是我们人太多了吧。” 流光纳闷地看着逐安,不解地问道:“啊?我们不就三个人吗?他连一酒楼的人都不怕,为什么要怕我们我们三个人。” 闻言织梦在树枝上捧腹笑起来,看着摇摇欲坠,笑够了才对一头雾水的流光说:“小矮子,不用三个,人就已经很多了。” 流光还没弄懂她的意思,偏偏逐安还配合的嗯了一声。 织梦从高高的树枝上一跃而下,笑道:“走咯走咯,再晚可就赶不上比赛报名了。” 三个人走出去一段距离,流光还在琢磨织梦那句话的意思,三个人数量很多吗?什么叫不用三个人就已经很多了? 等到了王都妲贡城门下,流光才后知后觉想通织梦的意思。 流光气鼓鼓地跑到他们面前,怒视着两人,“师傅,姐姐不带你们这样鄙视人的!” 织梦再次扶着逐安的手哈哈大笑起来,“哎哟,小矮子,不瞒你说,我觉得你的反应能力更让人堪忧啊!” 流光才弄懂逐安的意思是,他跟织梦加起来两个,比傀儡师多一个人。 所以他们人多。 根本就没有把他算进去!!! 第七十章 微笑之畏 南国尚武,以武为尊。每三年设拓拔盛会,选拔新王。 南国人崇尚四象图腾,即南方朱雀,北方玄武,东方青龙,西方白虎,又以南方为尊,东西方为防,北方最次。所以拓拔盛会最终决赛设在南国妲贡城王宫南边的南风大殿中,以下级别比赛分设了东西两个赛场,唯独没有北方。在南国人眼里,北方是灾祸不详之地,连居住的人都寥寥无几。 南国人对三年一度的拓拔盛会异常执着,每当这个时候,全国人民热情空前的高涨,除了参赛的人以外,几乎都是拖家带口一起赶到南国王都妲贡城来观赛,往往整座城都彻夜不眠不休的庆祝着,不止是全民的狂欢,也是见证新王的诞生。 他们进了城,妲贡城里简直挤得水泄不通,流光带着他们往很偏的街道走,这才勉强避开了过于拥挤的人潮。 “所以,我们随便从东西两个赛场里选一个参加就可以了,两个赛场都一样啦!”流光神神秘秘地凑到两人耳边,“嘿嘿,不过我悄悄打听过了,东边的东玄大殿往年出胜者的次数更多,我们就选东边的赛场好了!等进了决赛就能进入南风大殿了!到那个时候,然后东西两边赛场经过层层淘汰留下来的强者都会聚集到那里去。” 流光脸上爬上一抹得意的笑容,他给两人解释了一遍拓拔盛会的规则,就开始跃跃欲试要选东方赛场。出于某种玄学心理,他已经想好了,只要把东玄大殿这块好风水赛场上的人全都扫地出门,对他而言,最后获胜肯定更容易! 这么一想,他又忍不住掐着腰大笑起来,“哈哈哈,我们三人一起简直不要太强好嘛!可以说是战无不胜,所向披靡!我已经预想到那个万人朝拜的盛景了!就选东方!东方特别好!” 虽然不知道流光为什么开始眼神迷离的狂笑,不过既然两边规则都一样,对于选哪边参加织梦跟逐安都没什么讲究,至少他们是不会相信什么玄学的,靠实力说话才是王道。 流光还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织梦只好无聊地左右打量着妲贡城里的街道。这里的长街同她平日里看惯的都不一样,房屋不高,大都只有一层,门外建有种满花卉的木廊,家家户户长廊里都挂着银制的风铃,在熙熙攘攘的喧闹声里清脆作响,同天边的彩霞一起远去,充满着别往的生活气息,叫人心生惬意。 “小矮子,你想选哪里都没关系啦!只是太阳都要落了,再不去报名真的没问题吗?不想参加了?” 流光这才想起正事,赶紧收了自己的无边遐想。他垫着脚蹦起来看了看长街尽头,发现报名的驿站门外依旧排着长队,也不知道排队要排到什么 时候。 想了想他决定发挥一下自己灵活的身高优势,去钻一钻空子,于是他对着两人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自告奋勇地说:“那边人也很多,要不你们在这里等我吧!我一个人可以跑很快!很快很快就回来!” 长街上人潮如织,非得挤过去也确实不大方便,织梦揉了揉他的头发叮嘱道:“那好吧,那就麻烦流光跑一趟咯,注意安全,别迷路啦!” 流光乖乖点了点头,“知道啦!” 他说完挥挥手就扭头往人群里跑去,瞬间钻进了人海里。 两人在原地站了会,织梦拽了拽逐安的衣袖。 逐安低头看向织梦。 “哥哥,我们去买那个吃好不好?” 织梦指着街角一个卖甜食的小摊子,她刚刚打量街道的时候就往那看了好几眼。 对于她的要求,他总是无法拒绝。 “好。” 虽然妲贡城已经派了不少士兵守在了报名驿站周围维持现场秩序,但无奈人实在太多了,门外的队伍排得格外长,前面排得还算整齐,越往后越还乱。士兵对此也无可奈何,说不定这群人里就有这一届的新王,谁也惹不起,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们去,只要不闹事基本不会干涉。 这正合流光的意,他很快又钻进了人群,像条泥鳅一样,凭借小巧的个子,加上打扮并不起眼,根本没人注意他,很快他就挤到了队伍前面。 流光趁一个男子偏过头跟同伴讲话的瞬间,灵活地钻进了队伍里站到了他前面,前面只有两三个人,很快就会轮到他。 那男子回过头来,看到流光愣了愣,脸上闪过一丝疑惑,似乎在想,刚刚他前面有这个小个子么? 察觉到他的目光,流光抬起头对着他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努力显示自己和善又无辜,很快那男子就不再对他感兴趣,又把头扭开移开了视线。 太好了! 流光心里暗暗得意。 队伍很快就排到他,他走进了那间驿站。 接待的官员忙了一天,精神也有些倦怠,头也没抬递了一张纸过来。 “笔在桌上,自己填一下信息吧。” 流光并不在意他的态度,笑眯眯地接过纸,看了一眼要填的内容。 流光坐到了桌边拿着笔认认真真地填上了他还有织梦逐安的名字,又把希望分配的比赛场地那一栏里,填上了东玄大殿,仔细检查了一遍,他放下笔,把那张纸递回去。 “喏,填好啦!” 那官员伸手接过扫了一眼确认无误,听着他的 声音带着稚嫩分明还是个孩子,心里好奇,这才勉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对上了流光的蓝色眼睛。 那官员愣住了。 “你……” 流光紧张地抓了抓一头短发,不解地问:“怎么?填的有问题吗?” “不是……我想问,你认不认识圣女殿下?” 流光眸子睁大,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直接从凳子上蹦了起来。 “哈哈,我我我我怎么可能认识尊贵的圣女殿下呢!没没没什么事,我我我我先走了!” “喂!等等……” 流光不敢回头,直接推开凳子就往门外跑了,慌不择路甚至撞上了他刚刚插队的那个男子。 头也不回地跑开一段距离,流光才停了下来,他扶着路边的墙壁急促地喘着气。 好险好险! 缓了一会才平复了呼吸,他直起身子准备回去找织梦跟逐安,刚转过街角他又飞快地窜了回来,捂着自己差点尖叫出声的嘴巴,过了一会又偷偷摸摸地扒在墙上往另一条街上看。 天啊! 他今天过得可真是大起大落!心脏都要受不了了! 没想到这么巧,他在那条街上望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虽然已经知道那人是怎么杀人的了,可是自己单独见到他的时候还是会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他居然又撞上了那个诡异的傀儡师! 他扒在墙角偷偷看,那黑袍男子拢着黑袍又把那个美人傀儡收进了怀里,依旧是如同进酒楼那样,脚步虚浮,几乎足不沾地,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犹豫了半天,还是决定偷偷跟上去看看这傀儡师要去哪。 他不敢像上次跟踪织梦他们一样靠得太近,只能远远跟着,在街上东躲西藏,大气都不敢喘。 即便如此,手心里还是出了一层薄汗。 好好好好紧张啊! 傀儡师走路无声无息却移动得特别快,流光跟着走过了几条街,那傀儡师才停下,转身进了一间客栈。 流光跑过去站在街上看了看,却发现他又回到了报名驿站正对面的那条街上,此时人潮已经散去了不少。 咦,这傀儡师该不会也是来参加拓拔盛会的?那岂不是会跟他对上?啊,保佑保佑,千万不要在一个比赛场里呀!得快点回去告诉师傅他们! 流光刚准备往回跑,突然觉得有视线落在他身上。 瞬间,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僵硬地一点点转过头。 吾娅坐在他背后的长廊下,微笑地看着他。 第七十一章 眉间晚霞 动啊! 你倒是动一下啊! 天啊,你真是太没用了! 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不争气的腿! 流光在心里疯狂咆哮着,怒骂着自己的双腿。 看到那个恐怖的傀儡,明明害怕得要命,明明应该赶紧逃跑才是最明智的选择,可是他的双腿像生了根一样,疯狂地直打颤,站在原地一步都动不了。 流光眼睁睁看着吾娅的红唇勾起一个惑人的弧度,从木廊的长凳上慢条斯理站了起来,风情万种地摇曳着腰肢似乎要朝他走过来。 这下好了,连身体都僵硬住了,哆哆嗦嗦抖个不停。 他这次是真真切切地看到了吾娅手里多了一根闪着锋利寒光的细线,那红唇露出的笑容很美也很冰冷,一股彻骨的凉意从他脚底往上爬。 他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进眼眶,简直要口吐魂烟。 天天天天啊,真的要死死死死了! 要死了! 他的视线完全被眼泪淹没了。 流光泪眼模糊的视线里突兀地多出一抹鲜红色。 是是是是他的血吗? 意识都要吓恍惚的时候耳畔突然传来一个人的声音。 “小矮子,你傻乎乎站在这里干嘛?喏,这个给你。” 流光居然听到了织梦的声音。 是织梦姐姐? 全身的恐惧一刹那就消散而去。 身体好像可以动了! 流光这才敢伸手擦了擦被眼泪模糊的双眼。 他眼前放着一串鲜红的糖葫芦,颗颗饱满的山楂上包裹着一层金黄色的糖浆,撒着一层芝麻,散发着甜甜的香味。 织梦站在他身前挡住了木廊,吾娅也一并被挡住了。 见流光没反应,她又歪着头问了一遍,“小矮子,你怎么了?不想吃吗?很好吃的哦!” 她的手里还拿着一串咬掉两颗的糖葫芦。 流光只看到,织梦的眉眼带笑,像糖葫芦一样甜,眼睛里像是落了一片晚霞。 流光侧过头越过织梦去看那间客栈外的木廊,吾娅停下了脚步,没有再走过来,似乎颇为惋惜地对着流光眨了眨眼睛。 流光差点又叫起来,他魂不守舍的样子让织梦有点疑惑,织梦抬头同身旁安安静静站着的逐安对视了一眼。 不过只要有逐安跟织梦在,就不用怕了,流光心里一松,腿也跟着发软,他站立不住突然扑过去抱住了织梦。 “哇哇哇!织梦姐姐!” “呀……怎么了?”织梦被突如其来地一扑,没拿稳她自己那根糖葫芦,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沾了一点灰尘,不能再吃了。 织梦惋惜地看了一眼地上。 流光没注意到他撞掉了织梦的糖葫芦,搂着织梦鼻涕眼泪一起流,他刚刚真的快被吓死了啊! “呜呜呜!姐姐姐姐!我我我遇到吾娅了!还有那个子辛!我我我以为要被杀掉了!” 织梦伸手拍了拍了他的背安抚道:“别怕别怕,哪呢?敢吓我们小矮子,我帮你打她! 流光眼泪汪汪地趴在织梦怀里,不敢再对上吾娅的视线,闭着眼睛去指织梦身后的那间客栈门外的长廊,抽抽噎噎地说:“呜……她,她就在那……刚刚还还还对我对我笑……呜呜……吓……吓死我了……” 织梦顺着他的指的方向看过去,什么都没看到又奇怪地转过头来。 逐安一言不发转身走向了那间客栈,他在流光指的地方转了转,片刻又走回了他们身边。 “哥哥,怎样?” “嗯,木头上有细线勒过的痕迹。应该是来过。” 流光听了探出头一看,落日余晖里,那条长廊里空荡荡的,早已经没有了吾娅的身影。 就像刚刚只是他出现的一个幻觉。 人人人呢? 不,不见了? 流光悬着的心这才彻底放松下来。 他脸上带着泪滴,可怜的紧,织梦又拍着流光的背哄了两句,温柔说道:“好了,小矮子别哭了,给你买了糖葫芦,我可是拿了一路了,不想吃吗?” 流光这才从织梦怀里直起身子,擦了擦眼泪,声音里还带着浓重的鼻音,“想,想吃。” 他从织梦手里接过了糖葫芦,张嘴咬了一个,浓浓的甜味从舌尖蔓延开来,突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有这两个人在,真是太好了。 这么一想,这糖葫芦就有了别样的滋味,他忍不住又开始热泪盈眶,只是这次不再是害怕。 织梦站直身子,视线落在了地上那串沾了灰尘的糖葫芦,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她拿到手里才吃了两个,就这么掉了,真是好可惜啊! 织梦又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流光手里的糖葫芦扭开了头,撇撇嘴说:“小矮子,你干嘛边吃边哭,好吃也不用感动成这样吧!” 流光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并不想分心,“呜呜呜,姐姐,小孩子的世界你不懂啦!” “……” 她年纪很大吗? 织梦举起手就要敲在流光头上,鼻尖突然闻到一丝甜味。 她偏过头一看,逐安目光落在一边并不看她,耳尖有些泛红,手里却拿着一串新买的糖葫芦递到她面前,那层薄薄的糖浆在落日余晖里反射着温柔的光晕。 织梦眼睛一亮,准备敲在流光头上的手就变成了抚摸,她笑眯眯地收回手不再去管流光,接过那串糖葫芦。 逐安这才把头扭了回来,只是目光还是不肯跟她对上。 织梦只觉得唇边的笑意压都压不下去,刚要咬一口却停住了。 不用抬头也知道她笑了,稍微觉得有些手足无措,不管遇到多难多危险的情况,他都觉得还好,都是一样的风轻云淡坦然面对,然而她的一点点小事,他都没办法无动于衷。 要是,她觉得高兴就太好了。 逐安看着自己眼前突然多了只雪白的手,递过来那串红彤彤的糖葫芦。 “哥哥,第一口给你吃。” 抬起头,目之所及,织梦眉眼灼灼,像是天边最美的晚霞都落进了她的眸子里,暖得一塌糊涂。 他低 下头咬下一颗,不是他喜欢吃的甜食,却从舌尖开始,不可思议的甜起来,第一次产生了原来甜食还不错的感觉。 织梦收回手,自己也咬下一颗,从他刚刚咬过的位置。 她吃着甜甜的糖葫芦觉得心情好好,歪着头笑眯眯地对上他的视线,逐安忘记移开目光。 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像一根温柔的小刺轻轻扎了下他心尖最柔软的地方。 逐安只觉得自己脸上像是要烧起来,他只得把手握成拳搭在唇上,假装咳嗽两声,掩饰自己的心慌意乱。 完了。 他觉得好像根本无济于事。 这样的感觉快要逼疯他。 “织梦姐姐,我我我可以再吃一口你的吗?” 流光边哭边把织梦给他的糖葫芦吃完了,他看到织梦手里又拿了一串,不知道为什么那种鲜红的色泽又从舌尖勾起了刚刚才吃过的甜味,简直回味无穷,特别想要再吃一口。 他腆着脸凑过去问了一句,没想到织梦却把手里的糖葫芦藏到了身后。 织梦退后一步,摇了摇头,“不可以。喏,那边还有个没收摊的糖葫芦小贩,我再给你买。” 流光又走过来一步,坚定道:“我我我我只想再吃一口,我还要留着肚子吃饭呢!小孩子吃太多甜食不好,还是得要多吃饭。所以,姐姐!再给我吃一口,一口就好!” 织梦又退后了一步,再次坚定地否决:“不行,你要多少,我都可以给你买,唯独这一根不可以。” 流光抓了抓头发,纳闷地问:“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因为这是独一无二的。” 流光不满地嘟囔着:“啊?不就是一根冰糖葫芦嘛!” 织梦又吃了一口,不经意地舔了舔自己唇边的糖渍,笑眯眯地说:“小矮子,你不懂。” “……”流光决定放弃。 一旁的逐安不知道怎么了莫名其妙红着脸走开了。 片刻后又回来了,塞了一大捧糖葫芦给流光。 “都给你,不许抢她的。” 流光抱着一个装满糖葫芦的纸袋子简直目瞪口呆,“这……” 什什什什么情况?那根糖葫芦是什么宝贝吗? 见状,织梦捧腹大笑起来,过了会又笑眯眯地凑过来,“小矮子,我跟你说哦。” 流光还沉浸在无比震惊的情绪里没回过神,结结巴巴地回道:“什什什么?” “下次见到吾娅不用跑。” “为什么?”流光眼睛亮起来,“是不是姐姐有什么好办法?” 织梦点点头,笑道:“你见到吾娅不要跑,因为跑也没有用,不如硬气一点站着。” 流光满怀期待地点点头,“嗯嗯,然后呢?” “然后?”织梦咬着手里的糖葫芦狡黠一笑,“没然后了啊。” “啊?为为为为什么?” “因为……她杀你太容易了啊。你完全可以放心,她根本不会特意抽时间来杀你的。” “姐姐!!!” 第七十二章 东玄大殿 第二天他们三个人早早动身准备前往东玄大殿。 他们在门外等了半天,流光才磨磨蹭蹭从房间里跑出来,结果把织梦吓一跳。 “……小矮子,你干嘛把脸遮起来?” 织梦诧异地看着流光用一块布把自己的脑袋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了一条眼睛缝,一头蓬松柔软的短发也被包得乱糟糟的,总之就是很怪异。 看着连呼吸都有点困难。 流光藏在布巾下的脸微微扭曲了一下,这要怎么说……他吞吞吐吐了半天才说:“我我我……我的脸过敏了!对,我的脸过敏了!长长长了很多红点点!” 他昨天差一点就被发现了,虽然他左思右想觉得不太可能,但是还是得小心一点为好,要是被抓回去就全完了,所有努力就会前功尽弃,他什么都做不了了! 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折在这一步啊! 流光在心里咆哮着,织梦却凑近他一点,想去拉开他的面巾察看一下,关心地问:“过敏?严不严重?你怎么会过敏了?那给你师傅看一下吧?” 流光这几天也见识过了逐安的医术,一看准露馅,他赶紧跳开一步捂住脸,急急忙忙拒绝道:“不不不……不用了,我我我这是……这是小小小毛病!不用麻烦师傅的!很快就会好的。” 织梦伸手却抓空了,疑惑地看着他,“好吧,不舒服要说哦。” “好好好。”流光狂点头,巴不得他们的注意力赶紧转移。 他们歇脚的客栈离比赛的场地不算远,来的不早也不晚,东玄大殿外已经周围聚了很多人,流光使劲东张西望看了好多遍,确认没有看到那个黑袍傀儡师这才舒了口气,太好了,那怪人没有来! 他们在门口登记过后进了比赛场地的范围,周围人的视线都不经意往他们身上飘。 他们的这个组合实在太奇怪了,先不说逐安跟织梦两个人的模样气质是万里挑一的出众,身边还带着个个头小小不过十三四岁的怪异小孩,他腰侧别着一把小巧精致的木剑,看不出性别,脑袋还用布包得严严实实,除了眼睛留了一条缝,连面容都看不清楚,这么热的天,也不知道怎么受得了! 这样的三个人光是一起走着就很怪异,不得不说,格外引人注目。 织梦想了想还是拿出了逐安给她的手帕蒙到了脸上,偷偷凑到逐安耳边说:“只让哥哥看 好了。” 逐安耳尖又不自然的红了起来,扭过头低低回了句:“嗯。” 东玄大殿坐落在妲贡城的东侧,是一座巨大的石头宫殿。虽然说是宫殿,但只有外面一圈石头外墙,里面是很大一片绿油油的草场。 外墙周围挤满了热情的南国国民,还没开始比赛,已经兴趣高涨地围在了赛场外吵吵嚷嚷的,想必西侧的西晚大殿也是一样的盛况。 这些拖家带口从全国各地赶来的观众们对比赛并不挑,这样的初赛他们也乐衷观看,甚至门口有打架的人都能引来一群人乐呵呵地围观。有些人还自己准备了小马扎,用竹筒装了水带着来,早早地占好了最佳的位置。至于选择观看哪边,全看住的离哪边更近或者人满为患的时候哪边还能挤进去。 东玄大殿场边站了一圈妲贡城的士兵,士兵们也很热衷于拓跋盛会,毕竟南国尚武,参军入伍乃是最受全国男女老少推崇,他们代表的就是南国的武力精神,所以对于今天的盛会士兵们还特意穿出了最新的盔甲站岗,手中握着武器一个比一个站的笔直,一种整齐划一的焕然一新。 而那片巨大的草场上站的人就是所有视线的焦点。 他们三人进来后站到了草场比较偏的地方,但还是有很多视线落在他们这边,流光边走边摸了摸脸上包着的布巾,又抓着再系紧了些,确认不会掉下来才放心。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顶着这样的注视,流光只觉得腿脚发软呼吸也开始困难起来,他紧张地咬了咬下唇,不由自主看了看身旁的两人,织梦边随意打量着场上其他参赛的人边笑眯眯地同逐安闲谈,逐安更是一脸不为所动的淡然,只有看向织梦时,才会露出些温煦的神色。 根本不带一点紧张的感觉,就像是贵族的公子小姐们结伴踏青游玩一样的闲散。 他忍不住喊了一声。 “……织织织织梦姐姐……” “嗯?小矮子,何事?”织梦听到流光的呼唤侧过身子,微微弯下腰靠近一些流光。 “我……”本来流光想问,你们不紧张吗?可是好像结果显而易见,他们不紧张,一点也不。到嘴边的话转了个弯就变了样,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包着脑袋的布巾下传来, “我我我觉得有点呼吸困难……我我我我感觉像是被扼住了脖颈!有点痛而且喘不过气来了……呜呜呜,我我我 昨天肯定被那个臭傀儡吾娅偷偷下了什么黑手!姐姐,我我我我害怕……” 织梦闻言愣了愣,她刚看到流光这副打扮时就觉得呼吸一窒不是很通畅,他竟然现在才觉得吗?不过,扼住了脖颈是什么情况……赶紧担忧地朝他招招手。 “过来我看看。” 织梦抓着他的肩膀把他拉到身前,低头一看简直哭笑不得,这小矮子真能折腾啊! 流光缠在脑袋上的布条从脖子上扎了好多圈,他刚刚无意识地紧张动作下,又结了两个疙瘩,整块布巾已经混乱地裹在了一起,在脖子上越勒越紧,本来小孩子的脖子就很细,这么一勒不痛才怪! 她没好气地笑骂,“你怎么没把自己给勒死?” 说着赶紧伸手解开了乱糟糟的布巾,把流光的脖子给救了出来,他白皙的脖颈已经被勒出了好几条红痕,她伸出手,掌心带了些内力给流光揉了揉。 “咦,我感觉现在好多了!呼吸好通畅啊!天啊,我感觉好多了!哈哈哈!”流光动了动脖子,尴尬地大笑起来。 看清流光干干净净的脸后,织梦差点一巴掌拍到流光脸上。 “小矮子,又骗人!” “啊啊?” “你的脸不是好好的吗?哪有什么红点点?”织梦盯着流光的眼睛,阴森森地靠近他问道。 流光吓得跳起来,他怎么把这事给忘记了! “那个……我我我……” 半天都没想出一个好的理由。 “行了行了,你呀!” 见他涨红了脸支支吾吾的,织梦不再追问,直起了身子,从流光脖子上取下了那块长布巾,手中随意捏了个诀,一点红色的光晕一闪而过,那块布巾被割裂成一块大小正好的方巾,织梦拿在手里左右看了看,不解地说:“怎么?布巾蒙着脸会更好看么?还是会显得比较神秘?” 流光呆呆地看着那块突然变样的布条,刚刚发生了什么? 他怎么觉得自己看到了一点光从织梦手指间跑出来! 他不会被勒出幻觉了吧? 织梦拿着方巾靠近流光,帮他蒙住脸又不会影响呼吸,然后退开两步,满意地点点头。 “好了,现在顺眼多了。” 流光忍不住又感动得一塌糊涂。 第七十三章 各怀鬼胎 等参赛的人陆陆续续都走进了比赛的东玄石殿里,在声势浩大宏亮震天的号角声里,有一个文官模样的人登上了石墙上的望台,展开手里的书折开始高声宣读。 “所有到场的勇士们,三年一度的拓跋盛会马上就要开始了!相信所有人都跟我一样激动而期待!初赛可以组队也可以独闯,参赛形式自由,然而各位勇士需要注意的是,当东玄石殿的大门关闭的时候比赛就正式开始了,这场比赛生死不论,胜者晋级!到傍晚戌时时分,东玄大殿的门会再次打开,到时候还站着的勇士将成功晋级到下一轮,若是实在坚持不下去中途想要放弃的人,请到最北边的小门处摇铃,以三次为暗号,会有士兵把门打开,比赛可以退缩,真正的战斗却不可以!所以临阵脱逃的人会受到相应的惩罚,将永远失去拓拔盛会的参与资格,拓拔盛会不需要懦夫!南国不需要弱者!请各位勇士谨记,你们是南国的子民,你们将为力量而战!这是无上的荣耀!只要你有力量,你就能站上顶峰!接受万人朝拜!不要……” 负责的官员还在神情激动地鼓动着参赛者的热情,话里行间都透露着对武力的推崇备至,仿佛恨不得自己冲到赛场里比赛,然而南国的文官另有其他选拔方式,虽然比不上拓拔盛会的浩大,却也是颇具规模,但无论文官还是武官都改变不了南国国人对武力的无比崇尚。 织梦虽然听不懂他神情异常振奋激动地说了些什么,但流光很体贴地给他们飞速翻译了一遍,织梦认真听了听觉得蛮有意思,她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比赛,听完后对流光说:“你们国家的崇拜还挺有意思的。” 流光第一次露出些不认同的表情,平日里明亮如海的蓝色眸子起了浓雾,嘟囔着说:“这么好战哪里有意思?” 织梦哈哈一笑,“哈哈,至少很团结嘛!” 逐安想起消失的幻花国,要是他们有南国这么尚武的情结,可能就会在历史长河里翻涌起别样的浪花!然而,月有盈缺,世上之事不可能过于完美,正是因为有所欠缺,所以世事才会跌宕起伏不定,不可捉摸,这才是世界的本来模样。 逐安点点头,“嗯,长久以来时势如此,虽然不一定是最好的。” 流光从腰侧拔出木剑指着天空,豪情万丈地说:“我觉得是时候改一改这样迂腐的规则了!” “小矮子,你的志向不小嘛!” 流光挠着头不好意思地哈哈大笑起来,方才努力维持出来的豪迈气概瞬间瓦解。 “哈哈,姐姐别夸我,我我我好害羞啊!” 不同于他们三人的其乐融融,对比赛的评价也不带一点功利的态度,场地里更多的是剑拔弩张,有些人眼睛里**裸流露出杀意,不加掩饰,光是织梦能捕捉到的就已经超过了大半,这样充满杀戮的眼神让她觉得很不舒服。 离他们最近的五个人,年纪比他们都大一些,身形高大魁梧,看面相还蛮和善,几个人站在一起聊天,结果等负责的官员终于结束了激情澎湃的演说,宣布开始后,东玄大殿的石门轰隆一声落下,整个草场成了一个封闭的厮杀场,那群人突然就变了脸,速度之快简直叫人咂舌。 织梦想起了流光之前在客栈说的那句话:“都是些表面笑嘻嘻的家伙,指不定自相残杀的比谁都快!他们很多都是路上才结伴,打探清楚彼此的实力,到了比赛直接就会翻脸挑同行的人下手,所以别被这种假象迷惑了!” 流光之前也没参加过拓拔盛会,织梦觉得这话说的有些武断,然而事实却如他所言一致,那五个人明明上一秒还在嘻嘻哈哈互相谈笑,那扇石门重重落下后,一个长着大胡子的男人直接从袖子里摸了一把尖刀出来,对着身旁的同伴就狠狠捅了一刀,那被杀的男子捂着身上的血洞,眼睛布满血丝瞪得极大,一脸难以置信的模样,然而等他倒在地上的时候,却从他的袖子里也掉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出来。 两个人怀了一样的心思,谁也没比谁单纯。 那大胡子男人冷笑看着身旁的同伴,手里的尖刀还沾着新鲜的血迹,红的渗人,其余人纷纷变了脸,对视一眼,也不再遮遮掩掩,直接亮了各自的武器,开始打了起来。 不止他们身边这群人,很多一起进来的队伍也开始互相攻击同伴,但确实存在有一起结伴来的朋友,在一起并肩作战着。 很快就有许多受伤的人呻吟着倒地,刚打倒一个转头又碰上另一个,无尽的厮杀,场面一度非常混乱,刀剑满天,哀嚎声跟亢奋的嘶吼声交织着回响,格外嘈杂,有人手里的武器交接作响,有人直接拳脚相加,打得异常激烈,看得人热血沸腾,围观的群众爆发出阵阵欢呼声。 被这样的气氛包围着,织梦皱了皱眉头,“这场面有点夸张了啊!像是在……唔,哥哥你上次教我的那个叫什么……制蛊,对,把很多毒虫关在一起厮杀,然后养出最厉害的那一只!” 逐安点点头,“这么一说确实很像。” 流光抓着自己的木剑也附和地跟着点头,“是啊是啊,姐姐你看那个人好惨啊!门牙都给打掉了!” “啧啧,不过……”织梦环视了一圈,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为什么我们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不止是周围,他们三个人仿佛被隔离开了一样,周围的杀伐混战跟他们一点关系也没有。 规则只说到戌时时分,东玄大殿的门再次打开的时候还站着的勇士将成功晋级到下一轮,他们只要保证没人干扰他们晋级就行,自然是不会去主动找别人打架,只是……也没人来找他们,人群都隔得远远的,像是没有注意到他们一样。 流光也疑惑起来,他本来准备趁机试试自己练习的剑法成效如何,虽然心里还是蛮紧张的,但有织梦跟逐安在,肯定不会有什么事,同他们聊了会天那紧张感也就淡了很多。可是,这根本没人想来跟他打! 他东想西想看了一会,发现他们身后的石墙上有道低矮的小门,颜色乌黑,紧紧关闭,门口处挂着一个铜铃铛,他仔细想了想他们进来后站的方位,正北方。 啊,这是那扇给逃兵用的门。 历年来拓拔盛会虽然都有弄这么一扇门,但真的从这里出去的人却寥寥无几,来参加比赛的人都抱着必死的决心,他们宁愿被打趴下,被竞争者杀掉,也不会临阵脱逃想当逃兵,很少有人会敲响那个铜铃铛,所以更不会无缘无故靠近这扇小门。 真正的南国人连靠近那扇门附近的草地都觉得是耻辱,他们却好整以暇地站在这里,没人会主动走过来,更不会特意跑过来攻击他们。 流光想通原因后跟他们说明了一下。 织梦掩着唇笑起来,“噗,真是一种很奇怪的执着呢。” “谁说不是呢!” 流光不好意思地跟着笑起来,这些人可是他的同胞,对于某些方面他也会格外执着,比如这次比赛一定要获胜啊! 他看着不远处草场上打的正激烈的人群,“那我们过去吗?” 织梦突然一脸高深莫测的表情抬头望天,“小矮子,其实我觉得这里挺好的。没人来烦我们,也不用我们动手,嗯,越想越觉得挺好的。” 流光刚想说点什么,逐安也跟着配合的点点头,“嗯,甚好,稍有遗憾的是,出门前应该带一本书过来打发一下时间的。” 流光简直哭笑不得,着急地跺着脚喊道:“喂喂喂!你们两个有点比赛的气氛好不好!” 第七十四章 手中之剑 流光好说歹说这两个人才懒洋洋地跟着他走了两步,稍微离开了那扇在南国人眼里就是奇耻大辱的小门。 等他们离远了,果然就围过来几个人。 流光跃跃欲试地抓着自己的剑,有织梦姐姐跟逐安师傅一起并肩作战,他们三个人绝对可以碾压全部对手,从这里站着出去的人绝对会是他们三个人,真是太让人振奋了! 这么一想,他就忍不住要笑起来。 织梦看着围过来的人拍了拍流光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小矮子,该你表现的时候到了!” “好!那我们……”一起上吧! 话还说完,后知后觉明白过来织梦的意思,流光脸上的笑容突然垮掉,紧张到结巴,“啊?什什什什么?” 织梦又重复了一遍,见他紧张起来,笑道:“怎么?害怕啊?刚刚是谁说的,是时候改一改这样迂腐的规则了!”织梦还故意学了他的语气,别说,神情和语气都模仿的很到位,有点惟妙惟肖的感觉。 “这样的远大抱负可是让我都感动了,感动得我都不好意思插手你的远大理想,所以小矮子,哦不,流光阁下,上吧!” 流光哆哆嗦嗦地去看逐安,目光里写着,师傅!救命啊! 逐安像是没有接收到他疯狂的暗示,依旧配合地点了点头,温言叮嘱:“嗯,流光,不要大意的上吧!” “……” 织梦笑着轻轻推了流光一下,他往前走了两步,又苦着脸回头看了看在原地笑眯眯看着他的两人,简直要哭出来。 这这这……这是什么情况呀! 他想的不是这个样子的啊! 不是说好的一起并肩作战吗? 他那点破剑法能行吗? 那两个人脸上的微笑简直如沐春风,丝毫没有要上前一步的意思,在心里疯狂问号的流光只得硬着头皮拿着木剑对上围过来的五六个人。 他正在努力想怎么办的时候,围过来的人也同样很疑惑,本来以为要对付三个人,结果他们只派了这么个小孩子出战,这个一头短发的小个子以方巾蒙面,手持木剑,站在原地愣愣的,看不出是何来头,难道对付他们一大群人这么一个小孩子就够了? 简直是太嚣张了! 这么一想,就叫人觉得很不服气! 几个人气冲冲地亮出了武器,朝着流光冲了过来! 看着面前那几个人手里明晃晃的大刀,流光觉得自己的脑子里一片空白,逐逐逐安师傅教他的剑法是什么来着? 完完完完了! 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跑最快那个人已经一刀迎面砍来,流光赶紧蹲了下去躲开。 又有一个人刺了一刀过来,流光不假思索地往地上一滚。 疯狂地闪躲。 织梦恨铁不成钢地骂道:“跑什么?见人就跑还怎么打?” 流光只得站住了,手心里微微出了些汗,对 ,不能只逃跑啊! 他紧紧盯着对面的人,一把亮堂堂的马刀飞快地朝他脸上袭来,他本能地抬起手里的木剑一挡,把那把刀格开了。 嗯……现在是不是跟着该出一剑? 流光犹豫起来,还没等他想清楚,另一把刀又呼啸着从他头顶袭来,他赶紧往后一跳。 实在没想明白只能忙着躲闪,流光头也不回地大喊起来。 “师师师师傅!刚刚是不是要出剑啊!” 逐安叹了口气,沉声说道:“我不是教过你么?剑由心生,不在形,而重意,随心而动,随刃而行。不要想着对手出了什么招式,你要如何应对,你要想的只有,你想如何出招,感知你手里的剑,随剑而动。” “可可可可是人家拿的是铁做的!我我我我的是木头做的啊!” 木头怎么挨得住铁打啊! 两个人站在流光身后看着他出招,不用说,只是流光被单方面的追着打,虽然偶尔能用手里的剑格挡掉一些进攻,但只能说是在被动的挨打防守,根本没有出招的时候。 逐安教给他的剑招,他脑子里乱糟糟地根本想不起来用。 他们虽然只是在一旁看着,有危险就会立刻出手帮忙,并不会让流光受伤,但他们之所以让流光自己去面对,只是因为他们不过是流光生活里的匆匆过客,来南国为了寻药,并不能保护流光一辈子,虽然已经教了流光剑法,可是流光从来没有过实战经验,哪怕教他学会了剑法,他只知道却不会用也无济于事,找到上邪之蛊后他们就要回到朝月国去。那他们离开了,他要怎么办呢? 如果说,流光到了决赛确实需要他们相助,那么初赛就是鱼龙混杂,危险性没那么大,若是流光愿意,算是不错的历练,至少,流光应该学会自己出剑了。 织梦看得直摇头,简直没眼看那个被追着跑来跑去格外辛苦狼狈的流光,惋惜道:“小矮子也太笨了!” 逐安温言说:“勤能补拙,流光还算勤奋,有进步就好。” 虽然一直被追着打,流光动作却比以前快了不少,躲闪之间一直没有被那些人抓到。 围过来的几个人追着追着也纳闷了,这小子怎么这么能跑的! 流光已经被吓得半死,他跑着跑着觉得有点不对劲,一边跑一边偷偷往后看,脚下差点一个踉跄摔倒。 什什什什么情况!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身后追着他砍的人越聚越多,开始还只是围过来准备攻击他们的那五六个人,现在竟然有二十多个了! 这这这也太吓人了! 只听到流光又哆哆嗦嗦喊了一声,声音里的惊慌失措都快溢出来了,虽然织梦嫌他笨了些,可还是有些舍不得了,“哥哥,还是去帮帮他吧。” 逐安点点头,身形一晃,突然出现在了流光身后。 流光突然感觉身后多了个人的气息,心 里一慌下意识地把手里的剑猛地往身后一刺,出乎意料的,本来觉得可以挡住他,却被身后那人两根手指随意一夹就止住了他剑势。 流光着急地想抽回剑,可是那两根手指像是铁打的一般,他不仅抽不回来剑还被带着往后,脱手而出,他手中一空。 流光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他连剑都拿不稳? 他的剑没了! 流光突然怒从心起,咬咬牙转身就要准备朝着抢了他剑的人撞过去,没了剑,他的脑袋也很硬的! 他咆哮着,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恐。 “还给我!” 等他转身却发现他身后那人是逐安,手指间夹着他的木剑。 他差点就哭了出来,“师师师师傅……” 逐安伸出另一只手温柔摸了摸他的脑袋,语气像是平日里在跟他闲聊一样随意而自然。 “流光,你害怕吗?” 流光吸了吸鼻子,老老实实地回答:“怕。对不起……师傅,我很怕。” “害怕什么?” 流光又低头看着自己空了的手掌,捏紧了双拳,他刚刚不是怕受伤,怕被对手抓到,是剑脱离了他双手的时候,从心里滋生的一种恐惧的空洞感。 “我我我我握不住我的剑!我的剑是木头的,我我我害怕我的剑会断!” “流光。” “嗯……师傅。” 逐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温煦又认真,明明只是看着这一寸小小的地方,却像是在俯瞰整个世界。 “流光啊,你要记住,定义你的不是手里拿的是什么剑,而是你使用它的方式。不管是木剑,还是铁剑,只要你相信自己手中之剑,它就能为你披荆斩棘,开山断石!” 逐安手腕一动往上一抛稳稳握住那把木剑的剑柄,随手挽了一个剑花,然后从流光身旁一闪而过,在一瞬间格开了朝他们刺来的十多把长刀,剑气随着剑势席卷而去,刹那间就击溃了敌人的包围,那群人还没看清楚发生了什么,只觉得眼前一花,已经被逐安手中的木剑击败倒了一地的人。 他的身影在人群里如惊鸿而过,不沾片叶,手中的剑招并不华丽,跟教给他的一样,很简单又直接,却足够的风骨卓绝。 哪怕他手中握着的只是一把木剑。 手中之剑一出,剑气如虹,睥睨四野。 不知道怎么的,在流光眼睛里那道清瘦的身影像是成了一把无比锋利的长剑,站在一群人里,孤傲又强大,足够去披荆斩棘,开天辟地。 逐安最后的那句话如雷声震震,一遍遍轰然在他脑海里炸开。 “定义你的不是手里拿的是什么剑,而是你使用它的方式。不管是木剑,还是铁剑,只要你相信自己手中之剑,它就能为你披荆斩棘,开山断石!”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进他的眼眶。 突然间,就泪流满面。 第七十五章 随刃而行 沉沉暮暮的一轮夕阳挂在天边,很快就要落下去了。 戌时时分前一刻,白日里负责宣读的文官手里拿着钥匙又回到了东玄大殿外。对于满朝文武而言,被任命为拓拔盛会的负责官员是无上荣耀的差事,今年的他就获此殊荣。 本来满心期待的他看到东玄大殿外的情况时愣了几秒钟,不同于往年这个时辰还有一大群闹哄哄的围观百姓在不知疲倦地喝彩欢呼着,此时殿外的人却走的差不多了,这情况很是反常啊! 难道今年东玄大殿全军覆没了? 这可不得了了! 按照规定不到时辰还不允许打开石门,正忧心忡忡的时候,突然想起还不知道西晚大殿战况如何,他赶紧招了招手,很快从身后小跑来一个卫兵。 “见过大人。” “你快去西晚大殿察看一下情况。” 卫兵领了命令后赶紧从兵营里牵了马前往西晚大殿察看,很快又赶回来了。 “回禀大人,西晚大殿一切如常,没有任何异常。” 这让他更加忧心。 完了,真的全军覆没了吗? 这可是不小的罪责啊! 他就这么忐忑不安地在门外等了一刻钟,终于等到了妲贡城里的钟楼在昏沉的夕阳里敲响了戌时的钟声,肃穆的钟声像是敲在他心上,他手里的钥匙没拿稳掉在了地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弯腰捡了起来钥匙,然后走到了石门边,插进了墙里的钥匙孔,一拧。 一旁的石门受到机关的拉动,轰隆着打开了。 他脚步沉重的走了进去,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下巴差点砸脚背上。 天边还有着几缕碎金一样的光线温吞地洒下来,东玄大殿的草场中央有一座高高的人堆小山,有三个人盘腿坐在上面愉快地……玩叶子戏。 也就是打牌。 还是一副粗制滥造的叶子牌。(ps:又来补充啦,打牌不是现代人才有的娱乐活动哦,叶子牌,是一种纸牌,又叫“娘娘牌”,祥和牌,邪符牌。其玩法,古代叫“叶子戏”,现在叫“游祥和”,“游邪符”。是一种古老的博戏,是中国式传统娱乐项目,玩法和算法和麻将一样,从唐宋时期开始出现,是世界上最早的纸牌。) 他们压着的人堆里有个人还在气若游丝地哀嚎着:“牌啊,牌都给你们,放过我好吗!我想回家……” 然而打得热火朝天的三个人并不想理他。 一个个头小小的短发少年抓着手里的牌咆哮起来:“啊啊啊啊,师傅!你的手气也太好了吧!我这幅牌好烂啊!” “小矮子,把你的脑袋缩回去好嘛!想偷看我的牌?” 那红衣女子伸出手把少年的脑袋推回去,少年抓着一头短发一阵干笑。 “哈哈哈!姐姐,这都被你发现了!给我看一眼呗!就一眼!” “我拒绝!” “哼, 姐姐你太小气了,师傅该你出了。” “嗯。” 三个人还在热火朝天地打牌,那官员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再次确认场内只剩下这三个人……所以是因为这三个人在玩叶子戏,围观的百姓们看不下去了才早早回家的吗? 什什什什么情况? 逐安收了剑负于身后,剑尖在空气里划出一段漂亮的轨迹,他把剑递给流光。 流光伸出手接过,那把木剑熟悉的触感又从指间一点点传来,有剑在手那种踏实的感觉又回来了。 他握着剑柄的手指收紧,对着自己说:流光,该自己出剑了。 流光抬起袖子胡乱地擦了擦自己的眼泪,蓝色眸子里像是蔚蓝的大海在阴沉的浓雾散去后高高升起了万丈高阳,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他双手端着木剑对着逐安弯下腰鞠了一个躬。 “师傅,请你指导我!” 他在脑海里过了一遍逐安教给他的剑法,然后握着剑勇敢地迎向了刚刚一直在追着他砍的人群。 他举着剑对着人群奋力咆哮道: “你们这些失败者!我今天就要把你们全部打趴下!通通放马过来吧!” 别说,流光这声嘶力竭地一吼把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一看竟然是那个不过十三四岁的小矮子在大放厥词,这如何能忍? 不仅方才那些人,连一旁在奋力厮杀的人都被惊动,比流光预想中还要多的人聚拢过来。 瞬间目光里黑压压一片全是人。 流光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抓了抓自己的短发,不好意思地说:“我我我我没叫你们都过来啊!” 这话听着欠扁得不行。 没人理他,被无名之辈轻视的怒火驱使着他们气冲冲地朝着流光更快速地逼近。 人数实在太多了,流光咽了咽口水,逼着自己停住了想退一步的动作。 不行,他不能再逃跑了! 突然感觉肩上多了一只手,他抬头看去,逐安没有低头回应他的视线,看向远处,手里握着他的长情。 “流光,难得的机会,好好学。” 再偏过一点目光,织梦在一旁笑着对他招了招手,嘴巴无声地动了动,流光看出来,她说了两个字,加油。 他一直走的磕磕绊绊,他们没有走过来扶起他,可是却在一直温柔地注视着他,鼓励他勇敢向前。 他弯着眼睛笑起来,大声地回答:“是!师傅!” 他握着自己的木剑跟着逐安迎着对手冲了上去,小小的身影瞬间被汹涌的人群淹没了。 挑开一把砍过来的长刀,他犹豫了两秒钟,逐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流光,出剑!” 他顺势一抬手,猛地刺了出去,正中那个人的胸腹处,把那个人击退了好几步。 他看着自己的手,忍不住想欢呼起来。 啊啊 啊啊,他第一次反击成功了! 逐安的剑尖飞快地探过来帮他挡下一波攻击,头也不回地说道:“走什么神,继续!” “哦哦哦,好好好!” 流光赶紧压抑着心里的兴奋,专心对付敌人。 万事开头难,有了第一次的成功,手中的剑似乎越来越顺手,像是在随着他的心意,指哪打哪,这样的感觉真的很奇妙。他终于理解了逐安说的那句“随心而动,随刃而行”,他就是手里的这把剑,不去想对面是如何出招的,他要把握主动,自己先出招,一味的防守毫无意义,以攻为守,连打带守,才能获胜。 “手腕要灵活,步伐要跟上剑势!” “正面来的攻击不要只想着躲,一退脚下步伐就会乱,不如看准对手弱点直接攻上去!” “剑柄也要灵活运用,有背后袭来的敌人,可以用剑柄反手攻击!” 逐安时不时给他提点两句,他听着建议,又朝着面前攻来的对手主动出了一剑,剑尖正好击中那人的手腕,把他手中的长刀打飞出去。 听着他们的对话,周围被打趴下的人都被这两个人惊呆了,这是……上阵才教怎么用剑吗?这样的事也太不可思议了! 他们这么多人,竟然只是挨打的靶子! 这感觉真是太糟了! 这感觉真是太棒了! 流光心里在兴奋地呐喊着,虽然还达不到逐安那样用剑得心应手的地步,但他自己都觉得自己进步神速啊! 还有这样畅快淋漓的流汗的感觉,真是太棒了! 花了一些时间,刚刚围过来的一群人真的都被打趴下了,围观的百姓们早就被这里的搏斗吸引了目光,疯狂热情地欢呼着,这可是两个人挑战一群人啊! 流光用袖子擦了擦头上的汗,喘了口气,一直攻击出了一身的汗,不过他一点也不觉得累,像是有使不完的力气,他觉得还可以再战好几回合。 他抓着剑在原地兴致盎然地蹦,“师傅师傅!我想学刚刚你用的那一招,左手剑!” 方才他看到逐安的剑像是有灵魂一样,在他手里灵活一转,从右手迅速换到了左手,直接以左手握剑就击溃了左边好几个人的包围圈。 一把剑,用的简直炉火纯青。 逐安气息平稳,一点汗都没有出,看着流光满头大汗的样子,温言问道:“打了那么久,还能坚持吗?” 流光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可以可以!师傅我还能再打趴下十个,哦不,一百个!” “嗯,那继续上吧。” 没等那些厮杀获胜的人来找他们,他们主动走向了人群里。 逐安陪着流光练了不少时辰,再一次合力放倒了附近的五六个人后,流光突然灵光一闪,他兴奋地对逐安说:“师傅师傅!我也教你一招!” 逐安收了剑,笑着点点头,“愿闻其详。” 第七十六章 戏游邪符 流光得到允许后信心大涨,感觉自己简直是身轻如燕,有使不完的力气,他奋力一跃,踩着一个人的肩膀就高高腾空而起,然后猛地往人群里一扑,瞬间压倒了一大片。 “师傅,这招叫吃了秤砣铁了心!” 流光从人堆里爬起来,激动地给逐安介绍。 “……” 逐安看着地上摔作一团的人,简直哭笑不得,“嗯……威力巨大。” 流光掐着腰仰天大笑起来,“哈哈哈!这可是我自创的!我可真是个天才啊!” 可能这一次的成功让流光体会到了自创招式的成就感,他撒欢一样,在人群里研究一些稀奇古怪的招式,乱作一团,逐安只得跟着他收尾,很快被打趴下的人在他们身旁堆了一座人型小山。 织梦身形一晃,走到他们身旁,她绕着这座“山”转着看了一圈,好奇地问道:“小矮子,你为什么要把打倒的人堆成这样?” 流光脸上的方巾早就不知道掉哪去了,脸上打架打得灰扑扑的,他还在奋力追赶着最后一个疯狂逃窜的人,听见织梦问话远远地回道:“这不是一种胜利的仪式吗?我们国家的将军打了胜仗都会这样做的!” 织梦掩着唇笑起来,“原来如此,那你加油,就差最后一个人了。” 还在顽强抵抗的最后那个人已经绕着东玄大殿的草场跑了好几圈了,可是一回头就能看到丧心病狂的流光执着地撒丫子跟在自己后面跑。 他才不要被逮到!这三个人究竟是来干嘛的啊!拿他们练剑就算了,现在还要把他们弄成那样屈辱的人堆,他才不要被这样羞辱! 这么一想,他咬咬牙,又扭回头埋头狂奔。 流光已经跑了好几圈追得够呛,这人不知道怎么搞得,在草地里横七竖八倒着的人堆里,绕来绕去越跑越来劲,追都追不上。 他实在跑不动了,停下来剧烈地喘着气,看着那个人就要跑远,他不假思索地从一旁昏迷在地的一个人脚上扒了只鞋子下来,朝着还在跑的那人奋力一丢。 “你你你你给我站住!” 那苦苦挣扎许久的人回头怒吼了一句:“脑袋被鞋砸坏了才要站住!” 一个黑乎乎的影子就迎面而来。 砰一声,飞来横祸稳稳地砸到了他脸上。 那人身子被带得腾空一翻重重摔倒在地上,他口袋里装着的五颜六色的小纸片哗啦啦漫天洒了出来,像是落了场雪一样。 “哇!”流光惊呼起来,“可恶啊,居然藏了宝贝!” 那个人被砸得眼冒金星,脸上有个硕大的鞋印,躺在地上都觉得眼前天旋地转,等他终于回过神来时,他惊恐地瞪大眼睛,刚刚那是梦对不对,刚刚砸在他脸上的东西肯定不是鞋子对不对! 然而,他脑袋边静静躺着一只鞋子,跟他脸上的鞋印大小一模一样。 他的脑袋真的被鞋砸了! 完了,脸都被鞋子砸光了。 还没等他怀疑完人生,肚子又被重重一压,他被猛力一击压得直接想干呕,流光从后面一扑,压到了他身上。 流光凶巴巴地抓着他的领子,“快点,把你的宝贝都交出来!” 那人咳嗽了两声才缓过来,万分庆幸流光还是个孩子,身子并不重,要是个成年壮汉,他可能就要一命呜呼了。他欲哭无泪地商量道:“咳咳,什什么……什么宝贝啊!小祖宗,放过我吧!我哪有什么宝贝!” “刚刚你身上飞出来那个小纸片是什么!快交出来!”流光伸手从他脑袋旁边捡起了那只鞋子,在他脸颊旁跃跃欲试。 忍受着要被鞋子打脸的恐吓,那人哆哆嗦嗦地去摸口袋。 “给你给你,不要打脸!” 流光见他乖乖拿出来了一叠小纸片,高兴地伸手去接,结果东西是拿住了,手里的鞋子又重重地砸到了那个人脸上,又多了一个鞋印,他愤怒地咆哮起来:“东西都给你了,还打脸!” “啊,抱歉抱歉,手滑。” 流光抓着那一叠小纸片看了看,凑过去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啊?” 那人简直要被他气死,没好气地吼起来:“是牌啦!叶子牌!” 流光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会,他从来没有玩过这样粗制滥造的小玩意,用小纸片裁的小方块,上面画了花花绿绿的图案还有数字。 “那……你能不能教教我怎么玩啊!” “你你你!不要太过分了!士可杀不可辱啊!” 流光努力眨巴着自己的眼睛,一双蓝色的眼睛柔软的像是要滴出水来,“教教我呗!” 有一瞬间,那个人都要忘记这个看上去格外无辜可爱的孩子刚刚丧心病狂地追着他跑了好几圈,犹犹豫豫地说:“我……” “不然我我我我我就拿鞋子打你的脸!” 那人猛地回过神来,一把将流光从身上给推了下去,“小混蛋!太过分了!你给我 让开!” 流光一时不察差点往后一倒,只觉得背后突然一凉,一道气接住了他,把他稳稳托住坐了起来, 他赶紧抬头看去,织梦刚好收回手。 “小矮子等你半天了,怎么还不过来?” “姐姐!”流光眼睛亮起来,朝着她招招手,两个人凑在一起耳语了一阵。 那人本能地觉得眼前这个貌美的红衣女子更加危险,警觉地从地上爬起来,防备地说道:“你你你们要干嘛?” 织梦带着那个被恐吓得鬼哭狼嚎的人先过去逐安那边了,流光蹲下身去,把掉落的叶子牌一张一张捡了起来。 等他捡完牌走回去的时候,织梦已经站在逐安身边笑眯眯地说着话,逐安目光温煦如春,低着头听着,这画面很美,只是有道不合时宜的哀嚎声特别破坏气氛。 “呜呜,我教你还不行嘛!放过我好吗!” “牌,牌都给你,给你……” 刚刚那人已经被丢到了高高的人型山上去了,趴在上面气若游丝地重复着两句话。 他突然觉得这画面很好笑。 “师傅!姐姐!牌我捡回来了!”流光兴高采烈地扬了扬手里的牌,像是炫宝一样。 织梦应了一声,转头去看逐安,“哥哥一起?” 逐安握拳掩着唇,咳了一声,“你们玩吧。” “不行!” “不行!” 两个人异口同声的拒绝。 织梦又拉着逐安的袖子晃了晃,逐安只好答应了。 等流光理好了牌,准备开始玩的时候,他突然想起来,“我们坐在地上,等会时间到了他们不算数怎么办?” 织梦看了看四周,并没有什么能坐的地方,“那我们要站着打吗?感觉好不方便。” 流光撑着下巴思考,看着一旁的人型山突然灵光一闪,有了,这不就是现在这里最高的地方了么? 于是在流光的极力推荐下,三个人坐在了高高的人堆小山上,开始研究怎么打叶子牌。 尝试着打过一圈后,感觉还蛮有意思的,流光收了牌开始新一轮的洗牌。 “是这样玩的吧?” “好像是。” “没事,姐姐,我们就这样随便玩玩好了,也挺好玩的!” “行,哥哥,觉得如何?” 逐安把脸扭开,又握拳掩着唇咳了一声,“嗯,挺好。” 第七十七章 莲心圣女 用力过度的下场就是流光累趴下了,还是逐安把他给背回去的。 像是刚刚的兴奋都是借来的力气,突然还了回去。流光听完那个穿着宽大朝服而且一脸怀疑人生的文官宣布了最后的结果后突然就睡着了。 他们晋级了。 虽然这是早就预想到的事,但这么一来,意义似乎深远了起来。 是流光自己努力来的结果。 他们被告知决赛后天将在妲贡城正南方的南风大殿里举行。 只要后天决赛赢了,很快他们就可以拿到上邪蛊了,这么一想,他们的归期也近了。 后半夜的时候,流光发起了烧,额头滚烫,织梦担忧地照看了许久,流光却一直昏昏沉沉的睡着,到第二天的下午才醒过来。 他刚睡醒爬起来就慌慌张张地去找逐安。 “师师师傅!” 织梦正坐在廊下专注地看着逐安练剑,那少年手中动作并无多花哨,却足够风雅好看,剑起剑落间斩落下一段夏日时光。 听着木廊上的脚步声,织梦扭头看到流光一脸慌张地朝着他们跑过来。 她眯着眼睛笑道:“小矮子,终于醒啦!这一觉睡得够久呀。” “姐姐姐姐!我我我我觉得我身体怪怪的!” 织梦招招手,等流光走近后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嗯,温度降下去了。” “啊?我发烧了吗?” “嗯,夜里烧了一会。现在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流光这才想起来他要说的事,“我我我我觉得我身体怪怪的,像是没有重量,要飞起来一样,走路轻飘飘的!” 织梦无奈地戳了戳他的脑袋,“身体轻盈不好吗?夜里发烧也是,身体在自我修复罢了,不过这说明你的身体在变强哟,小矮子。” 流光听了瞪大眼睛咋咋呼呼地叫起来,原来是这样的吗? 天呐,这是以前的他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逐安练完剑收了剑走过来,温言道:“练功讲究循序渐进,你昨天过于鲁莽,体力透支,所以才会起烧,好在你的体质尚佳,也算是因祸得福,下次不可再如此。” “知道了师傅!” 流光赶紧点点头,他现在对逐安除了信任外还多了一份崇拜,这样的崇拜很奇妙,让他已经找到了自己想走的路,那就是,他想成为师傅逐安这样的人。 人与人之间的际遇真的充满了奇妙,不经意间就会产生影响,更改人生轨迹。 等着流光休整了一天,他们第二天一起去了南风大殿。 南风大殿是妲贡城最大的庆典场地,正对妲贡城王宫,整体构造像是一个漏斗,除了正 对王宫处有一座高高的祭天台,周围一圈全是留给南国国民观看用的空地,场地中央地势较低,有一大片圆形湖泊,水面如镜,其名为镜湖,中央有一独立的台面,并不通往岸边,也就是比试的场地。 周围地势较高,中央地势较低,宛如漏斗,上方观看的人视野更加开阔。 如同之前的选拔赛一样,热衷于观看武力搏斗的南国国民又把大殿外圈除了祭天台的地方,围得水泄不通,期待着今天最后的胜者诞生,也是为了见证新王的诞生,这足以令他们热血沸腾。比赛还没开始,他们已经开始呐喊起来,呼喊着自己的国家名字,王都的名字,喧闹成一团。 他们三个人被接待的卫兵请到了一旁等待,流光凑过去跟那个卫兵聊了几句,然后跑回了他们身边,低声说:“我问了一下,昨天西晚大殿也晋级了三个人,所以等会为了比赛公平会抽签决定对手。” 两人对此倒是没什么异议,只是流光却有点担忧,师傅跟织梦姐姐肯定没问题,可是要是他打不过对手怎么办啊! 织梦看出他的担忧,伸手拍了拍流光的脑袋,“没事,要相信自己会赢。” “嗯,尽力就好,不可莽撞。当不了王也没什么的。”逐安话中意思就是别为了当上王,连性命都不顾了,这不要命的行为太过于盲目。 听出他的担忧,流光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正式比赛之前有冗长的祈福仪式,他们第一次见到了传说中的南国圣女,虽然只是远远一眼。 高大的祭坛有着一百零八级铺着红毯的台阶,台阶两侧各有一列手中统一捧着鲜花香炉的礼官着绛红色的官服肃穆而立,静静等待着圣女到来。 庄严神圣的礼乐响起,吵吵嚷嚷的百姓们也不约而同的噤了声,双手交叠握于胸前,作祈福之礼,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中央的镜湖。 靠近祭坛的湖面里从水下缓缓长出一朵巨大的莲花花苞,随着礼乐慢慢旋转起来,娇嫩的花瓣也在一点点绽放开来,露出了一名蜷缩着身子坐在花心里面的柔美女子,那层层叠叠的花瓣就是她掩面的面纱。 花心中的女子本来是蜷缩着身体抱着双膝沉沉入睡,宛若新生的生命,圣洁而美好,等到那朵巨大的莲花完全绽放后,那女子也醒了过来,露出了怀里抱着的一把金色短刀,刀鞘镶金悬珠,刀身如同新月弯弯,乃是南国的祈福之刀,寓意尚武,追求力量至上,是南国祭祀祈福中必须用到的祭礼。 圣女头带礼冠有浅色流苏掩面,双手捧着金刀优雅地站了起来,着朱子深衣吉服,腰悬环佩,裙裾上装饰着百鸟之羽,整个人散发着神圣不可侵犯的圣洁光芒,叫人不由心 生敬畏,更别说还是以这样奇异的出场方式降临。此时此刻那莲心中的圣女乃是在场所有人视线汇聚的焦点。 等她站起了身子,那朵巨大莲台就托举着她往祭坛的高台缓缓移动而去,送她上岸。 到了岸边,圣女依旧保持着直立的姿势,并不低头看路,目视祭坛,缓缓抬足踏上地面,踩上了红毯。 有礼官在旁边唱喝:“莲花之洁,足不沾尘。” 圣女手持宝剑,背影端庄肃穆,一步步踩着红毯踏着台阶,一个人走完了整整一百零八阶。 当礼乐响完最后一个尾音,圣女也正好走完最后一阶台阶,她走到祭坛前站定,在所有国民的殷切注视下,把手中端了一路的金刀放在了祭坛桌上,有礼官上前焚香祭酒。 圣女转过身,双手同百姓一样交叠着放在胸前,闭着眼睛开始念祈福之词,声音如同梵音,温柔又悲悯。 “祝己亥元年, 一气混元,阴阳和合, 旧兮送往,新兮迎来。 苔梅点点兮,落宏谷之涧。 红烛灿灿兮,于江河之畔。 诚祈晨阳喻春暖, 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那声音还在继续念着祈福词,听不出悲喜,流光的视线紧紧追随着那道圣洁的身影,目光里流露出巨大的悲怆。 织梦不动声色地靠近逐安压低声音说:“哥哥。那圣女……” 逐安微不可察地点点头,印证了她的话,“嗯,她的双手被绑住了。” 那圣女从始至终只保持着一个双手交叠的动作,连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都是如此,虽然动作很自然并无不妥但并不合理,因为当一个人蹲下要站起来时,一般而言不会把双手交叠在胸前起身,这样的动作做起来很费力。围观的百姓没有察觉,她宽大的吉服袖子下两只手腕是被一条麻绳绑在一起的,她只能一直保持着那个动作。 织梦疑惑地问:“这是为什么?她不是圣女吗?还能怕她在祈福中途跑了不成?” 逐安却道:“未尝不是这种情况。你忘了南国的规矩了吗?” “你是说,南国上一任的君王?” 逐安点点头,推敲道:“流光上次提到,圣女的容颜青春永驻,不会随着年龄增长改变,但一个人的声音却不是这样,哪怕她面容保养的再好,声音却一定会随着年龄增长而有所改变,我闻她声音清脆饱满,年纪约摸不过桃李之年,想必被加封为圣女不过三年光景。如此一来……” 如此一来,她刚同上一任王君成婚不过三年。 织梦担忧地看了一眼流光。 想娶圣女可是这小矮子的愿望啊。 第七十八章 抽签玉牌 等圣女念完了祈福祝词,在庄严的礼钟声里,她依旧保持着那个双手交叠的姿势对着国民深深鞠了一躬。 在场所有的百姓也跟着弯腰行礼,不得不说,那万民朝拜的场面肃穆又殷切,震撼至极。 流光本就是南国人自然也是如此动作,入乡随俗,逐安跟织梦也跟着行了一礼。 行完礼后,圣女直起身子按照南国千百年以来的习俗席地而坐,端庄静默地坐在了祭坛前的蒲团上观看后面的比赛。国民们要以这样原始又直接的方式选拔出下一任王,她的下一位王君。 结束了祈福仪式,围观的百姓们又开始沸腾起来,欢呼催促着比赛快点开始。 方才接待他们的卫兵带着他们前往祭坛下的空地上抽签,从西晚大殿晋级而来的三个人也被请了上来。 流光在对面来的三个人里看到了熟悉的身影,他身子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褐色短发的高个年轻贵公子,他的眉眼凌厉,目光如炬,薄唇紧抿,浑身带着不可忽视的阴鸷,身穿一袭玄色华服,腰侧佩有长剑,整个人像是一把绷紧的长弓,满身戾气,随时都会爆发。 迎面看到流光他们三人后,眼睛里多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玩味。 他的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同他们打过照面的傀儡师子辛,他依旧以兜帽遮脸藏起面容,拢着宽大的黑色衣袍,隐藏住他的傀儡吾娅,脚步虚浮,看到他们也没什么表情,随意扫了一眼又移开了目光。另一个人在三人里个子稍矮,脸上带着一副笑脸面具,面具上那两只弯弯微笑的眼睛像是幽深的深渊,夸张的嘴角,无端有些诡异。他一身紧身黑衣,没有佩带任何武器,然而以东玄大殿的情况来看,参赛的人不计其数,不缺能人异士,能闯到决赛不可能只是跟着其他两人混进来的,必定有不可小觑的深藏实力。 三人走出来的站位一前两后,显而易见,他们的关系并不对等,这两个人都是那位贵公子的下属。值得在意的是,三个人里有两个都看不清脸,唯一能看得清脸的那位贵公子,露出的表情还不是那么的友善。 同他们一样,很奇怪的组合。 流光那一抖过于明显,织梦以为流光是碰到了傀儡师又想起被吾娅恐吓的惧意,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安抚,流光对她笑了一下,有些不易察觉的勉强。 等六个人走到了祭坛下,一旁的礼官用托盘端着三块玉牌走过来,客客气气地说:“恭喜六位贵人晋级到决赛,接下来的决赛需要抽签进行,一边的人写下名字,另一边的人随机抽取对手。等所有人抽完再公开手里的玉牌,确认选中的对手,然后将按照你们抽签的顺序上场比试。抽签规则就是如此了,不知几位哪边来写名字啊?” 流光 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纠结了一会对礼官说:“让他们写。” 对此,逐安跟织梦倒是无所谓,虽然在南国待了这么段时间,已经能听懂很多南国话,但书写还是有些晦涩的,让对面写刚好不用动笔。 对面三人没有拒绝,挨个接过了礼官手里的笔在玉牌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写完后,礼官把三块玉牌写有名字的那面翻转压在下方,然后将三块玉牌随机对调了多次,这才又端着走到流光他们面前,继续尽职尽责地问道:“几位贵人,谁先来啊?。” 三个人对视一眼,流光还在犹豫着,逐安无所谓地上前一步,随手拿起一块玉牌捏在手里,织梦也跟着随手拿起一块。 无论顺序如何,抽到谁,对上谁于他们而言都一样,他们并不在意。 只是,对于流光而言还是一个蛮纠结的选择,对上两个下属里的谁似乎都不行,傀儡师子辛的恐怖之处流光已经切身体会过了,那个笑脸人又捉摸不透,也不好对付,那张笑脸面具肯定有问题,正常人会这么随时带着一张面具么?所以,虽然那个满身戾气的贵公子看着不那么友善,但在他们看来,算是唯一一个正常人。 至少能捕捉到的气息是这样的。 流光看了眼祭坛上的圣女,握了握拳,伸手去托盘里拿起了最后一块玉牌。 礼官上前说道:“好了,现在请各位贵人亮出你们手里的玉牌吧。” 逐安手里拿着的玉牌上只写着一个字,魇,那个戴面具的怪人。 织梦手里拿着的玉牌上写着,子辛,那个活人傀儡师。 流光手里拿着的玉牌上写着,天穹,那个满身戾气的贵公子。 如此一来,抽签结果还算符合他们期待的结果。 礼官对着台下高声宣布:“抽签仪式结束,比赛正式开始,赛场就是镜湖中央的比武台。经过三轮角逐后,将留下三名强者,再进行比赛,最后诞生出一名最强者,也就是今年拓拔盛会的最终获胜者!南国新一任的王!” 围观的百姓沸腾起来,大声欢呼着。 礼官接着说道:“那么现在,我们按照抽签的顺序,有请第一组勇士入场比赛!” 织梦拍了拍逐安的肩膀,笑道:“哥哥,早点回来!” 她没理由就是相信逐安,千言万语不用多说,没说什么加油,只是期待他早点结束比赛赶紧回来。 逐安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温煦笑道:“嗯,等我。” 织梦笑着点点头,然后扭头一巴掌拍到一旁流光的头上,“小矮子,你从刚刚起就在走什么神,你师傅要上场了,你都不说点什么吗?” 流光这才回过神来,双手握拳给逐安做了个打气的动作,“师傅 加油啊!” 逐安点点头,拿着长情剑飞身下了场。 他脚步无声地踏上镜湖中央的比武台上,对面静静站着那个带着微笑面具的魇。 那面具像是生在他脸上一般,那面具上的表情就是他现在露出的表情。 逐安很少对外物有过于明显的厌恶感,可是不知怎么的,那人分明带着面具,可是他总觉得魇面具下的目光像是黏黏的液体,冰冷又黏着地附在他身上,这样的感觉很讨厌。 这人有问题,逐安却没有避开他的视线。 礼官高声唱喝比赛开始。 两人就这么静静对视着,站着没动,谁也没先出手。 不同于两人之间毫无剑拔弩张的气氛,围观的人群不满又着急地催促起来,声音隔得有点远,可是还是稀稀疏疏传来几声。 “打啊!快打啊!” “这两个人干嘛站着不动啊?” “上啊!” “不会是怕打不过吧!还打不打了!快点啊!” 站在一旁的礼官却听得清清楚楚围观百姓的怨声载道,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又宣布了一次开始。 逐安并不好战,本来以为这样的静默还要持续一段时间,魇却突然动了,身形一晃朝着逐安急速冲过来,依旧不见使用什么武器,仍是徒手攻过来的。 逐安不慌不忙客客气气地拱手示意,温和地打了个招呼,遂才拔出了长情,躲也不躲,直接用剑接下了他的猛攻。 逐安手腕一动,剑身迅速一偏,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往上一挑,直逼魇的要害而去,魇迅速收身离开,但他的衣襟仍被划出了一道口子。 很锋利的剑,很凌厉的剑气。 魇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前衣襟上的破洞,随意地拍了拍。 不知怎么的,逐安觉得他似乎笑起来了。 这样诡异的笑,明显叫人觉得不舒服。 魇脚下一晃又急速攻来,刚要靠近又迅速往左边一晃,在围观的人眼里,他的动作似乎太快了,都出现了重重虚影,像是有五六个人同时从不同方向发起进攻。 落在逐安眼里也是如此,他却没有选择去分辨魇的真身在哪,而是不慌不忙地把手腕一沉,朝着空气里的每个影子都刺了一剑,这反击几乎是在瞬间完成,在魇的虚影分开的那刹那,他就跟着发动了攻击。 其中有一剑触感最真实。 刺中了。 魇的虚影一合,只剩下一个真实的,他捂着腰腹从空中掉了下来。 他单膝跪地,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声音像是干枯的树枝被踩断一样的晦涩难听。 “呵呵,你很强。那么试试这招如何?” 第七十九章 血色之魇 这个面具怪人现在才准备认真么? 逐安依旧坦然地看着魇,他说完这句话后突然从地上爬起来再次朝着逐安冲了过来,同之前一样的动作,手里依旧没有任何武器。 逐安下意识的出剑,剑尖朝着魇脸上的笑脸面具刺去,魇却躲也不躲直直迎了过来,几乎是扑上来的。 那一瞬间,他手中之剑停了下来。 织梦看着逐安的剑离着那张笑脸面具不过半寸距离却堪堪停了下来,就这么诡异的停在了半空中。 魇就保持着那个扑过来的姿势也停在了那把剑下面半寸。 哥哥这是怎么了? 看上去像是逐安自己停了下来,可事实并不是如此,在逐安的眼睛里看到的画面是,魇扑过来的时候突然把脸上的面具摘了下来,就短短一瞬间,他对上了魇的眼睛。 过于突然,他甚至没有看清楚魇的面容,能看清的只有那双眼睛。 一双鬼魅一样的眼睛。 一对漆黑的瞳仁几乎占满整个眼眶,像是一团烧尽熄灭的炭火,只剩下空洞又干枯的焦痕。就这样对视了一眼,直接把逐安的意识吸了进去。 他身边的事物忽然就模糊起来。 “肖儿,肖儿?” 唔,好吵,在叫谁? 谁是肖儿? 逐安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趴在一张木头摇篮边上睡着了。 有人掀了帘子出去了,他被惊动,扭头去看只看到营帐的帘子晃了晃,那人已经出去了。他环顾四周,一个干净又朴素的营帐,里面东西不多,一张堆满军务折子的木桌,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副威风凛凛的铠甲,再旁边放置着几个高高的木头架子,再来就是他面前的一张床跟一个摇篮。 很陌生的环境,可是他却觉得无比熟悉。 这是哪儿? 他低下头,手边的摇篮里,安安稳稳睡着一个一岁多的小婴儿,肉嘟嘟的小手搭在柔软的面颊上,格外惹人怜爱。 他忍不住伸手去摸了摸婴儿的脸。 这一伸手把他吓了一跳,他的手尺寸缩小了很多,他赶紧收回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不过五六岁的模样。 他是怎么变成这般大小了? 方才把他吵醒的那道温柔女声再一次响起来。 “肖儿?你醒了吗?” 莫名其妙的很想应一句,逐安回头望去,一位眉眼温婉的女子掀了帘子进来了,一身素净青色长裙,那周身的温和气度,让人心中不由泛暖。她两只手端着一个竹编笸箩走到了那些架子旁,麻利地把手 里的笸箩放了上去,伸手拨了拨里面装着的药材。 无比熟悉的动作,他跟着师傅忘忧每天都要做的事,晾晒药材。 这时,一男子掀开了营帐的帘子走了进来,冰冷的铠甲带进来一身的肃杀气息。 他个子高挑,因为常年风吹日晒而变得黝黑的皮肤,腰间佩着一把熟悉的长剑,眉眼神情并不算多柔软,可是他看向女子时,眼神却暖得不像话,像是把一生的柔情都藏在了眼神里。 他低声问:“怎么,肖儿还没醒吗?” 那女子走到桌边端了杯热茶递过去,笑道:“你回来啦!近几日沙匪猖獗了些,辛苦你了。这孩子夜里尽闹腾,白日里又埋头呼呼大睡。” 男子接过茶杯捧在手里暖了暖被夜风冻僵的双手,闻言哈哈一笑,仰头一口喝完了茶把茶杯放回去,先小心翼翼地把那身布满刀剑划痕的冰冷盔甲褪了下来挂到了架子上,又拍了拍身上的沙尘去水盆里仔细洗干净了手,这才走到了摇篮边。 他尽量温柔地压低声音唤了一声,“肖儿。” 摇篮里的小婴儿吧嗒了一下嘴,又歪着脑袋睡去,他眼睛笑得眯起来,格外温柔地伸手去抓那婴儿的小手,像是在碰什么易碎的瓷器,小心翼翼又珍视轻柔,这样的动作他这样的伟岸男子做来,有些好笑,显得笨手笨脚,可是却叫逐安看得心里发酸。 他小的时候也好想有人这么温柔地来握他的手。 原来,他也拥有过啊。 是啊,他就是林肖,这是他的阿爹林景芝,跟阿娘忘愁啊。 他好想以现在这样的身体,依旧是个孩子的模样,扑过去抱抱他们。 可是他刚刚就发现他们根本看不见他,无论他叫的多大声,在他们面前怎样拼命地挥手,他们都视若无物直接走开了,根本就看不到他。 明明就站在面前,隔着不过一步的距离,却像是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天涯海角一样。 他根本没有见过他们,连他们的脸都是想象出来的。 即便如此,他还是尽可能的去紧紧盯着他们的脸,贪婪地多看几眼。阿娘叫一声肖儿,他就大声地应一次,像是真的在回答他们的呼唤。 可怜又谨慎地珍惜着这奇异的相聚。 然而,这样的温存不过片刻,营帐外又响起了急促的号角声。 夫妻两人担忧地对视了一眼,一起冲出了营帐,留下了尚在熟睡的小婴儿。 逐安也赶紧跟着他们跑了出去,刚出了营帐的门,一只箭矢就从他耳边擦肩而过扎进了营帐外,尾翼犹在颤动。 他瞪大眼睛,这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惨烈景象。 战火纷飞,夜晚的天幕都烧得血红,漫天的飞矢像落雨一样扑面袭来,火药不间断的爆炸声在耳畔轰然炸响,叫人耳鸣目眩。这样的漫天炮火流矢里,很多被箭击中的士兵痛苦呻吟着倒下,却还有更多活着的士兵前仆后继地奋力反击。 他们身后广袤大地上的百姓们依旧安居乐业歌舞升平,前线的将士却在孤独拼搏浴血奋战着,声声嘶吼在火药爆炸声里有些模糊,却悲壮得催人泪下。 他慌张地去寻找那两个熟悉的身影。 在哪? 他们在哪? 他根本顾不上脚边的战火翻腾,从依旧不断落下的飞矢流箭里奋力奔跑着寻找。 能不能再让他看一眼…… 又是一连串火药就在近在咫尺的地方爆炸,那爆炸声震得他耳朵轰鸣起来。 好在,他找到了! 方才还在温柔对话的两个人,现在浑身染着血,脸上沾着尘土,并肩站在犹在顽强抵抗的士兵队列最前面,他们各自持着剑,被肆虐的战火包围着。 那个坚毅的男子没有再露出那样温柔的眼神,神色冰冷而严峻,高举着手里的长剑怒声说道:“将士们!援军很快就会到来,在那之前我们要守住这片土地,这是我们的国家,哪怕今天只能赴死,仍然寸土不能相让!” 士兵们呐喊着响应着他的号召,跟随着他的脚步寸步不慢,顽强抵抗着敌人猛烈的进攻,战况格外惨烈。 明显悬殊的人数差距,是一场不可能打赢的战斗,却仍旧没有一个人想着退缩。 可是,会死的啊! 从天而降的一团火药轰然落在冲锋的士兵里,瞬间就有大批士兵死去,周围的人目不斜视双手虽然沾满着鲜血,身上负伤插着箭矢,眼神却愈发坚定,紧紧握着武器,勇敢地朝着敌军前进着。 “阿爹!阿娘!” 逐安声嘶力竭地喊出来。 他疯狂地往前跑去,一团火药正对着那两个奋勇杀敌的身影急速落下。 他就眼睁睁看着这漫天的血色里,那座如山一样伟岸的高大身影摇晃一下,轰然倒下了。 身旁那温柔的女子早已没了声息,倒下的将军吃力地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把那只手珍重地放进了自己怀里。 像是悲怆又沉重地叹息了一声,他的声音飘散在那样的战火纷飞里,催人泪下。 “只能到这里了啊。” 逐安跑着跑着跪倒在地上,痛苦地捂住了脑袋,凄厉地惨叫起来。 第八十章 心魔难医 魇在面具下的嘴角微微上扬起来,看来这一招是他赢了。 他之所以带着面具,是因为他的眼睛,他修炼了摄心术,一种通过眼睛控制他人心神的秘术。黑色的瞳仁也随着他摄心术的精进而逐渐发生了改变,几乎占满了他整个眼眶,像是越来越黑暗的深渊。 只要同他眼睛对上,就会被勾起内心的心结,激发出心魔缠身。 心魔难医,药石无解。 人非神佛,必定会有心结。 一旦有了心结,很容易就会产生心魔。 他武力虽然不算上翘楚,但只要被他控制住心神,他就能不费吹灰之力杀死任何人。 虽然他并不能看到面前这少年的心魔是什么,然而,他还是陷进了他自己的心魔里。 不得不说这少年很强,已经很久没有人让他只过了几招就用上自己的摄心术了,就这么杀掉这少年还蛮可惜的。 不过,今天他死定了。 魇笑着去拿逐安手里那把对准他面具的长剑,用他的剑杀掉他,是对他的格外恩赐不是吗? 魇的手指摸上那冰冷的剑身,心里不由赞叹起来,这把长剑乃是一把不折不扣的神兵利器啊!剑身通体银白,中间镶嵌着一条长线状的墨玉,剑柄和剑鞘都是上好的碧玉打造,散发着温润如霜的剑气。 很快,这把宝剑就是他的了。 手下刚要用力去把剑夺过来,他眼里一直僵直不动的逐安却一瞬间把剑横在了魇的脖颈上。 “奉劝你一句,最好把你的手收回去。” 那把锋利的宝剑就贴在他的喉咙上,剑身的寒意已经沿着那片的皮肤扩散开来,只要再近半寸,他的喉咙就会被割开。 魇面具下的额头已经冒出了冷汗,他诧异地大叫起来,声音依旧如同干枯的树枝被踩断一样,晦涩难听。 “怎,怎么可能!你分明已经……” “分明已经有了心魔是吗?” 逐安语气格外冷漠地反问了一句。 魇神情突然激动起来,根本不在意那把随时能割开他喉咙的剑刃,执拗地摇着头重复着:“不可能!没有人中了我的摄心术还能醒过来!” “这根本不可能!” 魇自言自语了两句,似乎想到什么,诧异地瞪大了眼睛,艰难地猜测道:“你……你骗我?你根本没有中我的摄心术!你根本没有心魔!不可能!不可能!这世上怎么会有毫无心结的人!” 逐安漠然地看着魇像是疯了一样陷入了自我怀疑,那张笑脸面具看上去像是哭了一样。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里的湖面平滑如镜,毫无波澜。 他淡声说:“有心魔又怎样? 没有心魔又怎样?这世间哪有能尽在你我股掌之间的东西。” 魇还是疯狂地摇头,脸上的面具摇摇欲坠,“不,不,有心魔就一定会中我的摄心术!我自从练成摄心术以来,从来没有失过手!从来没有!不可能!” “那么就这一次,你失手了。” 魇身子一颤,扑过来双手抓上了逐安的衣领摇晃着,全然不顾已经被锋利的剑刃划破了颈间的皮肤,有鲜红的血珠不停滚落。 “你到底是谁!是谁!我不信!我不信!” “我?就是我罢了。” 魇又一把将脸上的笑脸面具扒了下来,双眼直直地盯着逐安,似乎想要再印证一次他的摄心术。 他的眼睛看上去依旧格外奇怪,两对黑色的瞳仁几乎占满整个眼眶,像是一团烧尽的炭火,只剩下空洞又干枯的焦痕,毫无生机。 逐安一脸漠然地低头回视着他的眼睛。 一秒,两秒? 根本没有一点作用。 魇颓然后退了一步,握不住的那张面具从他手里脱落摔在地上,发出闷闷一声响,依旧是眉眼弯弯,微笑着的模样。 他突然疯癫地仰天大笑起来,“怎可能!我师傅告诉我这世上每个人都有执念,有心结,必定会受摄心术激发出心魔!怎可能会有毫无心结之人!我不信!我看过这世间成千上百个人,他们都无一例外中了我的摄心术!若是这世上还存在毫无心结之人,我宁愿不会这摄心术!” 魇说完就猛地伸出手戳瞎了自己的眼睛,就这样毫不犹豫地毁掉了自己所有的修为,颓然失力跪倒在地。 逐安收起了长情,并没有再去看他,压下了心里那一点从来没有过的杀意。 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杀掉魇。 亵渎别人的心事,妄图掌控别人的心结,未免过于自大到不近人情。 他从来不是什么毫无心思之人。 是,他有了心魔。 他一直埋在心底的一段执念。 对上魇的双眼那一瞬间,他的确是种了魇的摄心术。 那血色的心魔里,黄沙落日,战火纷飞,一眨眼就有无数生命死去。 甚至包括从他小的时候就已经双双殒命的爹娘。 他那时不过才一岁,连他们的面容,他都不记得,甚至一点印象都没有。 爹娘目光里那样温柔的神色,他从来没有看到过。 忘忧山每个开山的日子里,他总是跑到山门口的竹林后面藏起来,偷偷看着那些孩子同父母亲团聚。 没人来看他。 他的父母就葬在后山。 在忘忧山上的日子过得很充实 ,他每天认真地练剑,习医,摆弄药材,忘忧对他也是掏心掏肺的好,从来没有委屈过他半分。 可是看着后山那座长满青草,两人合葬的坟墓,他还是会忍不住想,他的爹娘是什么样子的?是凶一些,还是温柔一些?是不是跟忘忧师傅一样小孩子脾气?会不会做好吃的菜?他闯了祸会不会护着他? 他真的很想知道。 明明现在已经过得很好了,却还是渴望着想知道,带着一点贪婪的执念。 这是他的心魔。 可是他不想只看到那个染血赴死的悲怆画面,他想去看一看,他爹娘走过的江湖,守护过的国土。 这样的执念也许比他想象中还要深,直接压倒了他那点奢望之中的心魔。 他毫不犹豫,随手从身边找了把剑,从胸口刺了自己一剑。 疼痛叫人清醒。 这世间,万事万物留存股掌之间,也流逝于股掌之间,唯独不能掌控在股掌间。 在那一个短暂瞬间里,他做了一场漫长的梦,梦里的一切依旧历历在目,梦的结局是他拔剑自刎,漫长的像是走过了一生。 可是在场所有人眼里,他动作不过只是有短短一瞬间的停滞,根本看不出来任何不对劲。 他就短促地停顿了一下,在魇的手摸上他的剑刃时,他又恢复了意识,动了起来。 没人会知道,他刚刚那一瞬间看到了多少画面。 但是,除了一个人。 织梦看着逐安又恢复了动作,这才舒了口气,刚刚旁人无所察觉,可是她明显看到那瞬间逐安的动作停了下来,虽然确实只是很短的一瞬间,然而对于熟悉逐安用剑习惯的她来说并不正常。 这其中,必定出了问题。 她专注地看着他,却没有担心,只是希望,他走出来的时候要是快一点就好了。 只因为,那个人是逐安。 只要是他,一定没问题。 她的哥哥,特别厉害。 她永远相信着他,如果这样的相信成了负担,那她会尽自己所能做一个能替逐安分忧解难的人,如果不能,她自己的归途也将不复存在。 逐安的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她扬起嘴角眼睛亮如星河看着他笑起来。 逐安目光里的漠然散去,脸上带上一些释然的笑意,像是春日里万树的枝头花开。 如此一来,魇自己动手戳瞎了眼睛,等同于自动放弃了比赛,围观的百姓都被他状若疯癫的举动惊呆了,不过他们仅仅只是愣了片刻,又兴奋地欢呼起来,为胜者呐喊喝彩。 这一场,逐安赢了。 第八十一章 不识南语 “师师师师傅赢了!”流光在台下看得眼花缭乱,那魇的分身他根本分不清哪个真假,不过还是师傅厉害,那么快就赢了,他不由欢呼起来,并没有察觉刚刚发生了什么。 织梦点点头,笑道:“是啊,肯定会赢。” 等礼官宣布了结果,又叫了第二场的参赛者上场。 织梦伸手揉了揉流光的头发,这么想来,对面三人都不是寻常人,稍微有些担忧流光。“现在该我啦,小矮子待会也要努力才行。” 流光点点头,闷闷地应道:“知道啦!我肯定会的!” 织梦同飞身下台的逐安擦肩而过,逐安低声说了句:“注意安全。” 织梦调皮地眨了眨眼睛,笑道:“我可不怕,这不是有哥哥在嘛。” “嗯,我在。” 织梦笑着身子一晃,如同鬼魅一样落在了镜湖中央的比武台上。 虽然她以纱巾遮面,但那迷人的身姿还是格外引人瞩目。 她抬起眼睛看着湖畔对面的傀儡师子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傀儡娃娃不可以沾到水,子辛过来的动作格外小心翼翼,他站在岸边提了提黑色的外袍,像是怕袍子会碰到水面,却又瞬间放了下去,犹豫了会从手中抛了一道细线过来,牢牢钉在比武台上,这才借力一踏过来了,费了不少时间,织梦也没催促。 等他站定,他也没客气,直接把吾娅召了出来,瞬间引起了不少惊呼声,很少有决赛还是两个人同时上场的,但并无礼官前来阻止,应该是提前跟礼官们打过了招呼。 然而,吾娅美艳的面容很快就让一些围观的人直接忽视掉子辛,目光如胶如漆落在柔媚妖娆的吾娅身上。 吾娅这次没有穿上次那身宽大的黑袍,换了一身剪裁合适的黑色长裙,手上带着那双黑丝手套,脸上的弯月刺青格外醒目而妖艳。 依旧是那张不似真人的美貌面容,双唇饱满而鲜红,带着一抹魅惑的笑意。 吾娅微微往后倚在子辛身上,妖娆地仰着头去抚摸子辛的脸,子辛就站在她身后,沉默的像是一座静立的山,片刻后才低头吻了吻吾娅的额头。 围观的百姓惊得目瞪口呆,不断有抽气声响起,有些更是带上了羡慕,然而那两个人置若罔闻地腻歪着,根本不在意旁人的目光。 织梦只得百无聊赖地在旁边等着。 吾娅捂着唇咯咯一笑,从子辛怀里站直了身体,她扭着不盈一握的腰肢款款朝着织梦走了两步,声线像是带着甜蜜的毒药,妖娆而拨撩人心。 “哎呀,好巧,这不是上次偷偷溜掉的小丫头么?这么好看的脸,要是划破了,啧啧,姐姐可是会心疼的哟!” 这句话落在 织梦耳朵里,她皱起了眉头。虽然吾娅的声音又酥又媚,是很好听啦,可是她只听懂了两三个词,什么好巧,丫头啥的,为了掩饰自己听不懂的尴尬,织梦只得回了一个礼貌的微笑,胡乱应了一声。 快想想,流光是怎么教她的来着! 流光明明教过她两句南国话的,怎么想不起来了。 对,有了!上次流光在东玄大殿不是就说过一句嘛! 织梦咳了一声,看向对面两个人,尽量自然又理直气壮地说了句:“你们这些失败者!我今天就要把你们全部打趴下!通通放马过来吧!” 说完她在心里没底气地想了片刻,好像是这么说的吧? 她模仿的没错吧? 流光面对对手的时候就是说的这一句来着。她想来想去就记得这一句了。 听着织梦嚣张又挑衅的示威,吾娅脸上的笑容有一瞬间的破裂,她瞪了织梦一眼,妩媚地撩了下自己的乌黑长发,冷哼一声,“你这丫头口气倒是不小。” 在台下的流光只想捂脸,“啊啊啊!姐姐在说什么呀!” 逐安中肯的评价了一句:“嗯,模仿的很像。” 织梦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 天啊,这又是说了什么? 有点后悔没跟着哥哥一起学一点南国话了,平日都有流光在及时给她翻译,她都习惯了。 可是她这会只能看到流光在台下疯狂动嘴,根本听不见他说了什么,于是只好淡定地笑着,假装自己都听懂了,但是并不想搭理她罢了。 也许是这样的高冷傲慢惹恼了吾娅,她冷笑起来,“无礼的黄毛丫头,希望你的实力跟你嘴巴一样硬!” 说完她脸色一变,手指成爪,猛地就朝着织梦脸上抓来,带起一阵狠厉的风。 织梦反倒舒了口气,太好了,能动手就动手,语言不通讲话实在太费劲了。 她右手的幻花铃清脆一响,瞬间调动起内息护在身体外面,有细小的花瓣绕着她的周身一闪而过,直接迎着吾娅的攻击不闪躲,轻轻松松就把吾娅的攻击格挡在一寸之外。 吾娅只觉得手下像是碰到了一堵透明的墙,根本再也进不了半分,这是什么东西?她迅速换了一掌再次攻击,依旧被挡了下来。 “死丫头,你这是什么妖法?” “……”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这是什么眼神?你竟然看不起我?” “……” 微笑,微笑就对了。 听不懂就微笑。 吾娅收敛了些怒意,也跟着咯咯笑了,眉眼间的风情万种又再次弥漫出来,“行,本来还觉得划伤你那张漂亮的脸怪可惜的,既然你这么不识抬 举,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我今天就来教训教训你这无礼的小丫头!” 织梦再次胡乱点点头,心里简直欲哭无泪,别停下来讲话好嘛……自言自语的她都觉得有点尴尬,但是又不知道说的是什么,接不了话。 她能明显感觉到吾娅生气了,不用说,换她,她也生气。 吾娅慢条斯理地把右手上的黑丝手套褪下,本来是很正常的动作,她放慢的动作却带着些惑人的暧昧。 她露出了那一只爬满刺青的手,和脸上的刺青一样,雪白的皮肤上覆盖着古怪又繁复的刺青花纹,视觉冲击力过于强大,无端的透着一丝妖异。 吾娅咯咯一笑,缓缓抬起了那只手撩动了一下长发,然后风情万种地舞动起来,如轻烟如流水,宛如一簇火舌,撩心撩肺。 她又开始跳舞了。 上次是在酒楼屋顶上窥视,看得不太明显,那些线最后是握在吾娅的手指间,这次就在织梦眼前,她凝神盯着吾娅的动作,留了些余光给一直静默站在后面的子辛。 那些催毛断发的细线是从谁的手里发射出来的?是傀儡还是傀儡师? 不断有纤细如发的娅丝随着吾娅的舞姿慢慢从她身后飘出来,像是一张网,劈头盖脸就要往织梦身上笼罩下来。 看到了!是傀儡师! 他用线控制着吾娅动作,趁敌人不备再暗中发动攻击! 那么只要攻击子辛就可以了! 攻击吾娅是无效的,虽然可以伤害到吾娅,但只要子辛不倒,他就可以再次操纵着吾娅进行攻击,根本没办法彻底打倒他们。所以她才一直在留心着两人的动作。 来了! 眼看着那根根闪着寒光的娅丝就要缠上她的脖颈。 织梦身子轻盈地往后凌空一翻,避开了那一波凌厉袭来的娅丝,右手捏诀,手指间有亮光一闪而过,开始不断随着她的动作飘散出细小的花瓣。 娅丝一击未中再次调转方向呼啸袭来。 织梦不慌不忙,聚气化形,控制着幻化出来的花瓣,那些花瓣飞舞着,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托举着,宛如一把利剑,开始回击娅丝的进攻。 吾娅目光一怔,娅丝也跟着慢了一拍,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招式。 这样的对决无异于超乎了他们的想象,围观的百姓都瞪大了眼睛,欢呼声都停了,全场鸦雀无声。 流光惊讶地站起来,“这这这这这是什么?” 上次在东玄大殿里,他被推倒的时候,温柔托举了他一下的就是这些柔弱的花瓣吗? 逐安淡然地看着眼前这神奇的一幕,似乎已经对此司空见惯。 “幻花神功。” 第八十二章 千丝万缕 流光不太理解那种靠内力直接聚气化形,为人所用的武功,抓了抓头发,傻乎乎地咧着嘴笑起来,总之就是姐姐很厉害就对了! 他目光紧紧盯着在台上从容不迫的织梦,师傅跟姐姐两个人都太厉害了。 想来织梦对上傀儡师再好不过,两个人都不是近身攻击,虽然说不上是完全克制,但是至少不会处于劣势。 凭着织梦敏锐的感知力,娅丝的攻击在她眼里无所遁形,她能清楚地看清楚它们攻击轨迹,从而规避掉伤害。 然而对于吾娅而言,那些花瓣却像是毫无章法的漫天乱飞,她手里的娅丝根本防不住。 趁着吾娅疲于抵抗的时候,织梦发现了她防御的漏洞。 就是现在! 织梦手腕一转,并不撤走攻击吾娅的花瓣,又调了新的一批花瓣对吾娅身后那个操控傀儡的傀儡师子辛发动攻击。 吾娅眼睁睁看着那些花瓣灵巧突破了她的防御,直接朝着她身后的子辛飞速袭去。 她慌张地抽回娅丝去拦截,想要在途中阻断住那些花瓣。 然而攻击的速度太快,花瓣覆盖的面积太广,她没有拦住所有,还是有一些花瓣呼啸着朝着子辛袭去,子辛却站着原地没有动作。 吾娅突然撕心裂肺地喊起来! “不要!” 听到这声惨叫,台下的逐安反倒愣了一下,好像有点不对劲。 看似柔弱的花瓣却如同吹毛断发的暗器,一旦触碰到身体就会像是刀子一样割开皮肤,吾娅见状直接义无反顾地扑了过去抱住子辛,替他挡下了所有攻击。 织梦的眉头皱起来,这傀儡师……平日里看着十分爱惜他的傀儡,现在怎么直接操控着傀儡给他挡伤害? 一种怪异的感觉从心底爬上来。 不对劲。 织梦撤了力,看着那双双倒地的两个人,突然察觉到空气里弥漫起一股杀意。 片刻后,子辛把吾娅扶了起来,爱怜地抚摸了一下她的脸,吾娅捂着红唇咳了两声,嘴角爬上一个不易察觉的笑意。 子辛突然扭过头来死死盯着织梦。 他穿着宽大的黑袍,带着兜帽遮住面容,分明看不清楚眼睛,织梦却觉得子辛在盯着她,那种目光像是尖刀一样冰冷刺骨。 他冰冷又僵硬地吐出短短一句话。 “呵呵,找死我就成全你!” 那杀意就是从他身上传来的,织梦站在原地没有动,倒不是被吓到了,她总觉得好像忽视了什么,心头那一点怪异感挥之不去。 是什么? 子辛放开了吾娅,走上前来,低低念了一句话,有怪异的风平地扬起,织梦脸上的面巾被吹飞,长发在凌乱飞舞,子辛身上的黑色长袍随风舞动,他的双手放在身前,像是做了一个结印的手势。 突然间,无数锋利的娅丝冲天而起,像是升起了一块巨大的幕布,只是这幕布由千丝万缕的细线交织纠缠而成,寒光在细线上流转。 子辛冲着织梦冷冷一挥手,大声喝道:“千丝万缕,绞杀之阵!” 那被唤为千丝万缕的无数娅丝朝着织梦轰然落下瞬间就将她淹没。 像是结成了一个巨大的茧。 在茧中央的 织梦周身环绕着花瓣,隔开了那些疯狂席卷而来的娅丝,宛如一层花盾。 嘭! 然而,不断有巨大的冲击力砸在花盾上,像是要把她的防线击溃,然后狠狠撕裂她。 那千丝万缕攻击力量大得惊人,每砸一下织梦都觉得周身气血翻涌,五脏六腑都在绞痛,不断挤压着她周围的空气,耳朵边的声音只剩那不断的撞击声。 这才是傀儡师的真正实力么? 有那么一会,织梦的意识涣散了一会,半天才有了反应。 嘭!嘭!嘭! 耳边的撞击声还在持续不断,织梦指尖的光芒越来越弱,像是要被风吹散的烛火。 她死死咬着牙,嘴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已经有点猩红从唇角流出。 她被那千丝万缕包裹着,若是她的花盾破了,她就会被无数锋利的细线切得七零八落,血溅当场了。 彼时看不见也听不见外面的情况,这样的压迫感让她格外痛苦,她脑海里却突然想起当年坐在她身边的逐安。 啊,也不知道哥哥能不能赶得及来救她。 不对,不能给哥哥添麻烦,她得自己想办法出去。 再坚持一会会就好! 她肯定可以想到办法的! 看着织梦被娅丝淹没,流光半天不见织梦出来,紧张地站了起来,紧紧盯着那个千丝万缕包裹起来的茧。 “师师师师傅!织梦姐姐怎么还不出来?” 逐安目光紧盯着镜湖的比武台上,子辛手中依旧在疯狂地驱动着无数根娅丝,吾娅就站在他身后看着,红唇上又爬起那个熟悉又妖艳的笑意。 听到流光担忧的问话,他却说了句跟他问题毫不相关的话。 “错了。” 流光抓抓头发,一头雾水地看向逐安,“什什什么错了?” “一开始就错了。” “师傅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逐安低下头看着他,认真说道:“流光,我们都猜错了,真正的活人傀儡师是吾娅啊!” “什什什什么?!” 流光差点没失声喊出来,他叫了一声赶紧捂住了嘴,结结巴巴地问:“可可可可是,在酒楼的时候,我我我我们不是看到子辛在操控她吗?” “所以说错了,一开始就错了。织梦想的不错,若是一直攻击傀儡,只要傀儡师还活着,傀儡就能一直爬起来战斗,所以她想去攻击傀儡师。可是,活人傀儡师,千百万个普通傀儡师里才会出现一个,因此他们势必会无比珍爱自己的傀儡,那个费尽心血造出来的傀儡娃娃从做出来那一天起,就一直陪伴在傀儡师身边,两个人几乎就像一个整体……” 流光闻言半知半解,有点不太理解,见逐安没有再说下去,只好把目光重新投向比武台。 逐安的目光又落在那团茧上,眼前却浮现出方才他站在比武台上时,织梦远远看着他,露出的那个明亮笑容。 他在心里轻轻唤了一声。 织梦啊…… 织梦压抑着浑身难挨的气血翻涌,手里捏了个诀,封闭了自己的五感。 那不间断重重砸下来的声音让她没办法思考。 至少她得想通方才就觉 得怪异的地方,才有可能突破这样的困境。 吾娅方才那奋不顾身地一扑让她觉得太奇怪了。 宁愿自己受伤也不愿意子辛受到一点伤害,那根本不应该是一个傀儡的反应,太过于真实了,真实到像是本能的心急如焚。 她明明已经操控着飞花去攻击子辛了,子辛却站着一动不动。 这分明不对劲。 那如果他们一开始就错了呢? 其实真正的傀儡师是吾娅才对。 这么一想,种种蛛丝马迹,也清晰起来。 之前在小酒楼的第一次碰面,子辛刚进门的时候看上去脚步虚浮,足不沾地,不是因为他的原因,也不是他抱着吾娅进来的,恰恰相反,是吾娅举着子辛进来的。 子辛是傀儡,本身重量并没有多少,吾娅想要带着他并不困难。 流光一开始就说过,子辛的动作格外僵硬,只要吾娅在动作,子辛就只能保持静止的动作,刚刚吾娅受伤也是,他根本一点动作都没有,不见担忧,不见心疼,冷静得像是没有感情。 这样不就很奇怪吗? 所以,并非是他在控制吾娅,而是吾娅在控制着他。 他们都被子辛手上的动作迷惑了,以为子辛才是控制傀儡的傀儡师,然而他的声音僵硬,过于冷淡,这样明显的疑点却被刻意以手上动作转移了注意力。若非偶然,那么只能是吾娅故意让他们看到这样的画面,好让他们先入为主,觉得吾娅才是傀儡。 还有一点,方才吾娅带着子辛跨越湖面到比武台来的时候,怕衣袍沾湿,所以下意识的去提起衣角,却害怕露出长袍下的景象又瞬间放下了。那是因为,一旦掀开了长袍,就会被人看到,那长袍下只有一双脚落地的事实,又因为傀儡没办法自己移动,虽然的确只会有一双脚,但男子同女子的脚终归差别很大,一看就会知道,那双脚是属于一名女子的。 两个人就像是一个整体,叫人分不清真假。 所以,当织梦选择攻击子辛时,吾娅才会奋不顾身宁愿自己受伤也要扑过去挡下来,那是因为真心实意地心急如焚,傀儡师无比重视自己的傀儡,更何况是活人傀儡师,他们经历无数次失败才能成功做出一个完美又独一无二的活人傀儡,必定更加视若性命。 她一直以自身修为攻击敌人,说不上是高手,当她控制着傀儡时,与傀儡合体,这才使出了最强的杀招,这漫天的千丝万缕。 由此一来,所有推测都能成立。 那么,子辛一直不肯露出真容,一直穿着宽大袍子,带着黑色手套的原因只有一个…… 织梦开始凝神调动全身内息,指尖的光芒越来越盛,像是聚集了万千星辰。 越来越多的花瓣在她周围聚集,汹涌舞动着,蓄势待发。 到达极限时,嘭一声巨响。 吾娅嘴角的笑容僵住,惊讶地看着那个千丝万缕形成的巨大的茧突然爆裂开来,锋利如刀坚韧如铁的娅丝被割裂成无数条碎线。 而切断它们的,竟然是一片片柔弱的花瓣。 漫天飞舞的花瓣,像是落了一场雨,如梦亦如幻,美得叫人落泪。 有一个红衣女子,嘴角尚有血迹,却微笑着站在花瓣雨的中央。 第八十三章 不知痛感 所有围观的百姓忘记了要为精彩的决斗欢呼,都不经意屏住了呼吸,生怕眼前这幅画面是个美丽的泡沫,太过用力,就会消散。 也许第一眼看过去会觉得吾娅格外妩媚迷人,但这样的惊鸿一面里却叫人后知后觉,那个花雨里的红衣少女宛若神女下凡,众生瞩目。 这样的静默里,祭坛下方却突然响起了一道尚为稚嫩的声音,不合时宜地打破了这样的鸦雀无声。 流光咧着嘴大笑着,激动地直接在原地蹦着转起圈来,兴奋地欢呼着,“啊啊啊!织织织织梦姐姐出来了!我我我我就知道,那个妖里妖气的女人怎么可能会是姐姐的对对对对手!打趴他们!” 他的余光特意去瞥了一眼另一侧的那位一开始就凶巴巴的贵公子,发现他脸色郁郁更加欢喜,差点没抓着逐安的袖子拉着他一起欢呼,像是他自己赢了一样。 虽然很想提醒他说话不要结结巴巴的,听着格外费力,然而逐安的视线却被织梦唇边一缕淡淡的血迹吸引住目光。 织梦受伤了? 不仅如此,看上去她的状态也有些奇怪。 织梦虽然微笑着,目光却很空洞肃杀,也不知道在看哪里,像是视线根本没有焦点。全场观众对她惊为天人的赞叹也好,流光格外醒目的欢呼也好,还是他担忧的目光也好,她似乎什么都感觉不到,就漠然地站在那里微笑。 那些飞舞着的花瓣里的内力还没有完全收起,依旧片片锋利如刀,擦着她身体飞过时,偶尔会直接划伤她的肌肤,虽然花瓣造成的伤口很细微,但是她似乎无所察觉,像是根本没有痛感一般。 这样的感觉…… 他有些不敢去想,织梦为了能破了吾娅的千丝万缕阵,对自己做了什么。 她竟然……竟然冒险封闭了自己的五感! 几乎是赌上了自己的性命靠着强悍的内力撑爆了千丝万缕结成的茧。 简单而言就是,此时的她丧失了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 她完全看不见眼前画面,听不见任何声音,闻不见任何气味,尝不到嘴里的血腥味,也感受不到痛意。 逐安几乎能想象到她当时有多痛苦。 织梦虽然及时用花盾挡下了千丝万缕的第一波攻击,然而她过于敏锐的感知力,意外成了致命的弱点,她清楚地感知着娅丝绞杀阵的攻击力量,在狭小的线茧里,冲击力被无限放大,撞击花盾的声音疯狂地在她耳边回响。 那持续不断的重重撞击,每一下都砸得她周身气血翻涌,五脏六腑都在绞痛,嘴巴里的血腥清楚地提醒着她,已经受了内伤,甚至快把她的意识压迫到溃散,再这么下去,她只会气血震荡经脉爆裂而死。 可是她有非出去不可的理由。 她不能给逐安拖后腿。 流光也还在等她,这样厉害的对手,那个小矮子肯定打不过。 她从以前就懂得这个道理,自己的命只能靠 自己来救。虽然她清楚地知道逐安一旦察觉到她有危险肯定会奋不顾身地赶来救她,可是若是来不及的话,结果于谁都将是惩罚。 承受的痛苦过于强烈,那只要听不到声音,感觉不到痛就好了,所以她没有犹豫直接封闭了自己的五感。 然而,这样的冒险,无疑是赌上了自己的性命。 如果她失败了,她就会被无数锋利的娅丝切得七零八落血溅当场,哪怕这样了都会没有一点感觉,就保持着看不见听不见没有痛感的状态直接死掉。 可是,却是她当时唯一的办法。 “怎……怎么可能?” 不同于其他人的欢呼惊叹,吾娅瞪大了眼睛呢喃着,难以置信地伸出手,一截断了的娅丝轻飘飘地落在她的手心里。 她的娅丝竟然……断了? 怎么可能? 千丝万缕绞杀阵如此强悍霸道,她是怎么出来的? 她的娅丝分明不是普通的丝线,攻能切金断石,守可坚韧无比,怎么可能被这么轻易就弄断了! 是什么?这鬼丫头还藏了什么武器?匕首?还是什么?难道就仅仅靠着这些烂花瓣就弄断了娅丝? 这不可能!世上怎么会有这样怪异的武功! 然而看着一地的碎线,吾娅咬着牙愤恨地捏紧了手里的残线,心底的怒火直烧,毁了她的娅丝,这样的仇岂能不报! 她今天一定要杀了这古怪的死丫头! 唇边再次浮现起一抹笑意,她的手指摸上左手的黑丝手套,轻轻一抽,转眼间指尖又多了十几根新的细线。 呵,还好她留有后手。 她手腕一翻拉动控制线,子辛再次动了起来,两个人在比武台上飞快地分开跑动,站在遥遥相对的位置,配合默契十足,手掌往外一拉,手中的几根细线骤然绷紧形成一组线刀,太阳这么一照,闪过道道锋利的冷光,直接朝着织梦的脖颈而去。 杀了她! 今天就是要叫这该死的丫头有来无回! 织梦依旧不为所动,还是冷漠地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 在台下的逐安心却狠狠一窒,织梦有危险! 迅速飞身就往比武台上冲。 织梦她此刻根本就什么都看不见啊! 虽然她也听不见,逐安还是心急如焚地喊了一声。 “织梦快躲开!” 没用!根本没用! 她听不见也看不见! 逐安刚冲到镜湖边缘还没来得及飞身掠到比武台上时,吾娅跟子辛已经拉着线刀冲到了织梦身前。 眼看着就要割上她的喉咙。 流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跟着逐安就往前跑,却手忙脚乱地扑倒在地上,也不知道是因为摔疼了还是因为被吓到了,他眼睛里溢出了眼泪,失声尖叫起来! “姐姐!” 吾娅一直 不肯露出子辛真容,让他一直穿着宽大的黑袍,带着黑色手套的原因只有一个…… 那就是,子辛是个失败品。 是一个尚为完成的傀儡。 这样的猜测显得有些匪夷所思,毕竟傀儡师随身携带着一个坏的傀儡并不合理,对一个残缺的傀儡如此爱惜也很怪异,但往往排除掉所有不可能的猜测,剩下的那一种哪怕再匪夷所思,它也会是真相。 吾娅不肯把残缺的子辛露出来,所以一直给他包裹得严严实实,连手都是,但她视子辛如同性命一般,甚至更重,宁愿自己受伤都要去帮子辛挡伤害,不忍心让他受到一丝攻击,那么,也可以说,子辛就是吾娅的弱点。 可是,有了这样的发现要如何处理呢? 虽然她想通了所有关键,然而她现在还被困在这个线茧里出不去…… 织梦真的很想摸一把刀子出来划烂这些娅丝。 可是,没有刀子,也没办法。 虽然封闭了五感,听不到声音,是感觉不到痛了,但是摸摸嘴角还是沾了一手的血。 她在吐血。 这也太糟糕了。 这样下去她横竖都会死,想通一切又有什么用。 啊,可是……好想再见一见哥哥啊。 要是能出去打败子辛就好了,不对,她现在这样没了五感跟个废物差不多了,怎么才能出得去啊? 废物…… 有了有了,既然她现在是个废物,那她可以用幻花铃催眠控制自己啊! 她的幻花铃注入幻花神功的内息可以扰乱跟压制心神,那么,她现在没了自己的五感,同心智缺失行动迟缓的人是一样的状态,理论上来说也可以自己控制自己的心神才对! 如果这样的话,只要给自己事先下达一个指令,比如,打败吾娅或者攻击吾娅,那么她脑子中就会只剩这条指令,必定会要去完成指令,哪怕没了五感,出去后她只要看到吾娅就去主动攻击吾娅,直到打败吾娅或者消灭吾娅,一旦下达的指令完成,她肯定会失去意识,等控制效果过了,应该就可以恢复意识了,那时候再释放五感就可以了。 不过,身体不受自己思维控制如同傀儡一样实在有些太过冒险,而且她从来没有用幻花铃控制过自己,也不知道用在自己身上有没有问题。 但是,好像也想不出其他办法了,能不能成功还不知道,只能先试试看了。 织梦开始凝神调动全身内息,虽然眼睛看不见,但她知道她指尖应该有内力流动起来。 靠着意识中的动作晃了一下右手手腕,脑海里,幻花铃响了一声。 那么,应该下达什么指令好呢? 有了。 杀人终究不太好,那就攻击傀儡好了,同时也是在攻击吾娅的弱点。 她无声地念了一句,脑海里响起了一句话。 “消灭傀儡子辛。” 意识突然就被抽离。 第八十四章 前路昭然 出乎意料的是,织梦的右手抬了起来。 手上的幻花铃轻轻一晃。 叮咚…… 一声清脆的铃响。 本就还在她身旁不停飞舞的花瓣开始在她掌心聚集。 逐安站在镜湖边,诧异地看着织梦一直游离的视线像是突然找到了目标,她的视线落在了右手边的子辛身上。 为什么? 失去了五感的织梦面临危险还能做出反应? 是不是恢复了五感? 很快,他就发现错了,织梦并没有准备防御,她确实看不到任何东西,她甚至迎着线刀走了一步,差点就直接撞上了线刀,她根本不是要阻挡吾娅的进攻,她只是单纯地要开始发动进攻了。 她掌心的花瓣突然直直朝着右手边的子辛攻击而去,飞花汇聚,像是一把巨大的花刃。 吾娅连忙控制着子辛往后退却已经来不及了,原本是他们预谋的攻击却被织梦突如其来的出手打乱了。 逐安疑惑起来,攻击傀儡是无效的,织梦明明知道,为什么攻击的目标还是子辛? 花刃一击过后又溃散开来重新飞舞着回到织梦手边,子辛突然摔倒在地,一旁的吾娅再一次放弃了继续攻击织梦,又一次扑了过去,挡在子辛面前。 所有人都以为是织梦打倒了子辛,然而逐安却看得清清楚楚,织梦的花瓣并没有打中子辛,而且直接割断了吾娅控制子辛的线,失去控制的子辛再也站立不稳,溃败倒地。 这么一摔,子辛一直穿在身上的黑袍在混乱中被自己手腕上的断线带开,赫然露出了一截只有森森骨头的双腿,残缺不堪的皮肤,丑陋至极。 竟然是个还没做好的坏傀儡! 是一个残次品。 满场的哗然跟嘲笑声,以及震惊诧异的视线像是尖锐的刀子狠狠往吾娅心里扎。 吾娅赶紧扑过去把子辛身上的袍子重新盖好,她凄厉又气愤地叫了起来:“不!不可以!你们不可以看我的子辛!” 然而,织梦一波攻击后并没有停手,再一次往子辛的方向走了一步,控制着飞花准备发动第二次攻击。 目标还是已经失去控制的子辛。 吾娅赶紧翻动手指召回细线,朝着织梦疯狂地抽击,阻挡着织梦靠近。 那细线直接划破了织梦的肩膀,被割裂的衣服下,有一条红肿的血痕, 很快就渗出血珠来。 然而织梦像是没有察觉,看都不看一眼,依旧没有痛感,还是继续控制着飞花进攻,浑然不在意吾娅手中当鞭子使的细线,迎着细线又发动了两三波攻击,甚至直接在攻击途中再次摧毁了吾娅手里的细线。 此时的织梦,对内力的使用没有多余的浪费,连用内力来组成花盾防御都没有,她身上被抽出不少血痕,却根本不在意,一心只想着攻击,俨然比子辛更像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傀儡。 吾娅手中已经没了线,只得拼命用身子护住子辛,此时才觉得恐惧,慌张地流起泪来。 “别伤害子辛,求求你别伤害他!我输了!我输了!我认输!求求你停手啊!” 虽然她哭得梨花带雨,叫人心疼,可是织梦根本听不见任何声音,还是一步一步朝着子辛走去。 她攻击的目标依旧还是只有子辛,似乎想完全摧毁子辛才肯停手。 吾娅扑在子辛身上,后背为了帮她的傀儡挡攻击被飞花划出许多道伤口,衣服都变得破破烂烂的,然而她还是没有让开。 可是尽管如此拼命,却挡不住所有攻击,还是有绕过她的花瓣直接攻击在了子辛身上,他的衣袍被划烂,那样残缺不堪的身体再次露了出来。 虽然傀儡的白骨再不会流出血来,也不觉得痛,但却会被打成一堆碎渣化成齑粉。 吾娅对此害怕又恐惧,她不在意自己受了伤,却受不了子辛这样,像是每一下攻击都打在了她心里。 吾娅痛苦地流着泪哀求,平日里的风情早已经溃不成军。 “我认输了!求求你停下来啊!” “求求你,你要我怎么做才肯放过子辛?求求你了!” “我给你磕头认错好不好,求求你!停下来吧!别再打他了!” 吾娅说着,当真扑到织梦脚边直接跪了下来,脑袋重重地往地上磕。 “对不起,之前是我错了,我错了!叫我做什么都可以,我认输了!求求你放过子辛吧!” 织梦根本听不见也看不见发生了什么,她只是眼神空洞地往前走着,越过了吾娅,像是索命的厉鬼,手中的飞花不断打在子辛身上。 吾娅跪在地上膝行着拉住织梦的衣角,再次哀求道:“这是要我的命吗?我给你啊我给你!只要你能放过子辛好吗?你要我就给你!” 这样一个残缺的坏傀 儡竟然真比她的命还重要。 吾娅流着泪,脸上的刺青显得颓败起来,她颤抖着双手去地上拿起一根断裂的娅丝,这样的长度,足够割开自己的喉咙了。 她拿着线回头看着那个了无生气的傀儡,再次扑过去俯下身子凑到子辛身边,无比爱怜又决绝地亲了亲他的嘴角,拿起线就要动手把命赔给织梦。 电石火光间,一把长剑飞过来,把她手钉在了地上,吾娅痛呼一声,再动不了分毫。 不知何时来到比武台上的逐安放下了手,飞身往织梦身前赶,拦在了织梦前面。 “织梦!” 织梦眼睛空洞,根本看不见他,还在冷漠地往前走,手中攻击不停,逐安驱动真气直接去控制花瓣,两股真气就在无数花瓣里抗衡相撞,瞬间在半空中炸成一团团细小的齑粉,替身后那两人阻挡下了这波攻击。 “织梦醒过来!” 织梦再次聚气化形准备攻击,逐安直接挡在了他们前面,吾娅趴在地上捂着被洞穿的手掌,瞪大了眼睛,视线再次被眼泪模糊。 她的对手竟然救了她? 织梦的攻击目标只有一个,但攻击范围没有限制,就像是挡在她杀人道路上的人,都得死。 她凝聚起来的花刃就这么直直朝着逐安飞去,逐安却一动不动,也不出手防御,似乎要任由这把花刃刺向自己。 流光站在镜湖边捂着眼睛简直不敢看下去,织梦姐姐怎么了?怎么连师傅都要打?到底怎么回事啊…… 然而,比武台上那两个人似乎已经隔绝开了外界的一切,逐安的目光温煦如春,就这么专注地看着织梦,声音温柔的像是春日里要化开的冬雪。 仿佛他们现在不是在什么血腥拼杀的比赛上,而是午后的闲谈一样惬意。 “织梦啊,一直很想试试看叫你阿梦来着。” “有句话放在心上一直都想跟你讲。虽然你现在根本听不见,也或许正是因为你听不见,我才能对你讲。” 逐安伸出手,迎着锋利的花刃从容不迫地伸向了织梦,丝毫不在意他的手臂被花瓣割开层层伤口,渗着殷红的血,就像织梦唇边那一缕鲜红一样。 他微笑着,毫不在意这些伤口。 那只手像是穿过了重重阻碍,逆花流而上,温柔地落在了她的头顶。 “阿梦。也许前路昭然,但愿与你共进。” 第八十五章 中秋望月 中秋 [特别的番外,祝大家中秋快乐。跟正文剧情不联系。因为章节刚好是八十五,八月十五。所以放在了这里,感谢。] 最近俨然已经入了秋,青鱼镇的天气却依旧温温吞吞地热着。 药坊今天没什么客人,忘忧坐在药柜的桌前随手翻了翻一本朔月不知道从集市哪个摊子上淘来的黄历册子。 “这日子过得真快啊……转眼又至桂月月中,这么说来,再过两天就是中秋了……也不知道忘愁跟着林景芝那臭小子到哪了?这个月的书信也没寄过来。” 忘忧随手把黄历册子放了回去,继续清点药材,手指抽出一格小药屉,有浓重的苦香飘出来,人却走起神来。 药坊里静默了片刻,忘忧又回到了桌边,再次拿起了黄历。 “这么说,朔月那丫头好像有提到过很想过中秋来着……要不要准备点什么?” 过了片刻,他见鬼似地自己扔开了黄历册子,“这小祖宗不来折腾我,我就已经感恩戴德,跟逢年过节一样的了。” 他继续回到药柜前整理药材,思绪却继续游离起来。 话说,中秋节要准备点什么呢? 到集市上看看还是直接问问她? …… 想什么呢!谁要给她准备那种东西啊! 忘忧忘记看那味药还剩多少直接重重关上了药屉。 结果中秋节的那天晌午,忘忧手上边忙个不停边犹豫着要不要去街上买点月饼,早上就跑出去玩的朔月突然回来了,手里拎着大堆大堆的东西,肩上还扛了一袋,进不来铺子门,肩上的东西直接咚一声撞门上了,动静太大,忘忧把手里的东西一放,从后院跑出来一看。 “你这又是去抢了哪家的东西?” 朔月瞪了他一眼,随后又眉开眼笑地说道:“哎哎哎,朋友,别把我想得那么龌龊好吗!这可是热情友好的青鱼镇乡亲们前仆后继送给我的!” 忘忧走过去顺手接了过来帮她拿进了药坊里,放在桌上后随意打开布袋看了两眼,“前仆后继?你当是在英勇就义吗?他们为什么要给你,这是什么……面粉?糯米粉?杏子?枣子?你……确定不是你看上去过于落魄,他们看不下去接济你的?我说,我也没克扣你的口粮吧?” 朔月倒了杯凉茶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闻言撇了撇嘴,又笑眯眯地凑到忘忧面前,神秘兮兮地说:“朋友,你难道不知道吗?今天可是中秋节哦!” “我知道啊,然而,跟你拿回来的东西有什么关系?” 朔月随手捡了两个蜜枣脆生生地咬了一口,恨铁不成钢地怒视着他,“中秋节哎,你这么大个人了还不懂节日习俗嘛!中秋,要拜月赏月的嘛!” “我还是没听懂跟你拿回来的这些东西有什么关系……” 朔月抬起手把一颗饱满的蜜枣送到忘忧嘴边,下意识地,忘忧张嘴吃了下去。 一丝甜味从舌尖蔓延开。 “虽然特别想打击你的智商,不过还是算了,所以,朋友,我们一起做月饼庆贺中秋吧!” 忘忧愣住,犹豫了会才问:“我没做过,你会做?” 朔月实诚地摇摇头,“不会。” 她的不会过于理直气壮,忘忧忍住了想拎起那袋枣子扔在她头上的冲动。 “那你滚去梦里做你的月饼吧!” 朔月不以为意地撞了一下他的肩膀,“我就说你这人吧,缺心眼的很!还好我一猜就知道你派不上用场,你看啊,我早就准备齐全了!” 朔月从袖子里摸了一张纸出来,献宝一样递到忘忧面前,“你看你看,这是御糕斋的万大娘给我写的月饼食 谱,她说照着上面做就会像她铺子里卖的一样好吃,我们来做做看吧!” 忘忧接过了她手里的纸一看,狐疑地打量着朔月,“她怎么会把这样的食谱都给你?你真的不是抢来的?” “喂喂喂,你那是什么眼神啊!真的没有抢也没有偷,这个镇子上就属我最规矩了!” “……”哪里最规矩? 扛不住朔月的折腾,忘忧只得缴械投降,两个人一起搬着东西进了厨房。 忘忧洗干净了手,拿起食谱念道:“先揉面团做酥皮,喏,用这个糯米粉加……” 朔月抱着手臂微笑地看着他,忘忧瞥了她一眼,催促道:“动手啊!” 朔月还是没动,她哪里会做什么月饼啊! “干嘛,还指望它自己把自己揉好变成面团?” 看着朔月少见的犹豫模样,他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朔月的意思,试探着问:“怎么?你还要我来做?” 朔月点点头期待地嗯了一声。 忘忧把食谱随手一扔就要往门外走,“你做梦呢吧!” 朔月气呼呼的,一把面粉就糊上了他的脑袋。 月饼还没做出来,两个人已经打了起来,满厨房只看得见面粉在飞舞。 最后在已经浪费了一半食材的恶劣条件下,两个人终于和和气气地一起动手做月饼,虽然只是表面看上去而已。 忘忧在认真地和面,力道均匀,迎着窗子里透进来的一点阳光,他的眉眼间有种岁月静好的宁静味道。 当然,除了他脸颊跟衣领上依旧沾着几团白色的面粉这么一点点小小的瑕疵之外。 朔月抱着一个石盅在使劲捣枣泥。 他们研究了一下吃什么馅的,争了半天都没有结果只好放弃,决定什么都来一点好了。 她的头发沾着面粉,斑驳不堪,像是晃神间年岁已逝,已经花白了头发一样。 直到傍晚,月饼才放在了蒸笼里蒸上了,有白色的水汽弥漫开来。 忘忧擦了擦手上的面粉,皱着眉问道:“我说,你刚刚往月饼里塞了什么玩意?” 朔月白了他一眼,不以为意地反问:“哼,我还没问你呢,你刚刚做那个形状是什么?那是月饼吗?食谱上怎么说的,月饼是扁鼓形的,圆圆的,你捏的那是吗?我瞧着,都跟包子一个形状了!” 他们身旁随意摆在案桌上的食谱最后那一页写着:上品月饼,应当表面色泽金黄油润,圆边浅黄,底部没有焦斑。形状平整饱满,呈扁鼓形,没有裂口和漏底。酥皮外表完整,内质皮馅厚薄均匀,无脱壳和空心,果料切块粗细适当,保持着原本特有清香,以上方为饼中佳品。 然而,它就这么静静地躺在案桌上。 这么争辩下去可能厨房又能掀了屋顶,两个人都各自回了房收拾一身狼藉。 等朔月收拾好后下了楼,忘忧已经在后院靠近窗栏下摆上了一张木桌,随意摆了几个碟子,装了些瓜果茶点当拜月的祭品,还有一碟子瓜子。 朔月扶着门框无声地笑了起来。 忘忧头也不抬,思索着要用的东西,“来了?去厨房看看月饼好了没!啊,我就说,好像还少了点什么,那我去厨房,你去隔壁酒铺买点酒吧。” 朔月没有推辞,咚咚咚地往门外跑去。 等她提着两坛子桂花酒回到后院时,忘忧也刚好把月饼端了出来。 她兴冲冲地跑到桌边放下了酒,期待地看着忘忧,“快打开快打开!” 忘忧点点头,其实第一次自己做月饼还有一点点期待,哪怕过程不是那么愉快就是了。 等盖子 打开了,两个人沉默了。 过了会,朔月抓抓头发,艰难笑道:“没事的,没事的,这月饼形状很是特别嘛!简直人间精品,独一无二,你看还长角了……” “……” 忘忧一脸被打击的颓废,他刚刚真的是这么捏的形状吗?他明明特意捏了下外形的,为什么看上去那么诡异…… 朔月为了鼓励他,自告奋勇地第一个尝尝,她伸手拿起了一个尖尖的月饼,慢慢低头咬了一口。 入口的味道还算勉强可以,只是咬了一口,牙齿就碰上一个硬硬的东西,使劲一咬,脆脆一声响。 一颗完整的杏子。 她尴尬地笑了笑,怎……怎么回事?她刚刚明明捣碎了杏子,怎么又加了完整的进去? 忘忧也自己拿起一个试了试,第一口是杏仁味,第二口就是枣泥…… 总之就是,这月饼不管是外形还是内馅,跟食谱上写的,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两个人面面相觑,又各自无语抬头望了一会青天,不知作何感想。 朔月看着漫天夜色里,一轮皎皎明月慢慢升起,如水的银辉落满了整个院子,也笼罩住她跟忘忧。 不可思议的,心情还是变好了,毕竟月饼能做成这样也算是蛮不容易的。 同忘忧对视一眼就笑了起来,反正也不是特别想吃月饼,就是讨个彩头罢了,这么一想,释怀不少,两人坐到了桌边。 忘忧拆开了酒坛的封泥,一股桂花香扑面而来,他倒了两杯出来,递给朔月一杯。 朔月随手接过放在桌上,目光一直看着手里怪模怪样的月饼,突然问忘忧说:“我说啊,我们拿这个月饼祭月,会不会不太好啊?” 忘忧瞥了一眼,虽然很不愿意承认却还是点点头,认真说道:“不用说,肯定不好,把月神牙嗑了简直不要太糟!” “你怎么不说,月神看到这长角的月饼会不会被吓到!” “你……”忘忧被噎得无话可说,只得闷头喝酒。 入口,是醇香的桂花味。 他抬起眼睛看向对面的朔月,虽然嘴上说得毫不留情,她目光里却藏着些欢喜,一口一口认真在吃他们一起做的月饼。 鬼使神差的,竟然有些可爱。 忘忧看了一会站了起来,从一旁递了个盒子过来。 朔月接过来,随口问道:“这是什么?你新买的月饼吗?” “没什么,闲来无事,随手做的。” 打开盒子里却是一盏精致小巧的兔子灯。 他这几天一直忙活,给她准备的。 朔月瞪大眼睛,眸子里盛满了惊喜,她一次收到除了师傅以外的人送的礼物啊! 怎么办,突然好感动是怎么回事? 那个爱跟她较劲的,年纪轻轻就跟个老头似的忘忧,在这样的月光下竟然有些温柔。 是她眼神不好了么? “啊,朋友……” 她刚想说点什么,忘忧却赶紧打断她,生怕她又讲点什么丧心病狂的话出来,“别说话,点上看看。” “哦……”她明明什么都还没说嘛! 手中的兔子灯亮了起来,那只越看越像板着脸的忘忧模样的兔子让她眯着眼睛笑起来。 今年的中秋好像特别不一样,像是落在这座小小庭院里的星星。 这人间,此时共赏这一轮明月,这样的美景,明年再看时又将是一番新的景象了。 有道是,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 不过,还好,今年一起赏月的,是那个人啊。 第八十六章 穿心花刃 他的话音落下,空气仿佛温柔地静默了片刻,连织梦都停了下来。 噗呲…… 然而,停顿只有那么一瞬间,织梦手里的花刃分毫未停还是迅速割开了那白皙的皮肤。 滴答……滴答…… 有血落下砸在了地上。 不敢去看那把花刃刺进逐安胸口的画面,流光早就死死捂住了眼睛,他摸到了眼角的温热水渍。 气氛太过安静而古怪,比武台上似乎也没了别的声音,诡异的静默中只有血不断滴落的声音。 流光挣扎了好一会才从指缝里偷偷摸摸往比武台上看。 师师师师傅到底在干嘛呀?难道就任由姐姐往他胸口刺一剑吗? 不死也会重伤的啊! 谁来告诉他,织梦姐姐到底怎么了? “啊!” 这一看流光却瞪大了眼睛,差点直接跪了下去。 什什什什么情况? 刚刚他闭上眼睛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那砸在地上的血不是逐安的。 织梦低着头,抬起的右手却徒手直接抓着那把花刃的剑尖,还在疯狂飞舞的花刃堪堪停在离逐安胸口不到一寸的地方。 无数锋利的花瓣割开了她的手掌,刹那间,肉眼可见里,她的右手皮肉翻卷,鲜血淋漓,落下的血就这么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可是哪怕那整只手都要废了,她却抓得格外用力,花刃再没有前进半分。 逐安眼睛瞪大嘴唇发颤,第一次惊慌到有些手足无措。 不是因为那把花刃要刺进他的心脏了,而是那控制花刃的内力根本就还没有撤! 织梦还在混沌中! 为什么? 她分明没有醒过来,却自己伸手抓住了花刃。 指缝间滴落的血再一次砸在地上,他猛地回过神来,赶紧扑过去抓着织梦的手,却根本掰不开她的手掌。 “快松手啊,阿梦,松开!” 织梦没有反应,依旧听不见他的声音,那样严重的伤口,她的脸上还是茫然又冷漠的神色,也没有恢复五感。 可是,她血肉模糊的手依旧死死地抓着花刃,像是害怕它会再往前一步伤害刚刚站在那里的那个人,她不敢松手。 逐安心如刀绞,心疼地轻声去哄她,手指继续试着去掰开她的手指,“阿梦,我们松开手好不好?” 再不松开她的手就废了! 织梦不肯松手仍旧死死抓着花刃,指节都开始泛白,过了会,硬生生捏碎了那股强悍的内力。 花刃在风里轰然炸开,带着血的花瓣四面八方溃散而逃。 她还眼神空洞地保持着举着右手的动作,任 由手掌在不断滴血。 像是无比温柔的羁绊,有一片犹带着血的花瓣飘过了她的手指,轻轻贴在了她的脸上,宛若落了一滴血色的泪。 半晌她断断续续地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艰难又晦涩,“……不允许……对这个人……有任何攻击……” 逐安捧着她的手,身体在不可抑制地发抖。 她一说完就颓然失了力气直直摔了下去,逐安伸手稳稳地接住了她。 她的意识尚且游离,她的身体却依旧做出了她最本能最潜意识里的反应。 不允许对逐安有任何的攻击行为,哪怕被控制了意识也不可以。 逐安坐在台上忘记了周遭的一切,怀里抱着失去意识的织梦,突然抬起了一只手捂住了眼睛。 很难熬。 眼睛里这种又苦又涩的感觉,过于尖锐,横冲直撞,像是排山倒海而来的巨浪直接淹没了他。 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愿意把他当做她的一切,当做性命,甚至高过了她自己的性命。 像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吾娅认输了,这一场比赛织梦赢了。 吾娅重新藏进了子辛破碎的黑袍下,带着自己的傀儡往一旁悄悄离开了比武台。 她手掌上留着一道细长的血洞,她被她想杀的人救了。 她曾经以为,世上只有无尽的杀戮,今天却才发现,锋利的剑,也可以用来救人。 逐安抱着织梦下了台,流光急得不行,先跑去跟礼官申请推迟一刻钟再比赛,也不知道是不是刚刚的那一场比试太过震撼又悲壮,礼官同意了,派了人迅速通知了最后一名参赛者天穹。 流光着急地跑回来,蹲在织梦身边,看着蹙着眉头仍在昏迷的织梦忍不住就想哭鼻子。 他虽然不知道姐姐怎么了,可是刚刚,姐姐又奋不顾身地又挡在了师傅前面,他好想哭。 他光是看着织梦那只血淋淋的手都觉得痛,他疯狂地对着她的手轻轻呵气,希望帮她缓解一下疼痛。虽然织梦尚在昏迷可能感觉不到痛,可是流光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他好希望织梦没事,赶紧醒过来。 逐安神色不明,敛着眸子取了随身携带的药粉帮织梦上了药,又撕了自己的衣角仔仔细细地包扎好那只布满伤痕的手,弄好了这一切才解开了织梦封闭的五感。 他的手指抓在织梦纤细的手腕上摩挲着,脸色有点差,至少在流光眼里,这样面无表情的神色第一次出现在师傅身上真的很恐怖啊! 流光看得心惊肉跳,师师师师傅不会在想要去砍了那个吾娅吧? 他偷偷扭头瞥了一眼,却发现吾娅像丢了魂一样,颓然地坐在一旁, 脸上挂着的泪痕都没擦一擦。 这一场比赛也太恐怖了吧! 静候了片刻,织梦像是做了什么噩梦,突然惊醒过来,看清近在咫尺逐安的脸后,第一件事竟然是扑过去摸了摸逐安的胸口。 流光一惊,却瞬间反应过来,织梦竟是在确认逐安有没有受伤…… 分明受伤的人是她啊! 逐安伸手抓住她的手,一把将她重新圈进了怀里,尽量温柔地低声说:“阿梦,我没受伤。” 织梦没有察觉他的称呼突然改变了,偷偷松了口气,她刚刚像是看到了一些不好的画面,她竟然对着逐安动了手,也不知道是不是梦,她很害怕那是真的,这么检查过一遍发现逐安胸前的衣襟完好无损,这才放下心来,定了定心神,抬起眼睛看向逐安,笑道:“哥哥这么厉害,我知道哥哥不会受伤的。” 那你呢? 你这么厉害,为什么还受了伤? 逐安很想这么问。 可是,问题的答案已经知道了。 她的笑容明亮如初,眼睛里的光芒又重新回来了,直直落在逐安眼睛里,像是要抚平熨烫他心里所有的焦躁不安。 刚刚那种又酸又涩的感觉再次填满他的心脏,身体每一寸肌肤,每一条血管,每一根骨头,都在喧嚣着,他此刻想要传达的心情。 有满腔的汹涌情愫,竟不知如何开口。 怕织梦得不到回应会失落,他只好闷闷地嗯了一声。 怎么不高兴了? 织梦狐疑地伸出手想去触碰他的脸,刚抬起手来,尖锐的痛意从她右手掌心传来,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右手,心里一慌,赶紧错开了逐安的眼睛。 这是怎么受的伤?跟吾娅打架留下的吗? 哥哥是不是因为她受伤在生气啊? 他这么敏锐的洞察力,肯定发现了她把五感封闭,孤注一掷的玩命行为了,生气好像无可避免……她刚上台的时候,他还叮嘱她要注意安全,一上台她就抛之脑后,虽然是无可奈何的选择。 将心比心,要是逐安也这么做了,她肯定比他还会更加生气。 这……这要怎么解释才好啊! 等等…… 从刚刚就觉得怪怪的,他们怎么离得那么近? 她……她怎么躺在逐安怀里! 难道,刚刚她昏迷后是被逐安抱着下来的吗? 虽然此情此景,很不合时宜,她脸上却偷偷爬上一抹红晕,赶紧手忙脚乱地想从逐安怀里爬起来。 出乎意料的,逐安却不肯松手,像个孩子撒娇一样的语气,眸子里的温煦浓了一些,无比温柔地看着她。 “再给我抱一会。” 第八十七章 自寻死路 在织梦一头雾水又欢喜害羞的矛盾心情下,第三场比赛开始了。 流光站在镜湖边,简直好想哭。 他抽到的对手是那位满身戾气的贵公子天穹,他就瞪着眼睛看着天穹冷着张脸轻轻松松就跨越了镜湖,一飞身潇洒地落在了湖中央的比武台上,然后不耐烦地等着他过去。 太太太不公平了! 他们都能噌一下就飞过去了,轻松迅速又潇洒十足,可是他要怎么办啊? 再不济的,连吾娅都能以一根细线这么一踏就借力过去了,他好像什么办法都没有…… 难道他要游过去么? 可是,再怎么绞尽脑汁地想都不会突然拥有飞檐走壁的轻功,他犹犹豫豫就准备往湖里跳,丢脸就丢脸吧,自己几斤几两难道自己还不清楚么? 跳湖前,他又偷偷看了一眼一直静默坐在祭坛上的圣女。 突然身上宽松的衣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是海上扬起的风帆,一股力几乎要把他吹得飞起来,短发在风里乱糟糟的飞舞,他忍不住想遮住眼睛,余光里却发现在场其余人根本毫无反应,那阵风只在他身旁盘旋。 像是梦呓一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旁人却像是根本没有听见似的。 “小矮子,虽然用左手有点不稳,不过,快去吧!” 那阵风像是一双温柔的手,轻柔地托举起他,只是伴随着一些不太明显的晃动,就这么磕磕绊绊送了他一程。 突然的腾空而起让他有一种不真实的失重感,流光压抑着心底的惊慌,扭过头透过胡乱飞舞的发丝往刚刚站着的位置一看,织梦同逐安一起并肩站在他身后微笑看着他,织梦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右手在逐安不动声色的监视下只得老老实实地放在身侧,抬起完好的左手,在空气里虚虚地往上抬了抬。 啊,他他他又飞起来了! 他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么飘了起来落在了比武台上,然而旁人都没察觉他并不是靠自己越过了湖面,这样体贴又温柔的关心,他心里涌上一阵感激。 站定后那阵风又悄无声息地散开,流光抓紧腰侧的木剑,视线对上了很早就在比武台上等他的天穹。 那样阴翳的目光让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明明天穹还没讲话,他却还是不可抑制地紧张起来,心里在不断给自己打气。 看着他这么腾空飞过来,天穹没觉得有什么神奇之处,只是垂着眸子仔细打量了他一遍,随后勾起一个怪异的笑容。 他的右手食指上带着一个青色的戒指,似乎是习惯动作,他左手似有若无地在戒指上摩挲着,目光如炬,浑身带着一股不可逼视的阴鸷,笑起来的时候那股戾气还是没有散去。 “这不是,南国尊 贵的南风殿下么?” “……” 那样暴戾冰冷的目光跟听不出情绪的语气里,流光愈发紧张起来,可是却不知道要回答什么,承认自己是吗? 半晌他才鼓起勇气说了一句:“今今今今天,我我我我一定会打倒你的!你休想……” 虽然结结巴巴已经没有了多少气势。 “哈?” 天穹像是听到了一个很不可思议的笑话,捧腹大笑起来,甚至夸张的笑出了眼泪。 笑声停后,他用指腹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语气温和了不少,却说着叫流光心惊胆战的话。 “呵呵,不过,南风殿下,致人死地和自寻死路可要分清楚了!” 然而,哪怕比武台上剑拔弩张,但天穹仍旧是西晚大殿晋级上来的三个人里唯一一个正常人,因为他没有用什么玄幻的招式,他只是从腰侧拔出了他的长剑指着流光,语气里带着漠然和不带掩饰的轻蔑。 “那么,最后一句忠告,南风殿下,现在认输还来得及,刀剑无眼,你要是就这么死了,你的阿姐可得伤心了。” “我我我我才不会输!” 流光心里的紧张连场下的织梦跟逐安都能察觉到,他整个人在发抖。 此时站得很近,围观百姓的议论声也能清晰的传过来。 “那还是个孩子吧?” “我看着是,这么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都来参加拓拔大会啦!哈哈,也不知道怎么进的决赛!” “肯定会被打下去的!” “是啊!他的对手可是天穹亲王啊!” “我看啊,他肯定连一轮都撑不过的!” “哎,我说,我怎么觉得那小屁孩有点面熟?” “……” 那些声音一字不差的传进了逐安耳朵里,他抬起眼睛看向祭坛上低垂着头颅的圣女。 织梦靠近一点逐安,低声说道:“哥哥,小矮子为什么那么紧张又害怕的样子啊?那个天穹就我感知到的结果并没有那么强啊……” 逐安收回了视线,想了想回答道:“我想,他们以前就认识,流光的害怕,不像是第一次见面。” “认识?如此,单这情绪就对流光很不利啊……” 织梦担忧的目光再次投向比武台上的流光。 小矮子,可不要拿性命开玩笑啊! “嘭!” 流光再一次被重重击中了肚子,整个人像是断线的风筝,几乎是滚落到了比武台边缘,他捂着肚子咳嗽起来,嘴巴里尝到了浓郁的血腥味。 天穹方才的劝告,现在却显得格外仁慈。 致人死地和自寻死路两种 截然相反的情况里,流光很显然像是在自寻死路。 流光除了一开始出过招也接下几剑后,就开始被天穹的攻击碾压,成了单方面的虐杀,虽然还是在零零散散的出招,可是很明显已经被压制住了。 太快了! 不同于逐安是因为用剑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那样的快,天穹的剑像是只有一道虚影,甚至实际剑身都没有碰到流光,锐利的剑气已经势不可挡又狠厉的打在了流光身上。 他在用剑气伤人。 流光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织梦着急不已,比方才自己受困还要着急。 可是,也不知道那个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柔柔弱弱的小孩子怎么想的,被打成这样也一声不吭,被打趴一次,他又会接着爬起来,握着手中剑继续战斗,一次又一次,哪怕已经鼻青脸肿,还是不肯停歇。 不少人觉得他疯了。 流光伏在地上捂着肚子上的痛处喘着气,他的眼角被打破,嘴唇也破开渗着血,脸颊上青青紫紫简直惨不忍睹,耳朵都有些嗡鸣起来,全身上下,连骨头都在隐隐作痛。 虽然很痛,可是随着身上不断增多的痛感,心里的紧张也被打得烟消云散。 也不知道该喜还是该忧。 缓慢地,他还是撑着身子爬了起来,摇晃了一下,又扶着剑站稳了。 他知道,这样下去,他很有可能丧命。也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他只要愿意,大可以认输,或者呼唤逐安师傅帮忙,帮他解决困境。 可是,逐安帮助他的话,就会默认他输了,他就会被淘汰,再不能比赛了。 天穹倨傲又悠闲地把玩着手里的剑,他的衣袍整洁如新,丝毫看不出像是经历了什么战斗,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流光。 “呵呵,怎么,你凭一把木剑就想打倒我?” 流光没有说话,喘息着再次握紧了木剑的剑柄,剑尖指向了他,用实际行动回答了他的问题。 也不知道是不是流光这样倔强的态度彻底触怒了他,天穹脸色一沉,指尖一紧,再次挥着手里的剑朝着流光急速而去,凌厉的剑气扑面而来,流光赶紧抬手用剑挡在身前。 一挑开袭来的剑,流光又抓紧时间用手里木剑刺了天穹的右臂一下。 像是以卵击石,根本毫无杀伤力。 天穹一抬手,又是一掌击中流光的肩膀,再次将他打飞出去。 这一掌格外重,流光只觉得像是千斤磐石砸了下来,他眼前一花,趴在地上,再没有之前那么快爬起来。 天穹看着趴在地上苟延残喘的流光,冷笑一声。 “不自量力的蠢货。” 第八十八章 荣辱之别 流光趴在地上咳了口血出来,一直静默坐在祭坛上的圣女,突然掩面而泣。 随侍的女官赶紧上前去阻止,祭坛上出现了小小的混乱。 无上纯洁的圣女,怎么能因为选拔王的比赛而哭泣呢? 围观的百姓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圣女为何看到现在突然落泪,不过也能想通,那镜湖中央比武台上的情景确实过于揪心。 那孩子要被活生生打死了。 实在太痛了,流光缓慢地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听到圣女的哭声,勉力抬头看向了祭坛的方向,然而身体像是灌了铅一样格外沉重,根本抬不起来头,看不到圣女的脸,视线里只能看到一点深红色吉服的裙摆,装饰着一片青色的羽毛,孤单又悲伤,再也飞不上那自由自在的青天。 他的视线突然模糊起来。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流光捧着一卷诗集趴在窗栏上念了起来,他的名字原来出自这么美的诗句吗? “是啊,爹爹给流光起的名字很好听呢。” 一旁墨发长裙的温柔女子笑了起来,蓝色的眸子像是水天相接里无限潋滟的海洋,宁静而深远,伸过手揉了揉流光温顺而柔软的及腰长发。 流光转过头眨巴着一双同他姐姐如出一辙的蓝眸眼睛,满脸期待地问道:“阿姐,那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再见到爹爹啊?” 温柔的女子指尖停了下来,无言地叹息一声,“流光啊,爹爹已经……爹爹很忙,要很久很久之后才可以再来看我们,在那之前,答应我,不可以再在母亲面前提起爹爹好吗?不然母亲会生气的。” 不过是个涉世未深的毛孩子,流光眨着眼,一派天真烂漫,好奇地问:“为什么不能提起?母亲不想爹爹吗?” 他看不懂阿姐脸上的苦笑,“……母亲很想,所以提起爹爹,母亲会……会伤心啊,所以答应阿姐不可以提爹爹的事。” 流光点点头,笑眯眯地应了一句。 门外却传来女官恭恭敬敬行礼的声音。 阿姐赶紧拉起流光站好,拘谨地在门口等着那人进来。 “母亲大人。” 走进来的女子,身着深色华服,虽然被叫作母亲也已经是做了好几年母亲的年纪,然而她的脸庞明艳如春日里的满树桃花,肌肤光滑而娇嫩,看上去同十几岁的少女容颜无异,只是神态端庄,带着些不苟言笑的圣洁肃穆。 听着她们毕恭毕敬的行礼,她漠然地点点头,淡淡嗯了一声。 流光很想扑过去同母亲说说话,阿姐却使劲拉住了他。 她根本不在意他们细微的 动作,直接说了此行的目的,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 “琉璃,今日起,汝到圣女殿去住吧。” 被指定到圣女殿居住的孩子,再过三年就是下一任圣女人选。 那将是无上的荣耀! “母亲,母亲大人!请求您收回命令!” 流光不解地看着阿姐瞪大眼睛,身子不停颤抖,像是晴天霹雳打在了身上,突然跪了下去哀求起来,连声音都带着惊恐的哽咽。 为什么? 能被选中为圣女乃是多么荣幸的事情,会登上圣女之位,接受万民朝拜,阿姐干嘛这么不情愿? 母亲可是有五六个女儿的啊,虽然除了阿姐,跟其他人并不是同一个爹爹。 这么多女儿里,还能选中阿姐,真是太幸运了! 他真为姐姐感到高兴! 还没开口劝一劝阿姐,听着琉璃不断哀求仍旧无动于衷的圣女开了口。 “身为孤的孩子,这就是汝之使命。” 女子冷漠地拍了拍手,很快就有女官恭敬地走了进来,把仍在苦苦哀求的阿姐带了下去。 她的哭声在宫殿长廊里断断续续,流光情不自禁跟着往门口跑了两步,察觉到母亲的视线跟了过来,他赶紧停了下来。 那目光圣洁又冰冷,不带一点温度,他打了个冷噤。 琉璃被带走了,此后一年里流光再也没见到过她。 流光有些后悔,因为他现在过得不是很好。 温柔却一直滴水不漏保护着他的琉璃离开了,他才发现日子很难熬。 一年的时间里,他几乎都荒废了。 虽然因为是母亲的孩子而被晋封为南国的南风殿下,可是他再也不能随意出门,甚至连靠近圣女殿探望阿姐都不被允许。 不止如此,他经常被冷漠的宫人苛责,再没有吃过阿姐在的时候吃到的好吃的糕点,连他最喜欢看的诗集都被女官尽数收走,那是爹爹送给他的礼物。 他还听到了关于爹爹的事,突然才明白,那天谈起爹爹,阿姐那样晦暗的神色是何缘由。 两个女官毫不避讳地在他面前讨论着他爹爹的下落。 “这次拓拔盛会出了个厉害的勇士,上一任王君没捍卫住王位,前几日被处死了!” “是啊,听说还是圣女殿下亲自掌的刑罚。” “你别说,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那上一任王君是异国人,长相倒是俊美得很,那双眼睛像蓝宝石一样漂亮,一看就知道啊,很弱!哪有咱们南国的男子健壮,也不知道是怎么连赢的两届拓拔盛会!” “是啊,哈哈,不过,他能 有两个圣女殿下的孩子肯定死而无憾了吧!再说还有琉璃殿下被选上了圣女储位,肯定死都值了!” 流光气鼓鼓地冲了过去,伸手狠狠推了她们一下。 “闭嘴!你们在乱说什么!” 两个女官被推得一踉跄,差点摔倒,其中一个直接回身恼怒地把流光推倒在地上,语气不耐地说:“怎么,说你父亲那个失败者说的你不高兴啦?” 看到年幼的流光狼狈摔在地,眼睛里已经涌上了泪花,格外惹人心疼,她捂着嘴一笑,跟同伴笑着说:“哈哈,你瞧他那样可怜样!跟他那个弱者爹死的时候一模一样!” 另一个女官蹲下身,却还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嗤笑道:“你说说,这人呐!同一个爹,命就不同了,琉璃殿下是下一任的圣女,你呢?你就只能顶着一个殿下的虚名,毫无建树的混吃等死,被耻笑一辈子!” 在没有选择下一任圣女前,所有圣女的孩子都会被王族养在花团锦簇富贵窝里。然而,一旦选择了下一任圣女,没被选上的孩子,等同于被王族抛弃,地位甚至比宫中女官还低。 流光咬着嘴唇擦了擦眼泪,却发现越擦越多,虽然这样很丢脸,他还是抽泣起来。 惹得两个女官哈哈大笑起来。 “我从前倒不知道,王宫里的女官有这么大的胆子!” 一道熟悉又久违的声音响起,流光泪眼朦胧里看到琉璃一脸怒色的站在门口,逆着光,那一圈刺眼的光晕,像是从天而降的神女,圣洁又高贵。 两个女官瞬间脸色惨白地跪倒在地,匍匐着不敢抬头。 南国王族规矩森严,她们平日里也只敢在流光这样不惹眼的小角色寝宫里使点性子,出了门借给一万个胆子她们也不敢像刚刚那样推倒流光。 可是,今天竟然被琉璃殿下撞见…… 很快,就有随侍的女官进来,拖走了两人。 流光心里委屈地很,哭着扑进了阿姐怀里。 琉璃心疼地抱住流光,收敛了怒气温柔地拍了拍流光的背安慰着。 流光却还是想哭,这次却没再压抑的哭出来,并不是因为跟阿姐从今以后有了截然不同的命运,而是因为母亲竟然毫不在意地杀了爹爹,他们分明平日里看上去恩爱的很!难道都是假的吗? 或许,只是因为他生活得太安逸,忘记了南国王君的规矩了。 每三年就会有一位新的王诞生。 他怎么会那么天真?天真地觉得有很多任王君的圣女会对爹爹存有什么感情! 第一次,他对圣女的位置恐慌起来。 阿姐……以后也会变成这样吗? 第八十九章 既定命运 琉璃被母亲带走后一直被关在圣女殿学习圣女应该有的礼仪规矩,琉璃不敢怠慢,勤勤恳恳,表现异常温顺,由此肯求了母亲很久,这才被允许出圣女殿来看一次流光。 只是她急匆匆地赶来,第一眼竟然看到流光被女官欺负的画面。 平日里性子温和的她少见的怒不可遏,甚至第一次动用了储位圣女的身份去施威惩治女官。虽然她也知道,王都的规矩就是如此,然而,她还是舍不得年幼的流光受到这般委屈。 琉璃那天同流光待了很久,又亲自挑了一个年长的女官来照顾流光,这才不舍地回了圣女殿。 此后三年里,流光同阿姐琉璃依旧还是聚少离多,琉璃日夜深居圣女殿,很少有机会能外出,偶尔出来也都是来看望流光。 这也是流光最为期待的事,阿姐每次来探望他的时候,他都能高兴好几天。 虽然知道阿姐不会每天都来,但是他还是每天都会到院子里等一会。 阿姐给他挑选的女官脾气温和,有些像阿姐的性子,照顾流光倒是妥帖,对他没有半分不耐。流光经常私下询问女官姑姑阿姐的近况,女官姑姑就会拜托经常能在宫中走动的其他女官帮他四处打听,流光才能探寻到一点阿姐的消息。 这么久他却再也没有见过母亲一面,也许心里对于母亲的怨怼随着时光流逝却仍旧没有减淡半分。 很快就到了琉璃被晋封为圣女的日子,流光被女官姑姑早早地拉起来,梳洗打扮,换上了肃穆的宫服,同全王族的人一起到南风大殿观礼,那里还有不少王都妲贡城的百姓。 流光第一次到南风大殿里来,这个跟他同名的王都里最大最尊贵的圣殿,那巨大的石门上刻着神兽朱雀的图腾。听说他的封号南风也是阿姐同母亲求来的,也许是因为阿姐已经被选中为下一任圣女,母亲什么意见都没说直接允了,根据王都的习俗,他也被叫做南风流光。 他站在祭坛侧边,眯着眼睛仔细数了数那铺着红毯通往祭坛的台阶,竟有整整一百零八级,对于他就好像一段永远不会踏上的路。 等会阿姐就会从那里走到祭坛上去,正式成为南国新一任的圣女。 庄严而神圣的礼乐响起,所有观礼的人不约而同噤了声,神情肃穆起来,双手交叠握于胸前,作祈福之势。 流光远远看着阿姐在礼官的簇拥下,缓缓从王宫里走出来,还看到了许久未见的母亲。 她依旧是那样明艳的面容,如同十七八岁的妙龄少女,她一个人站在王宫门口看着,神色十几年如一日的冷漠又麻木,无悲无喜,眼神冰冷而空洞。 她的女儿就要成为新一任的一国圣女,接受万民朝拜,无上的荣 耀,她不觉得欢喜;她就要被无数国民遗忘,等待的只有死亡了,她也不觉得悲伤。 琉璃对着她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琉璃慢慢走到了众人眼前。 她戴着繁琐华丽的礼冠,一双蔚蓝色的眼睛,像是两颗无比罕见的蓝宝石,面颊上绘着南国的朱雀图腾,一身金红色的朱子深衣吉服,腰佩悬环,裙裾上装饰着五颜六色的百鸟之羽,说是用百种鸟羽编织而成的吉服也不为过,神圣又庄严,叫人不敢亵渎。 浩浩荡荡跟在她身后手提鲜花香灯的礼官们把琉璃送到祭坛台阶下后就恭谨地弯着腰退下了。 登上祭坛的路,只能由圣女自己走完。 琉璃双手交叠作祈福之礼,一步一步踩着红毯踏着台阶,一个人慢慢走完了一八零八阶祭坛的石阶。 有负责晋封典礼的年长礼官,恭谨地对着琉璃行了礼,转身焚香祭酒,高声唱喝道:“跪!” 那声音像是古老的钟,响彻南风大殿。 琉璃背脊笔直,在万众瞩目里,跪在了祭坛前的蒲团上。 礼官从祭坛案桌上双手捧了一个玉盒对着琉璃,咿咿呀呀唱喝祈福祝词。 流光听女官姑姑讲过,那盒子里装的是一把金色短刀,宛如新月的刀身通体由黄金打造,刀鞘镶嵌着珠宝玉石,乃是南国祖祖辈辈相传的祈福之刀,由南国开国之祖传下,是南国重要祭祀祈福中必须用到的祭礼,寓意尚武,力量如金石,应为世间至上。 等礼官念完祝词,那把刀就会交接传承到圣女手中,这一来才算完成圣女晋封仪式。 琉璃抬起双手,按照习俗高声念着许诺之词,声音温柔又悲悯,如同梵音,许诺着将自己的一切都奉献给王族,奉献给国家。 那盒子虔诚而郑重地交托在了琉璃手中。 流光站在人群里,拼命踮着脚尖抬起头看着祭坛上的琉璃,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看到有一滴泪从阿姐眼角一闪而过。 阿姐哭了? 他想再够着脑袋看清楚一点,过于活泼的姿势在肃穆的人群里尤为突兀,被身旁的女官姑姑一把按了下去。 女官姑姑低声在他耳边叮嘱说:“南风殿下不可以越矩!琉璃殿下虽是殿下的亲姐,可现在已经被晋封为圣女了,地位尊贵着呢!殿下还是规规矩矩的,可别给她惹麻烦!” 虽然知道是好意的叮嘱,流光却很想反问一句,那她就不是他的阿姐了吗? 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压抑在心里,晋封典礼还没结束,他却再看不下去,一个人偷偷溜回了寝殿。 圣女晋封大典后,琉璃越发忙碌,本来他们还能偶尔见上一面,最近流光根本就见不到 琉璃。听女官姑姑说是因为今年的拓拔盛会已经开始在筹办当中了,作为一国圣女怎么可能缺席? 这样的消息让流光很着急,那岂不是阿姐要跟今年选拔出来的王成婚了!要是那人不好,阿姐不喜欢怎么办? 他比琉璃还忐忑,因为圣女不能随意出宫,所以等拓拔盛会开始的时候,流光从早到晚在两个选拔会场来回的跑,用布巾把头跟脸一蒙,看上去就是一个普通的孩子,肆无忌惮地挤在人群里踮着脚往赛场上看。 参赛的人成百上千,他左看一个觉得不好,右看一个不够强,简直把他愁坏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没错,既然规矩就是这样,他不过是个孩子,根本改变不了什么,那么他只希望阿姐找一个很厉害很强的王君,这样的话,他们从第一年开始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不用分离了。 这样阿姐就不会……变成母亲那样的人了。 然而不管他怎么忐忑,最后还是有参赛者从拓拔盛会里脱颖而出,从东玄大殿里杀出来了一对兄弟,除了发色上有不同外,两个人眉眼相似,同样的丰神俊朗,气宇轩昂。 流光偷偷溜去看了好几次,觉得这两人比西晚大殿的两个晋级者模样好看太多了,他特别希望今年的王能从这对兄弟里诞生。 他们在赛场上执剑而战,横扫千军,像是天生为了战斗而生。 这次,他的期待成真了。 经过了决赛一轮洗礼,竟然只剩下了兄弟两人作最后的决战。 虽然已经大大符合了他的期望,然而比赛必须得分出结果,毕竟,他希望王君是最强的那个人,这可是关系着阿姐幸福的大事啊! 在流光看来,这样的比赛就像是一场赌博,赌赢了一步登天,人生问顶;赌输了,就是满盘皆败,甚至丢掉性命。 那两个曾经并肩作战亲密无间的兄弟,现在却拿起剑指向了对方,做一场最后的赌博。 两个人执剑站在南风大殿镜湖中央的比武台上,一个黑发如墨,一个褐发如茶,一样俊美年轻的脸庞,一样的朝气蓬勃充满力量,都渴望着离成功更近一步。 流光使劲去瞧琉璃的表情,想看一看阿姐是不是同样在意这场比赛最后的结果,然而隔得太远,他只能看到那华丽的礼冠的金色流苏。 琉璃作为圣女主持了祈福礼后一直在祭坛上观礼,只能保持着那样端庄的姿势看着比赛,她没办法做出选择,也抗拒不了千百年来的传统,她既尊贵无比又卑微如尘。 像母亲大人说的一样,这就是她的命运。 她是帝国的所有物,是帝国对胜者的奖赏,最无情的奖赏。 没人在乎她的意见。 她无从选择。 第九十章 孰能无情 最后一役,酣畅淋漓。 也许是因为他们两人一起来的时候已经说好了,如果做了对手,请全力以赴。 他们也遵守着自己的承诺,两个人都极为认真地对待这场比赛。 这一场战斗持续了很久,打得不相上下,对他们而言,越战越酣的时候,已经把赢下比赛的目的给忘记了,只有每一次不断拼尽全力的挥剑! 像是,连出剑都全凭着身体的感觉。 两个人的剑在空气里舞成一道道剑光,璀璨又夺目,两张同样年轻的脸庞上,流淌着汗水,带着酣畅淋漓的明亮笑容。 至少在这个时候,流光愿意相信,他们满怀的是对未来的渴望,而不是**。 然而,比赛之所以叫比赛,就是因为总会分出胜负。 最后一个转瞬即逝的对招里,黑发男子的剑在太阳光下闪闪发光,亮得晃眼,就因为这么眼前刹那间的一恍惚,黑发男子的剑快了半寸,横在了弟弟喉咙上。 他赢了。 满场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不断沸腾着,为这一场纯粹的比赛而发自肺腑的喝彩。 不同于观众们的欢呼,比武台上的两个人气氛有些古怪。 黑发男子分明已经赢了却没有急着高兴,看到褐发男子眼睛里的惊讶,着急地想要去解释,刚刚那举动只是个意外。 褐发男子看了一眼祭坛上一直静坐着的美丽而圣洁的圣女,暗暗捏了捏拳,带着不知什么滋味的心情径直下了台。 留下了最后的胜者。 南国新的王君在这场比武里诞生了。 流光的期盼如愿以偿成了真,那场比赛里两个人都很强,是他不曾见过的强大。 只要下一届拓跋盛会上,新王再次获胜,他就能继续待在阿姐身边,他那么强肯定可以的。 只要这样,就太好了! 王宫里上上下下都忙着准备新一代王君的登基仪式以及同圣女殿下的大婚,忙得不可开交。 比赛结束后一直心情不错的流光也被委托了一些跑腿的差事,毕竟这是整个王宫里最大的喜事了,忙成这样也很正常。 他的差事就是帮忙到各个宫殿送送东西,对于他的年纪而言既不苛责又蛮清闲,也正是因为得了这份差事,他终于可以在王宫里到处走动了,这么来来往往,不用劳烦女官姑姑,自己就听到了不少消息。 比如,因为最后的决赛中那两个人表现的都过于优秀,那位褐发男子也格外破例被封为了亲王,正式成为 王族的一员。这样的情况虽然少见,但是,没人质疑,毕竟在南国尚武的传统下,只要实力足够强,就能得到尊重,得到地位。 再比如,新的王君叫天阙,王君的弟弟叫做天穹。 流光曾在宫里遇到过兄弟两人,每次天阙都会笑眯眯地同他打招呼,小流光小流光的叫他,并没有因为他是个小孩子就无视掉,态度十分温和,流光对他印象很好,细节见人心,这样的男子待阿姐肯定也会很好。至于天穹亲王,流光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拓跋盛会过后,他的眼神越来越阴翳,可是仔细去看的时候却还是一如往常一样明亮,可能小孩子的性子直来直去,下意识的,流光不是很喜欢他。 当然,没人会在意一个小孩子的看法。 大婚时,流光捧着喜盒,眉开眼笑的跟在一身红色喜服的琉璃身后。 来的时候女官姑姑千叮咛万嘱咐他一定要规矩一点,他都没觉得烦。 阿姐特意招了他来陪侍,本来根本轮不到他,而现在他能站在前面的位置观礼,简直太美好了!除了跟他隔了两个位置上站着的那个老板着脸的天穹亲王这一点点美中不足,其他都很完美! 不过,这样举国欢庆的大喜宴上,还板着个脸,真是太讨厌了!流光偷偷在心里数落了他两句。 看着那一对郎才女貌的新人完了婚,他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如此一来阿姐应该会高兴一点吧? 自从琉璃当了圣女后,就很少笑了。以后有天阙王君陪着,阿姐应该就会恢复笑容了! 太好了! 婚宴后,他小心翼翼地拿着天阙王君给他的喜糖,带着无限的欢喜雀跃给照顾自己的女官姑姑看,叽叽喳喳地跟她讲这场婚礼有多盛大多美好! 女官姑姑趁着宫殿没人,越矩的揉了揉他的头发,说了句那时年幼的他根本听不懂的话。 “这王城里最不该有的就是情。” 流光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不太懂。 流光不懂,可是琉璃懂。 南国王室的圣女也许就应该天生无情,最忌讳的就是对她的王君产生感情,像他们的母亲就做的很好,可以说是一个完美的圣女,冷漠又无情,也或许是因为已经麻木了。 那时,母亲对琉璃说的最后一句话,现在仍像是不停在耳畔回响。 “想在这弱肉强食的王宫里活下去,无情是唯一的希望。” 虽然琉璃很多次告诫自己,不要动情,一定不可以动情,然而,这一对新婚夫 妇像是天作之合,长相俊美的天阙温柔又体贴,面对这样温柔而优秀的王君,不动情太难了。 琉璃在同天阙王君结婚后,已经无法控制地爱上了她的王。 越压抑,那样的感情越是强烈。 她痛苦又惊恐,她是人啊,有自己的思维,有自己的喜怒哀乐,为什么不能喜欢人呢? 试问这天下,孰能无情? 想不通这问题的答案,她只能格外珍惜着他们在一起的日子。 三年说长也很长,说短也很短。 下一届拓拔盛会又开始紧锣密鼓的准备起来,琉璃同流光的念头不约而同都是,希望天阙能继续打败所有人,成为比赛最后的获胜者。 然而,这天底下,最不缺的就是强者。 这道理天阙王君比谁都清楚,他也许这一届可以继续赢,那下一届呢?再下一届呢?如果他哪天失败了,他就会失去他的一切,权力,地位,荣耀,包括他的爱人。 爱人,那是比这一切都还要宝贵的事物啊! 他不想做这样的选择,让他的爱人一次一次置身在危险之中。 思前想后许久,一天傍晚时分,天阙突然对琉璃说:“琉璃,我们一起逃走吧!” 琉璃瞪大眼睛,她从来都没有起过这样的念头,她呢喃着问:“逃走?” 天阙拉着琉璃的手,无比诚恳又真挚地说:“对!我们一起逃走吧!我已经想过了,比起这至高无上的王位,我更在乎你,我很爱你!我害怕有一天会失去你!我根本不敢想,你我分离的画面。让我们一起逃走,挣脱这残忍的宿命!” 琉璃心里有些动摇,却不知道如何是好,“我们该如何逃呢?王宫里到处都是卫兵,我们往哪里逃?” “琉璃别担心,我弟弟会帮助我们的,我跟他已经约好了,明天,明天晚上我们就走!他会帮我们引开巡夜的卫兵,送我们出城,那时候,我们就找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一起生活好不好?我发誓,我会尽我所能去照顾你!” “天穹亲王?” “相信天穹,他一直是我最好最亲密的兄弟。” 天阙言辞恳切,说服了琉璃。 琉璃早就对命运的残忍不公,王族森严又不近人情的传统厌恶至极,她一直抗拒着被母亲培养成圣女,却迫于无奈,在天阙的提议下,像是突然找到了宣泄口,她义无反顾地答应了。 也或许只是因为,她深爱着天阙。 她想选择一次自己的人生,刀山火海,义无反顾。 第九十一章 莫与君绝 琉璃下定了决心要同爱的人一起离开王宫,哪怕天涯海角也好,她就要离开了。 走之前她跑来同流光告别,她的眼神闪闪发亮,充满着对未来生活的期翼。 她的眉眼再次生动起来,仿佛她现在不再是什么尊贵至极的一国圣女,只是一个要勇敢追寻自己爱情的普通女子。 流光被他们这样大胆的冒险所震惊,他从来没有过这样念头,就像是本来前路被重重围墙拦住,他还在苦苦寻找出路,而阿姐同天阙却不再执着于重重围墙后面藏着的出口在哪,而是准备直接翻墙过去。 步步皆是风险,他却由衷地为琉璃感到开心。 分别时,他让阿姐等一会,在房间里的床下翻找,拿出了一个细心珍藏的盒子,里面没什么值钱的玩意,只装着一本女官姑姑又帮他讨要回来的诗集。 他抓了抓头发,把那本诗集郑重地放在了琉璃手里。 “阿姐,我也没什么能送你的东西,我最喜欢的一本诗集送给你好不好?虽然你会同天阙王君过得很幸福,不过要是哪天你突然想我了,就看一看这本诗集好了,流光一直会陪着你的。” 这是他仅能想到最好的祝福。 琉璃眼睛泛红,拿着诗集伸手紧紧抱住了流光,认真地点点头。 她没办法带上流光一起离开,她开不了口,流光却懂事地自己帮她说了出来。 第二天夜里,宫中的夜更声刚过寅时五更,流光蹑手蹑脚从床上爬了起来,怕吵醒就在寝殿外室守着他睡觉的女官姑姑,直接光着脚就偷偷溜出了寝殿。 他身上只穿着单薄的里衣,在夜色里借着月光赤脚踏着冰冷的宫殿长廊飞快地奔跑着,夜露繁重,几乎要打湿他的头发,他呼出的淡淡白汽微不可察很快就迷失在这深深庭院里。 他想目送琉璃离开,远远看上一眼就好。 圣女殿是王宫里最高的宫殿,八角飞檐宝塔一样的华楼,两侧还各有一座高高矗立的偏殿。 流光进不去圣女殿,只能跑到圣女殿一边侧殿里,偷偷推了门跑进去,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打着瞌睡的守夜女官。 他尽量放轻动作,沿着楼梯爬上了顶楼,推开最东边的一扇窗,趴在窗栏上能看清很远的地方,包括通往王宫东边侧门的宫道。 阿姐说过,他们今晚就会从这条宫道往侧门离开王宫。 流光探着身子反复看了看整条宫道,两侧的长明灯依旧明亮,照亮着干净整齐的青石板砖,却根本不见一个巡夜卫兵的身影,只有在靠近宫门口的地方停了一辆马车,车侧边挂着一盏昏黄的马灯。 他捂着还在砰砰直跳的心脏,舒了口气。 太好了! 这样阿姐他们就可以安全离开了! 没想到凶巴巴的天穹亲王还挺有办法,真的帮阿姐他们把卫兵都引开了,那辆马车肯定是来接他们的。 只要出了那扇宫门,他们就能离开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流光双手交叠,对着夜空祈福起来。 很快,就有两个人携手一起从宫道尽头的阴影里出现,在宫道上匆匆跑过,离得太远看不清楚,流光使劲去看也只能看到两人朦胧的身影,看不清面容。 不过,他知道那就是阿姐琉璃跟天阙王君。 还有不过十几步的距离就能跑到那辆马车旁,像是他也跟着他们在一同奔跑一样,流光情不自禁屏住了呼吸,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近。 太好了!到了! 天阙同琉璃对视一眼,眼底的喜悦像是要溢满而出,那盏车上悬挂的马灯,昏暗的光芒却映照得他们眼眸熠熠生辉。 他们很快就能如愿以偿离开这座王宫了! 天阙伸手去掀开车帘,看到车里坐着等候的那个人,温和地笑起来:“天穹!这次可真是要多谢你了!” 天穹看着他同琉璃紧紧交握的双手,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 “呵呵,谁说不是呢?” 浓重的夜色侵蚀而来,那盏马灯里的火焰一颤,他们的影子也跟着剧烈一晃,琉璃心里有种不好的感觉不断涌上来,她像是被吓到,不自然地退了半步。 天阙体贴地伸手替她理了理身上的披风,刚想说点什么,只是猝不及防间,突然从宫门口浩浩荡荡涌进来大批卫兵。 流光死死扒在窗栏上,被惊得说不出话。 什么情况! 怎么会突然来那么多卫兵! 这可怎么办啊! 天阙神色巨变,扭头看向依旧带着古怪笑意的天穹。 “你!” 电石火光之间已经看懂了,这竟是一个过河拆桥的圈套。 重重叠叠的卫兵围住了他们,一位统领走了出来。 “圣女殿下,这么晚了同王君出现在这里,您可有什么话想说?” 琉璃眼神颤抖着,方才的鲜活瞬间退却,脸色灰败下来,她垂下了眼眸,像是认了命。 她一辈子都逃不出这座王宫了。 她开了口,带着淡淡的忧伤:“不是的,不是的……策划逃的人是我……” 还没等琉璃说完,天阙却突然迅速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圈进怀里,一把尖刀就直接架在了琉璃的脖颈上,眼神变得凶恶起来。 “对,就是我,是我一手策划的逃跑!谁稀罕当什么劳什子的王,要我留在这里任你们宰割吗?我要自由!我要逃出去!怎么,你们以为我要带着这个女人一起逃走?别说笑了,你们的圣女不过是能保护我平安出宫的棋子罢了,谁要带着她一起走,只会拖我后腿而已!识相的就快放我离去,这可是你们最最尊贵的圣女,你们谁要是敢挡本王出宫的路,就别怪本王给你们的圣女放放血!” 他的神色狰狞,目光凶狠至极,带着亡命之徒的决绝,手中的刀子毫不留情地搭在琉璃脖颈间雪白的皮肤上,只要手下一用力,随时就能划开那一寸肌肤,所有人看天阙的眼神都变了。 卫兵们一片哗然,谁能想到平日里温和亲切的天阙王君竟然居心不轨策划出逃,还 抓了圣女做人质要挟! 统领是个直性子的武将,不懂什么弯弯绕绕,看不惯便是看不惯了,顿时怒气冲冲地拔剑指着天阙呵斥道:“天阙君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挟持圣女殿下!” 琉璃瞪大眼睛,身体不由自主地在发颤,像是害怕至极,她的眼泪已经不停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也许是不懂,平日里待她温柔体贴的王君怎么会突然变了脸。 她想转过头去看天阙,却被狠狠按住了肩膀,她动弹不得。 “别动!我的刀子可不长眼睛!” 见圣女被无辜挟持,统领明显忌惮了不少,挥挥手示意躁动不安的士兵们安静下来,对他劝诫道:“圣女殿下乃是金枝玉叶,岂能受你这般折辱,你且速速放开圣女殿下,束手就擒,对于你出逃之事我们也可从轻发落!再者,抓一个无辜的弱女子做挡箭牌为南国人所不齿!南国上上下下连土匪强盗都不屑这么做,你身为一代王君又如何能做此龌龊之事!” 天阙红着眼睛,冷笑一声,并不答话,似乎一心一意要挟持圣女同他们对抗到底。 气氛有些沉重而焦灼。 突然他背后被重重一击,右肩上赫然插着一只弩箭,不断涌出鲜血,也就是那一刹那,天阙手中的刀因吃痛脱手而出,滚落在地上。看清出手相助的人,统领愣了一下,迅速带人上前制住了天阙,从天阙手里救回了圣女。 天阙扭过头死死盯着依旧悠闲坐在马车里的天穹,他的手里把玩着一把弓弩。 见他看来,天穹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哥哥,带圣女出逃可是死罪啊!你怎么这般糊涂?” 将军派了手下叫来了几个宫中女官准备先把受惊的圣女殿下送回去,琉璃却拼命挣扎着,红着眼眶想去看一看捂着受伤右肩的天阙,天阙却只是漠然地垂着头并不抬头看她。 连最后一个眼神都不想给她。 统领觉得天阙这般不识好歹乃是对圣女大为不敬,让女官们赶紧送圣女离去。 抗拒的琉璃同女官拉扯间,她一直仔细放在身上的那本流光送她的诗集被扯落。 诗集在半空中哗啦啦翻着页,像是长了翅膀的飞鸟。 最后重重摔落在地上,流光经常翻的那一页已经有点些许折痕,这么一摔又翻回了那一页。 白纸黑字,清清白白地写着: 上邪! 我欲与君相知 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江水为竭, 冬雷震震夏雨雪, 天地合, 乃敢与君绝。 琉璃挣扎间看着天阙根本没有反抗,格外顺从地被擒住,肩膀已经被血迹染红,她突然委屈地跌倒在地大哭起来,几个女官只得一起架起琉璃匆匆离去。 琉璃脑子里却只有一句话。 天阙刚刚按住她的肩膀不肯让她回头,明明对着外人说着恶狠狠的话,却轻轻附在她耳边,温柔地哽咽着说了一句。 “琉璃,对不起。” 第九十二章 难遂人愿 然而不管琉璃愿不愿意离开,都已经被女官强行带走了,她只能远远地回头望着,泪眼朦胧里,天阙眼里的血红是她从来没见过的悲凉,像是刀子狠狠划在她的心尖。 天阙以一己之力承担下了所有罪名。 王君私自出逃乃是死罪,挟持圣女更是罪加一等。 这是他最后能为她做的事了。 至少,可以不用惩罚他心爱的人啊…… 等琉璃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宫道尽头,天阙仰着脸闭上了眼睛,渴望着再从夜风里,捕捉到她的气息。 真的只能到这里了,这沉重的宿命。 他突然暴起挣脱了抓住他的士兵,劈手夺了一把长剑就朝着马车的方向冲过去。 天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目光里像是带着怜悯,嘲讽,更多的是冷意,那目光竟同三年前拓跋盛会上最后一场比试结束他落败时的目光一模一样。 像是在无声地说:“哥哥,这次是你输了。” 对,天阙输了,他输在了太过相信罢了。他一直以为,天穹还是那个同他一起为了梦想,一起到王都闯荡的明亮少年。 这次的拓拔盛会即将来临,了解到他的担忧顾虑后,天穹同他不经意提议了出逃一事,表示愿意提供最大的帮助,甚至帮他面面俱到构思好了逃跑的路线,来自弟弟全心全意的支持,给予了他莫大的勇气。 他很庆幸,有这样一个好弟弟。 可是他,这一次输了,彻头彻尾。 卫兵统领挥挥手,瞬间就有大批卫兵包围了过去,天阙像是困兽只能发出最后的咆哮,很快就被制服,也或许是他自己放弃了抵抗,他随手丢开了剑,最后看了一眼天穹,目光里却仍旧没有任何恨意,只是漠然垂下了头。 意外得到天穹亲王的出手相助,打落了天阙手里的武器这才救下了圣女,这一场王君挟持圣女预谋的出逃就这样被无声无息地扼杀在宫门口,卫兵统领朝着马车内的天穹端端正正行了个军礼。 “多谢天穹亲王大义灭亲鼎力相助!” 天穹淡淡嗯了一声,统领带着士兵,押着企图出逃的罪君天阙离开了宫门口。 宫道上的祸乱很快就平息下来,只剩下一盏盏死寂的长明灯还在静静燃烧。 流光死死扒着窗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为什么突然跑出来那么多士兵? 为什么天阙王君突然被擒住了?阿姐呢?阿姐被带去了哪里? 马车里坐的人是谁?谁等在那里阻止了他们离开? 为什么天穹亲王还不来帮忙?不是说他会帮忙的吗?是不是出了什 么变故所以没有成功引开巡夜的卫兵? 不是说好这个计划万无一失吗?天阙王君肯定能带阿姐离开的吗? 阿姐……阿姐会不会被处死?出逃的圣女一旦被抓回来就会被施以王宫秘刑残忍处死的!怎么办? 现在他要怎么办才好? 无数的疑问疯狂轰炸着他的脑袋。 他抓着胸口的衣服,只觉得头脑一片空白,几乎要站立不稳。 那辆马车还是静静停在宫门处,突然帘子再次被掀开。 流光惊恐地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宫门口,反复确认着从马车上下来的那个人是谁。 天穹在马车里静默地坐了片刻,只觉得马车里似乎闷得慌,他下了马车,眼前却依旧走马灯一样不断浮现出天阙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 那个同他除了发色,外貌几乎一模一样的哥哥,哪怕过了三年,那双依旧明亮的眼睛里,仍然没有半点对他的恨意,带着点悲伤,带着点疲惫,还有一点释然。 不断在他眼前盘旋着,宛如秋末最后一片落叶。 凭什么? 突然像是被羞辱了一样,一种难以言状的暴怒从他心底升起,他一拳狠狠砸到了马车车厢上,那盏昏黄的马灯剧烈一晃,火焰扑闪了一下,熄灭了。 流光被吓到,抑制不住尖叫了一声,慌乱间撞倒了一旁的木架,很快楼下就响起了守夜女官的脚步声。 “是谁在阁楼上?” 流光紧紧捂住嘴巴藏在柜子里,心却慌乱地快要从胸口跳出来,守夜的女官带着一点昏黄的光晕从他眼前慢慢走过。 幸好他个子很小,藏在柜子里一点都没有露出来。 女官举着蜡烛找了一遍,并没发现什么异常,“奇怪,刚刚明明听到阁楼有声音的……难道是我听错了么?这窗子怎么开了?今晚的夜风这么大么?” 她走过去把那扇窗户关上,又嘟囔着下了楼。 视线里再次恢复一片黑暗死寂,流光这才放下了捂着嘴巴的手,脑子里还是一片慌乱。 怎么办? 现在要怎么才好? 去找王族的人告发这是天穹亲王设计的圈套怎么样?只要说阿姐他们只是受到了欺骗…… 可是,根本没人会信啊! 他不过是个王族里遍地都是无足轻重的小孩子! 没人会信他的话。 哪怕退一万步来说,妄想出逃本身就已经是死罪一桩,根本不容辩驳,阿姐他们又是被当场抓住的,证据确凿,再怎么申辩都还是罪无可恕…… 那他能不能帮忙做点什么? 他不想眼睁睁看着阿姐出事了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到底要怎么做才好…… 怎么办才好? 流光躲在柜子里捂着脸闷闷地哭起来。 等守夜的女官再次睡下了,流光才偷偷摸摸下了楼,悄悄出了偏殿,看着夜色里死寂的王宫,心底里不断涌上来的竟是茫然无措。 怎么办才好呢?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走着,突然被人一把抓住,抬头发现自己又走回了自己的寝殿外,女官姑姑着急地抓着他,额头上已经有些微微薄汗,臂弯里搭着一件他的披风,看样子已经找了他很久了。 看到她,流光心里泛酸,一阵阵委屈不断涌上来。 女官姑姑看到他脸上挂着泪痕,光着脚踩在地上,简直像丢了魂一样失魂落魄。 她心疼地伸手一摸,只觉得他的手脚格外冰凉,赶紧把手里一直拿着的披风给他披上,伸手轻轻地拍着他的背,担忧地询问道:“哎哟我的小殿下啊,终于找到你了,你大半夜跑去哪了,急死我了!你怎么了?怎么哭了?别哭别哭,有事跟姑姑说说。外面冷,你鞋子都没穿可别冻坏了,咱们先进寝宫里再说。” 流光裹在毛茸茸的披风里,被夜风吹凉的心终于回暖了一点,他抽抽噎噎地掉着眼泪,跟女官姑姑说了今晚发生的事情。 女官姑姑听了也是脸色一沉,没想到竟然出了这么大的事!见流光哭得稀里哗啦于心不忍,好声劝了他两句。 “先别急,明天早上姑姑去帮你到圣女殿问问消息好不好?” 流光这才抹了抹眼泪应下了,虽然姑姑让他睡会,然而他根本不敢闭眼睛,心里慌得不行。 第二天,女官姑姑很早就去了圣女殿,流光一直在院子里等,第一次有一种度秒如年的难熬感。 等女官姑姑刚进了门,他就迫不及待地扑过去抓着她,焦急地询问:“姑姑怎么样?阿姐怎么样?有没有事啊?” 说着说着又要急得掉眼泪,女官姑姑拍了拍他的肩膀,表情有些意味不明,“殿下先别慌,事情有些古怪,我方才去圣女殿的时候,瞧着圣女殿同往常一样,宫人进进出出忙忙碌碌的,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我偷偷找了认识的女官询问圣女的消息,她以为我是替你来问的,说是圣女在静修,可能最近都没空见殿下了。问了好几个当值的女官也是如此回答,我这才回来了,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不过这么看着,圣女似乎没什么事。” 流光仍然忐忑不安,分明出了那么大的事,为何宫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一定得见一见阿姐才行! 他真的好害怕。 第九十三章 天阙之死 流光在圣女殿外徘徊了许久,圣女殿的守卫格外森严,除了圣女殿的女官,甚至调动了大批卫兵把守,根本就没办法偷偷溜进去。 虽然王宫里什么消息都没传出来,然而这样的阵仗,却无异于琉璃已经被囚禁起来了。 流光十分焦灼,女官姑姑给他想了个办法,见不到琉璃的话,先去见一见天阙君应该会容易些。 然而等流光好不容易找到了机会艰难地进了牢狱里,原本关押天阙的地方竟然空了。 流光仔仔细细找了一遍,竟都没有天阙的身影。 天阙君去哪了? 怎么会这样? 他慌慌张张地去询问狱卒,狱卒随意看了一眼他指的牢房,见他是个小孩子也没多为难,坦然告知:“哦,你说罪君天阙啊!他昨天夜里就被带走了,我估摸着是被处死了!”说完了还义愤填膺骂了天阙两句:“要我说死得好!自己懦弱无能策划出逃,还绑架挟持圣女殿下做掩护,真不知道这人是怎么当上王君的,我们南国上上下下哪个会做出这样的事来,连前几日刚抓了送进来的那个臭名昭著的妲贡城大盗都不屑,听说他被抓的时候,身边就站着个卖花女,他都愣是没动人家小姑娘一下!唉,亏得圣女殿下心地善良,竟然还念着旧情维护于他!这种人啊真是配不上咱们圣女殿下……” 流光走出牢狱时,脚步都是虚浮的,怎么又变成了这样? 女官姑姑见他出来,赶紧迎上去,“小殿下如何了?见到天阙君了吗?” 流光抓着女官姑姑的手,结结巴巴地把听来的消息给姑姑讲了一遍,“我那天晚上看到的分明不是这样的!他们明明约好一起的!怎么会变成这样!是天穹……” 女官姑姑捂住了他的嘴,“小殿下,慎言!” 流光闭了嘴,点了点头,稍微控制自己的心慌意乱,两个人一起离开了牢狱。 “小殿下啊,姑姑我这么琢磨了一下,觉得现在的局面乃是最好的结果了!” 流光不解地瞪着她,莫名有些不高兴,“天阙君都被处死了如何能好!这可怎么办?也不知道阿姐现在怎么样了……” “殿下莫慌,我想圣女殿下应该没事,王室法令里有明确规定,圣女出逃乃是死罪,得当着王宫所有人的面宣判罪行,再处以宫廷密刑,以儆效尤。圣女受罚受刑都得公开施责,现在圣女殿只是加派了守卫,并无问罪的消息,可见圣女殿下是平安的。” 流光跟着她的话一想,确实如此,他又着急的问:“那为何天阙君被处死了?” “那狱卒不是告诉殿下了吗?罪君天阙挟持圣女出逃,以圣女性命要挟,这可是妥妥的死罪,被处死是必然的结果。” “可是……”他们分明约好一起离开王宫的,怎么会成了天阙挟持阿姐出逃? 女官姑姑叹了口气,又说了在三年前圣女大婚之时对他说的那句话。 “这王城里最不该有的就是情。” 流光还想再问,女官姑姑却摇摇头,牵着他往寝宫走。 流光边走边把所有事重新想了一遍,这才后知后觉明白了女官姑姑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圣女不该爱上王君,不该有情,就不会有痛苦煎熬,一起出逃之事。 天阙也不该爱上圣女琉璃,出逃被发现时,他唯一能做的只能以一己之力抗下所有罪名。 天阙死了。 流光突然想起那场盛大的婚礼上,天阙君笑眯眯地往他手心里塞了一把红彤彤的喜糖。 “小流光,给。” 琉璃从被接回去后,不断同他人说是她自己策划的出逃,同天阙并无关系。 随侍的女官惶恐不已,只得上报王族定夺。 琉璃却等不及,她想再见一见天阙,等着王族的人定夺,肯定就来不及了!她试着逃跑过,却被看管得格外森严,她根本出不去圣女殿。 能想到的都尝试过了,却只是徒劳,琉璃心里的焦灼像是五脏六腑都置于火炉上炙烤,一分一秒都难熬。 拓拔盛会开办在即,圣女的安危不容分毫差池,王族们聚在一起开了个朝会,商议此事。圣女跟身入牢狱的天阙君说的结果乃是截然相反的话,像是两个人在抢着认罪。然而,巡夜的统领已经上报了当时的具体情况,又有在场所有卫兵证实了天阙挟持圣女为质的事,无异于已经是铁证如山,坐实了天阙的罪名。 所以,很显然琉璃的话根本没有人相信,甚至不理解为什么到现在了圣女殿下还在维护一个以她性命要挟的暴徒。 这次会议最后得出的结论竟是圣女殿下不忍心看到第一任王君受苦,所以才这般说辞替他开脱,过段时间就会好转。 宫中掌事女官不敢怠慢,赶紧吩咐了圣女殿的女官们需谨言慎行不可再提起关于天阙君的一切,若是圣女殿下想说,任由她说,不用放在心上,但需要多多体贴宽慰圣女心情,好生看护着。 琉璃依旧执着地同圣女殿的女官们解释,希望能重新定夺天阙的罪名。她说的时候,女官们耐心又认真地听着,还询问一些具体细节,琉璃简直欣喜不已,以为事情有了转机,终于有人肯相信了。然而她错了,女官们总是一脸认真地听着,听完却笑着宽慰琉璃,说着毫不相干的话。 “圣女殿下啊就是太过心地善良了。” “圣女殿下想必是累了,还请多多保重玉体。” “殿下 前几日受惊了,是不是玉体还有哪里不舒服?奴婢去请御医来瞧瞧。” 这样的话如同敷衍好好好,你是尊贵的圣女,你要是觉得不痛快想说就说吧,她们耐心听着就是了。 琉璃只觉得一种茫然溃败的无力感席卷而来,将她淹没。 明白下来的她沉默起来,再说多少次都没用了,女官们却欣喜地认为圣女殿下终于放下了。 她终究逃不开她的命运,她不过是这个国度的所有物,既然是所有物,又怎么能拥有自己的情感呢? 是夜,王宫里万籁寂静,除了偶尔走过一列步伐整齐的巡夜卫兵,也只有一盏盏宫灯依旧明亮。 在高耸华丽的圣女殿背后有一座王宫祠堂,祠堂外前不久才走过一列卫兵,只是此时门外一侧的灌木丛里突然发出一阵的响动,过了片刻,从灌木丛里钻出来了一个圆圆的脑袋。 流光头发上还沾着树叶,他警惕地左右打量了一会,确认祠堂附近没有人,才从灌木丛里爬了出来。 随意拍了拍身上的树叶,他蹑手蹑脚往祠堂跑去,很快就轻轻把祠堂门推开了一条缝,像条光滑的泥鳅,瞬间溜了进去,祠堂的门再次被掩上。 流光背靠着木门,他不敢抬头去看墙壁上挂的一幅幅沉重肃穆的先祖画像,只敢低垂着眸子,视线里只有几盏莲台长明灯幽幽地亮着,被他带进来的风吹得一阵晃动。 流光暗暗吸了一口气,低头往后殿跑去。 祠堂后殿很空旷,除了一圈宫灯外,只有殿中央地上放置着一座一人高的鎏金花塔,那些层层叠叠的花枝中间漂浮着一团金色的光球,不过一颗鹅卵石大小,像是夏日里的萤火虫。 那团温柔的光芒明明灭灭,格外好看。 “找到了!” 流光呢喃着跑过去,轻轻伸出手准备去抓那团光球,那团光球却像是有意识的活物,蹦蹦跳跳往上一动,躲开了流光的手。 流光一愣,有些着急起来,他又踮起脚再次去抓它,它却再一次往下一躲,避开了他的手。 流光差点哭起来,他低声哀求道:“求求你听话点好不好,快别动了!” 那团光球才不理他,依旧躲着他。 流光的手坚持不懈地同光球追逐了许久,费了不少功夫才抓住了光球。 入手一阵凉意,像是一颗冰冷的珍珠,却是软绵绵的。 流光从腰侧摸出一个精致的小匣子,打开后,里面铺了厚厚一层雪纱,他格外小心地把光球放了进去,盖好盖子还仔细地扣上了锁扣。 他把脸贴在了冰冷的匣壁上。 “拜托你了,上邪!” 第九十四章 轻如草芥 上邪,在中原诗经里,犹言天啊,即指天为誓的意思。 而在南国,上邪,乃是神赐的圣药,可以用来修补经脉,生肌活血。 这样的蛊在十几位先代圣女的共同努力下,才得此炼制秘法,然而有了炼制方法依旧极为难得,无数次失败才能养成一只。 流光知道存世的两只,妲贡城的王宫王室祠堂里有一只,另一只收在皇陵里。 皇陵流光进不去,只能来偷王宫祠堂里的这一只。 上邪蛊乃是南国王室至宝,极为珍贵,只要拿上它,他就可以去乌达城里找到拓拔乌达先生帮忙了。 乌达先生是乌达城里有名的武士,他教导过的学生里出了好几位通过赢下拓拔盛会而成为王君的,在南国是位远近闻名的武术先生。 只要能用上邪蛊作为交换请到乌达先生的帮忙,他就一定可以在拓拔盛会上获得最后的胜利。 女官姑姑同他说,事情到这已经结束了,可是流光最近辗转反侧,根本没办法静下心来,想了很久,有一个想法不断地从心底涌上来。 他谁都没有告诉,连女官姑姑也是,因为他的想法过于惊世骇俗,他只能自己偷偷去做。 瞒着姑姑取来了上邪蛊,他一头柔软又乌黑的长发被他自己抓着胡乱地剪掉了,变成了一头蓬松的短发,趁着天刚亮偷偷混出了王宫。 他想他还是没办法就任由天阙君这样死去,那样也太可怜了,他更没办法看着阿姐陷入这样无限循环的悲剧之中,阿姐做错了什么?这样单纯地喜欢一个人做错了什么? 若是不喜欢现在的生活,那他必须做点什么。 虽然单凭他自己想要在拓拔盛会中取胜,简直难如登天,希望渺茫到他自己都觉得是在痴人说梦。 可是只要他能当上王,他一定要改写这样残忍的沉疴痼疾! 他要叫着这久病的南国翻天覆地。 然而,志向说得格外远大,现实却泼了他一盆冷水。 千辛万苦赶到了乌达城,找了间无人的破旧小院子住下,每天往返在周围村子里打听乌达先生的消息。 碰壁了无数次,三天后的傍晚时分才好不容易在乌达城中乌达河畔的村子里打听到了先生的下落,他兴高采烈地跑去请求拜见,开始一直被拒之门外,他不放弃求了半天,天都黑了才得以见到了乌达。 他一直在王宫里长大,也没有出过什么远门,第一次跑了那么远,还是来见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哪怕是来找先生帮忙的他仍旧心慌意乱。 他在门口深吸了口气 ,尽量克制住自己身体不哆嗦走了进去,见到先生后规规矩矩地行了礼,捧着打开的盒子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希望得到先生的帮助。 他行了礼后说话仍旧一直都是躬着腰的,这已经是他能想到最尊敬的礼仪了,他连在王宫典礼上都没那么规矩过。 本以为上邪蛊这样的稀世珍宝肯定可以取得先生的好感,结果乌达先生听了他的来意,不甚在意地瞥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开了口。 “无知稚子。” 一头雾水的流光还没想明白乌达先生的意思,那先生却已经对着他挥挥手,拒绝再跟他讲话,他慌张地想询问原因,刚结结巴巴地开口,甚至还没说一句完整的话,乌达先生直接把他推出了屋子,重重关上了门。 流光心里一慌,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就拒绝了他? 理由呢? 觉得他只不过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吗? 他站在院子里只觉得脑子再次一片空白。 怎么能这样! 流光有些生气,像是突然被抛弃在岸上干涸缺水的鱼,徒劳地想发泄挣扎,他突然扑过去趴在门上,不依不挠地想冲进去再问问清楚,究竟他哪里做的不对吗? 然而,可能是因为觉得流光太吵了,被乌达先生叫弟子把他给丢了出来。 他身子轻巧,那名身材高大魁梧的男弟子随手就提着他的衣领把他给拎了起来,流光的小短手甚至够不到打他。 那男弟子轻轻松松一抛,流光根本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直接就在空中扑腾着滚了出去,差点直直滚进了河里,怀里揣着的小匣子直接从他怀里甩出,骨碌碌掉进了河里。 噗通一声。 溅起了一点无力的水花。 流光捂着被摔痛的肚子咳嗽了一声,赶紧从硬邦邦的地上跳起来,跑到河边去找他的匣子。 借着水面上飘着的河灯光晕,看是看到了,可是那匣子掉在了水岸边的礁石夹缝里,他趴在岸边去够,手还是太短了点。 不幸中的万幸就是,他特意准备的小匣子是做成密封的,很难轻易进水,不然他真是……想直接坐在这里哭出来。 流光重重叹了口气,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运气坏到了极点。 连带着上邪之蛊来都无济于事,他的最后期待也落空了。 他那些痴人说梦一样的想法,真的成了痴人说梦。 他自暴自弃地跌坐在地上,看着不远万里满怀希望才来到的乌达村落,看着面前这条叫不出名字的陌生长河,虽然不远处就是一个极为热闹的集 市,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灯火明亮如昼,热闹得不像话。 明明平日里最是喜欢这样热热闹闹的地方,此时他却只觉得越发茫然无助,天大地大,他像是一颗渺小又卑微的尘埃,拼命地想挣扎,却被风一吹就会飘散。 眼睛又被滚烫的泪水淹没,那水面上的河灯都在视线里模糊起来。 越是使劲去擦,越是无济于事。 再怎么想也没勇气跳河,捂着眼睛傻坐了一会,他爬起来在河边转来转去,想着把匣子捞上来。 趴在河边探下身子去够了两次没够着,看来只能下水去捞了。他看仔细了哪里可以踩,这才蹲下了身子,把脚伸了下去踩住一块礁石,还没等他继续往下踩进水里,身后像是刮起了一阵风,他只觉得眼前一花,脑子都还没反应过来,后衣领就被人一把抓住,人再次被重重扔到了一旁的地上。 他跌坐在地上,屁股一阵痛意,抬头一看,只觉得眼前的世界里突然亮起来一点。 把他抓起来直接扔上岸的少女一身红衣,眉眼像是用最好看的玉石细细打磨而成,此刻正皱着眉看着他。 只听见有人远远叫了少女一声,声音格外好听,片刻后,她身后又快步跑来一名白衣的少年,像是一道白月光突然扑进了他的视线,浑身的气质叫人不由舒心,模样俊美出尘,眸子里的温煦像是含着一汪微醺的酒。 那一瞬间,流光在心里哆哆嗦嗦的爬起一个念头。 神神神神仙! 只是还没等他憧憬起来,那个好看的红衣少女扭头就对身旁那个少年说:“哥哥,这人要跳河!” ……他哪里是要跳河了! 才不是这样的。 在全场惊讶的视线里,地上那咳了口血就一直趴在地上的孩子,手指再一次动了动,又挣扎着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 他的脸已经惨不忍睹全是青青紫紫的淤血,那脆弱的小身板像是随时都会被疾风摧残折断的小草,可是他确确实实又再一次站了起来。围观的百姓们忍不住议论起来,有心疼有不解,还有质疑。 “那孩子是怎么了?” “不要命了吗?” “不会疯了吧?再这么下去要死的!” 可是流光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天穹脸色古怪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不解。 “流光,你到底要干什么?” 疯了吗? 流光擦了擦带着痛意的眼泪,喘了口气。 “我……我要打倒你!” 第九十五章 一剑一念 “你以为你在跟谁讲话?嗯?” 天穹脸色异常阴郁,眼神里的暴戾越发浓重,手里的剑狠狠往下一劈,流光双手抬起剑勉力格挡住,然而天穹击中他的剑并不收回,就势手上的力道半分不减,手腕一沉剑身狠狠往下压,似乎要把负隅抵抗的流光压迫到承受不住直接跪下。 流光只觉得剑身上传来的力量过于强横,他死死用双手握着剑柄都吃不消,双腿都止不住的开始打颤,膝盖哆哆嗦嗦就要往地上跪。 身体上的疼痛过于剧烈都快到了麻木的地步,先是不停火辣辣地疼,然后酥酥麻麻的痛意好像迟钝了不少。然而感官是迟钝了,动一下那种尖锐的刺痛还是会直接冲进他的脑子里,像炸开一样。 天穹是成年男子,他要是直接同天穹拼力量完全就是自寻死路,他不能这样跪下去,会起不来的。 他赶紧顺势往天穹剑下一滑,从侧边溜掉,卸掉了那恐怖的压迫力。 流光反手一刺,再次只刺到天穹的右臂。 天穹嗤笑一声,很想问他是不是只会这一招,随手一挥剑又是一道凌厉剑气朝着他呼啸袭来,流光在地上一滚避开,爬起来后再次气势汹汹地冲过去,手里的木剑仍旧只能够到天穹的右臂。 天穹不耐烦地挥开他的剑,语气也阴沉起来。 “你以为现在是在闹着玩?嗯?” 天穹又是挥手狠狠一剑,汹涌的剑气几乎凝聚成了实体,流光抬剑格挡却直接被剑气推动着往后退,挡不住就被掀翻在地。 流光的背重重砸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身子剧烈起伏着,喉咙间的腥甜再次涌上来,嘴角凝固的血痕被新的血液覆盖,鲜红又刺眼。 “你觉得不要命的逞强很感人是吗?” “觉得我会同情你,怜悯你?” 天穹又一次挥动起手里的剑,顿时剑气横生,像是在空中画了两道十字,流光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又被他的剑气击倒在地,流光再也控制不住惨叫了一声。 麻木过后更加剧烈的痛感要把他撕碎。 “南风流光,我的耐心是有限的,我最后给你一次认输的机会。” 流光咬着牙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来,他站立不稳,身子在原地晃了个圈才勉强站定,闻言突然撕心裂肺地朝着天穹吼道:“谁要认输啦!我还没有倒下!我还没有!谁要认输!该认输的人是你,阴郁的家伙!我一直都很讨厌你!一直都是!特别讨厌你!谁要向讨厌的人认输啊!呜呜,你怎么能看着他们都痛苦!看着天阙君死 掉!你真是太差劲了!” 流光边吼边哭,他本来就只是个小孩子,他的喜恶凭着感觉直来直去,他会输会死又怎么样,他就是要大声告诉天穹,他这个人真的很差劲! 天穹听着他的嘶吼动作一顿,他从来没听到有人说过他很差劲…… 流光是第一个。 可是,凭什么! 天穹手中的剑泄愤一样挥舞着,接连不断的剑气密密麻麻朝着流光袭去,流光往前一扑险险避开,身侧的地面直接被恐怖的剑气击碎,留了几道深深的凹痕。 天穹动作不停,被他的话激怒也来了脾气,暴虐地追着流光攻击,怒骂道:“你懂什么?你又懂什么?明明是光明正大的比试,输了就输了!我认!可是他使诈啊!若是再比下去,输的人是他啊!是他!明明登上王位的人是我才对!” 流光狼狈躲闪,却避不开那样密密麻麻的攻击,他被击飞摔落在地上,痛苦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天穹朝他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停下手中攻击的动作,遥遥指着祭坛上流着泪一脸悲伤的圣女琉璃,她还是无暇而圣洁,流着泪也是,像是一个美好的梦。 “从少年时见过她之后我就一直仰慕着她憧憬着她!因为她我才来到妲贡城!我才参加的拓拔盛会!我深爱着她,哥哥他明明知道!可是他们却一脸幸福地牵着手站在我面前!你说……” 天阙伸手从地上一把抓着流光的衣领把他提离地面,像是提着一个破碎的布娃娃。 “你说我差劲?” 他提着流光,眼睛却在盯着祭坛上的琉璃,明明是在对流光说却又像是在质问着琉璃。 “我到底哪里比不过我的哥哥?我们除了发色不一样之外,这张一模一样的脸,到底哪里比不上天阙?你说话啊!” 他真的好不甘心! 他一定要赢下比赛,重新赢回她! 天阙怨恨又愤怒地说完,把流光往地上重重一摔,像是他摔坏的年少时光一样,用力而沉痛。 他的声音爬上一丝痛苦。 “你这个失败者,又有资格说什么!” 流光像是一团破碎的瓷器,被狠狠掼在地上,直接喷了一大口血出来,痛苦的模样宛如一条垂死的鱼。 一直紧盯着比武台上的琉璃被流光的惨状吓到,慌乱地从蒲团上扑过来像是流光就在她眼前摔下去她想去接住他,差点从祭坛上滚落,然而还是徒劳的,她捂着脸痛哭起来。 全场的百姓都安静下来,无论是不是比赛, 这样的画面都太残忍了,有的人跟着琉璃哭了,低低的悲声笼罩在南风大殿里,像是一首悲伤的歌。 流光根本抬不起脑袋去看琉璃,耳朵里的声音模糊又嘈杂,好像有很多很多的哭声,像是阿姐的,又像别人的,他分不清楚,意识快要被痛意淹没。 他好像不行了,他是不是只能在这里停下了…… 想要保护阿姐的愿望,就要落空了。 又说了大话。 自己才是真的……太差劲了。 织梦捂着眼睛,再不忍心看下去,她低声说:“哥哥,我们去把流光救下来好不好?他……” 流光快被打死了…… “再等等,阿梦,你相信吗?他会赢的。” “哥哥……” 逐安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安抚道:“他会赢的,你应该也注意到了流光不自然的动作了吧。” 每一次,流光都固执地只刺天穹的右臂。 织梦点点头,她从之前就看到,流光也不知道是不是只能勉强碰到天穹的右臂,他手里的木剑没有刺中过别的地方,一直朝着天穹右臂同一个地方刺去,一剑又一剑,只会这一个动作,跟魔怔了一样。 流光在天穹完全压制的攻击下依旧拼命挣扎反抗着,害怕却没有退缩,被打趴一次又爬起来一次,手中的剑也从来没有停下来过,一次又一次去刺天穹的右臂。然而像是以卵击石,根本毫无杀伤力,天穹根本不在意流光这点不痛不痒的攻击,就跟小孩子闹着玩一样的力道,每次都回敬给流光更重更痛的攻击,一次接一次把流光打趴下。 “虽然力量微弱,可若是朝着一个点刺上成百上千次呢?” 织梦心中一动,她把视线转回比武台上,担忧地看着一动不动躺在地上的流光。 天穹执剑等了一会,流光蜷缩着身体躺在他脚边的地上,气息微弱得像是随时要散去。 天穹的目光恢复了阴郁,审视了流光片刻就移开了,转身要离开比武台,流光都被打成这样了,不用确认,他肯定赢了。 行了,就这样吧。 刚走了一步,他的衣摆被抓住,他回头看去。 流光趴在地上拼尽全力爬过来抓住了他的衣摆,阻止他离开,头依旧耷拉着,只是他的一只手死死抓着木剑颤颤巍巍地举起来,朝着天穹的右臂刺了一下。 那动作分明就是孩子气一样的举动。 他低低地念了一个数。 “二百九十九。” 第九十六章 流年飞花 “你在数什么?什么二百九十九?” 流光没回答,再一次颤颤巍巍地抬起手,对着刚刚刺过的地方又刺了一剑。 “三百……” 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里,天穹手里的剑突然哐一声砸在了地上。 方才还沉浸在悲伤气氛里的南国百姓面面相觑,被天穹亲王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呆,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 什么情况? 天穹亲王手里的剑怎么突然掉了? 是他自己扔掉的吗? 可是为什么他要突然扔掉手里的剑? 在比赛上这动作可是等同于认输了啊。 然而跟他们一样惊讶的还有天穹,他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天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眼地上静静躺着的方才脱手而出的长剑,整个人陷入了沉默。 他刚刚被流光手里的木剑轻轻一刺,分明只是如同流光之前每一次出剑那样轻飘飘的力道,可是他的右臂突然整个麻木起来,像是没有了知觉,再也握不住手里的剑。 他……竟然连剑都握不住了? 二百九十九……三百…… 难道流光是在数一共刺中了他右臂多少次吗? 他的目光落在流光身上,心情有些复杂。 流光撑着地面颤颤巍巍地爬了起来,脸已经看不出本来的模样,青紫肿胀血迹斑斑是天穹从来没有过的狼狈,像是一朵遭受了狂风暴雨摧残的孱弱花苞,站起来都像是吊着一口气。 可是流光却把手里的木剑再次对准了他。 他分明痛得连剑尖都在颤抖,可是一种难以言状的震动从天穹心底升腾起来,流光红肿的眼睛里像是烈日下的大海波光粼粼,几乎要刺痛他。 那样的光芒一如多年以前,那两个刚踏入江湖,执剑而立,鲜衣怒马的少年郎。 不在乎输赢,不在乎荣华,只为了约好的梦想,一剑一念,一往无前。 忽然间,他觉得自己好像老去,再没了以前那般天然的的心性。 哥哥那时慌张着急解释的模样,现在才明晰起来,哥哥的为人从小一起长大的他又如何能不知道呢? 无心的一个意外,他却耿耿于怀了三年。 他接受不了那样仓皇的失败,像是输掉了一口气。 流光又傻又不顾一切的拼命,像一记嘹亮的耳光打醒了他。 手里的剑被流光打掉了。 或者。心中的剑,被他扔掉了。 其实抽完玉签对上天穹的时候,流光就知道,自己根本打不过他。 三年前,流光是亲眼看着他们一步 步厮杀走到最后的,那样的实力他再清楚不过。 可是,逐安跟织梦已经帮他赢下了前两场,只剩他这一场,一旦赢了,他这么久的奢望就会实现,他曾经痴人说梦的异想天开就会成为现实。 摆在眼前的障碍就是,天穹的武力完全碾压他,要想获胜,可能性微乎其微。 只不过,他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只会无能哭泣的孩子了,逐安师傅有教过他的,用剑要灵活,要会动脑子,再强大的敌人也会有弱点。 可是天穹的弱点在哪呢? 也许是他天资就过于愚笨,不管是逐安手中朴实无华却炉火纯青的剑法,还是织梦飞花成刃如梦如幻的幻化神功,哪怕他们愿意手把手地教,他都知道自己一辈子都不可能达到那样的高度。现在也是如此,他根本找不到天穹有什么弱点,至少在他眼里是这样的。 既然找不到,他决定给天穹制造一个弱点。 这样的想法很匪夷所思,可是他想试一试。 只要不停地攻击一个点,十次,一百次,总有可能击溃这个点。 他不停被打,鼻青脸肿,面目全非,可是手里的剑一次又一次刺向同一个地方。 整整三百剑。 像是表面完好无损的堤坝,内里却早就已经被蝼蚁蛀空,等蔓延到最后一块石壁,千疮百孔的堤坝就会瞬间崩塌,溃不成军。 水滴石穿是个很笨很笨的办法,既然他很笨,那就用笨办法。 虽然被打得很惨,可是他做到了。 流光看着台下那几个人熟悉的面庞,满是对他的担忧跟关心,甚至这样的善意还来自很多陌生的百姓,这样才是真正应该追逐的力量啊。 他突然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露出一口带着血迹的牙齿,虽然这样鼻青脸肿的笑容有些吓人。 “天穹亲王,其实我还有一记绝招没有使出来!” 织梦看到流光没事终于舒了口气,真是个又笨又傻的孩子,她从来没见过像流光这么笨的,可是,却是个勇敢的孩子呢。 她擦了擦眼角的泪意,凑近逐安小声问道:“哥哥,你还教了小矮子什么绝招啊?” 逐安收回目光看向织梦,温煦笑起来。 “这可不是我教的。” “那是……” 天穹目光里的阴霾散去不少,像是第一次认识流光,看着他认真地询问:“南风殿下,有幸见识一下么?” 流光拍了拍尚在发痛的身体,又揉了揉自己的脸,打起一些精神来,这才笑着回答:“当然可以!” 天穹看着他,没有再去捡回自己的剑,负手而立等着他出招。 流光把手里的木 剑一扔,用尽浑身的力气奋力一跃,高高腾空而起,然后猛地往天穹身上一扑,瞬间撞倒了天穹。 天穹被压倒在硬邦邦的地上,瞪大了眼睛。 “听好了!我这招叫吃了秤砣铁了心,前来讨教!” “……” 天穹突然闷闷地笑起来,看着流光那双蔚蓝色的眸子,对着所有人大声宣布:“这一招着实厉害,我输了。” 认输,释怀又坦然。 全场寂静片刻,突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喝彩,人们大声呼唤着他们的名字,为这一场反转的比赛热泪盈眶。 这一次,为胜者欢呼,也为败者欢呼。 流光从地上爬起来,捡起了自己的剑,剑身上逐安帮他刻的名字依旧清晰,他握着这把属于自己的剑远远朝着祭坛上的琉璃挥挥手,琉璃擦着眼泪,笑着点点头。 流光回了个明亮的笑容,往织梦跟逐安的方向走去,越走越快,然后变成了颤颤巍巍地跑,停在了比武台边缘。 他望着那两个人,大声喊起来。 “师傅!姐姐!我我我我过不来了!快帮帮我!” “你这笨孩子!”织梦笑着骂了一句。 等流光落地站稳了,他赶紧跑过去,几乎是扑到了织梦怀里,织梦揉了揉他的头发,他舒了口气,低低叫了一声,“师傅。” 逐安点点头,毫不吝啬地夸他,“嗯,做的很好。” “师傅啊……我我我我不是要说这个……咳咳,你能不能帮我瞧一瞧,治治病,我浑身都好痛啊!骨头都要断了,右眼好像也睁不开了……” “……” 织梦佯装生气去打他,落在身上却温柔的一点也没用力。 “脸都被打变形了,能不痛吗?笨孩子,下次可不许这样了。” “没没没没有下次啦!再来一次我可能会死的!” 天穹的余光看到了流光同琉璃的小小动作,祭坛上的那女子好像还是如同初见时一样,像一团小小的星光,美好又遥远。 这样一份心意搁置得太久,他都快忘记了,爱一个人原本应该有的心情是怎样的。 那应该是欢喜又感激的。 他收回了视线,声音闷闷的,没有一个人听到。 “此恨经年久,此情度日长。” 有风拂过,不知从王宫哪座花园里带来了一阵落花。 天穹还躺在比武台上,那阵飞花追逐着从他眼前而去,只剩蔚蓝的天空,温柔而宁静。 他终于懂了,为何那时天阙看他的眼神是那样的。 能提起沉重剑刃的手,握不住飘落飞舞的花。 第九十七章 雌雄莫辨 两日后,织梦跟逐安又重新站在了南风大殿的祭坛旁边,只不过这一次不是为了比赛而来,而是为了观礼。 流光的登基典礼。 南风大殿里处处张灯结彩焕然一新,比拓跋盛会那天还要更加隆重华丽。 通往祭坛那一百零八阶石阶又换了新的红毯,台阶两侧除了身穿统一绛红色礼服的礼官和女官手捧鲜花香炉肃穆静立,还竖起来两列迎风飘飘的锦旗,画着南国的图腾,在风中猎猎作响,场面越发盛大起来。中央镜湖里还三三两两漂浮着很多盏花灯,像是忽然间开了满池的荷花,比上次见到时,热闹了不少,连镜湖中央的比武台上都放上了一尊朱雀神兽的雕像,神圣不可侵犯,决赛上被损毁的地面又重新修补好了,几乎都看不出痕迹来了。 这样精心布置的南风大殿将迎来一场盛大的典礼,迎接新的王君。 新王登基,爱凑热闹的南国百姓们怎么可能会缺席,再一次把两侧的空地挤得水泄不通,熙熙攘攘的,人人脸上洋溢着欢喜兴奋的笑容,期待着今天的典礼。 他们两人也是为此而来,从东玄大殿出来的三个人抽签后各自打了三场比赛都赢了,最后还需要他们三个之间各自进行一场较量,角逐出最后的胜者。 然而他们两人本就是为了帮助流光而来,既然流光已经靠着自己的办法赢下了比赛,这最后的比试已经没有必要了,所以他们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当场笑着宣布弃权了。 至此,流光成了这一届拓拔盛会最后的胜者。 按照规定,他就是新王。 流光早早地通知了他们,拜托他们一定要来看,毕竟,他很希望在自己人生最迷茫的时候温柔站在他身边的这两个人,此时也能在他的身旁见证这样重要的时刻。他特意叫女官给他们在祭坛旁,平日里属于南国王族才能踏足的地方留了两个位置,以方便他们观礼,如此盛情他们两人也没理由拒绝,欣然前往。 登基典礼结束后流光就会把上邪蛊如约交给他们,此行来南国的目的终于达成了,也还勉强算是顺利。毕竟,他们原本有做过最坏的打算,实在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就只能做一次梁上君子把上邪蛊偷出来,虽然这样的打算不太君子,但也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如今不用做这样偷偷摸摸的事,两个人也算松了口气,能光明正大的取到上邪蛊,再好不过。 两人正低声说着话,大殿里响起了三声礼钟声,随着礼官的唱喝,随之响起庄严肃穆的礼乐,登基典礼正式开始了。依旧先由圣女琉璃祭祖祈福,然后才到流光的登基典礼。 织梦兴致勃勃地看着,等到流光走出来的时 候,她愣了愣,这是什么情况…… 虽然她的右手还缠着绷带,但是这两天在逐安仔细妥帖地照顾下已经好很多了,至少现在用右手做事的时候,逐安终于收回了他那种监视一样带着点谴责的眼神。倒也不是右手闲不住,毕竟右手是惯用手,用起来更加方便些。 她抬起右手指着眼前看到的画面,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 “哥哥啊……流光他这是……” 只见从王宫的方向走出来一个熟悉的瘦小身影,不过今天却格外不一样,整个人明丽起来,像是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里,犹带露水努力绽放着的花苞。 从见面开始那头乱糟糟的柔软短发今天却是精心梳理过,额间束着一条浅色抹额做装饰,佩着短发颇有种英姿飒爽的感觉。决赛上被打到变形的脸休养了几天总算是恢复了原貌,哪怕还有隐隐约约的淤青,仔细看还能看得出来有用胭脂水粉稍微盖了一层,不过这么一瞧,那张小脸格外白净,衬得那双同圣女一样的眸子越发湛蓝,仿佛装着大海星辰。 不过,这些都不是让织梦诧异的原因,流光身上穿着的那件深红色吉服是……女子穿的吧? 南国崇尚四象,又以朱雀为尊,所以朱雀之红也为南国王族用色,最为尊贵的颜色,像琉璃圣女穿的吉服也是庄严肃穆的深红色,新王的吉服选用红色也是理所应当的,只不过为什么流光那件吉服的下摆是裙裾? 那是女子穿的衣裙样式吧? 这……总不至于是弄错了? 不同于织梦的诧异,逐安却是一脸从容,像是很早就知道了一样,见她的目光带着不满的威胁,这才低声解释了一句。 “唔,阿梦,小姑娘肯定要穿裙子的呀。” “……” 小姑娘?流光……是女孩子? 什么情况啊? 她怎么一直没发现…… 这也不能怪她,流光从见面开始就是一头乱糟糟的短发,很少有小姑娘会留这样的短的头发,而且流光还只是个十三岁的小孩子,声音带着稚气,软软糯糯的,单从这些来看根本分辨不出来性别,再加上流光自己刻意隐瞒,跟织梦聊天时又声称自己是男子汉,织梦不疑有他,就默认了流光是个男孩子。 可是,突如其来的真相,现在仔细想来好像也是有迹可循的,是她自己心思不在这上面,没有注意罢了。 开始碰到流光时,哥哥的反应就很古怪,不愿意跟流光过于肢体碰触,也不愿意跟他们两个一起住屋子里,还有流光跟他们说,她参加拓跋盛会不是为了称王,而是想娶圣女,当时哥哥的脸色怪异至极,想必当时 哥哥诧异的就是一个小姑娘想要娶一位女子,过于天方夜谭了。只是流光不肯说,逐安也体贴地没有拆穿流光的隐瞒,毕竟不是谁都有勇气把自己一头长发就这么随意剪掉了。 不过织梦后知后觉也觉得自己有些迟钝了,想想也是,哪有这么爱哭的男孩子,跟他们碰上后,他几乎天天都在哭,每次那样眼泪汪汪的样子,让她心疼的很。 太可恶了,居然骗了她! 视线同祭坛上的流光遥遥对上,整座大殿庄严隆重的气氛里,流光却偷偷对着她眨了眨眼睛,在一堆板着脸严肃认真的礼官群里显得格外跳脱。 织梦本来想假装生气的,见状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不管是不是小姑娘,这不还是他们熟悉的那个流光么? 流光背脊挺直站在祭坛上,听着礼官用低沉认真的声音在耳边宣读南国礼法,声音如同洪钟,叫人肃然起敬。她的视线里便是幻想过的万民朝拜的盛景,这样的场景无异于是身处这样的高位才能看到的景象,总是叫人热血沸腾,心生向往。 虽然心里憧憬过这样的盛景,可是当真的处在这个位置时,像是做梦一样的场景就在她眼前真真切切上演,她却莫名觉得心里很平静,没有想象中那样的激动。 也许这不过是因为,她所追求的,一直都不是什么王权富贵,平步青云。 她想要的一直都只是守护,改变这腐朽的命运。 为了保全阿姐,勇敢赴死的天阙君,若是什么都不做,任由他这样死去,很快他的名字就会被善变的人遗忘,留下记得的人日日夜夜深陷痛苦的泥沼。 她以前一直不懂,在那么多优秀的孩子里依旧脱颖而出的阿姐为何在晋封大典上沉默流泪,直到后来她才懂得,因为被迫选择了不想踏上的道路,就像是手脚都带上了一副沉重的枷锁,连走出宫殿看一看外面的阳光都觉得压抑。 阿姐分明是个温柔的人,一直照顾着她守护着她,却因为喜欢上一个人,要遭遇如此苦难,陷入被国家一次一次当做战斗的奖赏赐给陌生胜者这样无限循环的悲剧之中。 天阙君做错了什么吗? 阿姐琉璃做错了什么吗? 流光的心告诉自己,他们分明都没有错,错的是这样虚浮又残酷的斗争,错的是这病态的传统。 她选择要去守护阿姐,守护自己的心,守护自己想要的道路。 虽然经历了各种各样的阻碍,她的期待也从痴人说梦慢慢开始充实起来,现在她已经做到了。 她还能再做点什么呢? 第九十八章 女帝流光 等礼官终于念完了冗长的贺词,流光看了看身旁站着的阿姐,眼神坚定了起来。 她原本的想法,一定要赢下拓拔盛会登上王位,是因为她本身就同圣女琉璃有血缘关系,而且又是女孩子,她一旦赢了,同为女子根本娶不了圣女,也可以避免阿姐被迫嫁给别人。 这是她最初的想法。 可是她现在站在这里,历经了生死的考验,有了新的想法。 阻止得了这一次,阻止不了每一次,只要这样残忍的传统一直延续下去,阿姐就会不断遭受这样的苦难,不止是阿姐,还会出现千千万万个像阿姐一样的圣女,她们呢?要怎么办? 也许天阙君那时担忧的不是这一次赢不了,而是每次都是如此,他能保证一直守护住琉璃吗?所以他才想带着心爱的琉璃一起远走高飞。 虽然成了悲剧。 要想彻底阻止这样的悲剧发生,就得改写这样残忍的沉疴痼疾! 这久病的传统是时候推翻它了! 她站在所有人视线中心,突然不合规矩地振臂高呼。 “所有南国的子民们!我,南风流光,圣女琉璃的亲妹,新的王君!” “我颁布的第一项政令就是,废除拓拔盛会中三年一度的选王制度!” 此话一出,一片哗然,从来没有一位王君说过这样胆大包天的话。 流光却不这样认为,分明每一届的王君都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利,却没人去质疑这制度存在的合理性;他们分明是王君,却畏惧而害怕,三年后会被更强者比下去。 明明是选出来的强者,却没有一个人去质疑挑战这样的传统。 无形之中被这样的规矩禁锢束缚住,自己给自己带上了枷锁。 既然没有人敢,那她就要做这第一人! 面对四面八方涌来的质疑声,她没有退缩,站在台上语气温和平静,缓缓讲了阿姐跟天阙君之间的故事。 她的声音并不激动愤慨,却格外清脆响亮,回荡在整个大殿里紧紧牵动人心。 百姓中大多数从来不知道王宫里还有这样悲伤的故事,还没讲出来的悲剧只会更多,这样的悲剧过于惨烈。他们见证过太多新的圣女晋封,只觉得圣女的地位神圣而不可侵犯,没人深思过她们是否愿意,这是他们想要的吗? 在场人不由沉默起来。 流光继续开口,虽然心里还是有些紧张害怕,语气却越发坚定起来。 “我并非想独自霸占王位,若是有能力者,能守护天下子民,守护每个人的幸福,这王位我大可以拱手相让!” “崇拜力量没有错,每个人都应该强大起来,所以拓拔盛会依旧会继续开办下去,为国家选拔武材将领,有能力者皆可入朝述职!这才是我们真正应该推崇的力量!” “当然,我作为王君也在此立誓,我会尽我所能,守护国家,守护你们!为了所有人都能找到自己的路!请你们勇敢起来!” 站在一旁琉璃的琉璃边听边落泪,她的小流光,好像突然长大了! 她擦了擦眼泪,坚定地走到了流光身边,虔诚地双手交叠放在胸前俯下身子行礼。 “我,南国圣女琉璃,愿意尊你为帝,誓死追随于你!” 她的声音依旧温柔又悲悯,犹带着泪光的面容是那样的坚定,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好像碎掉了。 在她的带领下,越来越多的人选择站到流光身边支持她拥护她。 原本高喊嘈杂的声音也越来越整齐,快要响彻天际,打破了陈旧的墙壁越发震撼人心。 “女帝万岁!” “圣女万岁!” 那声音不断盘旋着,深深篆刻在南国历史中。 于此,南国废除选王制度,同年流光称帝。 南国在沉痛的涅洗礼中,重获新生。 “我我我有有一件事想坦白……” 流光抓着自己宽大的吉服袖子有些扭扭捏捏的,再没有刚刚在台上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女帝气魄。 织梦挑挑眉,本来顺口就想叫小矮子的,却还是改了称呼,倒不是因为觉得流光称帝之后有了地位的差别,而是想肯定流光的做法。 她口中的小矮子胆小又爱哭,是个很笨的孩子。 她口中的小矮子,现在已经长大,可以独当一面了,是南国国史上第一任女帝。 “不知道流光殿下还瞒着我什么事呀?” 琉璃从宫殿后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十分眼熟的铜盒子,雕着南国特有的花纹装饰,还细致地镶嵌着各种各样的宝石,这不就是在乌达城刚碰到流光的时候她掉在河里的那个嘛! 那时她就对这个盒子宝贝的很,莫不是…… 流光见织梦想起来了,赶紧解释道:“织梦姐姐……真的很对不起啊!其实上邪蛊一直在我手里,我把它偷偷带出去了,我我我我不是故意不给你们的!我……” 织梦却拍了拍她的肩膀,“就这一点小事你这么紧张干嘛?” 流光拽着她的袖子,眸子里有些歉意,着急地解释:“可是你们本就是来寻找上邪的,你们的朋友明明急需它去救命,它分明就在我手里,我却瞒着你们,还以此作为交换条件强迫你们帮助我……我我我真的觉得很抱歉……” 织梦扑哧一声笑起来,戳了戳她的额头。 “说什么呢!虽然我们是很需要,可是上邪蛊乃是南国至宝,哪有白白给我们的道理。还有一点你要知道,不是你强迫我们帮忙,这天底下还没人能强迫我跟哥哥做不想做的事,我们想帮你才帮的。而且这可是你说的,做一个交易,互相交换不是很合情合理吗?我们帮你可以得到上邪蛊,何乐而不为?这等小事,不必耿耿于怀。” 逐安点点头,很认可织梦的说法,别人的东西本就没有白白拱手相让的道理。 流光看着两人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她得有多幸运才能遇到这两个人,可是他们很快就要回到故土去帮助他们的朋友了,她的眼睛里又不由自主的泛起泪光,眼泪汪汪地朝着织梦扑过去,丝毫不在意自己的形象。 “呜呜呜,织梦姐姐我我我我好舍不得你还有师傅!” 织梦看着流光一脸委屈巴巴的模样哭笑不得。 “喂喂,流光你现在都当上女帝了,得注意点形象啊!整天哭哭啼啼的,你的子民们都要笑话你了!” “呜呜,女帝也是小孩子嘛,小孩子哭一哭又有什么关系……” 一旁的琉璃把手里的盒子递给逐安,逐安打开一看,盒子里放着一团鹅卵石大小的光球,散发着金色的光晕,明明灭灭,格外好看,逐安轻轻伸手拿起,入手触感柔软而冰凉,对着阳光一照,金色的光团里有 一只小小的蛊虫,像是一只夏日夜晚发着光的萤火虫。 琉璃从流光那里听到了她离宫后的经历,在拓拔盛会上她也一直坐在高台上把一切看在眼里,由衷地感激着他们两人,上邪蛊能帮助到他们两个人的朋友,这一点点回报很值得。 她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做了一个祈福之礼,表达着对他们的尊敬和祝福。 “逐安阁下,上邪蛊是我国无上至宝,效用什么的我也就不多嗦了,既然你们两位慕名前来寻找,必定对此是有所耳闻的,不过身为圣女,再没有比我更了解它的了,我有几句话还是得提前告知你们。” 逐安客客气气地回了一礼,“有劳圣女了。” “上邪蛊归根到底乃是蛊毒,既是毒对身体就不可避免的会有一些影响,在我翻阅过的王室典籍里有过记载,曾有人服用上邪蛊后,出现过或轻或重失去记忆的症状,可能是所有的记忆,也可能是最近的记忆,有这样的风险还是得事先告知于你们,阁下拿回去后,使用上邪还需谨慎,不过蛊毒效果因人而异,也不必太过担忧,它的功效还是可以保证的。” 逐安沉吟片刻,作为医师,他很能理解琉璃的话,是药三分毒,在经常使用的药物中,不乏这样效果显著却存在其他不良药性的药物,琉璃出于谢意好心提醒,他赶紧温言谢过,小心翼翼地收好了上邪蛊。 这边的事也算告一段落,半月之期也快到时间,想必疏花那边肯定等得很着急,他们得快些赶回去了。 等收拾妥当,两人便同流光姐妹告了别,踏上了归程。 织梦同逐安并肩站着,她笑着向流光挥了挥手,背上还不忘背着逐安给她编的那个她视若珍宝的斗笠,虽然眼睛里有不舍的悲伤,笑容却像是这炎热的夏天里最明亮的风。 “流光,再见啦!” 琉璃陪着流光站在城楼上目送那两人远去,流光憋了一会还是觉得眼睛里酸酸的,不顾城墙上卫兵诧异的目光,扑过去就抱着阿姐哭得稀里哗啦。 虽然他们相处不过短短几天,可是对流光来说,他们两个人却像是陪伴他成长的亲人,一直站在她身边鼓励着她,守护着她跌跌撞撞往前走。 现在她的背脊会越挺越直,会走得越来越远,哪怕他们不在身后守护着她了,她也能勇敢地继续往前走下去,再不是从前那个磕磕绊绊的懵懂孩子,心里也期盼着下次见面时,她已经成为更好更强大的人。 不再需要别人守护,而是去守护阿姐,守护王族,守护她南国千千万万的子民。 可是,哪怕知道不得不分离,他们要走时,仍然真的很舍不得。 琉璃唇边含着温柔的笑意,抱着大哭不止的流光,没有阻止她哭泣,任由她哭个够。 听着流光依旧孩子气的哭声,她的心里只觉得宁静而柔软,目光里那两个人的背影越来越模糊,却仍旧不断往前走着,没有停留。 原来每个人都在为了各自的道路而努力前行着,连一直躲在她身后,需要她保护的小流光都勇敢了起来,义无反顾地踏上了自己的路。那么,她也得勇敢起来才行。 她一直想挣脱的那副命运的镣铐,好像突然间自己就跌落在地,摔得粉碎。 捆绑住她的究竟是命运还是自己呢? 所谓命运什么的,通通见鬼去吧! 第九十九章 雪后初晴 湖城的天刚蒙蒙亮,浓重的夜露还没散去,疏花从睡梦中醒了过来,躺在床上闭着眼睛。 窗外有船桨声朦朦胧胧的传来,船只破开水面的声音像是低浅的梦呓。 今天已经是第十二天了。 织梦跟逐安前往南国已经第十二天了,也不知道他们此行顺不顺利,有没有遇到什么棘手的事情。 第十二天了,慕飞白已经整整昏迷了十二天了。 他什么时候才会醒过来呢? 好像很久没有听到这个意气风发的男子眉眼带笑地看着她,同她温柔说话的声音了。 疏花就这么静静躺在榻上想了一会,这才坐了起来,随手拿了一件外衣披上,她拿起桌上的木梳梳理着一头如水的墨色长发,用发簪简单挽了一个发髻。 梳洗过后她端着一盆温水经过了小院,容家那位老仆正在院子里洒扫,看到她后停下手里的动作杵着扫帚笑着同她打招呼。 容怜借给他们的小院不算大也没有多奢侈,几间干净的房屋还有一个大院子,屋前屋后都临着河,院子里种着一棵很大的花树,是她喜欢的环境。 春去夏来,气温渐升,花落了一地,像是落了一场雨。 “疏花小姐今天还是那么早啊,又要去看望慕公子了吗?” 虽然有这位老仆在,疏花却还是愿意自己亲自动手照顾慕飞白,而且老仆年纪大了,有时候耳朵不灵便,喊他他都听不见,疏花觉得自己来做事更方便些,对他也多照顾几分。 在等待里每天如此做下来倒也没有觉得有多枯燥。 她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淡淡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这么半个月相处下来,容家老仆已经习惯了这位柳家小姐脸上没什么过多的表情,神色淡淡的,语气淡淡的。 开始以为是她出身世家心高气傲不好相处,待久了却发现她只是性子冷了些,人却是极好的,对他也是照顾包容有加,他年纪大了很多事做不好的时候还是疏花处处照拂,对冷冰冰的疏花从开始的敬畏也变成了亲近。 “老奴准备了些早茶,放在厨房灶上焐着,疏花小姐记得吃些。” “多谢容叔。” 老仆笑着点点头,继续低头打扫落花,疏花这才端着水进了慕飞白的屋子。 慕飞白静静躺在榻上,脸色依旧带着些病容的苍白,再不见那样意气风发的模样。 疏花把手里的水放在一旁的架子上,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换气,窗外花树落光了花只剩片片绿叶成荫,一点清晨的风淡淡吹进来,屋子里的药味被冲淡不少。 疏花走回塌边,湿了帕子给慕飞白擦拭脸庞,然后轻轻拉开被子给他擦拭上身的肌肤。 这条命都是他救的,帮他擦拭身体,也没什么好害羞扭捏的。 慕飞白的上身裸露着,是泛着哑光的小麦肤色,清瘦的躯体结实而饱满,有着明显腹肌,却不是纠结突兀的肌肉,腰腹间的线条紧绷而流畅,带着年轻男子特有的青涩硬朗。 可是现在胸口处多了一道伤口,虽然缠着绷带,那道伤口依旧格外狰狞,突兀地破坏了那具身体的完美。 不管如何,永远都会有一道伤痕留在那里,贯穿而过,那是替她挡下的剑,代表着他曾经勇敢保护过她。 这么多天她每日悉心照料,按照逐安给她留下的药方,敷药换药从不懈怠,可是他的伤口仍不见好转,愈合得还是格外缓慢。 万幸的是,虽然伤口很深,也没有再继续恶化流血。 不过,她照顾慕飞白的时候,从慕飞白怀里的衣服间找到了一件熟悉的事物。 一支浅色的玉簪,发簪雕成一朵冰山雪莲花的样式,精致而温润。 正是那年簪在她发间被慕飞白不小心扯掉的那一支。 时光匆匆,已经过了许久,可是那支发簪依旧温润如新,颜色越发鲜亮。 不难看出,这支发簪被小心翼翼又无比珍重地保存着,一直随身携带,那是他心里一点点小小的念想。 珍藏发簪,还贴身日日放在怀里,这样的举动,往深处一想,不免有些叫人面红耳赤。 他的心意,昭然若揭,好像夏日里灼灼滚烫的日光无端熨烫着她的冷若冰霜。 帮他擦拭过身子后,疏花坐在一旁的桌前捣药,桌面上堆着一堆药材,要用的时候就直接伸手取,她已经不用看药方就可以知道什么时候需要用到什么药材。 这张药方温养着他的身子,让慕飞白能平安撑到逐安他们找到上邪蛊回来。 只是扶着药盅捣着捣着她又走起神来,也不知道怎么了,看到那支玉簪后,她最近总是想起那一年举办武林大会的山庄后面长廊下的漫天花雨里,慕飞白着急地想同她说说话,勇敢又羞涩地站在她面前要拦住她。 好像很少有人第一次见面不会畏惧她的冷清。 那样认真又焦急的模样好像…… 有点可爱。 “疏花,你在想什么呢?” 嗯? 疏花眨眨眼,手里的药杵停下了,是错觉吗?为什么她好像听到了织梦的声音…… “疏花?” 她转过头,一张笑眯眯的脸出现在她眼前,许久不见的织梦弯着腰凑到她跟前看着她手里的药材,一双眼睛像是亮晶晶的星星,带着重逢的笑意。 “阿梦?” 不是错觉,竟然真的是织梦在叫她,他们比预想的还早了几天回来。 他们怕疏花同飞白多等,日夜兼程赶路这才把回程的路缩短了一天。 疏花站起身,织梦身后就站着逐安,依旧是那样温煦的笑意,只叫人觉得安心。 “回来了。” 织梦笑着点点头,“是啊!对不起,花了那么久时间,不过还好上邪蛊顺利带回来了!” 疏花心里舒了口气,伸手拉着织梦左右看了看,确认她是否安好无恙,这一看就看到她手上缠着绷带,疏花抓起她的手仔细看了看,露在外面的皮肤雪白依旧,看不出受了什么伤。 疏花表情没什么变化,语气里却爬上些担忧,“如何伤的?” 想必两人寻找上邪蛊并不容 易必定费了不少功夫,还好平安归来了。 织梦都忘了手上的绷带,赶紧笑着摇摇头,“没什么啦!一点小伤而已,都快好了。有哥哥在,我怎么会有事呢!” 逐安听到她的话,眼神里带着愧疚,那时他分明在,可是织梦却就在他眼前受了伤,现在还不肯说实话,他有些心疼。 疏花的眉头蹙起,面色冷了些,“还是伤了。” 织梦察觉到逐安的目光,又怕疏花担心,赶紧打着哈哈转移了话题。 “慕飞白怎么样了,救命要紧救命要紧!哥哥你快去帮他看一看!” 她这么一说,果然很奏效,疏花的目光落在榻上的慕飞白身上,眸子里盛满担忧,“还是没醒过。” 逐安走到塌边,伸手替他细致地检查了一遍身体的状况。 “情况还是如同之前一样不容乐观,不过上邪蛊找来了也就没事了,只要喂他服下,等待上邪生效修补好他受损的经脉,他应该就可以醒过来了,之后再慢慢加以调理,很快便可恢复。” 织梦在一旁看了看,闻言也放心了不少,催促道:“哥哥,那快喂他吃好了!” “嗯,不过……”逐安转过头看向疏花,停了下来。 疏花察觉到他的欲言又止,问道:“不过?” 逐安把身上妥帖放着的上邪蛊取出来,递给疏花,示意她打开。 疏花伸手接过,打开了那个精致繁复的铜盒子,入眼是一团金色的光球,鹅卵石大小,光泽柔和,明明灭灭,很是好看。 她轻轻伸手拿起来,指尖的触感冰凉又柔软,她抬起手把上邪蛊对着门外亮光处看了看,金色的光团里有一只小小的蛊虫。 就是这只小小的蛊虫可以救慕飞白吗? 这就是上邪蛊啊,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特别的蛊。 小心翼翼地放回去,她捧着盒子又看向逐安,目光里带着询问。 不过什么呢? 逐安看看她,又看看昏迷的慕飞白,准备把琉璃同他说的话如实转告给疏花。 分明此时应该庆幸慕飞白有救了,她再也不用提心吊胆担心他会随时丧命,疏花心里却突然觉得有些不安,那铜盒子上的凉意从指尖传开。 逐安的神情严肃了一些,认真说道:“疏花,有一件事我必须提前跟你说,南国圣女把上邪蛊交给我的时候叮嘱过我,上邪蛊归根到底是蛊毒,既是毒对身体就不可避免的会有一些影响。” 疏花的心脏忽然猛地一跳,她还是面无表情,却无端喘了口气才接了话,“什么?” “服用上邪蛊后,可能会出现或轻或重失去记忆的后遗症,可能是所有的记忆,也可能是最近的一部分记忆,因人而异。” 所以…… 慕飞白服下上邪后可能会出现失去记忆的情况。 慕飞白可能会忘掉很多事情,很多人,包括疏花。 他可能会忘记织梦跟逐安是谁,忘记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忘记自己是为了保护疏花才昏迷了那么久受了那么重的伤。 忘记他一直很喜欢一个叫柳疏花的姑娘。 疏花指尖僵住了。 服用下这个救命的上邪蛊,慕飞白……会忘了她吗? 如果一个每天都在你眼前晃的人,每天都想尽办法想靠近你的人,每天都想对你好的人,突然把你忘记了,应该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她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问题。 因为好像没有这么样一个人。 现在却直接了当不留余地的突然发生在她面前,她的心情是…… 诧异的?担忧的?还是说,害怕。 是了,就是这样陌生的情绪。 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害怕突兀的涌上来。 为什么会害怕呢? 她的指尖动了动,虽然语调听上去是一如既往的冷淡,她却觉得自己的嗓音莫名有点沙哑。 “嗯,用吧。” 再怎么样,也比不过他的性命重要。 若是要忘……那就忘了吧。 逐安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嗯,我准备些药材,辅佐下药效果更好些。” 织梦抓抓头发,总觉得气氛有些凝重,见逐安要出门她赶紧开口:“哥哥要出门买药吗?我同你一起去!” 逐安点点头,“走吧。” 似有若无的,有意无意的,两个人默契地留下了让他们独处的空间。 看着两人并肩出了门,疏花站了一会,才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塌边,就这么盯着昏迷不醒的慕飞白看了一会。 她背对着慕飞白坐在了床边,半晌才想起应该说点什么吧。 “你……” 说点什么呢? “快点好。”想说这个吗? “叫人担心不好。”好像也不是这个。 “上邪,他们,很辛苦才拿回来。”到底在说什么。 …… 想说的好像都不是这些。 她突然有些泄气,像个郁郁寡欢的小孩子垂下了脑袋。 “别忘记我。” 声音轻得快听不见。 逐安的手轻轻卡住慕飞白的下颌骨,那张失去血色的嘴被迫张开,先慢慢喂下去一碗熬好的固本培元的汤药,过了一刻才把上邪蛊喂他服下,以免他的身子损伤虚弱,受不住上邪的药性。 逐安又把刚刚买来的药材捣碎包成药包,外敷在慕飞白的伤口处,用新的绷带包扎好。 之前留的药方只要是温养元气,现在换上了活血通络的新药,内用外敷,双管齐下,对于伤口愈合更有帮助,做完这些才算完事,他额头已经出了些薄汗。 “哥哥,这样就好了吗?” 织梦一直在旁边静静站着不敢打扰他做事,偶尔帮忙递递东西,动作也格外迅速又轻柔。 只见逐安处理伤口的动作有条不紊,格外麻利而娴熟,她就这么在一旁看着不觉枯燥只觉得哥哥好生厉害,这么久以来好像没有他做不到的事情,况且治病救人的医师想必肩上都担负着沉甸甸的希望吧。 大家都希望慕飞白能赶紧醒过来。 见他停 下了动作这才开口询问。 逐安接过她手里的帕子,擦了擦汗,温煦点点头应道:“嗯,可以了。” “那为什么上邪蛊还没生效啊?” 织梦盯着慕飞白看了一会,见他一点动静也没有,醒过来的迹象也是,不由奇怪地询问,一旁的疏花也跟着看向他,目光里带着同样的疑问,不是有了上邪蛊就可以治好慕飞白了吗?怎么喂下去一点反应都没有? 逐安闻言哭笑不得,想必她们都被上邪蛊圣药这样的名头给唬住了,开口解释道:“这天底下哪有什么神药存在,能立竿见影立刻治好这么重的伤根本是无稽之谈,就是叫做神赐的圣药上邪蛊也不可能做到,最好的药性乃是由慢至快,由表及里,彻底根治病根为上,若是服下后突然好转多半用药里带着些刺激性药材,我个人不建议这样治疗。上邪蛊也是如此,完全修补经络估摸还需要两三天的时间,这样的功效已算神奇,想要立刻让慕飞白醒过来可能是办不到了。” 顿了顿,他又说:“唔,你们俩可以这样想,上邪蛊的蛊虫本来就是特别小一只,要靠它去一点点修补经脉才行,对它而言可是一项很庞大又艰巨的任务呢。先稍安勿躁,给它一点时间。” 织梦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原来如此,这么一想还真是挺辛苦的。” 疏花也跟着点点头,配合地嗯了一声,自慕飞白受伤以来一直压在心里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不过总算慕飞白的性命是无虞,这么长时间的努力也算没有白费。 慕飞白觉得自己像是在一团黑色的混沌之中漂浮着,身体宛如没有重量轻得不像话,他却一直找不到出口在哪。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总是看不到光亮的眼睛里出现了一团金黄色的光球,像一只小小的萤火虫,忽明忽灭,朦胧又美好,突兀地出现在这片混沌里。 这是什么? 慕飞白看着那团光球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抓住它,一点暖暖的柔软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忽然身体有了重量猛地往下一沉,那片混沌没有实体一脚踏空,从高处跌落。 他耳边的声音似乎清晰起来。 “哥哥,都三天了,慕飞白怎么还醒?” 这是……织梦的声音? “应该快了。” “那……慕飞白醒过来的时候会失忆吗?那样的话疏花怎么办呀?” 织梦?她为什么要压低声音说话?失忆,他么?还有,疏花怎么了? 逐安似乎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 推门声响起,两个偷偷讨论的人瞬间都噤了声。 慕飞白试着动了动手指,眼皮格外沉重,许久没有见光的眼睛刚睁开一点点,光亮刺得他眼睛痛,他又闭起来缓了一会。 这才又尝试睁开,这次顺利了许多。 睁眼就对上了靠在窗边逐安的视线。 逐安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喜刚想说话,慕飞白勉强抬起手做了个嘘的动作,逐安一愣唇边多了一抹笑意,没有开口提醒桌边那两个人。 如此看来慕飞白的记忆似乎没有受到什么影响,太好了。 慕飞白又稍微偏过头,桌边的两个人正坐在一起看一本书册,美好无暇的眉眼十分相似,却是两段截然不同的风姿,目光看过笑着的织梦,他的视线落在一旁的疏花身上。 疏花撑着下巴搭在桌边,格外认真地听着织梦说话,那如冰雪一样的清冷依旧,还是那般好看的模样。 这么一晃神,疏花似乎察觉到什么忽然回过头,直直对上了他的视线。 那双清冷的眼睛忽然就亮了起来。 慕飞白只觉得一阵目眩神晕。 织梦察觉到疏花的动作跟着回过头,瞪大眼睛,惊喜道:“醒……醒了!慕飞白醒了!” 她赶紧拉着疏花跑到床边,想同他说说话。 慕飞白因为疏花的表情还没回过神,心里不合时宜的爬上几分窃喜,忍不住脑子一抽,下意识地顺着方才听到的话开口。 看着她们,眸子里茫然一片,神色格外小心翼翼。 “你们是……谁?” 有那么一瞬间,慕飞白觉得疏花面上刚刚有的一点神采消失殆尽,甚至变得冷峻起来,明明是炎炎夏日,却像是突然寒风肆虐刮起风雪。 他余光瞥见靠在窗边的逐安不赞同地摇摇头,心里猛然打起退堂鼓。 他在干什么! 作死么? 要是被疏花发现…… “你你……” 织梦的话没有说完,脸上的欣喜僵住,简直不敢去看疏花的表情,她手足无措地站在床边,不知道如何是好,下意识的看向了逐安,却见逐安一脸淡然甚至有些不易察觉的戏谑神色,她猛地反应过来,悄悄退开了塌边站到了逐安的身边,两人站得远远的,以免被波及。 慕飞白看着陷入沉默的疏花, 有些于心不忍,正犹豫怎么开口解释,难道直接说,刚才是开个小小的玩笑罢了别当真吗? 他的直觉告诉他,疏花会直接杀了他。 正纠结着左思右想间,疏花却突然开口叫他的名字。 “慕飞白。” 下意识的,他就应了一声,应完才发现糟糕…… 完了! 这下真的是在作死了……他刚刚还装作失忆了! 慕飞白简直欲哭无泪。 只看到疏花顶着一张冷酷无情的脸,从腰侧抽出了拂雪鞭。 “嘭!” 疏花冷着脸,手腕一翻,拂雪鞭在空中一闪而过只留下一道银光残影,一旁的凳子陡然炸裂开来。 慕飞白心头一紧,仿佛自己就是那个凳子,被疏花一鞭子生生抽裂,这……也太恐怖了吧! 他躺在床上喉结上下一动,赶紧慌张道歉:“我我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就是看气氛太紧张了……我我……疏花别生我气啊!疏花!” 疏花看了他一眼,冷着脸转身出去了。 听着身后那个人以为她生气了开始紧张地絮絮叨叨,她站在院子里望着那一树绿荫,一直冷清的唇边突然泛起一抹温煦的笑意。 像是雪后初晴的第一抹阳光。 乃敢与君绝 壹 天色阴郁有小雨,山麓间飘着淡淡的雾气,细雨朦胧间山水已然化作一团氤氲绻缱的水墨画卷。 她撑着一把油纸伞背着竹篓在崎岖的山道上缓缓前行,伞下一张素净的脸上,表情淡淡的,眉眼清丽宛如这山水一样的颜色,一身浅青色的衣裙,几乎要融在这雨里。 转过一道弯去,不远处山道旁的大槐树下站着一个人,突兀出现在眼前,像是山林间的魑魅精怪。 她脚步一顿却未停,撑着伞继续往前走,越走越近,那槐树下站着的人眉眼也清晰起来。 清瘦高挑的一位年轻公子,眉眼温和不见半分凌厉,肤色带着点病态的苍白,卷曲乌黑的头发被落雨打湿贴在苍白的肌肤上,更显对比剧烈格外醒目,神色倦倦怏怏的,越发像是精魅鬼怪。 见她走过来,那公子的视线看了过来,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细雨打湿了眼睛,一双眸子湿漉漉的。 她目不转睛,只是仔细盯着山路崎岖,直直地从他身旁走了过去。 “等等。” 本是一场山道上寻常的偶遇,那人却突然开了口,叫住了她。 她停下了脚步,拽了拽自己的竹篓,转身看向他,目光里带着生疏的询问。 “唐突叫住小姐,失礼了,在下先行赔罪,那个……”他忽然笑起来,一扫方才的倦怠,“山雨忽来,未带雨具,可否请小姐载我一程?” 她抿了抿嘴,有些犹豫不决,那公子也没催促,静静等着她回答。 山雨依旧淅淅沥沥下着,像是一阵悠悠的丝竹声,滴滴答答打在人心里,雾气越发浓重,远处的山峦间已经白茫茫一片,看不清了。 这样的气氛让她无端有些紧张。 半晌她才开口,声音像是婉转的锦雀啼鸣。 “你要到哪去?” 那位公子笑着回道:“镇子上就行。” 她点点头,她也要到镇子上去,走的是一条路。 她把手里的伞抬高了一些,示意他进来。 那位公子低头钻进她的伞下,一阵清冷的水汽扑面而来,他低头拍了拍自己身上的水渍,寒意淡了些。 然后伸手从她手中接过伞,手指如白玉,纤细修长,端端握着伞柄很好看。 他笑道:“多谢小姐,伞我来撑吧。” 他个子很高,她撑伞得一直高高举着双臂是很累,她点点头没有拒绝。 两个人就一同上了路,许是对于不认识的人她有些沉默寡言,没有再开口说话,只听得到雨声里两个人步调一致的脚步声。 也许是觉得结伴同行要那么沉默着走一路实在有些枯燥无聊,那公子偏头看了看她背上的竹篓,像是背了很重的东西,她的背脊稍 微被压下去些,不过竹背篓上面盖了一块黑布,看不见里面装的是什么。 冒然询问也有些不妥,他收回视线看着前方的浓浓白雾,找了个话头。 “小姐是要去镇上赶集么?” 她想了想点点头,低声回道:“嗯,算是吧。” “可不巧今天这山里突然落雨,想必得辛苦些。” “无妨,习惯了。” 许是落雨的清晨,天气有些凉意,她讲话带了些鼻音软软糯糯的。 “嗯?小姐经常从这条山道过么?” 她点点头,还是仔细看着脚下的路,没有抬头。她平日里要到镇上去,都得从这条山道上走,山间气候多变,时常会有落雨,她走多了也就习惯了,所以每次出门都会带着一把油纸伞以免山雨忽来被淋湿。 “原来如此……” 她没懂,如此什么?不过她也没开口问。 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句的说着话,今天的山道似乎短了许多,很快就到了镇子上。 那公子把伞柄递还给她,从伞下钻出去跑到镇子口的牌坊下站着,笑着向她挥挥手,“多谢小姐载我一程,集市得往东边去,与我不顺路了,不好再耽搁小姐的事,我在这等会雨歇再走好了。” 她看着他点点头,转头闷闷地就往东边走,那公子站在牌坊下望着她。 走了两步她停了下来,又快步走回了牌坊下,从背后的竹篓里翻找着拿出了一顶雨笠戴在自己头上,把手里的伞柄塞到了他手里。 “身体不好,忌受凉,拿着。” 没去看他是什么表情,她只是想起,方才在山道上,他躲在槐花树下被雨淋湿的模样有些可怜。 她扶了扶雨笠走进了雨里,背影还是闷闷的样子。 他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纸伞,笑起来。 雨过天晴,空气是雨后特有的清新味道。 她收起了雨笠挂在竹篓边,再次背着竹篓往集市走去,一直走到了镇上的庙会街才停了下来。街心那儿有间茶棚,方才下雨收摊了,现在又摆出来了,她朝着茶棚走过去。 “哟,吾娅来啦?怎么今天没打伞?”茶棚的主人看到她笑起来,熟稔地打着招呼,声音洪亮,是个待人热情的大嗓门。 “忘带了,吉婶。” 茶棚的主人吉婶麻利地替她在茶棚旁的空地上搭起一个小戏台,四四方方的一个台子后面搭了块白色的幕布,幕布后放着一个小木凳。 她坐在木凳上摆弄着从竹篓里拿出来的几个傀儡木偶,个个都是四五寸大小,穿着精致的小衣服,五官俱全而且惟妙惟肖,做得跟真人无异,活灵活现。 她是这镇上唯一的傀儡戏先 生。 每个月十五不管有没有庙会,她就从家里背着傀儡娃娃们到镇子上摆摊免费表演傀儡戏。开始是自己随意找地方,后来刚巧碰到吉婶,在茶摊旁边摆了戏台,聚了好大一堆人观看,吉婶的茶摊生意也跟着沾光不少,吉婶就想了个一举两得的好办法,给她收着戏台家当,省得她每次都要背着重重的戏台板子走好远的山路,而她就固定在茶摊边上表演傀儡戏给茶摊招揽客人。 她的傀儡戏好看又精致,每次都能引来很多人观看,男女老少都有,特别是孩子们就很喜欢看,每次十五像过节一样,都要呼朋引伴的一起闹哄哄地跑来看,雷打不动,仿佛成了他们固定的娱乐。 她从小就痴迷这门手艺,选择做了傀儡师。每个月回去写好戏本子,十五就来表演,坐在戏台子那块幕布后面,手指用线操控着傀儡娃娃们表演。 看着台边的观众们看得津津有味,她心里就很欢喜。她表演的傀儡戏不收钱,吉婶每次收了茶钱,就会分她一些当做谢礼,在镇子里颇有名气。 戏台正对着茶摊,刚一摆开,茶摊里很快就闹哄哄聚过来一大批人,小茶摊挤不下了就自己搬着小凳挤在一旁看,孩子们叽叽喳喳催促着她快点开始。 吾娅准备好后,就坐在戏台后,手指操控着傀儡身上的细线,她拍了下梆子做了个开场,一开嗓就惊艳了全场,闹哄哄的观众们也安静下来,仔细盯着那活灵活现的傀儡木偶表演,全然忘了那是傀儡师在背后操控的。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赏心乐事谁家院。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 雨丝风片,烟波画船, 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一个穿着粉色桃花裙的傀儡小姐从幕布后走出,手里捏着一块小手绢,一步三摇像是扭动着腰肢,挥着水袖就开口唱了一段。 声音婉转如莺啼,博得满台喝彩。 幕布上绘着图案,一团团桃花开得熙熙攘攘,灿烂如同烟霞云集的桃花园,如同真的景物一般。 一位美貌的粉衣小姐游园,触景生情,感叹着韶光苦短。 她手指一动,又款款从树下走出一位白衣书生,来一场桃花园里的美好邂逅。 那书生手里还有一把纸扇,这么一摇,好一个翩翩少年郎,听到小姐的感慨接口唱道,声音陡然换成了一个清清脆脆的男子音。 “你游花院,怎靠著梅树偃? 一时间望眼连天, 忽忽地伤心自怜。 知怎生情怅然, 知怎生泪暗悬?” 乃敢与君绝 贰 小小的戏台子上还在演着小姐同书生邂逅的美好爱情,她就咿咿呀呀地坐在幕布后唱着,音色切换自如,忽男忽女,年轻的,苍老的,小孩子的,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若不是知道幕布后只有她一个人,只叫人怀疑,是不是请了一堆戏角在后面给傀儡配声。 她伸手用拨片拨动着月琴的琴弦,一段如倾如诉的乐声琅琅传出,戏台上的场景也换了,幕布一撤又换了张新画的背景,一座富贵的深院,亭台楼阁几许。 台下的观众们看得聚精会神,路过的人被吸引住加入他们也没引起什么注意。 一位穿着白衣的清瘦公子也站在了人群后面跟着一起看,那身白衣衣角用丝线纳了一道细边,衣摆还绣着暗花,角度一转就有光泽流动,精致又好看,一看就价值不菲,穿在他身上却并不突兀,相得益彰,衬得气质更加出众,贵气又自然。 无异于身姿很是出挑,跟这样都是走卒贩夫市井百姓总角孩童的人群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不过,聚在一起的人热热闹闹都是自来熟很快就能打成一片,有个人见他站着怪累的,大方地给他递了一把小木凳,他乐呵呵地接过来同那人道了谢也跟着坐下一起看,一点都不拘谨。 认真又专注地看着那出傀儡戏。 这出戏讲的是一位富家小姐同一位书生的爱恨别离,他们在城里的桃花园中相遇结缘,遂相约一起游园,萌生了爱情,互相许了终生,情意绵绵,海誓山盟。结果富家小姐的父亲觉得书生配不上自己的女儿,门不当户不对,便各种阻挠他们二人再有往来,两个人都伤心欲断肠,一对恩爱鸳鸯就这么被拆散了。痴情的小姐日日以泪洗面,思念情郎,后来终于病倒了,郁郁而终,过世的噩耗传到书生那里,书生只觉得肝肠寸断,又来到他们二人相识的桃花园中流离。 初遇时桃花正盛花团锦簇,此时恩恩爱爱一双人;死别后,桃花园里的桃花早就凄凉的凋谢了,物是人非事事休,彼时只剩伤心欲绝的书生孑然一人。 他流着泪肝肠欲断地唱道: “为我慢归休, 款留连, 听、听这不如归春幕天。 难道我再到这亭园, 难道我再到这庭园则挣的个长眠和短眠? 知怎生情怅然, 知怎生泪暗悬?” 丝丝凄凉的弦乐辗转不绝,最后一句戏文唱完,人们还沉浸在其中久久不能回神。一旁的吉婶手里拎着茶壶靠在茶棚柱子上,沉浸 在这出新戏里,忘记给客人添茶加水,都没察觉自己看哭了。 她擦了擦汗,从幕布后探出头偷偷看了看鸦雀无声的观众们,满足地笑起来,一双眸子神采奕奕,整个人都像发着光。 这么一瞧,她在人群里发现了一个很熟悉的身影。 人群里一眼就能看到他。 眉眼温和,蓬松的短发如墨一般,衬得肤色越发雪白,换了一身白衣,俊美清雅的模样,跟周围很是格格不入的一个人,此时却乖乖地抱着双膝坐在小木凳上,认真地看戏,也同旁人一样沉浸在故事里,没有察觉这出戏已经结束了。 是方才在山道遇到的那位公子。 原来,他也喜欢傀儡戏么? 她又悄悄把头缩回去了。 “老板娘,你这茶钱还要不要了!” 直到人群里传来一声吆喝声,这才惊醒了众人,吉婶赶紧抹了抹脸跑去收钱,高声回道:“要!要!当然要了!不要我喝西北风去吗!” 回过神来的众人这才卖力地鼓着掌,为这出戏喝彩。 戏看完了,吾娅操纵着一只小傀儡乖巧地对着观众作了个揖,对观众表示感谢,人们被逗得哈哈大笑起来,意犹未尽的人群这才开始缓缓散去。 孩子们嬉笑着跑过来围着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嚷嚷着自己下次想看什么什么故事,希望她能演给他们看,她都笑着应下了,吉婶跑过来把闹哄哄的孩子们赶走,她的大嗓门一吼,孩子们赶紧笑着跑开了,吉婶这才把戏台拆了收回去。 借给白衣公子板凳的那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把凳子要了回去,他又笑着道了谢,却没有跟着人群离开。 人都走光了,他还站在那里。 像是在等人。 她认真地把傀儡木偶一个个放在特定的木盒子里收好,吉婶在抹布上擦着手,笑着同她讲话:“吾娅啊,今天这出新戏叫什么?哎呀,真是太感人了!你瞧吉婶这一把年纪了,看得都忍不住流眼泪!” 她收好最后一个傀儡整齐地放进竹篓里,再次把竹篓背到了背上,听到吉婶的问题笑着回道:“唔,叫《桃花缘》,缘分的缘。” “好!真好听!真想下个月十五号快点来!” 她笑着点点头。 “要回去了吗?那你走山路的时候慢一些!” “好,知道了吉婶。” 同吉婶道了别,她又背着竹篓转过身,就看到他还孤零零一个人傻站着。 她看了他一眼,他也在认真看着她。 她有 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方才脸上那样自信满满的神色没了,眸子里有些怯怯的。 他看了一会朝她走过来,像是照过来一束白色的月光。 他个子很高挑,她只到他脖颈的高度,这样的角度显得她越发怯生生的,有些明显的惧意。 他却微微弯下腰,尽量不让他们的距离有压迫感,同她对视着,眼睛里还是那样湿漉漉的模样,笑着问:“这场戏叫《桃花缘》吗?” 她点点头,低低嗯了一声。 莫名有些紧张。 方才在路上同行的时候,就察觉到他谈吐不凡,非富即贵,那样的气质绝对不会是装出来的。她不过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傀儡师,像方才一样,他跟人群格格不入,一眼就能看到,而她就是人群里的一个。 所以,她没有主动提起自己是傀儡师,察觉到他看向自己背上的竹篓好奇的眼神,也没有把话题往这方面引,更多的是希望他不要注意到自己是傀儡师。 她很害怕他觉得这职业低贱,她戏文里的小姐都是她想象出来的,她配不上称一声小姐。 他认真地看着她,没有很夸张的语气,叫人信服。 “真的很好看,刚刚都看入迷了呢。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差点都流眼泪了。” 闻言她瞪大眼睛,心里忽然松了一口气。 分明这样的评价再普通不过,她每次来表演都能听到这样的称赞,可是第一次觉得害羞起来。 她双颊爬上些不自然的红晕,慌张地道谢,“多谢。” “能看到这样感人的故事,我要同你道谢才对。” 她不知道要回什么才好,只好低着头不说话。 他笑着挠挠后脑勺,并不介意她又沉默了,方才同行的山路上,她也是这样的,话很少,他问一句她才答一句。 闷葫芦一个,可是却很特别,像是那一山的烟雨朦胧。 “那……你要回去了吗?” 她点点头嗯了一声。 “下月十五是不是又能看到新的傀儡戏了?” “嗯。”她又是闷闷应了一声,不过这次很快又接了一句,“已经在写戏本子了。” “很期待新的故事呢。出门匆忙,以为不会再这么巧遇到你,你的伞留在了家中,下次再还给你可好?” 下次还给她? 那岂不是下一次他还会来看她的傀儡戏了。 虽然觉得有些害羞,她还是点点头。 “好。” 乃敢与君绝 肆 她握着毛笔坐在桌前构思着新的戏本子,偶尔轻哼两句唱词,觉得不达意的就再反复修改,直到满意为止。 写着写着手中的毛笔停了下来,蘸满墨汁的笔尖端端悬在白纸上,突然想起以前听过的牛郎织女的传说故事真心相爱的牛郎织女两人被迫分离,每年七夕才能踏着鹊桥相会,见上一面,缓解相思之情。 不知怎么的忽然联想到,她每个月十五到镇子上去的时候才能同他见一面,跟牛郎织女的传说似乎有微妙的相似之处。 笔尖的墨汁摇摇欲坠,啪嗒一声滴落在白纸上,晕开一团乱糟糟的墨迹。 她心慌意乱地丢开笔,捂着脸在心里怒斥自己,吾娅啊吾娅,你在想什么! 怎么得意忘形起来了? 还把自己比作织女,真是不害臊。 匆匆收拾好心情后,她抓起那张被墨迹污浊的白纸准备扔掉,心中一动,再回过神来时,已经提着笔在那团墨迹旁写了两个字。 子辛。 他的名字。 本是简单两个字,配着那团乱糟糟的墨迹,却无端显得有些缠绵悱恻。 像是她乱糟糟的心事,宛如藤蔓缠绕在心间。 此时完全没了平日里那浅淡的神色,她哀嚎一声,趴在桌上把脸埋在了臂弯里,脸颊却微微发着烫。 吾娅,你完了。 也不知怎么的,起了个念头就再也静不下心来,忽然很想见到他,看一看他那双湿漉漉的清澈眸子。 那样的心情格外强烈,已经有些迫不及待,喧嚣着,此时,此刻,现在就想,等不到下个月十五了。 她强迫自己不去想,想着明天就会没事的,明天肯定都忘了,可是等到了第二日,那样的念头依旧,根本没有压下去也没有忘记,反而更加强烈,催促着她快点。 于是头脑一热,一个人什么都没带就匆匆穿过了那条崎岖的山道,跑到了镇子上。 她气喘吁吁地扶着镇子口的牌坊,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冰冷触感,燥热的心情这才冷静了一点。 啊,也太丢脸了吧。 怎么就直接跑来镇上了呢。 他家在何处都不知道,这么着急地跑来干嘛呢? 简直有些傻里傻气的,跟他跑去等在槐树下一样傻。 她叹了口气,百思不得其解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冲动,碰到同他有关的事,似乎做不到事事冷静。 来也来了,现在又直接跑回去有些叫人不忍直视,索性就去逛一逛好了,平日里也没时间休息,这么一想她理了理自己跑乱的长发衣衫走进了镇子里 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胡乱走着,同路上形形色色的人擦肩而过,心慢慢静下来。 好了好了,得赶紧回去了,戏本子还没写完呢。 她转过身正准备往回走,突然听到了右边街上传来了一道娇气又清脆的女声,喊了句:“子辛,这儿。” 子辛? 是他吗? 是她认识的那个子辛吗? 下意识的,她就朝着那边走了两步。 那个想见的人,就这样突然出现在了她眼前。 乌黑如墨的短发,面色带着些病态的苍白,一身白衣贵气又优雅,那双眸子还是如同沾染了雾气一样,湿漉漉的,干净又清澈。 不就是子辛么? 只是……她的视线一偏就落在了他身旁。 那是一位很漂亮的女子,一双美目顾盼生辉,画着得体的淡妆,精致的眉眼间带着几分强势几分傲气,珠钗步摇一样不少,一身华丽的衣裙衬托得那人越发娇贵,像是一朵雍容华贵的牡丹,那是一种明亮又带着点侵略性的美。 连她都不得不承认这女子的美,比她素雅的模样亮眼太多了。 两人笑着说了几句话,一起转身走进了一旁的酒楼。 等他们进去了,她才走了两步站在了酒楼门口外,抬头望着那间酒楼。 朱楼华殿,金碧辉煌,那是她从来没有踏足过的地方。 愣愣看着这座装修豪华奢侈的酒楼,她忽然整个人就冷静了下来,整颗心也跟着冷了下来。 她怎么糊涂了。 这本就是他们之间的差距啊。 她竟然现在才意识到,那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虽然她一开始就察觉到他的家境不一般,非富即贵,可是他待她温和又诚恳,不管对着她还是一起看戏的普通百姓,他从来没有显露出过半点不屑,笑容满面,几乎让她忘记了这件事。 他们之间相差的太多了。 可是这过大的差距现在却如此清晰的暴露在她面前,猝不及防又不容辩驳。 那女子身上的华丽衣裙跟她一身素净布衣根本没有什么相提并论的价值。 不得不说,那两个人站在一起……实在太过般配了。 不仅模样都是一等一的出众俊美,连家世都门当户对。若是稍微置身事外一点,瞧着这相得益彰的郎才女貌,同样雍容富贵的家世,简直是她戏本子里才写过的天作之合。 她甚至找不到什么理由去反驳。 她对他的念想,似乎应该称之为妄想才对。 她怎么会忘记了,牛郎 同织女之所以得忍受分别之苦,一年只能相聚一次,正是因为他们俩,一个是仙,一个人是人,一个高高在上飞天踏云,一个区区凡人难以登天,连七夕得以一见都需要喜鹊帮助他们搭成鹊桥,便是这样的差距让他们无法长相厮守,日夜为伴。 他像是站在洁白无瑕的云端,而她踩着灰扑扑的泥土,她得很用力地踮起脚尖才能够看到他。 哪怕子辛不在意,她不能不在意。 她不过一个路边搭台唱戏的傀儡戏先生,怎么配得上这样好的人? 也谈不上什么妄自菲薄,她没有觉得当一个傀儡戏先生有什么不好,不然她又怎么会痴迷于表演傀儡戏呢?只是她能想到,同她写的桃花缘一样,家世过于悬殊的两个人,若是不管不顾地强行捆在一起,最后终究会成了悲剧收场。 不论如何,哪怕痛苦,她也不愿意他遭受这样的悲伤。 所以还是不要有什么痴心妄想了,未免造成他不必要的的困扰。 她很明白自己的心意,他踏着山雨带着一身水汽躲进她的伞下,像是一束照进她生活里的皎白月光,她只想好好存放,温柔以待。 不是所有的心意都需要被回应。 做不到配得上他的话,至少不要拖累到他。 也不知道是怎么从镇子上走回的家里,一路上似乎都在走神,这样失魂落魄的放空,没踩空什么的也算不容易。 到了家里她愣愣地坐在桌子边,看着那张写了子辛名字的纸发呆。 一直静默坐到了半夜里,夜雨忽来,滴滴答答打在窗棱上,她才被惊得回过神来,眸子里才有了焦点。 有细小的雨丝被风吹得飘进来,很快就打湿了那张纸,纸上乱糟糟的墨迹跟名字都微微晕染开,像一团融化掉的泪意。 她伸出手拾起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眼,揉成一团准备扔掉,手举了半天又放下了,小心地捋开褶皱,又叠成四四方方的齐整,夹进了桌角那摞厚厚的戏本子里。 过了几日,她托人帮忙给吉婶带了话,说自己受邀到别的镇子上表演傀儡戏,出了远门,需要到年关才能回来,叫她不要挂念。 虽然想必那个人下个月十五日又会跑到山道上等她,但她已经打定主意不去镇子上了,哪怕有些失礼过分也无关紧要了,她就埋头在家做她的傀儡娃娃。 于此,她再也没有像以前那样背着她的傀儡娃娃们,穿过崎岖的山道,到镇子上去表演傀儡戏。 她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 缘分轻贱只系一伞。 而那把伞,终归是要不回来了。 乃敢与君绝 伍 天有小雨,山间阴郁。 担心她会淋雨,他早早地出了门,带着雨伞到那条山道上的大槐树下等着她来。 有雨滴从槐树枝桠里滴落,轻轻砸在伞面上溅开一朵雨花,滴答作响,像是他的心跳。 他的目光静静落在山道上。 那一天,她就是这样撑着一把油纸伞,慢慢从山道后面转出来,伞下的那张脸,眉眼清丽宛如这山水一样的颜色,一身浅青色的衣裙,几乎要融在山间**里,却是比这秀丽的山水还要让他眼前一亮。 眼看着她就要撑着伞从面前走过去,他忍不住开口叫住了她,请她捎上自己一程。 她是个很闷的人,几乎都是他问一句她才答一句,然而就是这样闷闷的交谈,被突来的山雨淋湿的糟糕心情好像变好了不少。 明明脸上神色淡淡的,却是个很温柔的人,已经转身走了,却又回头把伞塞在了他手里。 他握着那把伞的伞柄,忍不住就笑起来。 听闻她要到集市去,他匆匆换了干净的衣服赶过去,身边人来人往却都不是她,找不到那抹身影,他有种难以言状的失落,却又觉得自己的失落很没头没脑的,看不懂自己在做什么。 本以为只是匆匆一面的缘分,可是刚转过街角就看到她坐在小茶棚旁认真地表演着傀儡戏,格外投入的神情,一双眸子亮得不像话,带动着那张脸都发着光。 忽然之间,好像方才的疑问有了答案,他不过是想再次见到她。 许是带着一腔突如其来的感动,就这么坐在戏台下看着那些栩栩如生的傀儡娃娃表演,都叫他觉得热泪盈眶。 分离一个月,明日就是十五,她又会沿着那条山道到镇子里来了,不免期待起来,说不清是对那引人入胜看一次就忘不掉的傀儡戏痴迷多一点,还是想见她多一点。 这样的心情对他而言很少见。 他天生体弱,幼时总与苦涩的汤药为伴,对这世间总是少一分耐心,比起与人交往更喜欢看山看水看落雨,做什么事都谈不上上心。 也许只是,还没遇到罢了。 天色都未亮起,人早已经辗转发侧,不断纠结着,回过神来时人却已经走到了初见时的那棵大槐树下。 他捂着眼睛笑起来。 好像事实是,想见她多一点。 在这样的心情里,看着她又缓缓从山后走出来,并肩站在他的身旁,只觉得此刻山川草木,晨雾溪流,处处镌刻在他眼里。 他在心里轻声念着她的名字。 吾娅。 山河泼墨如丹青,独比不过她低眸时的一颦一笑。 残阳早就落了,十五的满月高高升上中天,夜 晚山中的寒意四处弥漫起来,却再没人叮嘱他夜风凄寒,保重身体。 他还是静静站在槐树下,手里握着那把油纸伞,身后的影子被月光拉得格外细长,斜斜印在他身旁,像是在陪他一起等着。 她没有来。 是不是他记错了日子,今天不是十五? 唯独十五的时候才能见到她,他又怎会记错。 是不是她突然有事不能来了? 还是太忙生了病? 还是怎么了呢? 他好想知道。 就这么顶着夜露站了一夜,头发被微微打湿,指尖凉得吓人。 第二日清晨他揉着发烫的额头靠在槐树上歇了会,又拿起伞沉默地走回去了。 他的背影刚消失在山道上,方才站立的大槐树上枝桠动了动,带着点孤零零的叶子,跳下来一个瘦瘦弱弱的女子。 一身衣裙被昨日的山雨淋湿又晒干,夜里又沾了浓浓的夜露,贴在身上难受的紧。 她却浑然不觉,盯着他刚刚站立的那小小一块地方看着,像是他还在这。 明知道今天他会来这等,虽然明白自己做好决定后应该置之不理,可是她还是忍不住来了,甚至比他更早,藏在了树间陪他静静呆了一天一夜。 他不会知道,他以为没等到的那个人已经在等着他了。 沉默了半晌,她转过身踏上了与他相反的方向。 边走边低声唱了一句戏词,声音如泣,飘散在这山川河流间,像是一腔断裂的衷肠。 “君无言让眼泪长流, 吾独酌山外小阁楼, 听一夜相思愁, 醉后人烦忧, 心事难收, 妄断山河。” 他坐在镇上最大的酒楼雅间里,看着对面坐着的那位索雪家族的大小姐。 脸上挂着礼貌的笑意,眸子里没带一点情绪。 虽然那位大小姐言笑晏晏的模样十分耀眼,一双美目顾盼生辉,画着得体的淡妆,一身华丽的衣裙格外精致,这些小细节无一不彰显着索雪家族的大家风范,吸引了不少旁人热切的目光。 可是他根本没有在认真听她讲了什么,敷衍地点点头,只觉得心情烦躁。 吾娅,昨天没有来。 满眼满心都好像被她占据。 虽然比起这位谈笑风生的大小姐而言,吾娅她真的是太闷了,话很少,问一句答一句,神情还总是呆呆的,特别容易就会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的时候就会沉默,一身打扮总是素净得过了头,可是,他还是觉得她实在太过于可爱,不管是闷闷地塞给他手中伞,还是别扭地叮嘱他注意身体,这些小小的举 动都在他眼里无限放大,越发可爱。 可是哪怕再不愿意,他在父亲的要求下还是不得不陪同着这位索雪家族里初来乍到镇子上的大小姐。 他父亲多年前就策划了一起联姻以巩固自己的仕途,靠着母亲的家族同索雪家族是世交这样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关系,让毫不知情的他同这位小姐订下了姻缘。 所以,这位之前素未谋面的小姐是他名义上的未婚妻,她最近才回到索雪家族的本家,许是为了促成这桩婚事,父亲让他多陪陪这位小姐。 可是很明显,不止他觉得不痛快,这位小姐也是一样,想必对这样强行捆绑的姻缘十分厌恶,虽然看着是同他谈笑风生笑意盈盈的模样,可是那双眼睛里深深的蔑视跟不屑太过明显,他想忽视都难。 又或许只是对他的不屑罢了。毕竟他是个病秧子,脸上总是带着病态的苍白,这样的事她肯定事先就知道得一清二楚。 像她这般从小娇生惯养心高气傲的大小姐又怎么会受得了自己未来要嫁给一个病秧子呢? 分明这般的不屑一顾,却也要因为两家的关系,因为他家尊贵的权势地位,不得不对他笑脸相迎。 一张笑脸面具戴得滴水不漏,谈吐大方,颇有世家风范,若不是那眼神里的不屑太过于明显,他都快被她的态度弄迷糊了。 比起听这位大小姐聊她在王都妲贡城那些奢侈尊贵的生活,他更想听吾娅唱一段戏本子里的戏词。 虽然她闷闷的话很少,可是同她在一起的时候,身心都是舒畅的,不用伪装自己的情绪,不用带着假笑,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偶尔还能看到她微微泛红的双颊。 她才是最适合他的,不是吗? 他一定要早些跟这位心高气傲的大小姐讲明白,既然各自互看都不顺眼那就早些散了吧,早早断了这荒唐的姻缘,那样她也不必勉强自己压抑着满心的不屑对着他强颜欢笑。他还要回去跟父亲说清楚,他喜欢的女子是一位了不起傀儡戏先生。 这么一想,他的思绪又飘回吾娅身上,也不知道吾娅遇到了什么事?需不需要他帮忙? 对了,他可以到那座小茶棚问问那位嗓门很大人很热情的老板娘,吾娅的去向。 “子辛你在听吗?子辛?” “嗯?” 索雪小姐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悦,微不可察地哼了一声,却为了保持完美的形象不得不又说了一遍。 他却根本听不进去,几乎有些坐不住,现在就想跑到茶摊那问一问。 哪怕只是知道她平安也好啊,若是她在忙,忙一点也没关系的,他可以耐心等到下个月再去接她。 他好想知道啊,关于她的消息。 乃敢与君绝 陆 他刚想跟索雪小姐解释,那位小姐却先开了口,“呀,好像坐得有点久了,子辛,你陪我去镇上逛一逛好吗?我呀,一直待在妲贡城里还没见过这样的小镇呢。” 他还没说出口的话被噎了回去,刚想拒绝却被一脸兴致勃勃的索雪拜托着出了酒楼。 一路上索雪各种各样的问题,让他只得礼貌应答,根本没有机会把话说完整,有时候刚起了个话头,索雪小姐就会兴冲冲地打断他,指着她看到的东西好奇地询问,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也可能在家族里被族人们众心捧月惯了,总是以自我为中心,想到什么就讲什么,完全不在意他想不想知道,能不能接上话,自顾自地讲着自己感兴趣的话。 直到告别时,他都没找到机会,索雪小姐直接说了句家里派来接她的奴仆已经侯着了就先走了,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去了,仿佛方才还兴致盎然的模样只是一个虚假的幻象。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看来跟这位大小姐是没办法好好沟通了。 神色倦怠地揉了揉眉心,稍微打起些精神来,朝着另一条街走去,只是陪着索雪小姐耽搁了太久,去的时候吉婶已经收了摊子,他扑了个空。 不知怎么的,有些失落。 终于从吉婶那听说了吾娅受邀出了远门,他虽然有些遗憾要许久见不到她了,但还是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毕竟傀儡戏是她所热爱的事物,能被邀请表演傀儡戏想必是能让她很高兴的事。 既然她能觉得高兴,他也就高兴。 只是,哪怕知道了她不在家并不会出现,每个月十五,他还是会去那条山道上等一会,也不知道想等什么,就是想去看一看。 要是……哪天她回来的时候能第一个看到她该多好啊。 吾娅不在的时候,镇子上出了件大事,有一位富家小姐因为偶然机缘得到了一件无价之宝金缕衣,那是一件由金色的丝线穿着如同锦鲤的鱼鳞一样大小的玉片编织而成的衣裳,模样精致又华丽,穿在身上如同仙物,闪闪发亮,十分罕见。 金缕衣实在太漂亮了。 那位小姐穿着在镇子里出现时,轰动整个镇子,男男女女都跑出来看,只觉得不同凡响格外引人瞩目,更别说所有的女子都被那件金缕衣吸引,羡慕不已,围在她身边看个不停,恨不得从她身上扒下来自己穿上。 连一直生活在王都妲贡城里的索雪都只在王室的聚会上,远远见过王族的公主们穿过,哪怕索雪家族家大业大,珍宝无数,她也从来没有拥有过这样一件华美无价的金缕衣。 而女子天生都爱美丽的衣裳,索雪更是从心里觉得,这样 一件金缕衣,只有她这样的女子才配得上。 这件事他从索雪口中听说,没太放在心上,毕竟他对这些并不感兴趣。 他这几日都埋头在家尝试着做一只傀儡木偶出来,他想把这个送给吾娅做礼物。 嗯……定情信物。 他不知道该送些什么才好,若是傀儡的话,她肯定会喜欢。 过了几日,索雪约他傍晚见一面,他本想拒绝,但索雪很少会这么晚约他,再加上她每次出门都只让奴仆把她送到一个地方,并不带人,出于正常礼貌的担心,有些不放心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小姐这么晚了在外面乱跑,于情于理只得去见一面。 若是没什么事他就早些回来,看一眼这样就行了。 哪怕索雪小姐的态度不那么叫人舒服,他也不想同她有过多接触,但至少起码的涵养还是得有。 结果去的时候,索雪什么都不说带着他在镇子上绕来绕去,他一头雾水地跟着,最后停在了一座宅院外。 “索雪小姐,你这是?” 他低着头不解地询问,为什么这么晚了要到人家家宅外面来。 “你陪我去瞧一瞧金缕衣!” 他这才发现这处家宅就是前几日那位得了金缕衣的小姐家,原来是索雪想私下来看一看那件金缕衣。 他神色倦倦的,耐着性子劝道:“白日为何不来?这么晚才来拜访有些不妥,也许那位小姐已经睡下了,我们先回去,明日再来吧!” 索雪小姐却不在意地把脸一扬,“睡下了正好,就今晚!我今晚就要看到那件金缕衣!” 说完也不管他答不答应,自己跑到了宅院后面的围墙根下。 “哎,你……” 他只觉得头痛,赶紧追过去阻止,“你要做什么?” 索雪抬了抬下巴,示意那堵墙,“夜探金缕衣咯,肯定得翻墙进去啊!我已经打探过了,那位小姐的闺房就在这堵墙后面的院子里。” 竟是预谋了好几天,连位置都打探好了,怎么可能只是为了看一眼这么简单。 想来也只可能是准备取走这件金缕衣。 他动了些气,声音冷了些:“堂堂索雪家族这么大的世家宗族就教了你这位大小姐半夜爬人家墙头?” 索雪撇撇嘴,不高兴地瞪着他说:“何故如此大惊小怪,这有什么?仔细说来,那件衣服也不该由她独享,她也是走了狗屎运才得了那件金缕衣,被那个不识货的老妇老眼昏花当作寻常衣裳几文钱就卖给了她。你瞧瞧她那寻常普通的模样如何能配得上那件金缕衣!暴殄天物罢了,不如交给更匹配的人,物尽其 用!我已经带了钱来,不会白取的!” 他眉头皱起来,声音急促了些:“不用自取便是偷,如此歪理,我不想同你争辩,你应当知道若是叫上我,我定会阻止,又何必叫上我来惹你的嫌!” 她气恼地跺跺脚,语气尖锐起来,“你以为本小姐想叫你来么?若不是只有找你才能被允许出门,我才不会找你!” 话已至此,他也不再多说,“如此正好,我回去了,被发现可不要怪我没提醒过你丢了家族颜面,索雪小姐请自便吧。” 说完就转身要离开,本以为索雪会被吓退,跟着他离开,哪想到索雪铁了心一定要得到那件金缕衣,根本不管他,自顾自地要去爬墙。 南国的女子习武的不少,这么瞧来索雪还有些底子,虽没有到飞檐走壁的地步,手脚还颇为麻利,这么一会功夫竟然已经自己爬上了墙头。 他觉得索雪真是疯了!为了一件什么金缕衣竟然真的不管不顾,堂堂世家小姐竟真的翻了人家的墙头。 然而就在他眼前他又如何能任由她做这等傻事,他赶紧快步走过去呵斥,“索雪别闹了!快下来我送你回去!” 索雪爬在墙头,不屑地瞥了他一眼,嗤笑一声,“你这病鬼我就知道胆子也小,本也不指望你能帮什么忙,本小姐自己来!你不帮忙就快些自个回去吧,别耽搁了本小姐的时间。” 说完竟然翻身一跳,往院子里跳了进去。 只是不知怎么的,急促地“啊”了一声。 大概是摔着了。 他真是要被气死了,这么多天,虽知道她的高傲不屑,可他从来没发现她这般蛮不讲理。 听到那声叫声,他简直想马上扭头就走,懒得理她。 甚至应该说声活该。 “喂!子辛!” 墙的另一侧,索雪压低声音喊了他一声。 他没好气地应一声,“作甚?” “我扭到腿了,你快来帮帮我!”果然,摔着腿了。 “不帮,你不是说叫我快些回去么?我现在就走。” “你这没良心的药罐子,真就不帮帮我!我可是你的未婚妻!” “呵,索雪小姐好一张带刀子的嘴。” “你这病鬼到底帮不帮?你信不信,我出事了也没你好果子吃,我出来找你的事,我父亲是知道的,要是我没安全回去,你就等着被收拾吧!” 他真后悔自己就不该出来,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虽然不怕什么问责,只是真走了,实在…… “索雪,我真是太讨厌你了,最后一次,以后请你不要再来找我了。” 乃敢与君绝 柒 索雪捂着脚踝坐在地上撇撇嘴,本来预想中翻墙一跃轻轻松松的事,哪想院子里黑乎乎的,她跳下去没站稳,直接崴了一脚。肯定是这个讨厌的药罐子一直嗦才影响了她的发挥,不然她今晚肯定能拿到那件金缕衣的,现在全没了! 她越想越气,气鼓鼓地找了块石子扔出去,“哼,你这死病鬼,本小姐还没说讨厌你,你倒先说上了,我也特别讨厌你!你以为本小姐想见你么?病恹恹的,看着就讨厌,跟你讲话都不理人的!本小姐平日里讲话何时不是一呼百应,多少人求着见本小姐一面,何曾像你这呆瓜,身在福中不知福!白瞎了那副勉强顺眼的皮囊!” 他避开那块石子,咚一声砸在了身后的地上。 他深呼吸一口气,也不再同索雪置气,“你动静再大点,好把这家人引来,看谁要管你。” 索雪这才勉强收了怒气噤了声,左右环顾一下,又压低声音催促:“那你还不快点来帮我!” “你真是自讨苦吃。” 他看了看四周,发现一旁的墙角堆着一个废弃的木架子,怪不得刚刚她爬墙的速度那么快,原来是借了力往上爬。 他走过去借力也很快爬上了墙头,低声说:“让开。” 索雪从旁边退开一点,好让他能跳下来。 他稳稳落地环顾四周,这小姐家后院里只有远处长廊下亮着几盏纸灯笼,昏黄的光线照不到这一片墙角,只有朦朦胧胧一点影子。 他无声叹了口气,真是疯了,半夜非得爬人家的墙头。 他借着那点朦胧的轮廓,寻着方才索雪说话的声音走了一步,蹲下身子就看到索雪捂着脚踝瞪着他。 虽然光线很黑,她那种不屑的目光威力倒分毫不减。 他直接把这目光忽视掉,低声问:“严重么?能不能自己走动?” 索雪越发觉得不痛快,语气不太好,“你瞎了吗?能走动还要你帮忙作甚!” “你这大小姐能不能好好说话?你再这般不配合,我就不管你了。” 索雪咬咬牙,扭开头哼了一声。 看着她,他越发觉得吾娅真是沉默寡言的可爱,跟索雪的聒噪烦人简直两个模样。 不过想必吾娅若是愿意同他多说些话,他也喜欢听。 吾娅,毕竟是不同的。 虽然她不在,以后还是少跟这位大小姐来往,以免让她见到了不高兴。 现在他只想赶紧把这烦人的小姐送回去,互看不顺眼,还是不要勉强待在一起比较好。 “别想着拿人家的衣服了,快些回去吧,你爹该担心了。” 索雪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烦死了,不用你说我知道了!” 他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只觉得头痛得很。 两人沉默了一会,他无奈地开口:“我先帮你看看伤势。”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受伤的脚踝,确认一下索雪的伤势。 他的指尖冰凉,触碰到她的脚踝宛如寒冰一般,索雪身子瑟缩了一下。 他确认过后,迅速松开了手,所有动作都止乎于,礼规规矩矩没有丝毫逾越。 只是肿了些,过会就不疼了,没有伤到骨头,回去敷一下就好。” 不知怎么的,索雪没有再大呼小叫,闷闷地嗯了一声。 这堵后墙蛮高的,从外面有那个破旧的木架子可以垫脚踩一踩,从里面可不行。 “我先把你托上去,你在上面先别动,我上来了再接你下去。” 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得让索雪踩着他的背先爬到墙头上去。 他把索雪扶起来站好,靠着墙边蹲下了身子。 “上来吧。” 索雪犹豫了一下,咬咬牙踩上了他的背脊,心道他本就该如此照顾自己,他们可是有婚约在身,哪怕她讨厌他,他也应该让着她。 他才不想去揣测她这些小心思,只想赶紧处理好这件事,他总觉得跟她待久了总没好事。 他等索雪站稳就慢慢直起身子,托举着她往上去,索雪伸手摸到了围墙的边缘,双手一用劲就爬上了墙头,索雪坐在墙头舒了口气,也不知道是不是特别不情愿,说了句谢谢,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喂……我拉你上来吧。” “不用。” “哼,你求我我还不愿意呢!” 他随意揉了揉被踩的肩膀,没有接话。 他看了看围墙高度,估摸着自己能不能跳起来摸到墙顶,他后退了几步用力往上一跳,第一次只是险险摸到边缘,他落地后,又重新多退了两步,这一次稳稳地抓住了墙头的砖瓦。 索雪坐在墙头本是不屑地笑着,看他第一次没够到忍不住就想嘲讽几句,子辛根本不理她,又重新试了一次,第二次却已经稳稳地抓住了墙头。她瞪了他半天,那目光都让子辛觉得她很想把他推下去,不过还是在他爬上来的时候拉了他一把。 他爬上墙头站起来,准备往上来的地方沿路返回。 “快些走吧,不属于你的东西还是不要强求了,胡闹!过来一点,往这边会好下一些。” “哼,还要你说?我当然知道!”索雪拍了拍衣裙,跟着站了起来,有些不甘心地望了望那小姐的小院,本来那件无价的金缕衣是属于她的才对,金衣配美人才能成为佳话,暴殄天物啊! 这么一想还是有些不痛快,她这几日都徘徊于此,叫人给她打听清楚了这家安宰家宅院的布局,本该顺利的进入小院取到金缕衣才是,这药罐子不仅身子虚简直还是个死脑筋!这都不肯帮她! 无奈跳下去的时候崴到脚了,这么多天的计划都白费了,真是气死她了! 许是单纯的迁怒,开口就嘲讽起他,“这不是没出什么事么?你总是大惊小怪的,不要用一副教训人的口吻来指责我,你别以为你帮了我就怎么样,我才不会感激你!” 闻言,他停下来回头望着她,特别诚恳地说:“用不着大小姐感激我,在下命薄消受不起,只求你不要再胡闹就行,以后也请不要再找我,我还要给吾娅准备……”说着不好意思的噤了声,在黑夜里双颊却泛起红晕。虽然同索雪一点关系都没有,他提起吾娅还是觉得整颗心都变柔软了,这样笨拙的心事还是不要说给这位大小姐听了,肯定又是一阵嘲笑罢了,他 自己倒是无所谓,只是不想听到别人说吾娅一点不好。 她不高兴地追问:“给谁准备什么?” 他不愿再多说,方才没注意就自然而然地说出口了,“与你无关。” 索雪冷哼一声,若是她没有看错,方才他脸上好像出现了一点她从来没见过的神色,那种感觉是……温柔? 这病恹恹的药罐子还会喜欢人?也不怕拖累人家! 也不知道怎么了,心里越发不痛快起来,骂道:“你真是讨人厌……” 她一下子没控制住情绪,反正也马上就要离开了,声音不免大了些,子辛那句小点声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突然一束火光在很近的地方亮起。 安宰家院子里的巡夜家丁本来打着哈欠从廊下远远路过,被这一句骂声吓得瞌睡都醒了,慌慌张张举着火把往这边走过来,这一照就直直对上围墙上的两个人,特别是正对着他那一张漂亮的脸。 电石火光间,他已经转过身扯着嗓子大叫起来,几乎传遍了整个府宅。 “抓贼啊!有贼来府里偷东西!” 家丁的呼喊声刚落,府里已经亮起了灯火,远远已经听得到有人吵吵嚷嚷往这边赶。 “快走!” 子辛只觉得不妙,得赶紧离开这里。 “喂!我这脚怎么办!” 本也只是逞逞口舌之快,突然被人撞见,索雪不免有些慌乱起来,脑子里几乎是一瞬间就空白了,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快过来,傻站着干什么!” 索雪赶紧往他身边跑,心慌意乱下她已经忘记了自己的脚踝崴了,一下子没注意,整个人就踩空了,直直要往院子里栽下去,他赶紧弯腰一把抓住她。 “小心!” 把她扶住站好,抓着她的胳膊把她往木架那里送,“快下去!” 不过片刻,府里的人已经赶了过来,往围墙下聚集,大声嚷嚷着:“贼人要跑了!快点抓住他们!”“喂!站住!别跑!”“去外面抓他的同伙!” 索雪哆哆嗦嗦地去踩墙角靠着的木架,听着越来越多人的声音在身后的院子里响起,简直快急哭了,越急越是踩了好几次都空了,她的脑子里却突然想到…… 要是被抓到,她的名声就毁了! 她堂堂索雪家族的大小姐…… 她打了个哆嗦,不敢想下去。 不可以…… 绝对不可以! 不可以栽在这里! 她抬头看了一眼,子辛担忧地看着她。 明明他要是丢下她自己走,肯定能走掉……可是他一直没有松开她的手,耐心地要先送她走。 突然一个念头爬起来,如果是这样的话…… 他肯定愿意的吧! 她是他的未婚妻啊! 他天生就应该要保护她的吧! 帮她挡一挡,让她先离开,他再走肯定也能走掉的! 她咬咬牙,终于踩在了木架上有了依附。 子辛松了一口气。 “快……” 索雪突然伸出手推了他一把。 乃敢与君绝 捌 吾娅也不知道自己一个人在家浑浑噩噩地待了多久,终于打起精神来做事时,偶然间翻到了上次他送她到镇子路口石牌坊处,给她披回来的一件白衣。 她想了想决定带给吉婶,让她帮忙还给他。 这过了多久了? 他是不是已经忘记她了? 他还好吗? 脑子里乱糟糟的赶到了镇上,还好吉婶的摊子还没收。 “吉婶。” “吾娅?你啥时候回来的?不是说要到年关么……”吉婶正拿着抹布擦桌子,听到她的声音转过身来,本来一脸笑意转过来时变成了惊讶,“小吾娅?哎哟,你这是怎么了,脸色也太难看了吧!是不是病了?” 说着在自己的围裙上擦了擦手就要伸手来摸摸看她的额头是不是在发烫。 她赶紧摆摆手,打起些精神来,“吉婶我没事的,就是……赶回来有些累了而已。” 吉婶这才收回了手,笑道:“这样啊!那你可得好好休息,怎么还跑我这来了?” 她从怀里拿出了那件衣服,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递到吉婶面前。 “吉婶,可否帮我个忙,把这件衣服还给……子辛公子……” 吉婶接过了衣服拿在手里看了看,“子辛?哪个子辛?” 她抿抿唇线,犹豫了片刻才闷闷地说:“就是那位经常在傀儡戏结束后还候着不走的公子。” “哦!你说他啊……”吉婶又把衣服塞回了她手里,有些为难地说:“这事我可能帮不了了……” 她着急地上前一步,怀里抱着那件洗干净的衣裳,“为……为什么?不用送到他家的,只要放在这,碰上再给他就好!” “吾娅啊,不是我不肯帮你,只是……只是那位公子前日死了……听说是摔死的,还是摔死在安宰府的后院里……哎,吾娅你去哪?” 她瞪着眼睛,死死抓着那件衣裳转头就跑,脑海里只剩下那一句…… 那位公子前日死了…… 那位公子死了…… 死了…… 她不过是离开了一个月多,为什么突然死了? 她不信!她不信! 她要去找他! 他怎么可以这样突如其来的离开人世? 子辛有同她提过自己的家址,她不停跑不停跑,站在那条气派的长街上时,一眼就看到挂着子府牌匾的那间大宅子……里里外外挂了白,不用走近,都能听到隐隐约约的哀乐。 门上挂着的招魂幡写的是什么? 故儿子辛之灵,魂归九天。 她瞪大眼睛退了两步,浑身的力气都一瞬间被抽离,几乎站立不稳,直接跌坐在地。 他真的……死了? 怎么可能? 她从地上爬起来,像疯了一样,不断在镇子上奔走,碰到人就抓着人家问,你认识子辛吗?他怎么死的? 她就这样花了一天的时间去问镇子上流传的消息,有人同她说,子氏世家的独子子辛夜半喝醉酒翻了安宰府的后墙,然后失足摔死了!有人却说,子辛是为了帮心爱的女子取一件金缕衣,被发现后畏罪自杀跳下去自己摔死的。 问到的回答各式各样,甚至带着不少恶意的揣测。 她指甲几乎陷进掌心肉里,子辛是那样的人吗? 她才不信! 子辛从不沾酒,又如何会醉酒? 子辛又如何会半夜去翻人家的后墙! 这不可能,肯定有什么原因! 她一定要查清楚。 这些人怎么可以这样说他! 趁着夜色,她赶到了今天听到的回答里反复出现的安宰府,手腕一翻指尖就多了几根如发丝般纤细的长线,闪着锋利的寒光,吹毛断发。 她把长线往墙头一抛悄无声息地钉入砖瓦里,手中一收,身子就被带着往院子里翻,像是毫无生气的傀儡,她稳稳落地都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府里很安静,后院里只有长廊下挂着几盏纸灯笼,像是女子幽怨又叹息的目光。 她反复在后院的地上还有墙头的砖瓦间寻找,若是在这里摔下来肯定会留下什么痕迹才对! 为什么什么都没有! 这后院的土竟是全部翻新过一遍,什么都没留下。围墙的砖瓦有一处颜色更新,像是最近才换上的新瓦片,可是这样一来什么痕迹都没了。 可是如此大费周章,肯定是出了事才对。 她站起来,就静静靠在围墙上等着,她要抓个安宰府的人问一问。 不一会果然走来一个巡夜人,似乎对这片后院有些惧怕,不情不愿才往这边靠过来。 等他一走近,她指尖的傀儡线如同鬼魅的长发一样,悄无声息地缠上那人的脖颈。 脖子上突如其来的冰冷只叫人头皮突然炸开,恨不得把魂都喊出来。 只是在他出声尖叫之前,她冷冰冰地说:“闭嘴,不然我割开你的喉咙。” 那人哆哆嗦嗦几乎要跪下,“我不叫!别杀我别杀我,我绝对不叫!求求你别杀我啊!” 她冷着一张脸没说话,整个身子都陷入后院的阴影里,连面容都有些模糊。 那人被吓个半死,她还没问,他已经哆哆嗦嗦地哭诉起来,“我我我只是个奴仆,我还不想死,别杀我……” “不想死?也行,我问的问题你最好老老实实回答,若有一个字假了,我就割下你的一块肉,活活流血流死,你可要想清楚 了。” 那人身子剧烈一抖,脸色白得跟张纸一样,不住的磕头求饶,“你问我说我说,不敢有半句假话!” “你家后院的泥土为何要翻新一遍?” “这位鬼……”纠结着不知道叫什么,只得说正题,“不敢欺瞒您,这后院里前几日摔死了一位公子。” 她无端喘了口气,声音都在发抖,“死的谁?” 那奴仆跪在地上老老实实地回答,生怕她手哆嗦着就把他脑袋削了。 “是是是镇上最有权势的子氏家族的长公子,子辛公子。” “为何……为何死在你家院子里?” “那公子是……被推下来的!啊!”他感觉到脖子上凉嗖嗖的东西收紧了,他心惊胆战地叫起来。 “你还敢说谎?镇子上的人都说他是……醉酒才翻墙摔死的……” “别杀我!奴才不敢撒谎,奴才就是安宰府上巡夜的奴役,那天晚上的事也是奴才先发现的!怎会有假!奴才听到后院墙头有动静以为是贼就跑去一看,本来那两人已经要走了,那位小姐似乎腿脚不便,子辛公子是为了帮她才一直没走,结果他被同行的那位小姐给……推下来的……那……那位公子摔在地上的时候还是……还是……” 她眼睛里流着泪,整个人越发阴沉,像是要融化在阴影里,语气却还是强忍着,“还是什么……” “还是……还是睁大眼睛的,像是自己也没想到会被推下来。” 她闭上眼睛,任由眼泪洗面,只觉得心里苦涩无比,半晌才又开口,“推他的那个人是谁?” “奴才不是想瞒着您,可是奴才不敢说啊!那位小姐家的人特意来给了大笔封口费给我家老爷,所以……连子氏的人都没说啊!” 所以外面传闻里,完全没人提起那位小姐。 她悄无声息地抬起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我也不为难你,我只问你,那位小姐是不是衣裙华丽,满头珠钗,模样很漂亮?” 那奴才跪在地上磕了个头,咬咬牙还是认了,“是!其实奴才最先看到就是那位小姐……可是老爷不让奴才们说半个字,奴才也没办法,卖身做奴讨口饭吃……性命捏在您手里,不敢欺瞒,若有半句谎言,不得好死!” 再抬起头,那脖子上的冰冷凶器已经没了,方才那鬼魅一样的女子也不见了,他身子还是害怕得不停发抖趴倒在地上。 只觉得从鬼门关走了一趟,浑身都湿了。 她一个人走在又黑又冷的长街上擦了擦眼泪,还是忍不住小声哭起来。 那是她小心翼翼捧在心尖上的人啊,怎么到了别人手里被这般随意地轻贱对待至此! 那是她心尖上的人啊! 乃敢与君绝 玖 那是她心尖上的人啊,竟然这样草草离世,那她的离开又是为了什么呢? 她一定要亲手杀了那个人。 她忍着悲痛翻墙入了子府,夜深人静,早已没了人。本只是想见他一面,同他告个别,可是这么一瞧却生了别的念头。 同他一起放入棺椁里的那个是什么? 为什么要特意放这个东西在他身旁? 是他喜欢的东西么? 她伸手轻轻拾起,只是一个没有做好的傀儡娃娃,突然又是捂着脸泣不成声。 跟她做的那些面目栩栩如生活灵活现的傀儡比起来,这一个没做完的傀儡实在粗糙,可是,那个傀儡娃娃的模样同他神似,手里紧紧地抓着一把油纸伞,甚至在胸口处笨手笨脚地纹上了两个字,吾娅。 在吾娅不在的日子里,他翻阅不少关于傀儡戏的古籍。传说里,若是按照自己的模样做成傀儡娃娃,把喜欢的人名字纹在心口处,就能同喜欢的人绑在一起,一生一世都不会分离。 他满心欢喜地把这样的传说当了真,每天就埋头研究怎么做一个傀儡娃娃,好把自己同喜欢的吾娅绑在一起。 吾娅,是他一直妥帖放在心上那个人的名字。 也许是一直以来没喜欢过什么人,第一次喜欢上了,他分外小心翼翼,不敢太过直接表露心事,怕吓到那个素净如山雨烟云的女子,只好带着她的伞站在初遇的槐树下等着她,想同她这样慢慢到天荒地老。 那些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温柔心事,就这样戛然而止。 现在却以这样最糟糕惨烈的方式,表露在她眼前,重重压在她心上,像是落了把锁。 分明是希望他能过得更好一些。 怎么会这样了呢? 因为真的很喜欢这么一个人,她舍不得他抉择,舍不得他选了她后同家人陷入为难的境地,不奢求能跟他携手白头,只能把那一点对他的妄想埋在心底,希望他同他身边那个格外般配的女子举案齐眉,一世一双人。 他幸福,她也就觉得满足了。 可是,怎么就被这样推下去了? 是她做错了吗? 她若是勇敢一些,霸道一些,把他占为已有,必定会将他捧在心尖,好好护着,一生一世都好好护着,好叫所有人都伤不了他。 这样未宣于口的温柔,叫她如何能就这样看着他死去? 她一定要救活他! 她悄悄带走了子辛的身体,奔波数日,回到了十几年都没有踏足过的家。 她一直无法认同家族世代流传的辛密,那个她年纪尚小就早早离开的家。 普通的傀儡师,制作各式各样的傀儡娃娃,也拥着很多很多的傀儡娃娃,男的女的,美的丑的,只要 他们想,要多少都可以。 然而,他们家族的人一生只能拥有一个傀儡。 因为他们以活人为傀儡,一生只能做一个,被称为活人傀儡师。 活人傀儡与真人无异,甚至连摸上去的触感也跟真人一样。这样一个傀儡如同傀儡师最忠实的影子,形影不离,杀人不过须臾间,两个人就是一个整体,叫人分不清真假。 她以前一直觉得这样的傀儡血腥又残忍,可是她现在……很想同子辛合为一体,她以后再也不会有别的傀儡,她要一生一世都同子辛不再分离。 她的回归并没有引起多大骚乱,因为这么一支傀儡师本身就人丁稀少得可怜,傀儡师本来就少,千百个普通傀儡师里可能只有一个活人傀儡师,又极为注重血统,她要回来也很简单,需要付出的不过是,以后就不再是普通的傀儡师,她不能再自己写写戏本子,不能再到街头表演傀儡戏,不能再做其他傀儡娃娃,得听命于家族,带着她的傀儡去杀人去执行任务,成为家族没有感情的冰冷刀刃,还有一根从身上剔下的肋骨。 以前厌恶想逃避的宿命,现在却变得宛若解药,失去子辛真的太过于痛苦了,唯有此,子辛才能活过来,才能永远留在她身边。 付出一切能换回来,什么都可以。 她跪在祠堂里,站在一旁的女子容貌艳丽,脸上的刺青格外妖艳,哪怕年华不再却仍是风韵不减当年,那女子是她的母亲。 她的母亲看她的眼神还没有看自己的傀儡来的热切,毕竟那个傀儡曾经是她的父亲,母亲的得意之作。 吾娅只是垂着眼睑,看着那个明明没有呼吸却像是活人一样的傀儡,伴随着母亲指尖不易察觉的动作,慢慢走到她面前,那双冰冷的手抬起她的脸,触感与活人无异,然后脸上一阵刺痛,密密麻麻地,是锥心的痛意。 一针一针,在脸上刺下,属于活人傀儡师的刺青印记。 她全程一声不吭,目光里有着死寂一样的灰败。 等到那个傀儡退开后,面前镜子里那个人熟悉又陌生,分明还是那张素净的脸却像是换了副容颜。 雪白的脸颊上多了两处对称的奇异刺青,像是两轮弯弯的月牙,月牙下还有四颗繁星跟随,延伸到双眼眼尾下,带得那张脸平添了几分妖艳。 她抬起指尖摸了摸自己的脸,希望子辛还认得她。 “刺得很好。” 母亲伸手抚摸着自己的傀儡,微笑着称赞道,看向她时目光里仍没有什么多余的感情,随手扔下一把明晃晃的尖刀在她面前,冷冷哐一声。 母亲说话的语气像是在同她谈笑。 “那这小小的惩戒是你自己来还是需要我帮你?” 以剔骨之痛,惩罚背叛家族之人。 她看了眼自己脸上的刺青,伸手拾起了尖刀,握在手里对准了自己的腰侧。 “污浊之血,何须劳烦母亲,我自己来。” “噗哧……” 她死死咬着牙,只觉得一阵锥心的痛,那一把刀锋利至极,刺进皮肤里那股冷意竟仍然清晰至极,划开她的血肉,一点点刺进她的骨头缝,尖锐的痛意席卷上天灵盖,一下一下如同凌迟一般。 她还是没忍住凄厉地惨叫起来,叫人听得头皮发麻。 太过于尖锐的疼痛竟让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剔出来一根骨头的。 意识恍惚间死死吊着一口气,把那根血淋淋的骨头从身体里取出扔在地上时,她已经跪不住直接眼前一黑。 最后留在视线里的,好像是母亲变了的眼神。 原来千刀万剐是这样的感觉啊。 然而那样叫人死去活来的痛苦也已经无关紧要了。 只有继承活人傀儡师的秘术,她才能救活子辛,不过是一根肋骨而已,有什么关系呢。 能让子辛再次活生生的站在她面前,就是剔掉全身的骨头,割掉她全身的肉,她都心甘情愿。 伤势刚好,腰间还缠着绷带,她就已经埋头研究活人傀儡的秘术。 她得快一些掌握才行,她能等,子辛等不了了。 时间是无情的刽子手,失去灵魂的身体总是留不久。 母亲同她的傀儡来看过一次,母亲对这具已经断气的身体不太满意,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为何要用死人做?这样做出来的傀儡是没有意义的,人都死了,又如何能称得上活人傀儡呢?” 母亲的傀儡还有家族里其他人的傀儡都是选用活人制成,在他们还有呼吸体温时被做成傀儡,皮肤也会保持那时的柔软,做出来的傀儡完好无损,面目如初,外人根本看不出来。 可是她带回来这具身体,很显然已经失去了生命迹象,是一具彻底冰冷的尸体罢了。 虽然话很伤人,却是她回来后,母亲第一次的关心。 她抿了抿唇回答。 “我喜欢这具身体。” 喜欢这个人,为了他而来。 闻言,母亲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头走了。 只剩下埋头废寝忘食地摸索,经历了一个月的不断努力,终于有一天,她手指动了动,她的子辛睁开了眼,毫无生气的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 这傀儡算是做成了。 她扑过去抱紧他哭起来。 这样的一天,她等太久了。 她的子辛终于活过来了! 这一次她会好好护着他,用生命护着他,生死都不能叫他们分离。 乃敢与君绝 拾 她又花了几天尽力完善这具傀儡,虽然不是活人制造,难免存在一些小小的缺陷,比不上母亲他们那样的活人傀儡,可是,对于吾娅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她无比珍爱,视作性命,从此以后,这就是她的傀儡了,他们会融为一体不可分割,往后一生,她都只会有这一具傀儡。 也许是经历了生死,她有时候甚至忘记了,她面前的只是一具傀儡,在她眼里,她总觉得他从未离开,他分明就是活生生的子辛。 不论如何这一次,她再也不会放开他了。 她带着子辛回到了小镇上,不为别的,这仇她就是死,她也一定是要报的。 她喜欢的人,怎么可以白白枉死? 她要叫害死他的人,后悔出生在这世上! 没花多少时间,她就找到了索雪小姐,这样一个张扬强势的富家小姐,在小镇上稍微打听一下,很容易就能得到消息。 传言里,索雪家族的大小姐,前段时间因为有婚姻的未婚夫,子辛不幸逝世,过于伤心卧病在床到现在。这段由两家长辈订下的姻亲也理所当然的作废了,但也有人说是索雪家族第二天就找人退掉的。 不管传言有几分真假已经没必要去确认,推子辛下去的人,已经确定就是索雪。 那安宰家的奴仆说的女子,她描述里的女子,在这么一个小镇上真的太少了,叫人见之难忘。 吾娅找到索雪的时候,没有直接动手,她跟了索雪一会。 她想看看,这个曾经同子辛有姻亲的女子,这个她曾经退让过的女子究竟有几分后悔。 残阳如血,无尽萧瑟,吾娅坐在屋顶歪着头,子辛坐在她身旁安静地陪着她,伸手一下一下温柔地抚摸着她的长发,如同抚摸最珍贵的宝物。 她视线往下看去,人群里那般耀眼美貌的女子还是格外引人瞩目,正高声指挥着她家府中的奴仆给她搬东西。 观她神色不见什么伤心,也没有什么大病初愈时的憔悴模样,一如初见时那般,精致的眉眼间带着几分强势几分傲气。 过了片刻就带着一众仆人回了府中,吾娅悄无声息地跟着她确认好位置,途中不知道怎么的,索雪似乎察觉到有人在注视她的目光,她总是先要停下四处打量一番才肯继续前行,格外小心谨慎。 吾娅只是静静看了会就离开了,她先到安宰府中取了一件东西来才又回到了索雪府中。 夜幕已经降临,她悄无声息地进到了索雪住的小楼,那座两层的小楼布置得很是奢华,无一不彰显着索雪家族的财大气粗。 是了,就是这么一个富贵的家族,出了封口费,子辛的死因里根本没有提到他们家里的大小姐做的事。 那个漂亮又骄傲的大小姐,理所当然地伸手推了子辛一把。 整个人都陷在阴影里,吾娅沉默地坐在通往二楼的楼梯上,看着索雪在一楼走来走去。 索雪先把整个房间的门窗都关好,这才回到了桌边。 她今天买了不少东西还装在盒子里,却是到现 在了才从盒子里拿出来。 吾娅就看着她从盒子里拿出了一尊神像放在了桌上,还顺势就对着神像虔诚地拜了拜。 她抿了抿唇,不知道索雪为何要特意买一尊神像回来。 索雪又接着打开了其他盒子,看清楚她拿出的东西,吾娅的眼神冷了下来。 所有盒子里装的竟都是驱邪物件,神像,桃木剑,玉器,朱砂绘就的厚厚一叠纸符,这么一瞧她房里还摆着不少。 只听见索雪拿着黄符纸就在屋里到处贴,口中念念有词。 “神仙保佑,保佑!我不是故意害死子辛的,请神仙明鉴,叫他的魂魄不要再来找我!我是无心的,真是无心的!” “早些安生去投胎转世吧,不要再入我的梦了!真不是我害死你的,反正你也病着,活不了几年了!就当做了善事积了福报!” “我今天请了寺里的高僧帮我开过光很灵验的,你再来小心魂飞魄散!” “保佑保佑!佛祖保佑!菩萨保佑!” 突然,索雪只觉得一阵阴风刮过,一道黑影突兀地出现,坐在她一旁的桌上,像是鬼魅一般,声音如同从寒冬腊月的冰雪里捞出的一般。 “你觉得满天神佛会保佑你今天不死么?” “啊!” 索雪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得跌倒在地,手中的符纸哗啦啦撒了一地。 桌边那人身影小小的,并不像子辛的模样,她这才撑着地面站了起来,咽了咽口水,只觉得这气氛绝不是什么好的征兆,她转身就往门口跑去,几道发丝一样的线一闪而过,门就被死死封上了,她慌张地试着拉了拉,根本打不开。 索雪拍着门嘶喊着求救,可是门外静悄悄的,偌大的府邸像是没有一个活人,她叫的很大声却根本没人来。 她头皮一阵麻意,哆哆嗦嗦转过身靠在门板上,看着桌边的人。 “你……你是谁!” 桌边那人轻笑了一声,竟是女子的声音,“你当然不认识我了,你认识他吗?” 索雪觉得肩膀被拍了拍,不知什么时候她身旁站了个人,她僵硬着身子转头去看,只看到明明已经摔死的子辛好好的站在她身旁,手里拿着一件金光闪闪的金缕衣。 她想要的金缕衣。 子辛看着她,开口问道:“你不是想要这件金缕衣么?我帮你取来了。” 真的是子辛的声音! 索雪头皮陡然炸开尖叫一声,胡乱地推开了他的手,跌倒在地,摇着头往后退,“不要!我不要!不要过来!” 她手碰到身后的符纸,像是救命稻草一样,她赶紧抓起来,哆嗦着举在身前,似乎觉得能吓退子辛的魂魄。 “别别别过来!你过来我就打散你的魂魄!” 也不知道是不是符纸有作用了,子辛竟然站着没动,她这才稍微镇定了些。 吾娅手腕一翻,一根细线像是一巴掌狠狠抽在索雪脸上,打得她发钗散落,精心打理的头发也披散开。 “害死了他还要他魂飞魄散?”吾娅低声呢喃着,甚至还低低笑起来,只 是那笑声叫人毛骨悚然。 “向他道歉。” 索雪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侮辱,眼眶瞬间红了,捂着脸瞪着她又瞪向门口站着不动的子辛,一股恶气突然涌上来。 “凭什么本小姐要道歉,他不过是个病鬼,早晚都得死,死前能帮本小姐的忙是他的荣幸,本小姐才不道歉!我做错了什么!我没错!” 吾娅冷笑起来,“好,很好。” 索雪还要再说,却发现她身边密密麻麻布满了细线,在火光里闪着叫人胆寒的冷光,她被这些锋利似刃的细线密不透风地围住了。 还没等她叫出声,那些细线陡然朝着她收紧。 闷闷地一声,细线绞杀而过,方才还站着的人突然像是爆开的柿子,喷了一团血雾出来,淅淅沥沥落在房间里。 索雪被切成了一团血肉模糊的烂肉。 站在黏糊糊满是鲜血的房间里,吾娅慢慢转动着身子看着这间屋子里堆满的驱邪物件,眼前的桌上就放置着一尊慈眉善目的菩萨神像,只是此刻那悲天悯人的素净脸庞上却沾了不少血迹,模样变得格外凄厉骇人。 她扬起嘴角,轻轻嗤笑一声,眼睛的寒光还是没有散开。 “你这样的人也会敬畏鬼神?” 吾娅伸出手把那尊神像捧了起来,拿在手里仔仔细细看着,语气淡淡地听不出什么情绪。 “若是真心会敬畏鬼神又何故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分明没人会回答她,身后那具傀儡也好,还是地上像是融化了一样根本看不出原本是个人的那滩血肉也好,都不会再有人开口回答她了。 这样叫人窒息的血腥空气里,她突然手一扬,手里的神像脱手而出落在地上,就在她脚边摔得粉碎,溅起的碎片划破了她的手掌,她却浑然不觉,任由手掌滴滴答答淌着血。 “就是这世上真的有神神鬼鬼存在,我也要当着他们的面,亲手把你切成一滩烂泥!别说你请了一尊菩萨来,你就是把这满天神佛都请来,惩我生生世世下地狱我又如何,我就是要叫你知道,我要杀你,神仙都救不了!” 她伸手推倒了桌上的烛火,转身从门口走了出去,很快整间屋子都被无情的火舌吞噬着,如同地狱的红莲业火一般。 吾娅站在另一座小楼的屋顶上看着那场熊熊燃烧的大火,整个索雪府邸乱成一团,人人奔走着尖叫着赶着去救火,却根本扑不灭那栋小楼越烧越旺的大火。 她抬起脸神色温柔了一些,伸手去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子辛的脸,手指上流的血在那张冰冷的脸上留下了几丝血迹,印着火光,却像是多了几分生气。 她抬起右手,子辛也跟着抬起左手,两个人的手上,在小指上绑着一条细细的傀儡线,把他们紧紧相连。 “子辛啊,我爱你。” 哪怕是双手沾着血,堕落到最深的黑暗里,他们也要永远永远通过傀儡线捆绑在一起生死不离,神鬼不弃。 若是爱一个人是恨不得钻进他的血肉里,同他耳鬓厮磨,头破血流。 那么她爱子辛。 何以与君识 月色朦胧,树影婆娑,妲贡王城外的小道上缓缓驶来一辆马车,绕过了大片树林停在了一座雅致的小楼外。 “殿下们已经到了。” 执缰绳的车夫停好了车恭恭敬敬地同车里坐着的人请示。 有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马车,趁着月色身影很快就没入了那座小楼,车夫静静留在楼外侯着。 踏入了那座小楼,比想象中的大许多,从外面看只是一座普通的小楼,里面的布置却别有洞天,不过走了几步离开前厅,眼前就出现了一条阴森的长廊,只有墙上一盏油灯照亮,火光幽幽,看不见尽头。 稍矮的那个人抓了抓头发,有些紧张地去拉身旁那一位的衣袖。 “阿阿阿阿姐……那个臭天穹不会是要把我们设计抓起来,谋财害命吧!” “流光,不可以背后说别人坏话。” 又走近了两步,火光照亮了两个人的面容,正是流光跟琉璃。 “他半夜把我们叫出来能有什么事?明明是他给我们送了信笺叫我们出来,我们从宫里出发那么远都到了他还没有出现,肯定不是什么好事!阿姐我们还是快点回去吧!” 白日她还在宫里教习礼仪的女官那儿学习王君礼仪,刚结束就收到女官呈上来的一封信,叫她带上阿姐在戌时到宫门口,有重要的事求见一面,署名是天穹。 她想了想,拿着信去问了阿姐,琉璃也收到了同样的信。 两人商量了一番,还是决定去赴约。按照约定,她们两人戌时到了宫门口,结果宫门外只停着一辆马车,车夫站在一旁静静侯着。 这样的场景实在容易联想起一些不好的往事,叫人心里不舒服。 流光跺跺脚有些生气,当即扯着阿姐要走。 她虽然个子没长多少,当了女帝后气质却变了不少,那种帝王的气魄越发明显,板起脸一喝,还能唬到不少人。 看着她的怒容,那白胡子的年迈车夫却并不畏惧,阻止了她们离开,对着他们恭恭敬敬地行了礼,这才诚恳地说道:“女帝殿下圣安,圣女殿下圣安,天穹亲王托老奴转告两位殿下,若是肯信他一次就坐上马车,由老奴将两位殿下送过去,他要说的重要的事到了目的地两位殿下自然就会知晓了,希望两位殿下可以赏个脸坐一坐他府上的车。” 对于天穹,琉璃自己都搞不清究竟该不该恨他了,好像有非恨他不可的理由,可他又好像也是一个可怜之人。 拓拔盛会已经结束了一个多月,天穹这期间像是失踪了一般,甚少露面,只有流光登基那天才远远在人群里瞧见他一面,如今突然求见肯定是有什么事要说。 琉璃温声劝了气鼓鼓的流光两句,跟去瞧一瞧便可知晓。 两人这才上了那辆马车,车夫执着 缰绳,马蹄声声,踏着月色把她们送出了城。 流光正要拽着阿姐往外走,面前那条长廊深处却响起一声闷闷的咔嚓声,像是有锁被打开的声音。 两人被吓一跳,等了会却再无其他动静,流光试探着喊了两声。 “天穹臭叔叔,是不是你啊!” 琉璃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脑袋,哭笑不得,“亲王不过比你大七八岁,叫什么叔叔。” “他板着脸的样子跟个老头一样,叫叔叔也没什么问题的。” 琉璃掩着唇笑起来,紧张的气氛淡了不少,“流光,里面似乎有人,我们一起进去看看吧?” “阿姐想看的话,那我们去看看。” 两个人往长廊深处走去,流光左右张望着,生怕突然从角落的阴影里窜出来什么危险,然而等她们走到尽头,那条长廊里还是只有那一盏幽幽的昏暗油灯。 长廊尽头有一扇紧闭的大门,一把解开的锁随意丢在了一旁。 不知道怎么的,琉璃心头一跳,那扇门后的事物像是无声的召唤,她想都没想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门。 “阿姐!” 流光本来还想谨慎一点,没想到阿姐已经直接伸手推开了那扇门。那门后是间阴森森的石室,也没有出现流光一直担心的危险机关,一眼就能看完整个石室。 一个人静静地躺在中央的石床上。 昏暗的光线里,她勉强才认出石床上躺着的是谁,她惊讶地捂住嘴巴,生怕自己尖叫起来,琉璃却已经扑了过去。 “天阙……” 琉璃指尖发着颤去触摸朝思暮想爱人的脸庞,几乎哽咽到说不出话,失而复得的欢喜快要撕碎她的心脏。 那指尖的温热分明告诉着她,天阙还活着,他还有温度,还有呼吸。 他……他还没有被处死。 听着那石室里低低的哭声,流光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外,身旁却突然站了个人,她抬起头看着忽然出现的天穹,他的神色倦倦的,脸色还是不怎么好,分明应该说点什么,流光却不知道怎么开口才好。 那时她跑去牢狱里扑了个空根本没有见到天阙,又被狱卒告知天阙已经被带走,她心里第一个念头跟狱卒的猜测不谋而合,天阙被带走的下场只可能是处死了……分明那时,她还听到宫中女官议论被处死的天阙因为犯了预谋叛逃出宫这样的死罪根本没资格葬进皇陵,所以死了也只能送出宫外埋葬,她们还远远瞧见了那具装着天阙的棺淳被送出宫。 让她确信天阙是真的死了,甚至方才她还模糊瞧见天阙君脖颈上有一圈狰狞的刀痕。 天阙必定是被处死了,至少在王族众人面前他是死了,可是现在阿姐的反应分明证明他还活着……那 么只可能是天穹从中动了手脚。 又怨恨着天阙又痛恨着救下天阙的自己,天穹……他是不是也很痛苦? 流光伸手试探着去抓住天穹的手,他的手冷冰冰的,一点也不温柔。 天穹转头瞥了她一眼,带着些冷意,低声斥责她,“抓着我干嘛,做了女帝胆子还是这么小?害怕他诈尸?” 嘴里说着冷酷的嘲笑的话,却没有推开她的手。 他们就这么无言站了一会,天穹才推了推她,“去叫你阿姐,再磨磨蹭蹭就赶不上出海的船了。” 流光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忍不住撇撇嘴就要哭出来。 “喂,你还是三岁小孩吗?做什么这幅模样!看得人心烦,快去快去!”天穹不解风情地给了她脑袋一巴掌。 流光吃痛地往后退开一步,眼泪硬生生憋回去了。 啊啊啊,果然觉得他这样的人会痛苦真是想多了! 流光跟天穹站在岸边看着琉璃带着依旧昏迷的天阙登上了那艘船,那船分明是特意给他们两准备的,吃穿用度都准备得妥妥当当。 再过两日,被蛊毒救下的天阙君就会醒过来了,那时,阿姐终于可以跟喜欢的人一起远走高飞,留在他们想留在的地方。 赶了一夜路,天都快亮了,那艘船缓缓驶向朝阳升起的方向,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 “想不到你这个人还是挺勇敢的嘛!”流光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还是忍不住憋了一句出来,“我才不会承认我有那么一点佩服你!” “别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会感动,方才诽谤我的话,我可是一字不落都听见了!手,下,败,将!” “喂!我现在可是女帝!你也归我管,你对我客气点哦!小心我叫女官们来打你!” 天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脸上再无往日的阴郁,像是洗尽铅华的古玉。 “呵,小矮子。” “喂喂!你什么意思!你你你你在嘲笑我?”流光气鼓鼓地蹦起来,想显示自己分明有长高不少。 天穹只是但笑不语,目光落在天边初阳下碎光闪烁的海面,那是天阙跟琉璃一起离开的方向。 “啊啊啊,果然你还是那么讨厌!刚刚我肯定是出现幻觉了!” “你这个坏叔叔!臭天穹!我要罚你一个月俸禄!不,三个月!” 流光还在耳边碎碎念着,落在他耳中却有些模糊起来。 兜兜转转,他还是送走了那两个人,好像又回到了原点。 迎着风闭上眼睛压下眼角那一点点温热,好像这么多年只是一场梦境罢了,人与人之间的际遇啊,他到现在还是没办法真正参透呢。 何以与君识,无言泪千行。 第一百章 勾指起誓 逐安帮慕飞白检查身体换药的时候,慕飞白看着他忙碌的手指,忽然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指尖。 逐安抓着药包停下来,“如何?” 上邪蛊起效后,又休养了几日慕飞白的脸色终于褪去一些病态的苍白,至少看上去好多了,那个意气风发的公子再不用死气沉沉地躺在榻上了。 他收回了手指,认真地说:“逐安你知道吗?我醒过来之前有听到你们在说上邪蛊的后遗症,那时我在想,为什么我没有遗失我的记忆呢?” 逐安伸手抓了一只凳子过来,坐在了床边看着慕飞白,似乎打算认真听一听,“为何?” 见状慕飞白笑起来,扯得伤口有些发痛,“其实我昏迷不醒的时候有时候会恢复些模糊的意识,虽然睁不开眼睛,我却能感知到周围的事物。” 逐安点点头,温言肯定道:“嗯,人在长期昏迷的时候的确会偶尔出现意识回复的情况,说明你体质甚佳,好事。” 慕飞白听得又是一笑,“我又不是要你分析我这病况是不是合理。” “我知,然后呢?” “有你们这群知交,倾力相助我又如何舍得遗忘?”见逐安笑而不语的模样,慕飞白无奈地叹了口气,逐安这人呐,就是太过通透而敏感,他不过起了个话头,逐安就猜到了他想说什么,他的目光像是飘远了一些,语气也变得轻柔起来,“那时候,总会感觉到一双手,温度凉凉的,比你的指尖还要凉些,触碰着我的身体,照顾着我,帮我换药。” “疏花。” 他们前往南国找药的时候,是疏花每天都在照顾慕飞白。 慕飞白点点头,视线落回他身上,“我想,我要是把她给忘了,我会觉得痛苦,就算是醒过来也会过得很痛苦。” “我很害怕,会把她忘了。” “虽然我听了也觉得很是感动,不过……”逐安挑挑眉,站起了身,“飞白兄,这话同我说可没用。” 慕飞白拍了拍床沿,“哎哎哎,这不是不敢开口,同你说一说嘛!” “比起这些,你还是先想想怎么同疏花道歉比较好吧。”逐安伸手帮他敷好药包扎好,带着些同情的意味拍了拍他的手臂。 慕飞白的笑容瞬间僵硬了,那日醒来作死骗了疏花,这几日疏花虽然偶尔会送东西过来,观她神色没什么变化,却再也不肯帮他换药,全部推给了逐安来做,想来想去也只能是还在生气了。 他每次想要同她认真道歉,疏花就会借口离开,根本不给他机会, 他只觉得刚有些好转的关系,又被他自己作没了。 他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低低叹了口气。 夜幕星河满空。 织梦从屋子里走出来时,就看到逐安坐在院子树下发呆,他的眸子像是在看着星空,又像是飘到了很远的地方,带着些难以捕捉的落寞。 他从拓拔盛会上跟那个面具怪人比过那一场后就开始会这样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发呆。 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呢? 织梦站在屋檐下看了会,这才走了过去。 “哥哥。” 逐安回过神来,再看又是一脸温煦的笑意,“阿梦。” 织梦挨着他坐在了树下,也抬起头看着夜空。 夜色静谧,夏天的晚上院子里还有了几声蛐蛐儿的叫声,他们靠在树干上一起坐着却没有说话。 很多时候,他们待在一起没有话语却一点也不觉得尴尬,像是理所当然一样自然又轻松。 过了片刻,织梦依旧保持着望向星空的动作,状似无意地说:“哥哥,我昨夜里梦见一桩怪事。” 逐安转头看向她,“哦?说来听听。” 织梦也正色了不少,想了想认真说道:“我梦到了我小时候,翻墙出去玩来着,就是山下那个村子里,本想顺手从二狗家田里拿点蔬菜回去,我仔仔细细地挑中了一朵圆滚滚的空心菜,结果那空心菜特别重,明明就那么大一点,我怎么抱都抱不起来!” 逐安认真地听着,好奇地问道:“为何?那空心菜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织梦点点头,接着说道:“我就很不高兴,非得把它抱起来,结果那空心菜竟然开口跟我讲话了,把我吓了一跳。” “噗,果然是怪梦呢!那这朵空心菜对你说了什么呀?” “它说:‘愚蠢的凡人,别挣扎了,你是抱不起本大仙来的!’我问它为什么呀!它就说,‘因为我有心了啊!心里装了很多很多东西就太重了!你这小小丫头又怎么会懂!’我就特别纳闷,一朵空心菜怎么会有心了呢?” 逐安明显身子愣了愣,遂低头闷闷地笑起来。 他身边这个人,总是这样温柔,为了照顾他的心情,连关心都这般变着花样逗他开心。 空心菜有了心,心里装了很多东西,所以变得很重很重,不就是有心事了么,弦外之音就是在问:哥哥,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他最近是有些心事,并不是出于不想说才一直不讲,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现在织梦问起也好。 他伸出手揉了揉织梦的头发,想了想说道:“阿梦,你还记得你在江南的酒楼里问过我的问题么?” 虽然总觉得不过短短几个月之期已经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情,但关于他们的点点滴滴,她还是记得格外清楚。 织梦点点头,又问了一遍同样的话。 “逐安,你为了什么下山?” “嗯,就是这个问题,当时我回答说,大千世界,想游历一二,此话不假,但这并不是我下山的初衷,我心里尚有一桩夙愿未完成……” 月色如水,他们就这样靠在彼此身边,像是最坚定的依靠。 也没什么遮掩,他将自己为何下山的原因坦白地讲了出来,织梦双手环抱着膝盖认认真真地听着。 当日初见时,以为不过匆匆过客,怎想相知越久,他们的人生像是丝丝缕缕的细线越发紧紧纠缠在一起。 逐安顿了顿又接着说:“……天地之大,变化万千,想来不过是一些执念,然而是我心性世俗,实在不能释怀,西北我必定是要走上一趟的。” 他有时候会觉得,越是珍重之人,有些心事越是无法轻松讲出来,对于师傅忘忧便是如此。他知晓忘忧对他的期望与保护,替他改名的用意便是希望他能远离这些恩怨琐事,希望他能平平安安一生,所以他根本没办法对着忘忧讲出,他就是要去寻仇,要去查清父母死因,这样带着些自我任性的话,哪怕他讲了也固执地下了山,忘忧会如何?忘忧从小看着他长大,一心期盼着他能避开这些祸事却因为他的执念变成徒劳,眼睁睁地看着他陷入仇恨却根本阻止不了,必定心寒不已,甚至会归咎到自己身上。 这是他心中所愿吗?他并不想这般,平白惹师傅伤心。 对于织梦也是如此,她身世已经坎坷至此,却仍是心心念念都是希望他能好好的,连失去了自我意识却仍是不愿伤他分毫,甚至差点废了一只手,把他当做了自己的一切。若是她知道自己这般心事,会不会是一种伤害呢? 他不敢去尝试。 树下静了会,织梦突然捂着嘴笑起来。 “这世上之人,皆有所愿,哥哥自然也是这样,有何不可?” 织梦伸出了手翘起了小指凑到逐安眼前晃了晃。 “然,哥哥心中所愿,便是我心中所愿。刀山火海,亦无所畏!” 只要身旁有这么一个人。 逐安笑起来,伸出小指覆上了她的。 “我亦是。” 第一百零一章 缄口不言 睡前星空下温柔的话语似乎牵引起了儿时遥远的记忆。 那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现在忆起来却仍是分割开他人生的线。 不过六七岁光景,他被阿尧拉着跑到了忘忧山后山,那里有一座爬满青草的合葬坟墓。 年幼的他第一次意识到,也许生活里不全是看到的那般完整,更多的可能是许多隐藏在平静下的暗伤。 这样的孤单跟痛苦在山上孩子们同父母团聚的时候越发明显。 下意识的,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去问忘忧师傅自己的父母怎么死了,师傅从小一直照顾着他,肯定是知道的。 然而,他从来没有见过忘忧的表情那么难看过,甚至于在他很想流泪的时候,清楚地看到忘忧的眼眶也红了。 日夜陪伴在身边的亲人这般模样,越发叫人心里酸酸的。 他们两就各自红着眼眶对视着,谁都不肯退让,像是两个孤独灵魂的无声碰撞。 忘忧的眼神像是一滴滚烫的眼泪滴落在他心上。 那一个至今仍然刻骨铭心的眼神,清楚地告诉他,他下意识的理所当然的询问给忘忧带来的伤害有多深。 在难熬的对峙中,他忽然想到:若是,他的父母是在忘忧面前过世的,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却无力阻止的忘忧又如何能不痛苦? 他问了问自己,这么做对么? 白日里的不欢而散,忘忧又怒又痛拂袖离开后一直躲在屋子里不肯出来,他也躲回了自己的房间。 等他冷静下来想明白自己无心的询问伤害到了忘忧师傅,他擦了擦眼泪,准备去找忘忧道歉。 推开门才发现,他们这么一冷静就是一下午的时间,他走到忘忧房外,房里还亮着灯,想来师傅也还没睡。 他吸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却没有人给他开门。 师傅肯定还在生气吧? 他揉了揉眼睛,坐在门外等着。 乖乖在门外坐了一会,却发现师傅根本不在房里。 他看到忘忧从长廊另一侧的厨房里端着东西走出来,无声地拉上门,却根本没有准备回房,径直端着东西往竹楼后面走。 “师……师傅!” 他赶紧从台阶上站起来叫了一声。 隔得有点远忘忧没有听见,忘忧脚步不停,逐安匆匆跟过去,想叫住师傅同他道个歉。 虽然白日里他的询问想来也是情有可原,毕竟对于自己的亲生父母,哪个孩子能做到无动于衷呢?忘忧又是自小看着他长大,自然不会真的把他这点冒犯放在心上,因为这个生他的气。 可是,正是因为如此,逐安才觉得过意不去,其他都不论,单论师傅的养育之恩这一个理由,他就应该去道歉,他不想师傅照顾了他那么久,他却成了一个让师傅讨厌的孩子。 师傅的宠爱与照顾,不应该成为他伤害师傅的理由。 忘忧的脚步很急,他得小跑着才能跟得上,这一跟他才发现,忘忧是朝着后山去的。 他看着那个孤零零的背影,追逐的脚步就停了下来。 要跟过去吗? 方才师傅手里端着的方盒,若是他没有猜错,装的是……祭酒祭食?那师傅必定是要去悼念他的父母,他该过去么? 忽然被提及往事,揭开了旧伤疤,忘忧师傅心里的痛苦悔意可想而知,他心里的愧疚越发浓厚。 可是,对于父母的死,他要直接忘却,做到释怀才是正确的选择吗? 若是死于病痛或者是意外,这样的原因对他说明,他虽然年纪尚小,也会懂得其中的无奈。 可是,偏偏师傅不肯对他说明,连提及此事脸色都变了,这背后的原因,实在叫人介意不已。 既然介意,又如何能做到无动于衷? 他不过还是个孩子,实在做不到什么隐世高人那样的清心寡欲。 他又朝着忘忧的位置走近了几步。 许是心神恍惚,忘忧一路上都没有发现他。 忘忧直接盘腿挨着墓前坐下了,伸手擦了擦那块冷冰冰的墓碑,然后拿出在厨房里温过的酒倒满了三杯,两杯抬手祭在了墓前,拿起剩下的那杯一饮而尽。 “徒有两杯薄酒祭故人。” 也不知道是不是哭了,他的声音在浓浓的夜色格外萧瑟悲凉。 逐安忍不住身子抖了一下,越发沉默地听着。 “师妹啊,你以前总说这世上最有趣的便是人来人往热闹得很,可不知道为何,我所遇到的那么几个人,珍视的几个人,都……走了,如今只剩我这一人,想来并不觉得有多热闹……说来惭愧,肖儿那小子,今天跑来问我,他的爹娘哪去了……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枉我也算是这江湖里有名有望之人,却连一小儿的疑惑都无法解答……要我怎么开得了口呢?因为世事无常英雄末路还是因为用情至深生死相随?莫说他懂不懂,你现在问我懂不懂,我也不敢拍着胸脯保证,这世事我能都看得明明白白……肖儿他还小,我不想他一辈子就只想着恩恩怨怨打打杀杀,把那些往事告诉他又能如何呢?能杀了那人报仇又能如何?叫这天下大乱,兵祸四起不成?我们行医的一双手可以医人性命,可是终归是医不了人心,景芝手中的一把铁剑能庇疆佑民,可是若是他想庇佑的那人要他死,一把铁剑又如何再去庇佑家国?” “唉……他若是知道原由,想必肯定会做些什么,怪我太消沉,实在不忍肖儿离去,我一个人留在这忘忧山上又什么意思?以前知道你们安好于世还可以留有几分念想,现在啊,这念想只系他一人了。” “说起来,我这养孩子实在养不好,至今也没个家室,怕他孤单也无他法,只能招些幼子上山,也好叫他有个伴,这身边伙伴一多,吵吵嚷嚷的,也就不会太过挂念双亲,只是今天他这么一问,我这心里啊实在难受,无能之此,该如何还他一个完完整整的家呢……” “……” 逐安跪在他身后稍远的位置,虽然白天忘忧对他疾言厉色,到了夜深人静慰问亡灵时却仍是在说自责的话,把问 题揽得一干二净,这叫他情何以堪? 虽然关于双亲离世另有他因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猜测,可是此情此景,他选择埋进心底。 所以,从那之后,他再也没有在忘忧面前提过,关于父母亡故的任何一个字。 缄口不言,才是最合适的选择了。 只不过,还是有一根小小的刺,从心底长出来。 他做不到放下,只能放在心底瞒了忘忧师傅十几年,直到被允许下山,他才能真正开始正视这件事。 他一路走来,或明或暗询问过不少人,可惜时间确实过去太久了,很多人根本不知道,知道的人给的回答同最开始在樊州城里询问那位茶女得到的回答几乎一样。 他的父亲,林景芝,当年天下素有威名的虎威将军,十五六年前战死沙场,在西北坞城存有一座将军冢。 至少在天下人眼里,这位传奇的将军是以这样轰轰烈烈战死沙场的方式殉了国。 可是,他知道,什么将军冢根本不在坞城,他的双亲葬在了离坞城千里之外的樊州城里的忘忧山上,之间跨越了那么长的距离,必定存在特殊隐情,他想要下山便是为了查清楚其中缘由。 他是独自一人下的山,一路上也很清楚没什么人跟着他,然而他还是没有直接赶到西北去。他有一种猜想,忘忧师傅在关注着他的动向,若是刚下了山他就直接朝着西北而去,他瞒了那么多年根本不曾忘却的心事就会忘忧发现,或许知道他的选择,忘忧并不会给予阻止,但年岁渐长心性也该有所成长,他实在不能再如此莽撞。 不难想象,虽然忘忧人在山中,但若是师傅他想知道什么消息,不出半日就会知晓。 他的猜想也很快得到了验证,他刚到江南金陵城时,忘忧子的委托信就跟着来了,虽然忘忧信中有提到是猜测他会对武林大会感兴趣所以才顺便寄了这封信过来,然而,真的有这么巧合的事么? 那封信到的不早不晚,推测送到的时间最多比他到金陵城提前了一天,甚至柳家的人特意到城门口候着他来,连他到达的时间都推测的**不离十,实在叫他难以信服这样是一个巧合。 也就验证了他的猜想。 他能理解忘忧的担心,并不是出于不信任,所以,哪怕知道了,他也没有拆穿,一直假装自己毫不知情。 一路走来,开始确实是想避开忘忧的视线,所以一直在外不紧不慢的游荡,后来遇到织梦出了事,又如何能袖手旁观,自然是要陪着织梦去幻花湖城处理幻花宫的事了,入了幻花地宫后又千里迢迢前往南国寻药,几经波折,也确实可以说,是在认真地游历江湖。 现在,慕飞白的伤势处理好,如今再去坞城已经是最合适的时间了,按照他对忘忧的了解,这么久时间,忘忧应该是信了。 虽然这行为带着几分算计,但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如果说忘忧的担忧,让他越发沉稳,而织梦的陪伴,让他可以勇敢向心而行。 若是放不下,就应该去面对。 第一百零二章 风之契约 “你们要去西北么?嗯……想来我的伤也好的差不多了,正好想去西北见识一番,又可以一起上路了。” 四人坐在屋内议事,逐安说了一下自己接下来的打算,也就是要到西北坞城去。慕飞白躺了那么长时间,早就想外出走动走动,逐安一提出来他当即附和,话音落下来后偷偷看了疏花一眼,要是织梦去的话,疏花也会去的吧? 织梦趴在桌上,闻言抬起头说:“你身体没问题了吗?那疏花呢?是要回……江南么还是……” 说来,江南金陵柳家也是织梦的家,虽然她根本没有见过柳家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哪怕知道了身世之后,她也没有回去看过一眼。 疏花摇了摇头否认掉她的猜测,“同行。” 织梦笑起来,想了想又说:“都去的话,如此一来,这屋子不就空了,只剩下容叔留守,是不是需要写封信给容怜道谢,感谢他把这小院借我们住那么久!” 逐安点点头,“嗯,的确,还是你想的周到。” 疏花却突然开口拒绝:“不可。” 她抬手指了指慕飞白,又面无表情地说了一遍,“不可。” 慕飞白愣了一下,疏花是说不允许他一起去吗?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涌上心头,果然疏花还在生气,可是为什么连同行都不愿意…… “我……”慕飞白心里嘀咕着,是不是应该为自己争取一下…… “还需调养。” 慕飞白看着自己已经开始结疤的伤口,不可否认伤的是很严重,虽然寻来了上邪蛊治好了经络,然而伤筋动骨调养都需一百天,他这贯穿身体的剑伤别说彻底痊愈,就是只调养到运气用剑的程度都可能需要更多时间,只是……他不想让疏花觉得自己有伤在身行动不便,从而留下他一个人。 他试探着商量道:“我的伤已经差不多了,不会给逐安添麻烦的……” 织梦莫名觉得慕飞白这副模样显得有些可怜巴巴,顾及他的面子,她只能在心里偷偷笑起来。 “不可莽撞。” 疏花还是拒绝了他,看着慕飞白垮下去的脸,又淡淡补充了一句,“我等你,一起去。” 让逐安跟织梦先行,她等着慕飞白养好身体,再一起去西北找他们。 我等你。 有那么一瞬间,慕飞白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几分情愫又在心底汹涌起来,想来想去,莫名其妙就红了脸,点点头低声说:“好,都听你的。” 只要这人不是讨厌他就好。 织梦在一旁看得差点笑出声,逐安伸手揉了揉她的发,温煦开口解释说:“伤后调养确实马虎不得,疏花说的对,先养好身体为佳。说来惭愧,我不过是去坞城处理一些私事,若你们不是为了游历,其实不必千里迢迢跟着我跑一趟,路途奔波,实在叫我过意不去。” 慕飞白伸出手不带劲力捶了他一下,“既是朋友,何须多言。” 逐安点点头,笑容深了几分,“说的也是。” 第二日,逐安同织梦从幻花湖城出发前往西北坞城,慕飞白跟疏花仍旧留下来养伤,之后再来西北同他们汇合。 一路向西北而行,沿途的风景越发荒凉起来,高 大的树木变成了稍微低矮些的灌木丛林,再不见江南那般婉转柔美如诗如画,也没有湖城那样的绮丽山水浮桥连碧,荒原只有单调枯燥的颜色,无端带上了几分肃杀与萧条,放眼望去浩浩无垠,有如天涯。 越靠近边塞,天气越发干燥,走着走着就会走进一片荒漠,起起伏伏的沙丘连绵不绝,偶尔沙漠里会露出几块巨大的岩石,表面被风沙侵蚀得凹凸不平,向阳处露出密密麻麻的小气孔,远远看去,像是巨大沙海里的孤船。 荒漠昼夜温差交替巨大,夜里气温低伏如坠寒冬,白日里却燥热炎炎,阳光毫无阻挡猛烈又毒辣。白日走在毫无草木的沙漠荒原上,入眼是黄沙遍地,热腾腾的像是进了一个巨大的蒸笼,时不时还会刮起阵阵风沙。 很不幸运,他们现在就又遇上了。 逐安把织梦小心地护在怀里,织梦捂着自己脑袋上戴的草笠,两人一起往距离最近的一块巨大石壁下靠过去。 躲进了巨石背后,风沙被挡住了,耳边肆虐喧嚣着的风声也被减弱了不少,织梦扶了扶草笠又拍了拍衣裙上的沙子,舒了口气。 “风沙好大呀,差点把你送我的草笠吹跑了!”西北阳光太毒辣,还好她带了草笠来挡太阳,不然非得晒成碳。 逐安从腰侧取下装水的囊袋递给织梦,“阿梦先喝口水吧。西北干旱缺水所以地广人稀,没人烟的地方植被自然稀疏很多,风也就越发大,而荒原上的沙石又被狂风长期蚕蚀,碎成沙砾,一吹就散了,循环往复沙尘越发肆虐。”顿了顿,他语气柔软了一些,“难为你跟着我来,累不累?” 织梦喝了口水又递给逐安,笑着摇着头,“哥哥说的哪里的话!一点都不累,不过是从未见过这沙漠光景如此,感慨两句罢了。” 逐安温煦笑起来,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扭头看了眼巨石外依旧漫天乱飞的黄沙,也担心织梦累了不肯说,沉吟片刻才说:“看这风沙还会刮一会,我们先在这里歇会好了,傍晚时分热气淡些,再找附近的村落落脚也不迟。” 织梦点点头应下了,开始打量起周围的环境,她之前的确从来见过这般萧瑟的风景,虽然此情此景实在不太浪漫,对此从未踏足的地方她仍是好奇。 他们躲避风沙这块巨石弯弯的,像是半个月亮藏在了沙漠里,躲在背风处正好挡住风沙,又凹进去一块是背阴处,晒不到太阳温度不高,很适合歇脚。 颜色单调的沙漠是危险的,却也有着变化莫测的迷人之处,那遍地黄沙不断随着风向变换着自己的形状,方才还尖尖凸起的沙丘不过转瞬就被抚摸成了平地,像是缓慢起伏着的波浪。 若不是身处其中,绝对无法想象它的浩瀚飘渺。 她左右张望的时候,在远处风沙里瞥见一个仓惶移动的黑影。 有人? 难道是过路的旅人在逃避风沙么? 怎么乱跑,朝着有石头的地方跑才能避开风沙啊…… 有点不对劲啊,她上前两步眯起眼睛在飞舞的风沙里仔细观察。 这么一看,才发现那黑影不止一个,陆陆续续又从沙丘下跑出来好几个,竟然是一队普通的百姓,像是被什么可怕的东西追赶,脸色仓惶四处奔逃。 风沙太大,又是从沙丘下跑出来的,她看不清楚是什么让这群百姓如此慌张的逃命,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事。 那些百姓看上去毫无反抗之力,这样下去肯定会出事,事不宜迟,她赶紧招呼逐安准备去帮忙。 “哥哥,南方沙丘那边有人在逃命,应该后面出了什么危险,我们去帮忙吧!” 逐安也不多言,面色沉稳颔首示意,低声叮嘱她注意安全,两个人身形一晃一起冲了出去,分道而行,长久的相处两人配合已经十分默契,不用多言,已经自动分工明确,织梦去救人,逐安前去查探情况。 织梦很快就逆着风沙赶到了她方才说的沙丘处,她本想大声呼喊让乱跑的人群停下来,但刚出声她的呼喊声就被风沙撕裂,根本传达不出去,甚至差点吃了一嘴沙子。 她赶紧闭上双唇,直接冲过去抱起一个边跑边哭的孩子,又提起一直紧紧跟在那孩子身边的小姑娘。 那孩子像是受到了惊吓,身子不自觉一抖,紧紧闭上眼睛,根本不敢看发生了什么,是不是他们被抓住了? 身旁稍大一些的小姑娘看到弟弟被抱起来下意识地尖叫一声,有些惧怕却还是想上来抓住弟弟,结果自己也被提起了衣领,她趴在织梦手臂上慌乱扭头去看,惊慌的表情就变成愣愣的模样,这……这个从天而降的大姐姐好生漂亮,看着也好像不是坏人,是……是来救她们的仙女吗? 织梦没注意她的神情,迅速把他们两个送往最近的巨石下躲避风沙。 直到重新踩在地面上,耳边肆虐呼啸的风声也弱了不少,那个孩子才敢睁开眼睛,眼眶里的泪意尚浓,随时都可以再哭出来。 他瞪大泪眼盯着织梦看,又看看身旁同样安全无恙的姐姐,这是得救了吗? 织梦担忧地望了望还在风沙里不停逃跑的人群,动作温柔地放下了两个孩子,轻声叮嘱道:“乖乖在这等着好吗?” 她转过身刚要再次冲出去救人,那小姑娘突然抓住她的衣摆,眼神里有些仰慕更多的是期盼跟乞求。 “姐姐,你能帮我爹娘救回来吗?还有……还有村子里的其他人……虽然很为难,但是拜托你了!” 说完还郑重其事地给织梦鞠了个躬,织梦愣了愣,一个村子的人?究竟出了什么事?让一个村子的人都在逃命…… 看着女孩带着哀求的眼神,织梦赶紧收敛思绪笑起来,安慰地拍了拍女孩的脑袋,然后伸手从背后取下她的宝贝草笠放在女孩手里,语气格外温柔,叫人心安。 “喏,这是姐姐的宝贝,现在暂时交给你保管,等姐姐把你的家人带回来你再还给我好吗?所以,答应姐姐,要好好照顾自己还有弟弟,乖乖在这等我回来。” 女孩眼睛里涌上些眼泪,紧紧抱着织梦的草笠郑重地点点头,弟弟擦擦眼泪紧紧拽着姐姐的衣裳跟着一起用力点头。 见织梦的背影已经快消失在风沙里,生怕织梦没有看到自己点头,她赶紧大声说:“我答应姐姐,就在这等着!” 织梦身形一晃已经掠出了石头外,踏着风听到身后那声认真的许诺,不由笑起来。 同孩子们立下了约定,她也得努力才行了! 第一百零三章 拦路沙匪 狂风肆虐,沙尘铺天盖地,力量之大随时都能把人卷走,像是无情吞噬性命的巨兽。 织梦带着一个人在风沙里稳稳掠过,神色不变,心里却不得不快速分析着面临的问题,人群跑得太过分散,她要是一个一个的救下再来回送到安全的地方,别说这么做需要花费多久时间,她能不能坚持住,单说这风沙如此肆虐,这些普通的百姓能不能在狂风里活下去都成大问题。 这可怎么办才好? 也不知道哥哥那边怎么样了……不过,至少在哥哥回来之前她得抓紧时间救人才行。 在就近的石头后面放下手里带着的那人,她匆匆叮嘱一句,“等风沙停了再出来,大家都会平安无事的。” 说完还没来得及看一看那人脸上的神情,她又匆匆跑出去在风沙里继续奔波。 要是风沙早些停下来就好了。 对了,也许幻花神功可以帮上忙……可是这蔓延十几里的巨大沙尘暴范围如此之广,她从来没有试过这么大范围的控制内力,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只能先试试了。 逐安迅速赶往织梦说的沙丘方向,分明沙丘这边的风沙更小一些,然而奔逃的人群像是没看到一样从他身边惊慌失措地跑过,根本没人在乎前面肆虐的风沙,直直往沙尘暴最为狂暴的地方冲过去,有人跌跌撞撞的摔倒在他面前,逐安还没来得及去扶,摔倒的人已经自己匆匆忙忙爬起来接着往那边跑。 这是在躲避风沙么? 分明是迎着风沙而去的,像是前仆后继的去送死。 是人群后面发生了什么吗? 逐安只得逆着风沙继续往沙丘后面赶,在混乱的人群尖叫哭喊声里捕捉到一阵阵急促的马蹄声,而且越来越近。 他站在沙丘顶上看下去,视野开阔一览无遗,心里的猜想得到了证实,一帮沙匪骑着马迎面而来。 一帮凶神恶煞的沙匪像是肆虐的沙尘暴席卷而来,大约二十多号人,不止随身带着不少武器,背上还背着弓弩,手里的马鞭更是挥舞得虎虎生风,脸上带着恶意暴虐的笑容,嚣张跋扈的吹着口哨,手中马鞭不是用来驯马而是时不时恶作剧一样往只能靠着双腿逃命的人群里响亮一抽,以此驱赶着手无寸铁的百姓四处逃窜,甚至大声恐吓着跑在最后面的人。 见毫无反抗之力的无辜百姓害怕得四处逃窜,甚至过于害怕不顾危险朝着沙尘暴肆虐的地方跑去,他们仍是丝毫不觉得这行为有多过分,反而越发兴奋,兴致勃勃地观看无辜百姓们害怕逃命的模样,以此取乐。 在看到有人摔倒的时候,还会同伙伴对视一眼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竟然以别人的痛苦取乐,这些沙匪已经丧失了最起码的良知,同地狱里的恶鬼又有什么区别呢? 难怪人群如此慌乱逃命,遇上这般不讲道理的沙匪,这些普通的百姓又能如何?哪怕知道前面沙尘暴肆虐,随时都可能卷走他们然后让他们葬身沙海,却仍是前仆后继往前奔跑。只要拼命逃跑,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或许对于他们来说,比起这帮作恶取乐的沙匪,天地间的风沙要友善得多。 前面跑去沙尘暴里的人只能先交给织梦了,同大自然搏斗还是太过危险,他得快些赶回去帮助她。 也许是所有人都在逃命,只有逐安一个人站着,逆着人流,背脊挺直地站在沙丘上,像是一块突兀出现的顽石。 沙匪们想忽视掉都没可能,纷纷好奇侧目而视,仔细打量一番发现逐安 脸上并无以往被恐吓的百姓会出现的那种惊慌害怕,面容俊美白皙也不似久居关外之人,所以虽有些好奇他的出现,但他们对这样丝毫没有畏惧反应的人一点都不上心,以为他不过是个路过的旅人,同他浪费时间还不如追逐那些如同惊弓之鸟哭着四处逃窜的孩子来的有意思,当即决定不管他准备策马越过他继续驱赶百姓。 逐安面色从容,在他们到达面前的时候直接从剑鞘里抽出了长情,端端抓着剑柄挡在路中间。 他手中执剑身姿笔直,在漫天黄沙里显得格外修长,整个人如同他手中的利剑一般模样。 这样的姿势很明显是要拦路,沙匪们不得不停下来,马群很快就堵在了逐安面前。 虽然看向逐安的眼神已经透露着狠厉跟不耐烦,沙匪们却只是小声议论着并没有开口谩骂驱赶,似乎没有想到有人会敢拦他们的路,又像是在等待什么,如此看来还是一帮训练有素的沙匪。 不过片刻,沙匪马群中让开一条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匹全身漆黑的骏马载着一个魁梧的男人来到人前,急速冲着逐安而去,越靠越近。 突然,那男子猛地一收缰绳,黑马往后一仰高高扬起前蹄,重重一声嘶鸣,那马蹄离逐安的头顶不过几寸距离,浓重的压迫感迎面而来,带着挑衅跟示威。 瞳孔里清晰的倒映着放大的马蹄,逐安不为所动,迎视着马蹄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马蹄落地重重一踏,带起一些黄沙,散在风中。就这样,逐安的视线同马背上的人直直对上了。 来人不过四五十岁光景,右眼上蒙着一块黑色眼罩,还是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眼罩下钻出来,斜斜飞入鬓角,露出的左眼细长又冷峻,像是沙漠中的蝮蛇,眸子里闪着叫人胆寒的冷光,以彩绳缠头绑在额间,耳朵上挂着两个亮亮的耳环,肤色黝黑,浑身透露着十足的野性不羁。 不用问,这架势一看,此人就是这群沙匪的头领。 沙匪头领阴鸷地上下打量着逐安,过了会才开口:“自古英雄出少年,你这小娃娃想做英雄?” 他的声音沙哑晦涩,语气倒是听不出什么情绪,却暗含着一丝紧绷的压抑感,像是随时会爆发。 逐安摇摇头,长剑未收从容回答:“英雄不敢当,晚辈只是个普通的医师,不喜欢碰上出人命的事罢了。” 那人像是被逗笑,无声勾了勾唇角,身下的黑马躁动地甩动着鬃毛打了个响鼻,前蹄刨动了两下,又带起了一阵沙尘。 “哈,老子在沙漠里纵横驰骋十几年,连坞城里那群孬种兵崽子见了老子都得夹着尾巴绕着走,哪里来的小娃娃好大的口气,连老子的路都敢拦?” 闻言逐安微微一笑,仍是一派轻松从容,不卑不亢。 “已经拦了不是吗?” “好,很好!老子就喜欢你这样不长眼的废物,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敢拦老子的路!” 沙匪头领抚掌哈哈一笑,眼神瞬间凶狠起来,抬了抬手,身旁围着的沙匪们迅速从背后取下弓弩,拉开弓弩,尖锐锋利的箭头整齐划一的对准了逐安,闪着寒光。 分明是剑拔弩张的紧张局面,逐安却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不慌不忙地说:“若是你们只有这一招,我想我的本事对付你们尚且绰绰有余。” 他的话听来像是嘲讽,马背上的沙匪们一听纷纷怒不可遏,弓弦越发绷紧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似乎等头领一声令下就要把逐安狠狠射成筛子才算解 气。 沙匪头领却异常沉得住气,没有直接暴怒而起,抓着缰绳赶着黑马调头往后退开些距离,途中从马背上取下一把长马刀,等再转回来的时候刀尖已经对准了逐安。 “小子,说大话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那把马刀宽背薄刃,刀身沉重,刀柄弯曲,是朝月**队里最精锐的骑兵才能用上的规格。逐安看着这把刀反而有些愣神,这把刀是抢的还是……这人是从兵营里出来的? 若真的如此,按照他的年龄来说…… 不等他想清楚,沙匪头领将手中长刀一扬一声令下,沙匪们手中的弓箭离弦而出,划破空气朝着逐安呼啸而来。 密集的箭雨里,沙匪头领双腿狠狠一夹马肚,左手执缰低下身子保持冲刺之势,右手提刀朝着逐安冲过来,狠狠往逐安面上一劈。 迎着箭雨逐安面色如常,在众人诧异的眼神里闲庭信步一般,就这么随意走动了两步,直接从箭与箭的缝隙里穿行而过,射空的箭飒飒而过插进沙子里。 逐安手上的动作快得出奇,等那把马刀劈至面前,他已经抬手用剑往上一挡。 刀剑相接,哐一声。 猛击之下劲力十足,两把兵器短暂相抗又迅速分开。 逐安往后退了半步卸掉了受到的劲力,再次执剑手腕一翻舞成剑花护在周身,抵挡下第二批射来的箭雨。 马刀讲究灵活劈砍,对马术的要求同样很高,沙匪头领身下骏马擦着逐安疾驰而过,带着他奔出一段距离又迅速转了个弯回来,再次对准了逐安。 马背上的沙匪头领脸色黑了一些,看向逐安的目光也变得幽深起来。虽然不愿意承认,方才那一招劈面所用乃是八成的力道,这么多年在沙漠里横行抢劫过往的商队也不是没遇到过习武之人,却很少有人能接住他这样又急又重的一劈,方才那少年分明只是抬手一挡,兵戎相接的那瞬间,他只觉得虎口一震,那剑身反击传来的力道比他想象中的要大很多,甚至比他所用之力还要大! 这少年究竟是何人? 他再次在箭雨里驱马向前,同样的一招,这次却使出了十成劲力,等逐安抬手用剑挡住后,马身擦着逐安而过,他突然反手挥刀一砍,准备杀逐安一个措手不及的回马枪。 出乎他意料的是,分明逐安抬手的动作还没放下,无法再格挡下他这突如其来的一招,结果逐安却保持着抬手的动作不急不缓地用剑柄朝着他身下的黑马左前腿上重重一击, 他坐在马背上甚至听到了细微一声腿骨骨折的声音,他赶紧一拍马背借力往后一跃,方才还在陪他冲锋陷阵的黑马忽然就趔趄一晃,重重摔倒在地,掀起一阵黄沙,嘶鸣着奋力扭动,却再也站不起来。 沙匪头领惊诧地落在地上,身后的沙匪们抓着箭弩都愣在了原地,停下了射击,怎么会这样! 逐安收了剑,捏着剑柄立于身后,神色淡淡的,并没有多得意喜悦,像是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马刀,靠的是利用马的速度形成的强大冲击力带动马刀完成劈砍等战术动作,那么只要直接攻击马就可以一击必杀。 理论如此,沙匪头领也把逐安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然而那样迅速的一击即中,还是靠着剑柄那瞬间的爆发力直接击碎了马的腿骨,这样的控制力和反应力堪称恐怖。 沙匪头领紧盯着逐安,分明这少年只有一剑,却忽然有了一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强大气魄。 这路,他已经拦了。 第一百零四章 弹指一挥 “小子,你到底是谁?” 沙匪头领用独剩的那只鹰眼紧紧盯着逐安,眼神如有寒芒,又问了一遍方才的问题,只是这次的语气变了许多,最初的惊诧过后更多是带着审视意味,他在仔仔细细打量着逐安还有逐安手里的长剑。 逐安直视着这样的眼神丝毫不畏,沉声回道:“在下只是一名路过的医师。” 他面色温煦,浑身透露着清浅的风姿,不卑不亢,答的铿锵。 负剑而行本该同剑客侠士什么的相关更甚,但比起剑侠他更认同自己是一位普通的医师。 虽然经历了幻花地宫的事件后,悠悠众口,江湖上关于逐安的传言渐渐多了起来:有一少年名唤逐安,医术高明,负剑而行,俊美无俦,温润如玉,不知出处世家师从何人,亦不知归途。在幻花宫中惊艳于武林世家众人,有人折服于他从容自若温润如玉的神貌,有人惊叹于他一招一式风华无双的剑法。 大约武林中人对于这样天资卓绝的少年,讨论时总喜欢有意无意带上少侠公子之类的赞词,但对于逐安而言,“侠”一字分量太重,叫他受之有愧。他自己称不上是武林侠士,未曾追名逐利闻达于江湖,也未曾以匡扶正义为志立足于武林,不过凭心做事,只此一剑,无甚功绩,自然不敢妄称侠士。 若是问起他是谁,他就只承认自己是一名普通的医师。师承医仙忘忧子,一手医术虽不能同师傅并肩,但在世人之中已是妙手精绝。以此回答,有理有据,问心无愧。 虽然逐安所答句句属实,但叫陌生的旁人听来不免觉得有些糊弄人,这回答根本就没有解释他是谁。 沙匪头领听不出情绪的“嘁”了一声,叫人越发捉摸不透是不是生气了。 对峙中气氛依旧紧绷如弦,像是随时都会打起来。 虽然沙匪头领方才几招交手里失了坐骑,然而他手里的马刀刀柄弯曲不易脱手仍是握得极稳,这一点点失利并没有影响到他,在看清楚逐安动作时已经猜测到接下来的局面,当机立断一拍马背腾空而起往后急速一退,避免自己跟着座下马一起狠狠摔倒在地,这临危不乱的反应速度已经堪称一绝,鲜有人能在如此突然的攻击转变下还能反应过来。 当然在沙匪头领眼中,逐安的反应同样堪称惊艳,分明自己才是突然变招攻击,逐安却在一瞬间分析出各种利弊,选择了最完美的克制办法,反倒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心思细腻又大胆,直接釜底抽薪一招制胜。 不得不说,两人都需要 一次胜利来证明。 高手过招,弹指一挥。 沙匪头领右手抬起马刀放置眼前,指尖弹了弹刀身薄刃,只闻一声清脆刀啸传来,面前的空气被割裂,刃如秋霜,忽然爆发出一阵刀芒,脚边沉寂的飞沙被激扬而起,盘旋在半空中,浩浩荡荡如同千军万马刹那间排山倒海朝着逐安席卷而来。 虽然众多沙匪眼中并没有出现那样的画面,但依旧觉得那一声刀啸过后,周围的空气变得格外压抑,甚至有一种空气被扭曲的错觉,他们赶紧退开一些,护住了自己。 那飞沙在不断涌动着,落在逐安眼里越发清晰,并不是单纯的只有沙子,那道耀眼刀芒所释放出来的气,几乎凝聚成形出现清晰的轮廓。归根到底内力乃是气,并不能凭借肉眼捕捉, 就像织梦的花刃乃是控制着内力攻击,却由飞花凝聚出一把长剑的模样,沙匪头领的刀芒也是如此,漫天的黄沙就是他的“花瓣”,然而沙尘毕竟是格外微小的,聚在一起如同沙尘暴的风柱,呈现出与众不同的压迫与震撼,直接化身为飞沙组成的千军万马,气势磅礴的扑面而来,叫人心神激昂。 那道由他手中长刀释放出来的刀光俨然形成了千军横扫万马奔腾之气,一切挡路者都将在它们的隆隆铁蹄之下被碾得粉碎,荡然无存。 这一弹指刀啸,气势惊人! 逐安认真了不少,虽然这人只是个沙漠中的匪徒,但不得不说,这人的武功造诣比他见过的很多世家门派的家主都要强。虽说剑有剑气刀有刀光,不同的人使用武器会存在各种差异,单是一把剑,能挥舞出万般变化,但这人不过弹指激扬刀意,气势就这般磅礴巍然,需要全神贯注去面对才行。 逐安拔出长情剑举至眉间,凝神屏气调动内息,在飞沙袭来时猛的一剑挥出,一道白色的剑气从剑尖绽开,剑气激荡薄刃鸣啸不止。 这道剑气同呼啸而来的的飞沙狠狠在半空中相撞,剑气刀光相接,难分伯仲,在碰面厮杀后的刹那轰然溃散。 内息产生的强大气场向四面八方逃散,逼得人直往后退。 这一招已经比完了。 逐安低低挽了个剑花收了长情,一如开始那般静静站立在沙丘上拦路。沙匪头领放下刀,轻哼了一声,虽然早就知道,自己的刀光不一定能压制住逐安的剑气,但很明显两人都未尽全力打,没有到非得你死我活的程度,无异于就是切磋了一招。 沙匪头领若有所思地站了会提着刀缓步朝着逐安走过来,刃如 秋霜斜斜指地,是斩杀招式拖刀诀的准备姿势。 随着不断拉近的距离,战斗似乎再一次一触即发,空气越发压抑。 逐安脸色依旧温煦,淡定自若地站在原地,看着沙匪头领提着刀走至眼前,他甚至回了个无所畏惧的微笑。首领不急不缓地绕着逐安转了一圈,那审视的目光越发浓重,然而令其他沙匪不解的是,老大的性子实在难以捉摸,虽然一直保持着攻击的姿势却只是围着逐安转了一圈,并没有再出手攻击,就像在仔细打量一件宝贝一般。 等沙匪头领转完重新走回属下前面,他招了招手收拢了方才退开的部下,看着逐安目光灼灼,高声说道:“罢了!沙漠之大或落日或孤烟,许久未逢敌手也是枯燥,追赶废物的游戏老子也玩腻歪了,这一战还勉强算得上是痛快!你这小子就当是老子很欣赏你这不长眼的冲劲,既然你想救这群废物性命,如你所愿,今天,我就放过他们。当然,仅此一次,来日再遇到,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想当好人也得看这些废物值不值得被救!” 逐安对于他的话有些意外,这样的叮嘱实在别开生面,值不值得被救?这是什么意思?是告诉他不应该同情弱者么? 沙匪头领翻身跨上属下牵来的新马,随手把长马刀送回刀鞘,最后看了逐安一眼,双手一抖缰绳,策马离去,沙匪们也不多问迅速跟上。 马蹄声急狂乱如潮,浩浩荡荡的一行人转过身朝着沙丘下疾驰而去,风驰电掣一般,很快就消失在荒漠里。 风沙喧嚣未曾停歇,再看不见那如同乌云滚滚的沙匪马群,只有连绵不绝的黄沙上留下一串串马蹄印,很快就被沙漠的风吹散,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是从没有出现过一般。 望着这浩瀚无垠的沙漠,人啊,还是太过于渺小。 解决完后方的麻烦,逐安赶紧往回赶。 那头领的话实在叫人在意,这些百姓如此害怕,看上去不像是第一次碰到沙匪,既然不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暴行,为何没有采取些什么行动反抗?虽说逃跑的人都是手无寸铁的平民,不乏有老妇稚子,然而面对恶徒,一味地逃跑只能助长他们的暴虐凶残,若是他们的村子没办法自卫,按道理来说就应该寻求边塞驻扎的军队帮助才是。 庇国佑民本就是国家军队的义务与重担,这群百姓为何不去寻求帮助,莫不是边防军故意置之不理?还是……边关出了什么事,无法再提供给百姓保护? 不得不说,这样的猜想太糟了。 第一百零五章 见死不救 逐安收了剑往织梦离开的方向赶回去,心中担忧越走越快,身形一闪而过,足尖点地如同蜻蜓点水,几乎踏沙无痕,再次钻进了漫天黄沙里。 他在肆虐的风沙里仔细寻找着织梦的身影,风沙太大遮天蔽日,连当空高阳都只能瞧见一个隐隐约约的轮廓,心中竟涌上些难以言说的无助与失落。 方才一直站在彼此身边,只要侧过脸就能看到织梦那张温柔的脸,未曾产生过这样的感觉,然而现在,无论心中如何焦急,四下环顾奔走寻找,却像是走进了风沙的迷宫,只有漫天的黄沙铺天盖地占满了视线,想要从这样一片沙漠里找寻到织梦的身影,像是沧海取一粟,忽然就遥不可及起来。 阿梦,你在哪? 许久未曾有过这样度日如年的焦灼感。 “轰隆!”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如同爆炸声的巨响,逐安的茫然被这声音打断,他赶紧打起精神往声源处赶去,越靠近风沙越大,刮得人脸上生疼,继续前行都困难,但逐安却捕捉到空气里有一股熟悉的内力在疯狂涌动。 像是暴走一般! 是织梦! 逐安不得不靠内力稳住身形,爬上沙漠的沙丘抬头勉强看去,那巨响传出的位置大概是在沙尘暴的中心地带,本该只有乱飞的黄沙暴走才是,此时却隐隐约约从中心升起一道高速旋转的龙卷风柱,不断有风沙被席卷吞噬进去,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疯狂地牵引吸收着周围乱飞的黄沙向风柱汇聚,越聚越庞大,黑压压一片,如同暴雨前的乌云压顶,龙卷风柱连通天地,天地为之变色。 威力之大连逐安周围的黄沙都被牵引而去,视线逐渐开明起来,等逐安看清楚时,他瞪大眼睛不知道该用何种言语来形容心里的震撼。 那漫天飞舞的是什么? 竟然是……花? 除了庞大的龙卷风柱遮天蔽日外,仔细辨认气旋里竟然还夹杂着不该出现在沙漠里的柔弱小花。不同的是,此时能看到的不再是一片一片零散的花瓣而是一朵一朵完整的花苞,带着点不太明显的荧光,随着龙卷风旋转着,像是要飞到九霄云外之上,又壮阔又凄美,只叫这天地变色,犹自颤栗不止! 那风暴中心竟然有一道熟悉的身影,墨发红衣在狂风中凌乱飞舞,像是要踏风而去的飞鸟,又像是漂浮在巨大漩涡中脆弱渺小的一朵红莲,下一秒就会被惊涛骇浪撕得粉碎碎。 织梦! 她的双臂高高举起,两掌作撑天之态,指尖的光芒熠熠生辉,身影在混乱的风柱里忽隐忽现,难道……这龙卷风是织梦引发的? 那她该如何脱身? 狂风肆虐,黄沙遮天蔽日,逐渐演变成沙尘暴,像是张开血盆大口无情吞噬性命的巨兽,情况比想象的还要糟糕。 ,不远处就有不少人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勉强趴在地上躲避风沙仍然寸步难行,这样下去这些人迟早会被狂风卷走丢掉性命。眼前就有一个人几乎快要被狂风吹上了天,已经往返五六趟的织梦匆忙飞身过去抓住他,这才没让他被吹飞,可是那么多的人,要是真被卷走,她要如何才能救得过来? 性命攸关,刻不容缓,再拖下去只会越来越糟!她也只能尽力而为,先试试小范围控制好了。 织梦把救下的那人送到附近安全的地方后迅速折返,脚步未停手中捏了一个诀,幻花铃清脆一声,在狂风呼啸声中格外微弱。 先试试能不能控制气流替她把远处的人带回来! 织梦轻声一喝,周身陡然爆发出一阵汹涌的真气,一阵花瓣哗啦啦涌出来冲散了一片风沙。她看着远处一个还在奋力同狂风对抗的人,强压着气流,操控着花瓣顶着狂风去救人。 再近一点! 太好了,碰到了! 织梦边跑边控制内力,试着以花瓣将救下的那个人托举起来,往身边拉回。只要以气为手,能稳定控制住花瓣就能同时把不同方位的受难者带回她身边,护送着他们一起离开比一个一个救来得更快,这样就能省下更多时间救其他人。 织梦越发专注地盯着花瓣飞舞的轨迹,耳边的风声似乎都小了许多。 太好了!她成功抓到那人了。 救下的男人离她距离越来越近,瞪大眼睛看着她,一脸不可思议的神色,甚至吃了一嘴沙子,这里分明是沙漠,哪里来的花瓣?他身旁分明只有肆虐的风沙,他整个身子却悬在半空中,并不是被狂风吹飞卷走那样的头重脚轻,而是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掐住腰身带到了半空中,说来也并不觉得难受。看到织梦朝着他勾了勾手指,他就被那双无形的手带着往织梦的方向而去,他心里不由发问,这是什么诡异的妖法还是……这是来救他的神仙? 织梦继续往前移动,搜寻着被风沙困住的人,沿途又救下了三四个人,皆是一脸不可思议,但意识到织梦是在救他们,不由产生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悦,纷纷对织梦感激涕零。 织梦并不在意,面对几人的道谢,她摇了摇头淡声道:“举手之劳而已,我先送你们到安全的地方去。” 跟这几个庆幸着自己活下来了而高兴的人不同,织梦脸色少有的凝重,第一次控制内息同时携带那么多人,还是有些吃力,得先把这几个人护送到安全的地方,再折返回来救其他人,若是强行多带几个反倒容易坏事。 “救……救我!神女……求你……救救我吧!” 正寻找着最近的石垭,侧前方风沙里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呼救声,仔细一听还是朝着她的方向喊的,明显被困的人已经意识到她在救人,但从这若有似无的呼声就能听出来,那人离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尚且还有些距离,也许是方才呼救被风声掩盖,没传到织梦耳中。 织梦眉头微微皱起来,同时攻击多人跟同时带上多人两者都是控制内息却并不一样。攻击只需化气为刃找到敌人的弱点不断攻击就行,控制物体也是如此,花瓣也好,琴音也好,刀剑也好,都是死物,控制起来更加容易,救人却不是如此,人有重量,会反抗,想要完全控制并不容易,像这样同时带着几个人一起前行而且不知道具体的距离多远,实在是特别耗费内力和体力的行为。她觉得自己的控制力已经到了临界点,可能没办法再多带一个人了,这样的情况强行多带一个人实在有些冒险,她也没把握一定能成功…… 织梦转头看了看身后救下的几个人,犹豫了一秒,还是决定赶过去救人。 无论如何绝不能见死不救! 那人肯定需要她的帮助,她再咬咬牙坚持一下就好。 她赶紧叮嘱一声,“你们在这等我!” 还没来得及踏出第一步,忽然,她身后的传来一声低低的请求。 “别去,先送我们吧!” 她一愣,转过头看着身后几个人,只觉得似乎眼前的黄沙太过肆虐,她都快看不清这些人脸上到底是什么样的神情。 他们……在说什么啊? 最先开口的那人噤了声,其他人却像是被提醒,赶紧七嘴八舌地开口。 “是啊,先救我们吧!” “这风沙太大了,要是再带上一个人,肯定更难脱身了!” “先送我们吧!你这么厉害,等会再来救他好了!我们什么都不会,要是就这样把我们留在这里,我们肯定会再被风卷走的!” “是啊,他就一个人,我们好几个人,先救我们吧!” 织梦耳朵里忽然只剩下凌冽的风声。 什……什么啊? 这些人……想见死不救? 他们不是同村人吗? 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叫她先救他们,先替他们着想,直接对那被困的人袖手旁观吗? 突然,她站立不稳身子轻微晃了晃,手中控制的飞花也在那瞬间松开了。 身后几个人失去了依靠,再次被风沙裹挟住,差点被风吹飞。 她的努力……算什么啊? 草稿草稿 抱歉抱歉,这两天实在有事,但是要发两章草稿督促我双更。非常抱歉,尽快替换。 逐安帮慕飞白检查身体换药的时候,慕飞白看着他忙碌的手指,忽然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指尖。 逐安抓着药包停下来,“如何?” 上邪蛊起效后,又休养了几日慕飞白的脸色终于褪去一些病态的苍白,至少看上去好多了,那个意气风发的公子再不用死气沉沉地躺在榻上了。 他收回了手指,认真地说:“逐安你知道吗?我醒过来之前有听到你们在说上邪蛊的后遗症,那时我在想,为什么我没有遗失我的记忆呢?” 逐安伸手抓了一只凳子过来,坐在了床边看着慕飞白,似乎打算认真听一听,“为何?” 见状慕飞白笑起来,扯得伤口有些发痛,“其实我昏迷不醒的时候有时候会恢复些模糊的意识,虽然睁不开眼睛,我却能感知到周围的事物。” 逐安点点头,温言肯定道:“嗯,人在长期昏迷的时候的确会偶尔出现意识回复的情况,说明你体质甚佳,好事。” 慕飞白听得又是一笑,“我又不是要你分析我这病况是不是合理。” “我知,然后呢?” “有你们这群知交,倾力相助我又如何舍得遗忘?”见逐安笑而不语的模样,慕飞白无奈地叹了口气,逐安这人呐,就是太过通透而敏感,他不过起了个话头,逐安就猜到了他想说什么,他的目光像是飘远了一些,语气也变得轻柔起来,“那时候,总会感觉到一双手,温度凉凉的,比你的指尖还要凉些,触碰着我的身体,照顾着我,帮我换药。” “疏花。” 他们前往南国找药的时候,是疏花每天都在照顾慕飞白。 慕飞白点点头,视线落回他身上,“我想,我要是把她给忘了,我会觉得痛苦,就算是醒过来也会过得很痛苦。” “我很害怕,会把她忘了。” “虽然我听了也觉得很是感动,不过……”逐安挑挑眉,站起了身,“飞白兄,这话同我说可没用。” 慕飞白拍了拍床沿,“哎哎哎,这不是不敢开口,同你说一说嘛!” “比起这些,你还是先想想怎么同疏花道歉比较好吧。”逐安伸手帮他敷好药包扎好,带着些同情的意味拍了拍他的手臂。 慕飞白的笑容瞬间僵硬了,那日醒来作死骗了疏花,这几日疏花虽然偶尔会送东西过来,观她神色没什么变化,却再也不肯帮他换药, 全部推给了逐安来做,想来想去也只能是还在生气了。 他每次想要同她认真道歉,疏花就会借口离开,根本不给他机会,他只觉得刚有些好转的关系,又被他自己作没了。 他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低低叹了口气。 夜幕星河满空。 织梦从屋子里走出来时,就看到逐安坐在院子树下发呆,他的眸子像是在看着星空,又像是飘到了很远的地方,带着些难以捕捉的落寞。 他从拓拔盛会上跟那个面具怪人比过那一场后就开始会这样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发呆。 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呢? 织梦站在屋檐下看了会,这才走了过去。 “哥哥。” 逐安回过神来,再看又是一脸温煦的笑意,“阿梦。” 织梦挨着他坐在了树下,也抬起头看着夜空。 夜色静谧,夏天的晚上院子里还有了几声蛐蛐儿的叫声,他们靠在树干上一起坐着却没有说话。 很多时候,他们待在一起没有话语却一点也不觉得尴尬,像是理所当然一样自然又轻松。 过了片刻,织梦依旧保持着望向星空的动作,状似无意地说:“哥哥,我昨夜里梦见一桩怪事。” 逐安转头看向她,“哦?说来听听。” 织梦也正色了不少,想了想认真说道:“我梦到了我小时候,翻墙出去玩来着,就是山下那个村子里,本想顺手从二狗家田里拿点蔬菜回去,我仔仔细细地挑中了一朵圆滚滚的空心菜,结果那空心菜特别重,明明就那么大一点,我怎么抱都抱不起来!” 逐安认真地听着,好奇地问道:“为何?那空心菜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织梦点点头,接着说道:“我就很不高兴,非得把它抱起来,结果那空心菜竟然开口跟我讲话了,把我吓了一跳。” “噗,果然是怪梦呢!那这朵空心菜对你说了什么呀?” “它说:‘愚蠢的凡人,别挣扎了,你是抱不起本大仙来的!’我问它为什么呀!它就说,‘因为我有心了啊!心里装了很多很多东西就太重了!你这小小丫头又怎么会懂!’我就特别纳闷,一朵空心菜怎么会有心了呢?” 逐安明显身子愣了愣,遂低头闷闷地笑起来。 他身边这个人,总是这样温柔,为了照顾他的心情,连关心都这般变着花样逗他开心。 空心菜有了心,心里装了很多东西,所以变得很重很重,不就是有心事了么,弦外之音就是在问:哥哥,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他最近是 有些心事,并不是出于不想说才一直不讲,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现在织梦问起也好。 他伸出手揉了揉织梦的头发,想了想说道:“阿梦,你还记得你在江南的酒楼里问过我的问题么?” 虽然总觉得不过短短几个月之期已经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情,但关于他们的点点滴滴,她还是记得格外清楚。 织梦点点头,又问了一遍同样的话。 “逐安,你为了什么下山?” “嗯,就是这个问题,当时我回答说,大千世界,想游历一二,此话不假,但这并不是我下山的初衷,我心里尚有一桩夙愿未完成……” 月色如水,他们就这样靠在彼此身边,像是最坚定的依靠。 也没什么遮掩,他将自己为何下山的原因坦白地讲了出来,织梦双手环抱着膝盖认认真真地听着。 当日初见时,以为不过匆匆过客,怎想相知越久,他们的人生像是丝丝缕缕的细线越发紧紧纠缠在一起。 逐安顿了顿又接着说:“……天地之大,变化万千,想来不过是一些执念,然而是我心性世俗,实在不能释怀,西北我必定是要走上一趟的。” 他有时候会觉得,越是珍重之人,有些心事越是无法轻松讲出来,对于师傅忘忧便是如此。他知晓忘忧对他的期望与保护,替他改名的用意便是希望他能远离这些恩怨琐事,希望他能平平安安一生,所以他根本没办法对着忘忧讲出,他就是要去寻仇,要去查清父母死因,这样带着些自我任性的话,哪怕他讲了也固执地下了山,忘忧会如何?忘忧从小看着他长大,一心期盼着他能避开这些祸事却因为他的执念变成徒劳,眼睁睁地看着他陷入仇恨却根本阻止不了,必定心寒不已,甚至会归咎到自己身上。 这是他心中所愿吗?他并不想这般,平白惹师傅伤心。 对于织梦也是如此,她身世已经坎坷至此,却仍是心心念念都是希望他能好好的,连失去了自我意识却仍是不愿伤他分毫,甚至差点废了一只手,把他当做了自己的一切。若是她知道自己这般心事,会不会是一种伤害呢? 他不敢去尝试。 树下静了会,织梦突然捂着嘴笑起来。 “这世上之人,皆有所愿,哥哥自然也是这样,有何不可?” 织梦伸出了手翘起了小指凑到逐安眼前晃了晃。 “然,哥哥心中所愿,便是我心中所愿。刀山火海,亦无所畏!” 只要身旁有这么一个人。 逐安笑起来,伸出小指覆上了她的。 “我亦是。” 草稿草稿2 逐安帮慕飞白检查身体换药的时候,慕飞白看着他忙碌的手指,忽然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指尖。 逐安抓着药包停下来,“如何?” 上邪蛊起效后,又休养了几日慕飞白的脸色终于褪去一些病态的苍白,至少看上去好多了,那个意气风发的公子再不用死气沉沉地躺在榻上了。 他收回了手指,认真地说:“逐安你知道吗?我醒过来之前有听到你们在说上邪蛊的后遗症,那时我在想,为什么我没有遗失我的记忆呢?” 逐安伸手抓了一只凳子过来,坐在了床边看着慕飞白,似乎打算认真听一听,“为何?” 见状慕飞白笑起来,扯得伤口有些发痛,“其实我昏迷不醒的时候有时候会恢复些模糊的意识,虽然睁不开眼睛,我却能感知到周围的事物。” 逐安点点头,温言肯定道:“嗯,人在长期昏迷的时候的确会偶尔出现意识回复的情况,说明你体质甚佳,好事。” 慕飞白听得又是一笑,“我又不是要你分析我这病况是不是合理。” “我知,然后呢?” “有你们这群知交,倾力相助我又如何舍得遗忘?”见逐安笑而不语的模样,慕飞白无奈地叹了口气,逐安这人呐,就是太过通透而敏感,他不过起了个话头,逐安就猜到了他想说什么,他的目光像是飘远了一些,语气也变得轻柔起来,“那时候,总会感觉到一双手,温度凉凉的,比你的指尖还要凉些,触碰着我的身体,照顾着我,帮我换药。” “疏花。” 他们前往南国找药的时候,是疏花每天都在照顾慕飞白。 慕飞白点点头,视线落回他身上,“我想,我要是把她给忘了,我会觉得痛苦,就算是醒过来也会过得很痛苦。” “我很害怕,会把她忘了。” “虽然我听了也觉得很是感动,不过……”逐安挑挑眉,站起了身,“飞白兄,这话同我说可没用。” 慕飞白拍了拍床沿,“哎哎哎,这不是不敢开口,同你说一说嘛!” “比起这些,你还是先想想怎么同疏花道歉比较好吧。”逐安伸手帮他敷好药包扎好,带着些同情的意味拍了拍他的手臂。 慕飞白的笑容瞬间僵硬了,那日醒来作死骗了疏花,这几日疏花虽然偶尔会送东西过来,观她神色没什么变化,却再也不肯帮他换药,全部推给了逐安来做,想来想去也只能是还在生气了。 他每次想要同她认真道歉,疏花就会借口离开,根本不给他机会, 他只觉得刚有些好转的关系,又被他自己作没了。 他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低低叹了口气。 夜幕星河满空。 织梦从屋子里走出来时,就看到逐安坐在院子树下发呆,他的眸子像是在看着星空,又像是飘到了很远的地方,带着些难以捕捉的落寞。 他从拓拔盛会上跟那个面具怪人比过那一场后就开始会这样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发呆。 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呢? 织梦站在屋檐下看了会,这才走了过去。 “哥哥。” 逐安回过神来,再看又是一脸温煦的笑意,“阿梦。” 织梦挨着他坐在了树下,也抬起头看着夜空。 夜色静谧,夏天的晚上院子里还有了几声蛐蛐儿的叫声,他们靠在树干上一起坐着却没有说话。 很多时候,他们待在一起没有话语却一点也不觉得尴尬,像是理所当然一样自然又轻松。 过了片刻,织梦依旧保持着望向星空的动作,状似无意地说:“哥哥,我昨夜里梦见一桩怪事。” 逐安转头看向她,“哦?说来听听。” 织梦也正色了不少,想了想认真说道:“我梦到了我小时候,翻墙出去玩来着,就是山下那个村子里,本想顺手从二狗家田里拿点蔬菜回去,我仔仔细细地挑中了一朵圆滚滚的空心菜,结果那空心菜特别重,明明就那么大一点,我怎么抱都抱不起来!” 逐安认真地听着,好奇地问道:“为何?那空心菜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织梦点点头,接着说道:“我就很不高兴,非得把它抱起来,结果那空心菜竟然开口跟我讲话了,把我吓了一跳。” “噗,果然是怪梦呢!那这朵空心菜对你说了什么呀?” “它说:‘愚蠢的凡人,别挣扎了,你是抱不起本大仙来的!’我问它为什么呀!它就说,‘因为我有心了啊!心里装了很多很多东西就太重了!你这小小丫头又怎么会懂!’我就特别纳闷,一朵空心菜怎么会有心了呢?” 逐安明显身子愣了愣,遂低头闷闷地笑起来。 他身边这个人,总是这样温柔,为了照顾他的心情,连关心都这般变着花样逗他开心。 空心菜有了心,心里装了很多东西,所以变得很重很重,不就是有心事了么,弦外之音就是在问:哥哥,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他最近是有些心事,并不是出于不想说才一直不讲,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现在织梦问起也好。 他伸出手揉了揉织梦的头发,想了想说道:“阿梦,你还记得你在江南的酒楼里问过我的问题么?” 虽然总觉得不过短短几个月之期已经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情,但关于他们的点点滴滴,她还是记得格外清楚。 织梦点点头,又问了一遍同样的话。 “逐安,你为了什么下山?” “嗯,就是这个问题,当时我回答说,大千世界,想游历一二,此话不假,但这并不是我下山的初衷,我心里尚有一桩夙愿未完成……” 月色如水,他们就这样靠在彼此身边,像是最坚定的依靠。 也没什么遮掩,他将自己为何下山的原因坦白地讲了出来,织梦双手环抱着膝盖认认真真地听着。 当日初见时,以为不过匆匆过客,怎想相知越久,他们的人生像是丝丝缕缕的细线越发紧紧纠缠在一起。 逐安顿了顿又接着说:“……天地之大,变化万千,想来不过是一些执念,然而是我心性世俗,实在不能释怀,西北我必定是要走上一趟的。” 他有时候会觉得,越是珍重之人,有些心事越是无法轻松讲出来,对于师傅忘忧便是如此。他知晓忘忧对他的期望与保护,替他改名的用意便是希望他能远离这些恩怨琐事,希望他能平平安安一生,所以他根本没办法对着忘忧讲出,他就是要去寻仇,要去查清父母死因,这样带着些自我任性的话,哪怕他讲了也固执地下了山,忘忧会如何?忘忧从小看着他长大,一心期盼着他能避开这些祸事却因为他的执念变成徒劳,眼睁睁地看着他陷入仇恨却根本阻止不了,必定心寒不已,甚至会归咎到自己身上。 这是他心中所愿吗?他并不想这般,平白惹师傅伤心。 对于织梦也是如此,她身世已经坎坷至此,却仍是心心念念都是希望他能好好的,连失去了自我意识却仍是不愿伤他分毫,甚至差点废了一只手,把他当做了自己的一切。若是她知道自己这般心事,会不会是一种伤害呢? 他不敢去尝试。 树下静了会,织梦突然捂着嘴笑起来。 “这世上之人,皆有所愿,哥哥自然也是这样,有何不可?” 织梦伸出了手翘起了小指凑到逐安眼前晃了晃。 “然,哥哥心中所愿,便是我心中所愿。刀山火海,亦无所畏!” 只要身旁有这么一个人。 逐安笑起来,伸出小指覆上了她的。 “我亦是。” 草稿3 晚点替换所有草稿,需要修改。抱歉。 逐安帮慕飞白检查身体换药的时候,慕飞白看着他忙碌的手指,忽然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指尖。 逐安抓着药包停下来,“如何?” 上邪蛊起效后,又休养了几日慕飞白的脸色终于褪去一些病态的苍白,至少看上去好多了,那个意气风发的公子再不用死气沉沉地躺在榻上了。 他收回了手指,认真地说:“逐安你知道吗?我醒过来之前有听到你们在说上邪蛊的后遗症,那时我在想,为什么我没有遗失我的记忆呢?” 逐安伸手抓了一只凳子过来,坐在了床边看着慕飞白,似乎打算认真听一听,“为何?” 见状慕飞白笑起来,扯得伤口有些发痛,“其实我昏迷不醒的时候有时候会恢复些模糊的意识,虽然睁不开眼睛,我却能感知到周围的事物。” 逐安点点头,温言肯定道:“嗯,人在长期昏迷的时候的确会偶尔出现意识回复的情况,说明你体质甚佳,好事。” 慕飞白听得又是一笑,“我又不是要你分析我这病况是不是合理。” “我知,然后呢?” “有你们这群知交,倾力相助我又如何舍得遗忘?”见逐安笑而不语的模样,慕飞白无奈地叹了口气,逐安这人呐,就是太过通透而敏感,他不过起了个话头,逐安就猜到了他想说什么,他的目光像是飘远了一些,语气也变得轻柔起来,“那时候,总会感觉到一双手,温度凉凉的,比你的指尖还要凉些,触碰着我的身体,照顾着我,帮我换药。” “疏花。” 他们前往南国找药的时候,是疏花每天都在照顾慕飞白。 慕飞白点点头,视线落回他身上,“我想,我要是把她给忘了,我会觉得痛苦,就算是醒过来也会过得很痛苦。” “我很害怕,会把她忘了。” “虽然我听了也觉得很是感动,不过……”逐安挑挑眉,站起了身,“飞白兄,这话同我说可没用。” 慕飞白拍了拍床沿,“哎哎哎,这不是不敢开口,同你说一说嘛!” “比起这些,你还是先想想怎么同疏花道歉比较好吧。”逐安伸手帮他敷好药包扎好,带着些同情的意味拍了拍他的手臂。 慕飞白的笑容瞬间僵硬了,那日醒来作死骗了疏花,这几日疏花虽然偶尔会送东西过来,观她神色没什么变化,却再也不肯帮他换药,全部推给了逐安来做,想来想去也只能是还在生气了。 他每次想要同她认真道歉,疏花就会借口离开,根本不给他机会,他只觉得刚有些好转的关系,又被他自己作没了。 他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低低叹了口气。 夜幕星河满空。 织梦从屋子里走出来时,就看到逐安坐在院子树下发呆,他的眸子像是在看着星空,又像是飘到了很远的地方,带着些难以捕捉的落寞。 他从拓拔盛会上跟那个面具怪人比过那一场后就开始会这样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发呆。 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呢? 织梦站在屋檐下看了会,这才走了过去。 “哥哥。” 逐安回过神来,再看又是一脸温煦的笑意,“阿梦。” 织梦挨着他坐在了树下,也抬起头看着夜空。 夜色静谧,夏天的晚上院子里还有了几声蛐蛐儿的叫声,他们靠在树干上一起坐着却没有说话。 很多时候,他们待在一起没有话语却一点也不觉得尴尬,像是理所当然一样自然又轻松。 过了片刻,织梦依旧保持着望向星空的动作,状似无意地说:“哥哥,我昨夜里梦见一桩怪事。” 逐安转头看向她,“哦?说来听听。” 织梦也正色了不少,想了想认真说道:“我梦到了我小时候,翻墙出去玩来着,就是山下那个村子里,本想顺手从二狗家田里拿点蔬菜回去,我仔仔细细地挑中了一朵圆滚滚的空心菜,结果那空心菜特别重,明明就那么大一点,我怎么抱都抱不起来!” 逐安认真地听着,好奇地问道:“为何?那空心菜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织梦点点头,接着说道:“我就很不高兴,非得把它抱起来,结果那空心菜竟然开口跟我讲话了,把我吓了一跳。” “噗,果然是怪梦呢!那这朵空心菜对你说了什么呀?” “它说:‘愚蠢的凡人,别挣扎了,你是抱不起本大仙来的!’我问它为什么呀!它就说,‘因为我有心了啊!心里装了很多很多东西就太重了!你这小小丫头又怎么会懂!’我就特别纳闷,一朵空心菜怎么会有心了呢?” 逐安明显身子愣了愣,遂低头闷闷地笑起来。 他身边这个人,总是这样温柔,为了照顾他的心情,连关心都这般变着花样逗他开心。 空心菜有了心,心里装了很多东西,所以变得很重很重,不就是有心事了么,弦外之音就是在问:哥哥,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他最近是有些心事,并不是出于不想说 才一直不讲,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现在织梦问起也好。 他伸出手揉了揉织梦的头发,想了想说道:“阿梦,你还记得你在江南的酒楼里问过我的问题么?” 虽然总觉得不过短短几个月之期已经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情,但关于他们的点点滴滴,她还是记得格外清楚。 织梦点点头,又问了一遍同样的话。 “逐安,你为了什么下山?” “嗯,就是这个问题,当时我回答说,大千世界,想游历一二,此话不假,但这并不是我下山的初衷,我心里尚有一桩夙愿未完成……” 月色如水,他们就这样靠在彼此身边,像是最坚定的依靠。 也没什么遮掩,他将自己为何下山的原因坦白地讲了出来,织梦双手环抱着膝盖认认真真地听着。 当日初见时,以为不过匆匆过客,怎想相知越久,他们的人生像是丝丝缕缕的细线越发紧紧纠缠在一起。 逐安顿了顿又接着说:“……天地之大,变化万千,想来不过是一些执念,然而是我心性世俗,实在不能释怀,西北我必定是要走上一趟的。” 他有时候会觉得,越是珍重之人,有些心事越是无法轻松讲出来,对于师傅忘忧便是如此。他知晓忘忧对他的期望与保护,替他改名的用意便是希望他能远离这些恩怨琐事,希望他能平平安安一生,所以他根本没办法对着忘忧讲出,他就是要去寻仇,要去查清父母死因,这样带着些自我任性的话,哪怕他讲了也固执地下了山,忘忧会如何?忘忧从小看着他长大,一心期盼着他能避开这些祸事却因为他的执念变成徒劳,眼睁睁地看着他陷入仇恨却根本阻止不了,必定心寒不已,甚至会归咎到自己身上。 这是他心中所愿吗?他并不想这般,平白惹师傅伤心。 对于织梦也是如此,她身世已经坎坷至此,却仍是心心念念都是希望他能好好的,连失去了自我意识却仍是不愿伤他分毫,甚至差点废了一只手,把他当做了自己的一切。若是她知道自己这般心事,会不会是一种伤害呢? 他不敢去尝试。 树下静了会,织梦突然捂着嘴笑起来。 “这世上之人,皆有所愿,哥哥自然也是这样,有何不可?” 织梦伸出了手翘起了小指凑到逐安眼前晃了晃。 “然,哥哥心中所愿,便是我心中所愿。刀山火海,亦无所畏!” 只要身旁有这么一个人。 逐安笑起来,伸出小指覆上了她的。 “我亦是。” 草稿4 逐安帮慕飞白检查身体换药的时候,慕飞白看着他忙碌的手指,忽然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指尖。 逐安抓着药包停下来,“如何?” 上邪蛊起效后,又休养了几日慕飞白的脸色终于褪去一些病态的苍白,至少看上去好多了,那个意气风发的公子再不用死气沉沉地躺在榻上了。 他收回了手指,认真地说:“逐安你知道吗?我醒过来之前有听到你们在说上邪蛊的后遗症,那时我在想,为什么我没有遗失我的记忆呢?” 逐安伸手抓了一只凳子过来,坐在了床边看着慕飞白,似乎打算认真听一听,“为何?” 见状慕飞白笑起来,扯得伤口有些发痛,“其实我昏迷不醒的时候有时候会恢复些模糊的意识,虽然睁不开眼睛,我却能感知到周围的事物。” 逐安点点头,温言肯定道:“嗯,人在长期昏迷的时候的确会偶尔出现意识回复的情况,说明你体质甚佳,好事。” 慕飞白听得又是一笑,“我又不是要你分析我这病况是不是合理。” “我知,然后呢?” “有你们这群知交,倾力相助我又如何舍得遗忘?”见逐安笑而不语的模样,慕飞白无奈地叹了口气,逐安这人呐,就是太过通透而敏感,他不过起了个话头,逐安就猜到了他想说什么,他的目光像是飘远了一些,语气也变得轻柔起来,“那时候,总会感觉到一双手,温度凉凉的,比你的指尖还要凉些,触碰着我的身体,照顾着我,帮我换药。” “疏花。” 他们前往南国找药的时候,是疏花每天都在照顾慕飞白。 慕飞白点点头,视线落回他身上,“我想,我要是把她给忘了,我会觉得痛苦,就算是醒过来也会过得很痛苦。” “我很害怕,会把她忘了。” “虽然我听了也觉得很是感动,不过……”逐安挑挑眉,站起了身,“飞白兄,这话同我说可没用。” 慕飞白拍了拍床沿,“哎哎哎,这不是不敢开口,同你说一说嘛!” “比起这些,你还是先想想怎么同疏花道歉比较好吧。”逐安伸手帮他敷好药包扎好,带着些同情的意味拍了拍他的手臂。 慕飞白的笑容瞬间僵硬了,那日醒来作死骗了疏花,这几日疏花虽然偶尔会送东西过来,观她神色没什么变化,却再也不肯帮他换药,全部推给了逐安来做,想来想去也只能是还在生气了。 他每次想要同她认真道歉,疏花就会借口离开,根本不给他机会, 他只觉得刚有些好转的关系,又被他自己作没了。 他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低低叹了口气。 夜幕星河满空。 织梦从屋子里走出来时,就看到逐安坐在院子树下发呆,他的眸子像是在看着星空,又像是飘到了很远的地方,带着些难以捕捉的落寞。 他从拓拔盛会上跟那个面具怪人比过那一场后就开始会这样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发呆。 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呢? 织梦站在屋檐下看了会,这才走了过去。 “哥哥。” 逐安回过神来,再看又是一脸温煦的笑意,“阿梦。” 织梦挨着他坐在了树下,也抬起头看着夜空。 夜色静谧,夏天的晚上院子里还有了几声蛐蛐儿的叫声,他们靠在树干上一起坐着却没有说话。 很多时候,他们待在一起没有话语却一点也不觉得尴尬,像是理所当然一样自然又轻松。 过了片刻,织梦依旧保持着望向星空的动作,状似无意地说:“哥哥,我昨夜里梦见一桩怪事。” 逐安转头看向她,“哦?说来听听。” 织梦也正色了不少,想了想认真说道:“我梦到了我小时候,翻墙出去玩来着,就是山下那个村子里,本想顺手从二狗家田里拿点蔬菜回去,我仔仔细细地挑中了一朵圆滚滚的空心菜,结果那空心菜特别重,明明就那么大一点,我怎么抱都抱不起来!” 逐安认真地听着,好奇地问道:“为何?那空心菜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织梦点点头,接着说道:“我就很不高兴,非得把它抱起来,结果那空心菜竟然开口跟我讲话了,把我吓了一跳。” “噗,果然是怪梦呢!那这朵空心菜对你说了什么呀?” “它说:‘愚蠢的凡人,别挣扎了,你是抱不起本大仙来的!’我问它为什么呀!它就说,‘因为我有心了啊!心里装了很多很多东西就太重了!你这小小丫头又怎么会懂!’我就特别纳闷,一朵空心菜怎么会有心了呢?” 逐安明显身子愣了愣,遂低头闷闷地笑起来。 他身边这个人,总是这样温柔,为了照顾他的心情,连关心都这般变着花样逗他开心。 空心菜有了心,心里装了很多东西,所以变得很重很重,不就是有心事了么,弦外之音就是在问:哥哥,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他最近是有些心事,并不是出于不想说才一直不讲,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现在织梦问起也好。 他伸出手揉了揉织梦的头发,想了想说道:“阿梦,你还记得你在江南的酒楼里问过我的问题么?” 虽然总觉得不过短短几个月之期已经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情,但关于他们的点点滴滴,她还是记得格外清楚。 织梦点点头,又问了一遍同样的话。 “逐安,你为了什么下山?” “嗯,就是这个问题,当时我回答说,大千世界,想游历一二,此话不假,但这并不是我下山的初衷,我心里尚有一桩夙愿未完成……” 月色如水,他们就这样靠在彼此身边,像是最坚定的依靠。 也没什么遮掩,他将自己为何下山的原因坦白地讲了出来,织梦双手环抱着膝盖认认真真地听着。 当日初见时,以为不过匆匆过客,怎想相知越久,他们的人生像是丝丝缕缕的细线越发紧紧纠缠在一起。 逐安顿了顿又接着说:“……天地之大,变化万千,想来不过是一些执念,然而是我心性世俗,实在不能释怀,西北我必定是要走上一趟的。” 他有时候会觉得,越是珍重之人,有些心事越是无法轻松讲出来,对于师傅忘忧便是如此。他知晓忘忧对他的期望与保护,替他改名的用意便是希望他能远离这些恩怨琐事,希望他能平平安安一生,所以他根本没办法对着忘忧讲出,他就是要去寻仇,要去查清父母死因,这样带着些自我任性的话,哪怕他讲了也固执地下了山,忘忧会如何?忘忧从小看着他长大,一心期盼着他能避开这些祸事却因为他的执念变成徒劳,眼睁睁地看着他陷入仇恨却根本阻止不了,必定心寒不已,甚至会归咎到自己身上。 这是他心中所愿吗?他并不想这般,平白惹师傅伤心。 对于织梦也是如此,她身世已经坎坷至此,却仍是心心念念都是希望他能好好的,连失去了自我意识却仍是不愿伤他分毫,甚至差点废了一只手,把他当做了自己的一切。若是她知道自己这般心事,会不会是一种伤害呢? 他不敢去尝试。 树下静了会,织梦突然捂着嘴笑起来。 “这世上之人,皆有所愿,哥哥自然也是这样,有何不可?” 织梦伸出了手翘起了小指凑到逐安眼前晃了晃。 “然,哥哥心中所愿,便是我心中所愿。刀山火海,亦无所畏!” 只要身旁有这么一个人。 逐安笑起来,伸出小指覆上了她的。 “我亦是。” 先替换前面的章节,所以先发两章草稿 逐安帮慕飞白检查身体换药的时候,慕飞白看着他忙碌的手指,忽然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指尖。 逐安抓着药包停下来,“如何?” 上邪蛊起效后,又休养了几日慕飞白的脸色终于褪去一些病态的苍白,至少看上去好多了,那个意气风发的公子再不用死气沉沉地躺在榻上了。 他收回了手指,认真地说:“逐安你知道吗?我醒过来之前有听到你们在说上邪蛊的后遗症,那时我在想,为什么我没有遗失我的记忆呢?” 逐安伸手抓了一只凳子过来,坐在了床边看着慕飞白,似乎打算认真听一听,“为何?” 见状慕飞白笑起来,扯得伤口有些发痛,“其实我昏迷不醒的时候有时候会恢复些模糊的意识,虽然睁不开眼睛,我却能感知到周围的事物。” 逐安点点头,温言肯定道:“嗯,人在长期昏迷的时候的确会偶尔出现意识回复的情况,说明你体质甚佳,好事。” 慕飞白听得又是一笑,“我又不是要你分析我这病况是不是合理。” “我知,然后呢?” “有你们这群知交,倾力相助我又如何舍得遗忘?”见逐安笑而不语的模样,慕飞白无奈地叹了口气,逐安这人呐,就是太过通透而敏感,他不过起了个话头,逐安就猜到了他想说什么,他的目光像是飘远了一些,语气也变得轻柔起来,“那时候,总会感觉到一双手,温度凉凉的,比你的指尖还要凉些,触碰着我的身体,照顾着我,帮我换药。” “疏花。” 他们前往南国找药的时候,是疏花每天都在照顾慕飞白。 慕飞白点点头,视线落回他身上,“我想,我要是把她给忘了,我会觉得痛苦,就算是醒过来也会过得很痛苦。” “我很害怕,会把她忘了。” “虽然我听了也觉得很是感动,不过……”逐安挑挑眉,站起了身,“飞白兄,这话同我说可没用。” 慕飞白拍了拍床沿,“哎哎哎,这不是不敢开口,同你说一说嘛!” “比起这些,你还是先想想怎么同疏花道歉比较好吧。”逐安伸手帮他敷好药包扎好,带着些同情的意味拍了拍他的手臂。 慕飞白的笑容瞬间僵硬了,那日醒来作死骗了疏花,这几日疏花虽然偶尔会送东西过来,观她神色没什么变化,却再也不肯帮他换药,全部推给了逐安来做,想来想去也只能是还在生气了。 他每次想要同她认真道歉,疏花就会借口离开,根本不给他机会, 他只觉得刚有些好转的关系,又被他自己作没了。 他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低低叹了口气。 夜幕星河满空。 织梦从屋子里走出来时,就看到逐安坐在院子树下发呆,他的眸子像是在看着星空,又像是飘到了很远的地方,带着些难以捕捉的落寞。 他从拓拔盛会上跟那个面具怪人比过那一场后就开始会这样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发呆。 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呢? 织梦站在屋檐下看了会,这才走了过去。 “哥哥。” 逐安回过神来,再看又是一脸温煦的笑意,“阿梦。” 织梦挨着他坐在了树下,也抬起头看着夜空。 夜色静谧,夏天的晚上院子里还有了几声蛐蛐儿的叫声,他们靠在树干上一起坐着却没有说话。 很多时候,他们待在一起没有话语却一点也不觉得尴尬,像是理所当然一样自然又轻松。 过了片刻,织梦依旧保持着望向星空的动作,状似无意地说:“哥哥,我昨夜里梦见一桩怪事。” 逐安转头看向她,“哦?说来听听。” 织梦也正色了不少,想了想认真说道:“我梦到了我小时候,翻墙出去玩来着,就是山下那个村子里,本想顺手从二狗家田里拿点蔬菜回去,我仔仔细细地挑中了一朵圆滚滚的空心菜,结果那空心菜特别重,明明就那么大一点,我怎么抱都抱不起来!” 逐安认真地听着,好奇地问道:“为何?那空心菜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织梦点点头,接着说道:“我就很不高兴,非得把它抱起来,结果那空心菜竟然开口跟我讲话了,把我吓了一跳。” “噗,果然是怪梦呢!那这朵空心菜对你说了什么呀?” “它说:‘愚蠢的凡人,别挣扎了,你是抱不起本大仙来的!’我问它为什么呀!它就说,‘因为我有心了啊!心里装了很多很多东西就太重了!你这小小丫头又怎么会懂!’我就特别纳闷,一朵空心菜怎么会有心了呢?” 逐安明显身子愣了愣,遂低头闷闷地笑起来。 他身边这个人,总是这样温柔,为了照顾他的心情,连关心都这般变着花样逗他开心。 空心菜有了心,心里装了很多东西,所以变得很重很重,不就是有心事了么,弦外之音就是在问:哥哥,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他最近是有些心事,并不是出于不想说才一直不讲,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现在织梦问起也好。 他伸出手揉了揉织梦的头发,想了想说道:“阿梦,你还记得你在江南的酒楼里问过我的问题么?” 虽然总觉得不过短短几个月之期已经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情,但关于他们的点点滴滴,她还是记得格外清楚。 织梦点点头,又问了一遍同样的话。 “逐安,你为了什么下山?” “嗯,就是这个问题,当时我回答说,大千世界,想游历一二,此话不假,但这并不是我下山的初衷,我心里尚有一桩夙愿未完成……” 月色如水,他们就这样靠在彼此身边,像是最坚定的依靠。 也没什么遮掩,他将自己为何下山的原因坦白地讲了出来,织梦双手环抱着膝盖认认真真地听着。 当日初见时,以为不过匆匆过客,怎想相知越久,他们的人生像是丝丝缕缕的细线越发紧紧纠缠在一起。 逐安顿了顿又接着说:“……天地之大,变化万千,想来不过是一些执念,然而是我心性世俗,实在不能释怀,西北我必定是要走上一趟的。” 他有时候会觉得,越是珍重之人,有些心事越是无法轻松讲出来,对于师傅忘忧便是如此。他知晓忘忧对他的期望与保护,替他改名的用意便是希望他能远离这些恩怨琐事,希望他能平平安安一生,所以他根本没办法对着忘忧讲出,他就是要去寻仇,要去查清父母死因,这样带着些自我任性的话,哪怕他讲了也固执地下了山,忘忧会如何?忘忧从小看着他长大,一心期盼着他能避开这些祸事却因为他的执念变成徒劳,眼睁睁地看着他陷入仇恨却根本阻止不了,必定心寒不已,甚至会归咎到自己身上。 这是他心中所愿吗?他并不想这般,平白惹师傅伤心。 对于织梦也是如此,她身世已经坎坷至此,却仍是心心念念都是希望他能好好的,连失去了自我意识却仍是不愿伤他分毫,甚至差点废了一只手,把他当做了自己的一切。若是她知道自己这般心事,会不会是一种伤害呢? 他不敢去尝试。 树下静了会,织梦突然捂着嘴笑起来。 “这世上之人,皆有所愿,哥哥自然也是这样,有何不可?” 织梦伸出了手翘起了小指凑到逐安眼前晃了晃。 “然,哥哥心中所愿,便是我心中所愿。刀山火海,亦无所畏!” 只要身旁有这么一个人。 逐安笑起来,伸出小指覆上了她的。 “我亦是。” 先替换前面的章节。所以先发两章草稿。 逐安帮慕飞白检查身体换药的时候,慕飞白看着他忙碌的手指,忽然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指尖。 逐安抓着药包停下来,“如何?” 上邪蛊起效后,又休养了几日慕飞白的脸色终于褪去一些病态的苍白,至少看上去好多了,那个意气风发的公子再不用死气沉沉地躺在榻上了。 他收回了手指,认真地说:“逐安你知道吗?我醒过来之前有听到你们在说上邪蛊的后遗症,那时我在想,为什么我没有遗失我的记忆呢?” 逐安伸手抓了一只凳子过来,坐在了床边看着慕飞白,似乎打算认真听一听,“为何?” 见状慕飞白笑起来,扯得伤口有些发痛,“其实我昏迷不醒的时候有时候会恢复些模糊的意识,虽然睁不开眼睛,我却能感知到周围的事物。” 逐安点点头,温言肯定道:“嗯,人在长期昏迷的时候的确会偶尔出现意识回复的情况,说明你体质甚佳,好事。” 慕飞白听得又是一笑,“我又不是要你分析我这病况是不是合理。” “我知,然后呢?” “有你们这群知交,倾力相助我又如何舍得遗忘?”见逐安笑而不语的模样,慕飞白无奈地叹了口气,逐安这人呐,就是太过通透而敏感,他不过起了个话头,逐安就猜到了他想说什么,他的目光像是飘远了一些,语气也变得轻柔起来,“那时候,总会感觉到一双手,温度凉凉的,比你的指尖还要凉些,触碰着我的身体,照顾着我,帮我换药。” “疏花。” 他们前往南国找药的时候,是疏花每天都在照顾慕飞白。 慕飞白点点头,视线落回他身上,“我想,我要是把她给忘了,我会觉得痛苦,就算是醒过来也会过得很痛苦。” “我很害怕,会把她忘了。” “虽然我听了也觉得很是感动,不过……”逐安挑挑眉,站起了身,“飞白兄,这话同我说可没用。” 慕飞白拍了拍床沿,“哎哎哎,这不是不敢开口,同你说一说嘛!” “比起这些,你还是先想想怎么同疏花道歉比较好吧。”逐安伸手帮他敷好药包扎好,带着些同情的意味拍了拍他的手臂。 慕飞白的笑容瞬间僵硬了,那日醒来作死骗了疏花,这几日疏花虽然偶尔会送东西过来,观她神色没什么变化,却再也不肯帮他换药,全部推给了逐安来做,想来想去也只能是还在生气了。 他每次想要同她认真道歉,疏花就会借口离开,根本不给他机会, 他只觉得刚有些好转的关系,又被他自己作没了。 他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低低叹了口气。 夜幕星河满空。 织梦从屋子里走出来时,就看到逐安坐在院子树下发呆,他的眸子像是在看着星空,又像是飘到了很远的地方,带着些难以捕捉的落寞。 他从拓拔盛会上跟那个面具怪人比过那一场后就开始会这样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发呆。 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呢? 织梦站在屋檐下看了会,这才走了过去。 “哥哥。” 逐安回过神来,再看又是一脸温煦的笑意,“阿梦。” 织梦挨着他坐在了树下,也抬起头看着夜空。 夜色静谧,夏天的晚上院子里还有了几声蛐蛐儿的叫声,他们靠在树干上一起坐着却没有说话。 很多时候,他们待在一起没有话语却一点也不觉得尴尬,像是理所当然一样自然又轻松。 过了片刻,织梦依旧保持着望向星空的动作,状似无意地说:“哥哥,我昨夜里梦见一桩怪事。” 逐安转头看向她,“哦?说来听听。” 织梦也正色了不少,想了想认真说道:“我梦到了我小时候,翻墙出去玩来着,就是山下那个村子里,本想顺手从二狗家田里拿点蔬菜回去,我仔仔细细地挑中了一朵圆滚滚的空心菜,结果那空心菜特别重,明明就那么大一点,我怎么抱都抱不起来!” 逐安认真地听着,好奇地问道:“为何?那空心菜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织梦点点头,接着说道:“我就很不高兴,非得把它抱起来,结果那空心菜竟然开口跟我讲话了,把我吓了一跳。” “噗,果然是怪梦呢!那这朵空心菜对你说了什么呀?” “它说:‘愚蠢的凡人,别挣扎了,你是抱不起本大仙来的!’我问它为什么呀!它就说,‘因为我有心了啊!心里装了很多很多东西就太重了!你这小小丫头又怎么会懂!’我就特别纳闷,一朵空心菜怎么会有心了呢?” 逐安明显身子愣了愣,遂低头闷闷地笑起来。 他身边这个人,总是这样温柔,为了照顾他的心情,连关心都这般变着花样逗他开心。 空心菜有了心,心里装了很多东西,所以变得很重很重,不就是有心事了么,弦外之音就是在问:哥哥,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他最近是有些心事,并不是出于不想说才一直不讲,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现在织梦问起也好。 他伸出手揉了揉织梦的头发,想了想说道:“阿梦,你还记得你在江南的酒楼里问过我的问题么?” 虽然总觉得不过短短几个月之期已经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情,但关于他们的点点滴滴,她还是记得格外清楚。 织梦点点头,又问了一遍同样的话。 “逐安,你为了什么下山?” “嗯,就是这个问题,当时我回答说,大千世界,想游历一二,此话不假,但这并不是我下山的初衷,我心里尚有一桩夙愿未完成……” 月色如水,他们就这样靠在彼此身边,像是最坚定的依靠。 也没什么遮掩,他将自己为何下山的原因坦白地讲了出来,织梦双手环抱着膝盖认认真真地听着。 当日初见时,以为不过匆匆过客,怎想相知越久,他们的人生像是丝丝缕缕的细线越发紧紧纠缠在一起。 逐安顿了顿又接着说:“……天地之大,变化万千,想来不过是一些执念,然而是我心性世俗,实在不能释怀,西北我必定是要走上一趟的。” 他有时候会觉得,越是珍重之人,有些心事越是无法轻松讲出来,对于师傅忘忧便是如此。他知晓忘忧对他的期望与保护,替他改名的用意便是希望他能远离这些恩怨琐事,希望他能平平安安一生,所以他根本没办法对着忘忧讲出,他就是要去寻仇,要去查清父母死因,这样带着些自我任性的话,哪怕他讲了也固执地下了山,忘忧会如何?忘忧从小看着他长大,一心期盼着他能避开这些祸事却因为他的执念变成徒劳,眼睁睁地看着他陷入仇恨却根本阻止不了,必定心寒不已,甚至会归咎到自己身上。 这是他心中所愿吗?他并不想这般,平白惹师傅伤心。 对于织梦也是如此,她身世已经坎坷至此,却仍是心心念念都是希望他能好好的,连失去了自我意识却仍是不愿伤他分毫,甚至差点废了一只手,把他当做了自己的一切。若是她知道自己这般心事,会不会是一种伤害呢? 他不敢去尝试。 树下静了会,织梦突然捂着嘴笑起来。 “这世上之人,皆有所愿,哥哥自然也是这样,有何不可?” 织梦伸出了手翘起了小指凑到逐安眼前晃了晃。 “然,哥哥心中所愿,便是我心中所愿。刀山火海,亦无所畏!” 只要身旁有这么一个人。 逐安笑起来,伸出小指覆上了她的。 “我亦是。” 草稿2 逐安帮慕飞白检查身体换药的时候,慕飞白看着他忙碌的手指,忽然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指尖。 逐安抓着药包停下来,“如何?” 上邪蛊起效后,又休养了几日慕飞白的脸色终于褪去一些病态的苍白,至少看上去好多了,那个意气风发的公子再不用死气沉沉地躺在榻上了。 他收回了手指,认真地说:“逐安你知道吗?我醒过来之前有听到你们在说上邪蛊的后遗症,那时我在想,为什么我没有遗失我的记忆呢?” 逐安伸手抓了一只凳子过来,坐在了床边看着慕飞白,似乎打算认真听一听,“为何?” 见状慕飞白笑起来,扯得伤口有些发痛,“其实我昏迷不醒的时候有时候会恢复些模糊的意识,虽然睁不开眼睛,我却能感知到周围的事物。” 逐安点点头,温言肯定道:“嗯,人在长期昏迷的时候的确会偶尔出现意识回复的情况,说明你体质甚佳,好事。” 慕飞白听得又是一笑,“我又不是要你分析我这病况是不是合理。” “我知,然后呢?” “有你们这群知交,倾力相助我又如何舍得遗忘?”见逐安笑而不语的模样,慕飞白无奈地叹了口气,逐安这人呐,就是太过通透而敏感,他不过起了个话头,逐安就猜到了他想说什么,他的目光像是飘远了一些,语气也变得轻柔起来,“那时候,总会感觉到一双手,温度凉凉的,比你的指尖还要凉些,触碰着我的身体,照顾着我,帮我换药。” “疏花。” 他们前往南国找药的时候,是疏花每天都在照顾慕飞白。 慕飞白点点头,视线落回他身上,“我想,我要是把她给忘了,我会觉得痛苦,就算是醒过来也会过得很痛苦。” “我很害怕,会把她忘了。” “虽然我听了也觉得很是感动,不过……”逐安挑挑眉,站起了身,“飞白兄,这话同我说可没用。” 慕飞白拍了拍床沿,“哎哎哎,这不是不敢开口,同你说一说嘛!” “比起这些,你还是先想想怎么同疏花道歉比较好吧。”逐安伸手帮他敷好药包扎好,带着些同情的意味拍了拍他的手臂。 慕飞白的笑容瞬间僵硬了,那日醒来作死骗了疏花,这几日疏花虽然偶尔会送东西过来,观她神色没什么变化,却再也不肯帮他换药,全部推给了逐安来做,想来想去也只能是还在生气了。 他每次想要同她认真道歉,疏花就会借口离开,根本不给他机会, 他只觉得刚有些好转的关系,又被他自己作没了。 他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低低叹了口气。 夜幕星河满空。 织梦从屋子里走出来时,就看到逐安坐在院子树下发呆,他的眸子像是在看着星空,又像是飘到了很远的地方,带着些难以捕捉的落寞。 他从拓拔盛会上跟那个面具怪人比过那一场后就开始会这样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发呆。 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呢? 织梦站在屋檐下看了会,这才走了过去。 “哥哥。” 逐安回过神来,再看又是一脸温煦的笑意,“阿梦。” 织梦挨着他坐在了树下,也抬起头看着夜空。 夜色静谧,夏天的晚上院子里还有了几声蛐蛐儿的叫声,他们靠在树干上一起坐着却没有说话。 很多时候,他们待在一起没有话语却一点也不觉得尴尬,像是理所当然一样自然又轻松。 过了片刻,织梦依旧保持着望向星空的动作,状似无意地说:“哥哥,我昨夜里梦见一桩怪事。” 逐安转头看向她,“哦?说来听听。” 织梦也正色了不少,想了想认真说道:“我梦到了我小时候,翻墙出去玩来着,就是山下那个村子里,本想顺手从二狗家田里拿点蔬菜回去,我仔仔细细地挑中了一朵圆滚滚的空心菜,结果那空心菜特别重,明明就那么大一点,我怎么抱都抱不起来!” 逐安认真地听着,好奇地问道:“为何?那空心菜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织梦点点头,接着说道:“我就很不高兴,非得把它抱起来,结果那空心菜竟然开口跟我讲话了,把我吓了一跳。” “噗,果然是怪梦呢!那这朵空心菜对你说了什么呀?” “它说:‘愚蠢的凡人,别挣扎了,你是抱不起本大仙来的!’我问它为什么呀!它就说,‘因为我有心了啊!心里装了很多很多东西就太重了!你这小小丫头又怎么会懂!’我就特别纳闷,一朵空心菜怎么会有心了呢?” 逐安明显身子愣了愣,遂低头闷闷地笑起来。 他身边这个人,总是这样温柔,为了照顾他的心情,连关心都这般变着花样逗他开心。 空心菜有了心,心里装了很多东西,所以变得很重很重,不就是有心事了么,弦外之音就是在问:哥哥,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他最近是有些心事,并不是出于不想说才一直不讲,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现在织梦问起也好。 他伸出手揉了揉织梦的头发,想了想说道:“阿梦,你还记得你在江南的酒楼里问过我的问题么?” 虽然总觉得不过短短几个月之期已经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情,但关于他们的点点滴滴,她还是记得格外清楚。 织梦点点头,又问了一遍同样的话。 “逐安,你为了什么下山?” “嗯,就是这个问题,当时我回答说,大千世界,想游历一二,此话不假,但这并不是我下山的初衷,我心里尚有一桩夙愿未完成……” 月色如水,他们就这样靠在彼此身边,像是最坚定的依靠。 也没什么遮掩,他将自己为何下山的原因坦白地讲了出来,织梦双手环抱着膝盖认认真真地听着。 当日初见时,以为不过匆匆过客,怎想相知越久,他们的人生像是丝丝缕缕的细线越发紧紧纠缠在一起。 逐安顿了顿又接着说:“……天地之大,变化万千,想来不过是一些执念,然而是我心性世俗,实在不能释怀,西北我必定是要走上一趟的。” 他有时候会觉得,越是珍重之人,有些心事越是无法轻松讲出来,对于师傅忘忧便是如此。他知晓忘忧对他的期望与保护,替他改名的用意便是希望他能远离这些恩怨琐事,希望他能平平安安一生,所以他根本没办法对着忘忧讲出,他就是要去寻仇,要去查清父母死因,这样带着些自我任性的话,哪怕他讲了也固执地下了山,忘忧会如何?忘忧从小看着他长大,一心期盼着他能避开这些祸事却因为他的执念变成徒劳,眼睁睁地看着他陷入仇恨却根本阻止不了,必定心寒不已,甚至会归咎到自己身上。 这是他心中所愿吗?他并不想这般,平白惹师傅伤心。 对于织梦也是如此,她身世已经坎坷至此,却仍是心心念念都是希望他能好好的,连失去了自我意识却仍是不愿伤他分毫,甚至差点废了一只手,把他当做了自己的一切。若是她知道自己这般心事,会不会是一种伤害呢? 他不敢去尝试。 树下静了会,织梦突然捂着嘴笑起来。 “这世上之人,皆有所愿,哥哥自然也是这样,有何不可?” 织梦伸出了手翘起了小指凑到逐安眼前晃了晃。 “然,哥哥心中所愿,便是我心中所愿。刀山火海,亦无所畏!” 只要身旁有这么一个人。 逐安笑起来,伸出小指覆上了她的。 “我亦是。” 今天替换了好几章,明天再继续,肝不动了 逐安帮慕飞白检查身体换药的时候,慕飞白看着他忙碌的手指,忽然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指尖。 逐安抓着药包停下来,“如何?” 上邪蛊起效后,又休养了几日慕飞白的脸色终于褪去一些病态的苍白,至少看上去好多了,那个意气风发的公子再不用死气沉沉地躺在榻上了。 他收回了手指,认真地说:“逐安你知道吗?我醒过来之前有听到你们在说上邪蛊的后遗症,那时我在想,为什么我没有遗失我的记忆呢?” 逐安伸手抓了一只凳子过来,坐在了床边看着慕飞白,似乎打算认真听一听,“为何?” 见状慕飞白笑起来,扯得伤口有些发痛,“其实我昏迷不醒的时候有时候会恢复些模糊的意识,虽然睁不开眼睛,我却能感知到周围的事物。” 逐安点点头,温言肯定道:“嗯,人在长期昏迷的时候的确会偶尔出现意识回复的情况,说明你体质甚佳,好事。” 慕飞白听得又是一笑,“我又不是要你分析我这病况是不是合理。” “我知,然后呢?” “有你们这群知交,倾力相助我又如何舍得遗忘?”见逐安笑而不语的模样,慕飞白无奈地叹了口气,逐安这人呐,就是太过通透而敏感,他不过起了个话头,逐安就猜到了他想说什么,他的目光像是飘远了一些,语气也变得轻柔起来,“那时候,总会感觉到一双手,温度凉凉的,比你的指尖还要凉些,触碰着我的身体,照顾着我,帮我换药。” “疏花。” 他们前往南国找药的时候,是疏花每天都在照顾慕飞白。 慕飞白点点头,视线落回他身上,“我想,我要是把她给忘了,我会觉得痛苦,就算是醒过来也会过得很痛苦。” “我很害怕,会把她忘了。” “虽然我听了也觉得很是感动,不过……”逐安挑挑眉,站起了身,“飞白兄,这话同我说可没用。” 慕飞白拍了拍床沿,“哎哎哎,这不是不敢开口,同你说一说嘛!” “比起这些,你还是先想想怎么同疏花道歉比较好吧。”逐安伸手帮他敷好药包扎好,带着些同情的意味拍了拍他的手臂。 慕飞白的笑容瞬间僵硬了,那日醒来作死骗了疏花,这几日疏花虽然偶尔会送东西过来,观她神色没什么变化,却再也不肯帮他换药,全部推给了逐安来做,想来想去也只能是还在生气了。 他每次想要同她认真道歉,疏花就会借口离开,根本不给他机会, 他只觉得刚有些好转的关系,又被他自己作没了。 他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低低叹了口气。 夜幕星河满空。 织梦从屋子里走出来时,就看到逐安坐在院子树下发呆,他的眸子像是在看着星空,又像是飘到了很远的地方,带着些难以捕捉的落寞。 他从拓拔盛会上跟那个面具怪人比过那一场后就开始会这样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发呆。 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呢? 织梦站在屋檐下看了会,这才走了过去。 “哥哥。” 逐安回过神来,再看又是一脸温煦的笑意,“阿梦。” 织梦挨着他坐在了树下,也抬起头看着夜空。 夜色静谧,夏天的晚上院子里还有了几声蛐蛐儿的叫声,他们靠在树干上一起坐着却没有说话。 很多时候,他们待在一起没有话语却一点也不觉得尴尬,像是理所当然一样自然又轻松。 过了片刻,织梦依旧保持着望向星空的动作,状似无意地说:“哥哥,我昨夜里梦见一桩怪事。” 逐安转头看向她,“哦?说来听听。” 织梦也正色了不少,想了想认真说道:“我梦到了我小时候,翻墙出去玩来着,就是山下那个村子里,本想顺手从二狗家田里拿点蔬菜回去,我仔仔细细地挑中了一朵圆滚滚的空心菜,结果那空心菜特别重,明明就那么大一点,我怎么抱都抱不起来!” 逐安认真地听着,好奇地问道:“为何?那空心菜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织梦点点头,接着说道:“我就很不高兴,非得把它抱起来,结果那空心菜竟然开口跟我讲话了,把我吓了一跳。” “噗,果然是怪梦呢!那这朵空心菜对你说了什么呀?” “它说:‘愚蠢的凡人,别挣扎了,你是抱不起本大仙来的!’我问它为什么呀!它就说,‘因为我有心了啊!心里装了很多很多东西就太重了!你这小小丫头又怎么会懂!’我就特别纳闷,一朵空心菜怎么会有心了呢?” 逐安明显身子愣了愣,遂低头闷闷地笑起来。 他身边这个人,总是这样温柔,为了照顾他的心情,连关心都这般变着花样逗他开心。 空心菜有了心,心里装了很多东西,所以变得很重很重,不就是有心事了么,弦外之音就是在问:哥哥,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他最近是有些心事,并不是出于不想说才一直不讲,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现在织梦问起也好。 他伸出手揉了揉织梦的头发,想了想说道:“阿梦,你还记得你在江南的酒楼里问过我的问题么?” 虽然总觉得不过短短几个月之期已经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情,但关于他们的点点滴滴,她还是记得格外清楚。 织梦点点头,又问了一遍同样的话。 “逐安,你为了什么下山?” “嗯,就是这个问题,当时我回答说,大千世界,想游历一二,此话不假,但这并不是我下山的初衷,我心里尚有一桩夙愿未完成……” 月色如水,他们就这样靠在彼此身边,像是最坚定的依靠。 也没什么遮掩,他将自己为何下山的原因坦白地讲了出来,织梦双手环抱着膝盖认认真真地听着。 当日初见时,以为不过匆匆过客,怎想相知越久,他们的人生像是丝丝缕缕的细线越发紧紧纠缠在一起。 逐安顿了顿又接着说:“……天地之大,变化万千,想来不过是一些执念,然而是我心性世俗,实在不能释怀,西北我必定是要走上一趟的。” 他有时候会觉得,越是珍重之人,有些心事越是无法轻松讲出来,对于师傅忘忧便是如此。他知晓忘忧对他的期望与保护,替他改名的用意便是希望他能远离这些恩怨琐事,希望他能平平安安一生,所以他根本没办法对着忘忧讲出,他就是要去寻仇,要去查清父母死因,这样带着些自我任性的话,哪怕他讲了也固执地下了山,忘忧会如何?忘忧从小看着他长大,一心期盼着他能避开这些祸事却因为他的执念变成徒劳,眼睁睁地看着他陷入仇恨却根本阻止不了,必定心寒不已,甚至会归咎到自己身上。 这是他心中所愿吗?他并不想这般,平白惹师傅伤心。 对于织梦也是如此,她身世已经坎坷至此,却仍是心心念念都是希望他能好好的,连失去了自我意识却仍是不愿伤他分毫,甚至差点废了一只手,把他当做了自己的一切。若是她知道自己这般心事,会不会是一种伤害呢? 他不敢去尝试。 树下静了会,织梦突然捂着嘴笑起来。 “这世上之人,皆有所愿,哥哥自然也是这样,有何不可?” 织梦伸出了手翘起了小指凑到逐安眼前晃了晃。 “然,哥哥心中所愿,便是我心中所愿。刀山火海,亦无所畏!” 只要身旁有这么一个人。 逐安笑起来,伸出小指覆上了她的。 “我亦是。” 草稿1 护送着救下的几个人到最近的避难地,一路上那个朝着她扔镰刀的青年脸色忽红忽白,偷偷看了她好多次,欲言又止,织梦去看他的时候,他又赶紧把目光避开。 其他人脸色也稍微有些尴尬,只不过青年的目光实在太刻意,想要忽视都难。 比起织梦的坦然,他似乎有些做贼心虚的窘迫。 织梦也没有直接去拆穿这样的窘态,她叮嘱了众人两句又走进了风沙里。 见死不救的烂人…… 骂她的话尚在耳边,她无声地叹了口气,摸了摸自己耳边一缕变短的头发。 救人是为了什么? 可能救人的原因有很多种,然而好像她从来不是为了被救的人对她感激涕零。 碰上哥哥以后,无形之中影响了她的不少。 只不过是像哥哥那时赠给她药一样,顺从本心,不想看着那么多人白白死去罢了。 那又何必让他们的冷漠影响到自己呢? 沉重的死亡气息弥漫在这小小的胡同巷里。 男子瞪大眼睛倒下了,手里的木头无力地摔落在一旁,闷闷一声,脸上带着灰败的死气。 他的太阳穴上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血洞,汩汩冒着鲜血,血洞里赫然镶嵌着一块碎瓦片。 织梦撑着身子从地上坐起来,捂着嘴咳嗽起来,有鲜红的血腥从指缝里渗出来。 缓了片刻,她晃了晃晕乎乎的脑袋,若有所思地盯着手边的碎瓦片。 夜风涌进这条小小的巷子,她心里爬起一些寒意。 转头看了一眼倒在一旁僵硬的男子尸体,她神色倦倦的,并不觉得战胜这样的人是一件多值得高兴的事。 她终归还是杀人了。 若是这世上的善恶非要拼个你死我活才行,那样的恶让她不敢苟同,这样的善叫她高兴不起来。 胡同口忽然钻进来一个人,马倌一脸焦急地跑进来,“没事吧!” 猛然间看清楚这胡同里的惨状,他瞪大眼睛瞳孔骤缩,身子抑制不住的哆嗦起来,扶着墙就吐了。 满地都是黏糊糊的血,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一堆破碎的木头同黑红色的血混杂在一起,墙上糊着已经半干的斑驳血肉,地上躺着一具已经看不出面目的尸体,恶心的血腥味浓得呛人。 不过方寸地方,却像是炼狱一般。 满地血腥里,织梦静静地坐在地上没有说话也没有起身,就这样漠然地看着他被这样的场景吓到呕吐。 过了会他才勉强直起身子,犹豫着想走巷子里。 织梦随手捡了一块方 才落下来摔碎的瓦片,已经沾了些血迹,捏在手里,硬硬的,硌得指尖有些痛,见他要走过来忽然开口阻止了他,声音疲倦不堪,不像是她这个年纪还有的语气。 “你最好不要过来,也最好当做没有见过我,不然我会取走你的性命。” 马倌被她的话吓到,不知所措地停下脚步,站在胡同口,喉结滚了滚,犹豫了会才开口。 “我只是……我想看看你的伤……” 织梦缓了会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不必,我看到你浑身难受。” “……”马倌嘴张了张,觉得喉咙格外干涩。 “习武之人,先修心性,你空有一身武艺却任由恶人作恶,袖手旁观,甚至助纣为虐,帮忙行凶,是为不义!为人奴仆,并不卑贱,忠心乃是最为重要,你分明看到我要杀他却任由我杀你主人,事后才露面,伪装刚到,是为不忠!你这般不忠不义胆小懦弱的鼠辈,跟你的主子一样叫人恶心。” 马倌迟疑片刻,声音像是在笑又像是着急,十分怪异。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织梦把手里捏着的那小块瓦片扔到他脚边,轻轻一响,碰到了他的靴子边停了下来,像是一滴带着血的眼泪。 “听不懂吗?好好的瓦片为什么会突然掉下来,真是很巧啊。” 马倌盯着脚边的碎瓦片,脸上爬上一个无辜的笑容。 “是啊,好巧,可能今晚的风格外大吧。” 织梦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擦了擦额头上滴落的血迹,然后头也不回的走出了小胡同,再没管身后那人是什么表情。 得意也好,畏惧也好。 这是个充斥着罪恶杀业的血腥世界。 踏进这里的人,没有谁的双手还是干净的。 从看到那惨死的孩子开始,她体内的真气就在暴走,横冲直撞,苦不堪言。 许是太过愤怒,她的幻花神功突然上了一重天,日日修习,预计修为突破的时间也确实在这两天,只是无论怎么想都不会想到,竟然是在这样的环境下突破的。 待到意识清明,回过神来时,她已经被绑在了马车后面被拖行了一阵,那个带着血污的麻袋随着马车前行,拍打在她脸上。 哪怕隔着衣服背上也钝痛得厉害,哪怕现在的滋味也不好受,她却暗暗舒了口气,至少不是脸朝下……不然就她方才那意识模糊的状况, 可能现在脸都磨烂了。 大概是马车前进的速度还算可以接受,她尽力压抑着身体的痛意,盯着那根绑住手腕的麻绳,用得太久了磨损得厉害……也许,也有 一个人用这根绳子被这样拖行过。 光是这样一想,都觉得心如刀绞。 她咬咬牙,调动浑身的内力往手腕冲击。 片刻后,闷闷一声,靠内力硬生生绷断了绳索。 一只手拉着马车,借力一翻,她爬上了车顶,留下一只空荡荡的麻袋继续被拖行。 世界上真的有这么巧的事吗? 织梦拖着染血的身体走出了胡同,找到了那个被丢在街边的孩子,轻轻抱起他,帮他擦了擦早已经僵冷的脸,心里涌上来一阵难以言说的疲惫感。 那瓦片刚好就掉在她手边,她曾抬头看了一眼,并不是一整块砖瓦都掉了下来,那处地方是被踩断的。 不难猜想,方才她同那男子厮杀时,有个人站在胡同巷子里的屋顶上看,在那个生死关头,踢了一块瓦片下来。 甚至不妨再大胆一些猜测。 有这么一个人,知道男子所有的习惯,知道他根本不会驾车。 也只有那么一个人能做到。 故意把马车的速度控制在一个刚好的点,不快不慢,不至于把绑在车尾的人马上拖死,也不会让男子察觉到他特意放慢了速度。 顺利地借由男子争强好胜的暴躁脾气,让男子把他赶下车。 最是熟悉男子这般轻佻,随时会碰上像织梦一样被强行拖走的人,所以,无论是谁,只要当时在场就会成为替罪羊。 他的构想大概就是,故意把那男子引开,趁机杀掉他,然后把罪名嫁祸给当时在场的人。 只不过也会有些变数。 比如,今天他们抓的人是织梦。 开始都一直按照他的设想顺利进行,织梦却自己挣脱了绳索,成了突发的变数。 他临时改变主意,决定先静观其变。 在最关键的时候,故意踢了一块瓦片下去。 借她的手,杀他最想杀的人。 原来这世上,最恐怖的东西是人心。 所以,不过是再看一次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自那时起,她懂得了一个道理。 有时候善恶的界限似乎分得并没有那么清楚。 杀人犯了杀业,若是为了救人所以才杀了人呢? 所以,若是想要帮助别人,光凭说是没有用的,没有与之相匹配的能力,只能心生怜悯,空头许诺,却什么都做不了,对自己也好,对别人也好都算是另一种恶行。 想要正视自己,想要帮助别人,只有自己先强大起来。 看清灵魂有多肮脏,才会懂得善良有多难能可贵。 草稿2 115 护送着救下的几个人到最近的避难地,一路上那个朝着她扔镰刀的青年脸色忽红忽白,偷偷看了她好多次,欲言又止,织梦去看他的时候,他又赶紧把目光避开。 其他人脸色也稍微有些尴尬,只不过青年的目光实在太刻意,想要忽视都难。 比起织梦的坦然,他似乎有些做贼心虚的窘迫。 织梦也没有直接去拆穿这样的窘态,她叮嘱了众人两句又走进了风沙里。 见死不救的烂人…… 骂她的话尚在耳边,她无声地叹了口气,摸了摸自己耳边一缕变短的头发。 救人是为了什么? 可能救人的原因有很多种,然而好像她从来不是为了被救的人对她感激涕零。 碰上哥哥以后,无形之中影响了她的不少。 只不过是像哥哥那时赠给她药一样,顺从本心,不想看着那么多人白白死去罢了。 那又何必让他们的冷漠影响到自己呢? 沉重的死亡气息弥漫在这小小的胡同巷里。 男子瞪大眼睛倒下了,手里的木头无力地摔落在一旁,闷闷一声,脸上带着灰败的死气。 他的太阳穴上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血洞,汩汩冒着鲜血,血洞里赫然镶嵌着一块碎瓦片。 织梦撑着身子从地上坐起来,捂着嘴咳嗽起来,有鲜红的血腥从指缝里渗出来。 缓了片刻,她晃了晃晕乎乎的脑袋,若有所思地盯着手边的碎瓦片。 夜风涌进这条小小的巷子,她心里爬起一些寒意。 转头看了一眼倒在一旁僵硬的男子尸体,她神色倦倦的,并不觉得战胜这样的人是一件多值得高兴的事。 她终归还是杀人了。 若是这世上的善恶非要拼个你死我活才行,那样的恶让她不敢苟同,这样的善叫她高兴不起来。 胡同口忽然钻进来一个人,马倌一脸焦急地跑进来,“没事吧!” 猛然间看清楚这胡同里的惨状,他瞪大眼睛瞳孔骤缩,身子抑制不住的哆嗦起来,扶着墙就吐了。 满地都是黏糊糊的血,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一堆破碎的木头同黑红色的血混杂在一起,墙上糊着已经半干的斑驳血肉,地上躺着一具已经看不出面目的尸体,恶心的血腥味浓得呛人。 不过方寸地方,却像是炼狱一般。 满地血腥里,织梦静静地坐在地上没有说话也没有起身,就这样漠然地看着他被这样的场景吓到呕吐。 过了会他才勉强直起身子,犹豫着想走巷子里。 织梦随手捡了一块方 才落下来摔碎的瓦片,已经沾了些血迹,捏在手里,硬硬的,硌得指尖有些痛,见他要走过来忽然开口阻止了他,声音疲倦不堪,不像是她这个年纪还有的语气。 “你最好不要过来,也最好当做没有见过我,不然我会取走你的性命。” 马倌被她的话吓到,不知所措地停下脚步,站在胡同口,喉结滚了滚,犹豫了会才开口。 “我只是……我想看看你的伤……” 织梦缓了会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不必,我看到你浑身难受。” “……”马倌嘴张了张,觉得喉咙格外干涩。 “习武之人,先修心性,你空有一身武艺却任由恶人作恶,袖手旁观,甚至助纣为虐,帮忙行凶,是为不义!为人奴仆,并不卑贱,忠心乃是最为重要,你分明看到我要杀他却任由我杀你主人,事后才露面,伪装刚到,是为不忠!你这般不忠不义胆小懦弱的鼠辈,跟你的主子一样叫人恶心。” 马倌迟疑片刻,声音像是在笑又像是着急,十分怪异。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织梦把手里捏着的那小块瓦片扔到他脚边,轻轻一响,碰到了他的靴子边停了下来,像是一滴带着血的眼泪。 “听不懂吗?好好的瓦片为什么会突然掉下来,真是很巧啊。” 马倌盯着脚边的碎瓦片,脸上爬上一个无辜的笑容。 “是啊,好巧,可能今晚的风格外大吧。” 织梦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擦了擦额头上滴落的血迹,然后头也不回的走出了小胡同,再没管身后那人是什么表情。 得意也好,畏惧也好。 这是个充斥着罪恶杀业的血腥世界。 踏进这里的人,没有谁的双手还是干净的。 从看到那惨死的孩子开始,她体内的真气就在暴走,横冲直撞,苦不堪言。 许是太过愤怒,她的幻花神功突然上了一重天,日日修习,预计修为突破的时间也确实在这两天,只是无论怎么想都不会想到,竟然是在这样的环境下突破的。 待到意识清明,回过神来时,她已经被绑在了马车后面被拖行了一阵,那个带着血污的麻袋随着马车前行,拍打在她脸上。 哪怕隔着衣服背上也钝痛得厉害,哪怕现在的滋味也不好受,她却暗暗舒了口气,至少不是脸朝下……不然就她方才那意识模糊的状况, 可能现在脸都磨烂了。 大概是马车前进的速度还算可以接受,她尽力压抑着身体的痛意,盯着那根绑住手腕的麻绳,用得太久了磨损得厉害……也许,也有 一个人用这根绳子被这样拖行过。 光是这样一想,都觉得心如刀绞。 她咬咬牙,调动浑身的内力往手腕冲击。 片刻后,闷闷一声,靠内力硬生生绷断了绳索。 一只手拉着马车,借力一翻,她爬上了车顶,留下一只空荡荡的麻袋继续被拖行。 世界上真的有这么巧的事吗? 织梦拖着染血的身体走出了胡同,找到了那个被丢在街边的孩子,轻轻抱起他,帮他擦了擦早已经僵冷的脸,心里涌上来一阵难以言说的疲惫感。 那瓦片刚好就掉在她手边,她曾抬头看了一眼,并不是一整块砖瓦都掉了下来,那处地方是被踩断的。 不难猜想,方才她同那男子厮杀时,有个人站在胡同巷子里的屋顶上看,在那个生死关头,踢了一块瓦片下来。 甚至不妨再大胆一些猜测。 有这么一个人,知道男子所有的习惯,知道他根本不会驾车。 也只有那么一个人能做到。 故意把马车的速度控制在一个刚好的点,不快不慢,不至于把绑在车尾的人马上拖死,也不会让男子察觉到他特意放慢了速度。 顺利地借由男子争强好胜的暴躁脾气,让男子把他赶下车。 最是熟悉男子这般轻佻,随时会碰上像织梦一样被强行拖走的人,所以,无论是谁,只要当时在场就会成为替罪羊。 他的构想大概就是,故意把那男子引开,趁机杀掉他,然后把罪名嫁祸给当时在场的人。 只不过也会有些变数。 比如,今天他们抓的人是织梦。 开始都一直按照他的设想顺利进行,织梦却自己挣脱了绳索,成了突发的变数。 他临时改变主意,决定先静观其变。 在最关键的时候,故意踢了一块瓦片下去。 借她的手,杀他最想杀的人。 原来这世上,最恐怖的东西是人心。 所以,不过是再看一次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自那时起,她懂得了一个道理。 有时候善恶的界限似乎分得并没有那么清楚。 杀人犯了杀业,若是为了救人所以才杀了人呢? 所以,若是想要帮助别人,光凭说是没有用的,没有与之相匹配的能力,只能心生怜悯,空头许诺,却什么都做不了,对自己也好,对别人也好都算是另一种恶行。 想要正视自己,想要帮助别人,只有自己先强大起来。 看清灵魂有多肮脏,才会懂得善良有多难能可贵。 草稿116 被救的人松了口气,织梦却还在风沙里急速飞奔着。 她踏着风沙一跃而起,伸手拉住一个被吹飞到半空中的人。 在半空短暂停留一瞬,心却像是掉进了深渊。 目之所及还有难以数计的人在沙海里拼命翻腾,耳边能捕捉到的声音太过嘈杂,然而最多的,仍是连绵不断的呼救声在漫天风沙里响起。 织梦看着手边救下的人又看向尚在漫天风沙里苦苦挣扎的人们,触动不已。 狂风飞沙,昏天暗地,整个世界摇摇欲坠像是即将崩塌一般,受难者在沙海里沉浮挣扎,死亡的恐惧依旧紧紧扼住人们的喉咙。 像是恐怖的炼狱一般。 活下来的希望在哪? 织梦忽然察觉到自己妄想与天地抗衡,从沙漠这只狂暴巨兽的口中夺食,有多么的渺小而愚蠢。 天地之大,浩瀚如海,她充其量不过就是飘在海面上的一片枯叶,无论再怎么用力翻腾都不会掀起一汪波澜。 她救不了那么多人。 暴躁难驯的沙漠只要卷起一点风暴,就能瞬间夺走无数人的生命,无情又可畏。 人们应该敬畏自然。 可是这些人该死吗? 为了躲避灾祸,他们只能逃进危险的沙漠里。 可若是沙漠变成绿洲,沃野千里,粮水丰茂,人人都可以吃饱穿暖,又怎么会有人落草为寇,杀伤掳掠? 正没有这样的如果,所以有人落草为寇,有人躲避灾祸,像是一个恶性的循环。 然而,她虽不是至善至美之人,可是天生怜心,她不想看着那么多人死去。 而且,她答应过那个小姑娘一定要把她的家人,还有村子里的其他人都平安带回去。 最重要的是,她还没有拿回她的草笠,那是哥哥送给她的。 所以,这漫天的风沙快停下来啊! 停下来! 下一秒,一股难以逼视的恐怖气压从红衣少女的身上轰然爆发出来,像是另一阵反方向的狂风猛地激荡开来,以排山倒海之势瞬间吞没掉这片沙尘暴。 巍然不动站在风沙中心的织梦闭着眼睛,墨发红衣在风中凌乱起舞,手上的幻花铃不断地发出炫目的光芒,她像是自这方天地从这团光芒中诞生一般,无数细小的气旋开始在她身旁盘旋。 她张开嘴低声说了一个名字,仿佛遥远又古老的咒语。 “一花一世。” 十重幻花,一花一世 一花一世,便是幻花神功的最高奥义。 世代相传的幻花神功共有十重天,从修炼内力开始,蓄养内力,控制内息,以气控物,拈花成剑拾叶成刀,聚气化形,借花取物,飞花成盾,聚花成刃,乱花成殇,到最后的十重天,一花一世。这名字似乎与之前杀伐之气过重的几重功法不同,带着些禅宗味道,取自一花一世界,也就是佛教所说的花悟世界。 《梵网经》卷上谓:卢舍那佛坐千叶大莲花中,化出千尊释迦佛,各居千叶世界中,其中每一叶世界的释迦佛,又化出百亿释迦佛,坐菩提树。也就是说,宇宙间的奥秘,不过在一朵寻常的花中,世界在哪里,就在那一枝一叶上。 这般禅意却被用来称呼世人口中神秘又血腥的魔功幻花神功的第十重天,也不知道是不是带着一丝嘲讽。 要知道,每练成一层幻花神功,都会功力暴涨,威力更盛,每重天之间都是质的飞跃。 取一飞花,可诛万心。 “一花一世”所谓便是,人同花悟世界一样,人的身体便是一个完整的世界,血肉筑成山川大地,内力流动的经脉便是这世界之中的万千河流,在一花世界里,无论是要日颠月倒,亦或移山填海,心中所想皆可做到,只需靠着这万千河流,奔涌不息,方能扭转乾坤。 她的师傅花奈,修炼功法到了第九重天乱花成殇,在武林大会上被多把暗剑穿心身受重伤却仍能以一己之力,屠杀无数武林高手,几乎是睥睨四野,凌绝于众人。 虽然因为身受重伤最后是个同归于尽的下场,仍可见一斑其中威力。 由此,幻花神功第九重都有如此之大的威力,更别说功力更上一层的第十重幻花神功,完全可以想象,那会是更加强悍又恐怖的招式。 不过,在织梦看过的幻花宫典籍记载中,只有第一任幻花宫宫主成功修炼到幻花神功第十重天。功成之时,天地变色,日月无光,惊雷滚滚,她但凭一人之力,一夜之间踏平十几座城池,屠尽满城,无一人生还。现在想来也许那十几座城池就是如今天翻地覆占地格外广袤的湖城也说不定,然具体如何,几百年已逝,无从查证,但还是可以从中窥见其威力。 她现在所想便是,如果能用出第十重招式,一花一世,以内力搅动牵引空气,引发飓风将沙尘暴吞噬,让躁动的风沙远离地面,将深陷危险的人同飞舞的风沙剥离开来,就能瞬间救下所有人,逆转乾坤。 虽然她从来没有用过,但是她想试一试。 她要叫这漫天风沙为她所控,臣服于她脚下,救下所有人,拿回她的草笠。 然后,回到逐安身边。 她闭着眼睛感知着自己体内奔流不息的内息。 虽然知道幻花神功对内力的要求极高,乃是幻花神功的根本,若是没有深厚内功做支撑,单知道招式,无异于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毫无作用。比如,之前一直渴望得到幻花神功的武林众人,就算真的找到了幻花神功的秘籍,没有像她这样从小蓄养修炼的内力修为,把秘籍拿到手也无济于事。 习武修身,通经疏脉,蓄养内息,好比是往池塘里注水,只有内息不断在经络中游走,一遍遍冲刷体内经脉,汇入池塘的溪流才会畅通无阻,注满池塘才会更加快速。 而幻花神功中修炼的内力更甚,好比先要填满池塘,池塘里的水还得汇聚到汪洋之中才行,需要协调阴阳,上达阳脉之海,下通阴脉之海,流通八大奇经,十二正经,纳百川,汇汪洋,方才能成。 然而,虽然知道会是如此,但当她真的感知起自己所拥有的内力时,也忍不住暗暗吃惊。 她第一次这般仔仔细细去感受内力在体内流动。 无边无际,像是汪洋大海。 能清楚地感觉到那份力量,她现在应该做的就是抓住它。 静心而立,立足于天地间,能捕捉到的世间万物越发明晰,虽是闭着眼睛,万物却像是在近在迟尺一般,甚至能捕捉到风的痕迹。 她全神贯注将内力压制于丹田,又一瞬间释放出来,睁开眼的一瞬间,内力暴涨,周身赫然爆发出恐怖的气压,聚气化形,不再是一片一片零散的花瓣直接结成了一朵一朵完整的花苞,带着点点荧光,铺天盖地蔓延开,像是一张巨大的网,吞没了整片风暴。 无数细小的气旋在她身旁盘旋,逐渐汇聚成一股反方向的狂风,她双手作撑天之姿,牵引着这股狂风同沙尘暴相抗。 狭路相逢勇者胜,两股相反的恐怖力量在抗衡,织梦毫无保留地释放着自己全部的内力,成功压制住天地间的狂风,庞大的气压对抗下,轰隆一声巨响,以她站立的地方为中心,升起一道高速旋转的龙卷风柱,内息外泄化形而成花苞随着龙卷风旋转着往风柱顶端扶摇直上,像是要去往九霄青天之上,不断将周围的风沙吞噬进去,力量过于庞大,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将空中乱飞的黄沙吸纳,越聚越重,黑压压一片,如同暴雨前的乌云压顶,只叫这天地变色,犹自颤栗呼啸! 草稿117 在修改,很快就替换 被救的人松了口气,织梦却还在风沙里急速飞奔着。 她踏着风沙一跃而起,伸手拉住一个被吹飞到半空中的人。 在半空短暂停留一瞬,心却像是掉进了深渊。 目之所及还有难以数计的人在沙海里拼命翻腾,耳边能捕捉到的声音太过嘈杂,然而最多的,仍是连绵不断的呼救声在漫天风沙里响起。 织梦看着手边救下的人又看向尚在漫天风沙里苦苦挣扎的人们,触动不已。 狂风飞沙,昏天暗地,整个世界摇摇欲坠像是即将崩塌一般,受难者在沙海里沉浮挣扎,死亡的恐惧依旧紧紧扼住人们的喉咙。 像是恐怖的炼狱一般。 活下来的希望在哪? 织梦忽然察觉到自己妄想与天地抗衡,从沙漠这只狂暴巨兽的口中夺食,有多么的渺小而愚蠢。 天地之大,浩瀚如海,她充其量不过就是飘在海面上的一片枯叶,无论再怎么用力翻腾都不会掀起一汪波澜。 她救不了那么多人。 暴躁难驯的沙漠只要卷起一点风暴,就能瞬间夺走无数人的生命,无情又可畏。 人们应该敬畏自然。 可是这些人该死吗? 为了躲避灾祸,他们只能逃进危险的沙漠里。 可若是沙漠变成绿洲,沃野千里,粮水丰茂,人人都可以吃饱穿暖,又怎么会有人落草为寇,杀伤掳掠? 正没有这样的如果,所以有人落草为寇,有人躲避灾祸,像是一个恶性的循环。 然而,她虽不是至善至美之人,可是天生怜心,她不想看着那么多人死去。 而且,她答应过那个小姑娘一定要把她的家人,还有村子里的其他人都平安带回去。 最重要的是,她还没有拿回她的草笠,那是哥哥送给她的。 所以,这漫天的风沙快停下来啊! 停下来! 下一秒,一股难以逼视的恐怖气压从红衣少女的身上轰然爆发出来,像是另一阵反方向的狂风猛地激荡开来,以排山倒海之势瞬间吞没掉这片沙尘暴。 巍然不动站在风沙中心的织梦闭着眼睛,墨发红衣在风中凌乱起舞,手上的幻花铃不断地发出炫目的光芒,她像是自这方天地从这团光芒中诞生一般,无数细小的气旋开始在她身旁盘旋。 她张开嘴低声说了一个名字,仿佛遥远又古老的咒语。 “一花一世。” 十重幻花,一花一世 一花一世,便是幻花神功的最高奥义。 世代相传的幻花神功共有十重天,从修炼内力开始,蓄养内力,控制内息,以气控物,拈花成剑拾叶成刀,聚气化形,借花取物,飞花成盾,聚花成刃,乱花成殇,到最后的十重天,一花一世。这名字似乎与之前杀伐之气过重的几重功法不同,带着些禅宗味道,取自一花一世界,也就是佛教所说的花悟世界。 《梵网经》卷上谓:卢舍那佛坐千叶大莲花中,化出千尊释迦佛,各居千叶世界中,其中每一叶世界的释迦佛,又化出百亿释迦佛,坐菩提树。也就是说,宇宙间的奥秘,不过在一朵寻常的花中,世界在哪里,就在那一枝一叶上。 这般禅意却被用来称呼世人口中神秘又血腥的魔功幻花神功的第十重天,也不知道是不是带着一丝嘲讽。 要知道,每练成一层幻花神功,都会功力暴涨,威力更盛,每重天之间都是质的飞跃。 取一飞花,可诛万心。 “一花一世”所谓便是,人同花悟世界一样,人的身体便是一个完整的世界,血肉筑成山川大地,内力流动的经脉便是这世界之中的万千河流,在一花世界里,无论是要日颠月倒,亦或移山填海,心中所想皆可做到,只需靠着这万千河流,奔涌不息,方能扭转乾坤。 她的师傅花奈,修炼功法到了第九重天乱花成殇,在武林大会上被多把暗剑穿心身受重伤却仍能以一己之力,屠杀无数武林高手,几乎是睥睨四野,凌绝于众人。 虽然因为身受重伤最后是个同归于尽的下场,仍可见一斑其中威力。 由此,幻花神功第九重都有如此之大的威力,更别说功力更上一层的第十重幻花神功,完全可以想象,那会是更加强悍又恐怖的招式。 不过,在织梦看过的幻花宫典籍记载中,只有第一任幻花宫宫主成功修炼到幻花神功第十重天。功成之时,天地变色,日月无光,惊雷滚滚,她但凭一人之力,一夜之间踏平十几座城池,屠尽满城,无一人生还。现在想来也许那十几座城池就是如今天翻地覆占地格外广袤的湖城也说不定,然具体如何,几百年已逝,无从查证,但还是可以从中窥见其威力。 她现在所想便是,如果能用出第十重招式,一花一世,以内力搅动牵引空气,引发飓风将沙尘暴吞噬,让躁动的风沙远离地面,将深陷危险的人同飞舞的风沙剥离开来,就能瞬间救下所有人,逆转乾坤。 虽然她从来没有用过,但是她想试一试。 她要叫这漫天风沙为她所控,臣服于她脚下,救下所有人,拿回她的草笠。 然后,回到逐安身边。 她闭着眼睛感知着自己体内奔流不息的内息。 虽然知道幻花神功对内力的要求极高,乃是幻花神功的根本,若是没有深厚内功做支撑,单知道招式,无异于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毫无作用。比如,之前一直渴望得到幻花神功的武林众人,就算真的找到了幻花神功的秘籍,没有像她这样从小蓄养修炼的内力修为,把秘籍拿到手也无济于事。 习武修身,通经疏脉,蓄养内息,好比是往池塘里注水,只有内息不断在经络中游走,一遍遍冲刷体内经脉,汇入池塘的溪流才会畅通无阻,注满池塘才会更加快速。 而幻花神功中修炼的内力更甚,好比先要填满池塘,池塘里的水还得汇聚到汪洋之中才行,需要协调阴阳,上达阳脉之海,下通阴脉之海,流通八大奇经,十二正经,纳百川,汇汪洋,方才能成。 然而,虽然知道会是如此,但当她真的感知起自己所拥有的内力时,也忍不住暗暗吃惊。 她第一次这般仔仔细细去感受内力在体内流动。 无边无际,像是汪洋大海。 能清楚地感觉到那份力量,她现在应该做的就是抓住它。 静心而立,立足于天地间,能捕捉到的世间万物越发明晰,虽是闭着眼睛,万物却像是在近在迟尺一般,甚至能捕捉到风的痕迹。 她全神贯注将内力压制于丹田,又一瞬间释放出来,睁开眼的一瞬间,内力暴涨,周身赫然爆发出恐怖的气压,聚气化形,不再是一片一片零散的花瓣直接结成了一朵一朵完整的花苞,带着点点荧光,铺天盖地蔓延开,像是一张巨大的网,吞没了整片风暴。 无数细小的气旋在她身旁盘旋,逐渐汇聚成一股反方向的狂风,她双手作撑天之姿,牵引着这股狂风同沙尘暴相抗。 狭路相逢勇者胜,两股相反的恐怖力量在抗衡,织梦毫无保留地释放着自己全部的内力,成功压制住天地间的狂风,庞大的气压对抗下,轰隆一声巨响,以她站立的地方为中心,升起一道高速旋转的龙卷风柱,内息外泄化形而成花苞随着龙卷风旋转着往风柱顶端扶摇直上,像是要去往九霄青天之上,不断将周围的风沙吞噬进去,力量过于庞大,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将空中乱飞的黄沙吸纳,越聚越重,黑压压一片,如同暴雨前的乌云压顶,只叫这天地变色,犹自颤栗呼啸! 118 她又花了几天尽力完善这具傀儡,虽然不是活人制造,难免存在一些小小的缺陷,比不上母亲他们那样的活人傀儡,可是,对于吾娅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她无比珍爱,视作性命,从此以后,这就是她的傀儡了,他们会融为一体不可分割,往后一生,她都只会有这一具傀儡。 也许是经历了生死,她有时候甚至忘记了,她面前的只是一具傀儡,在她眼里,她总觉得他从未离开,他分明就是活生生的子辛。 不论如何这一次,她再也不会放开他了。 她带着子辛回到了小镇上,不为别的,这仇她就是死,她也一定是要报的。 她喜欢的人,怎么可以白白枉死? 她要叫害死他的人,后悔出生在这世上! 没花多少时间,她就找到了索雪小姐,这样一个张扬强势的富家小姐,在小镇上稍微打听一下,很容易就能得到消息。 传言里,索雪家族的大小姐,前段时间因为有婚姻的未婚夫,子辛不幸逝世,过于伤心卧病在床到现在。这段由两家长辈订下的姻亲也理所当然的作废了,但也有人说是索雪家族第二天就找人退掉的。 不管传言有几分真假已经没必要去确认,推子辛下去的人,已经确定就是索雪。 那安宰家的奴仆说的女子,她描述里的女子,在这么一个小镇上真的太少了,叫人见之难忘。 吾娅找到索雪的时候,没有直接动手,她跟了索雪一会。 她想看看,这个曾经同子辛有姻亲的女子,这个她曾经退让过的女子究竟有几分后悔。 残阳如血,无尽萧瑟,吾娅坐在屋顶歪着头,子辛坐在她身旁安静地陪着她,伸手一下一下温柔地抚摸着她的长发,如同抚摸最珍贵的宝物。 她视线往下看去,人群里那般耀眼美貌的女子还是格外引人瞩目,正高声指挥着她家府中的奴仆给她搬东西。 观她神色不见什么伤心,也没有什么大病初愈时的憔悴模样,一如初见时那般,精致的眉眼间带着几分强势几分傲气。 过了片刻就带着一众仆人回了府中,吾娅悄无声息地跟着她确认好位置,途中不知道怎么的,索雪似乎察觉到有人在注视她的目光,她总是先要停下四处打量一番才肯继续前行,格外小心谨慎。 吾娅只是静静看了会就离开了,她先到安宰府中取了一件东西来才又回到了索雪府中。 夜幕已经降临,她悄无声息地进到了索雪住的小楼,那座两层的小楼布置得很是奢华,无一不彰显着索雪家族的财大气粗。 是了,就是这么一个富贵的家族,出了封口费,子辛的死因里根本没有提到他们家里的大小姐做的事。 那个漂亮又骄傲的大小姐,理所当然地伸手推了子辛一把。 整个人都陷在阴影里,吾娅沉默地坐在通往二楼的楼梯上,看着索雪在一楼走来走去。 索雪先把整个房间的门窗都关好,这才回到了桌边。 她今天买了不少东西还装在盒子里,却是到现 在了才从盒子里拿出来。 吾娅就看着她从盒子里拿出了一尊神像放在了桌上,还顺势就对着神像虔诚地拜了拜。 她抿了抿唇,不知道索雪为何要特意买一尊神像回来。 索雪又接着打开了其他盒子,看清楚她拿出的东西,吾娅的眼神冷了下来。 所有盒子里装的竟都是驱邪物件,神像,桃木剑,玉器,朱砂绘就的厚厚一叠纸符,这么一瞧她房里还摆着不少。 只听见索雪拿着黄符纸就在屋里到处贴,口中念念有词。 “神仙保佑,保佑!我不是故意害死子辛的,请神仙明鉴,叫他的魂魄不要再来找我!我是无心的,真是无心的!” “早些安生去投胎转世吧,不要再入我的梦了!真不是我害死你的,反正你也病着,活不了几年了!就当做了善事积了福报!” “我今天请了寺里的高僧帮我开过光很灵验的,你再来小心魂飞魄散!” “保佑保佑!佛祖保佑!菩萨保佑!” 突然,索雪只觉得一阵阴风刮过,一道黑影突兀地出现,坐在她一旁的桌上,像是鬼魅一般,声音如同从寒冬腊月的冰雪里捞出的一般。 “你觉得满天神佛会保佑你今天不死么?” “啊!” 索雪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得跌倒在地,手中的符纸哗啦啦撒了一地。 桌边那人身影小小的,并不像子辛的模样,她这才撑着地面站了起来,咽了咽口水,只觉得这气氛绝不是什么好的征兆,她转身就往门口跑去,几道发丝一样的线一闪而过,门就被死死封上了,她慌张地试着拉了拉,根本打不开。 索雪拍着门嘶喊着求救,可是门外静悄悄的,偌大的府邸像是没有一个活人,她叫的很大声却根本没人来。 她头皮一阵麻意,哆哆嗦嗦转过身靠在门板上,看着桌边的人。 “你……你是谁!” 桌边那人轻笑了一声,竟是女子的声音,“你当然不认识我了,你认识他吗?” 索雪觉得肩膀被拍了拍,不知什么时候她身旁站了个人,她僵硬着身子转头去看,只看到明明已经摔死的子辛好好的站在她身旁,手里拿着一件金光闪闪的金缕衣。 她想要的金缕衣。 子辛看着她,开口问道:“你不是想要这件金缕衣么?我帮你取来了。” 真的是子辛的声音! 索雪头皮陡然炸开尖叫一声,胡乱地推开了他的手,跌倒在地,摇着头往后退,“不要!我不要!不要过来!” 她手碰到身后的符纸,像是救命稻草一样,她赶紧抓起来,哆嗦着举在身前,似乎觉得能吓退子辛的魂魄。 “别别别过来!你过来我就打散你的魂魄!” 也不知道是不是符纸有作用了,子辛竟然站着没动,她这才稍微镇定了些。 吾娅手腕一翻,一根细线像是一巴掌狠狠抽在索雪脸上,打得她发钗散落,精心打理的头发也披散开。 “害死了他还要他魂飞魄散?”吾娅低声呢喃着,甚至还低低笑起来,只 是那笑声叫人毛骨悚然。 “向他道歉。” 索雪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侮辱,眼眶瞬间红了,捂着脸瞪着她又瞪向门口站着不动的子辛,一股恶气突然涌上来。 “凭什么本小姐要道歉,他不过是个病鬼,早晚都得死,死前能帮本小姐的忙是他的荣幸,本小姐才不道歉!我做错了什么!我没错!” 吾娅冷笑起来,“好,很好。” 索雪还要再说,却发现她身边密密麻麻布满了细线,在火光里闪着叫人胆寒的冷光,她被这些锋利似刃的细线密不透风地围住了。 还没等她叫出声,那些细线陡然朝着她收紧。 闷闷地一声,细线绞杀而过,方才还站着的人突然像是爆开的柿子,喷了一团血雾出来,淅淅沥沥落在房间里。 索雪被切成了一团血肉模糊的烂肉。 站在黏糊糊满是鲜血的房间里,吾娅慢慢转动着身子看着这间屋子里堆满的驱邪物件,眼前的桌上就放置着一尊慈眉善目的菩萨神像,只是此刻那悲天悯人的素净脸庞上却沾了不少血迹,模样变得格外凄厉骇人。 她扬起嘴角,轻轻嗤笑一声,眼睛的寒光还是没有散开。 “你这样的人也会敬畏鬼神?” 吾娅伸出手把那尊神像捧了起来,拿在手里仔仔细细看着,语气淡淡地听不出什么情绪。 “若是真心会敬畏鬼神又何故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分明没人会回答她,身后那具傀儡也好,还是地上像是融化了一样根本看不出原本是个人的那滩血肉也好,都不会再有人开口回答她了。 这样叫人窒息的血腥空气里,她突然手一扬,手里的神像脱手而出落在地上,就在她脚边摔得粉碎,溅起的碎片划破了她的手掌,她却浑然不觉,任由手掌滴滴答答淌着血。 “就是这世上真的有神神鬼鬼存在,我也要当着他们的面,亲手把你切成一滩烂泥!别说你请了一尊菩萨来,你就是把这满天神佛都请来,惩我生生世世下地狱我又如何,我就是要叫你知道,我要杀你,神仙都救不了!” 她伸手推倒了桌上的烛火,转身从门口走了出去,很快整间屋子都被无情的火舌吞噬着,如同地狱的红莲业火一般。 吾娅站在另一座小楼的屋顶上看着那场熊熊燃烧的大火,整个索雪府邸乱成一团,人人奔走着尖叫着赶着去救火,却根本扑不灭那栋小楼越烧越旺的大火。 她抬起脸神色温柔了一些,伸手去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子辛的脸,手指上流的血在那张冰冷的脸上留下了几丝血迹,印着火光,却像是多了几分生气。 她抬起右手,子辛也跟着抬起左手,两个人的手上,在小指上绑着一条细细的傀儡线,把他们紧紧相连。 “子辛啊,我爱你。” 哪怕是双手沾着血,堕落到最深的黑暗里,他们也要永远永远通过傀儡线捆绑在一起生死不离,神鬼不弃。 若是爱一个人是恨不得钻进他的血肉里,同他耳鬓厮磨,头破血流。 那么她爱子辛。 119 她又花了几天尽力完善这具傀儡,虽然不是活人制造,难免存在一些小小的缺陷,比不上母亲他们那样的活人傀儡,可是,对于吾娅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她无比珍爱,视作性命,从此以后,这就是她的傀儡了,他们会融为一体不可分割,往后一生,她都只会有这一具傀儡。 也许是经历了生死,她有时候甚至忘记了,她面前的只是一具傀儡,在她眼里,她总觉得他从未离开,他分明就是活生生的子辛。 不论如何这一次,她再也不会放开他了。 她带着子辛回到了小镇上,不为别的,这仇她就是死,她也一定是要报的。 她喜欢的人,怎么可以白白枉死? 她要叫害死他的人,后悔出生在这世上! 没花多少时间,她就找到了索雪小姐,这样一个张扬强势的富家小姐,在小镇上稍微打听一下,很容易就能得到消息。 传言里,索雪家族的大小姐,前段时间因为有婚姻的未婚夫,子辛不幸逝世,过于伤心卧病在床到现在。这段由两家长辈订下的姻亲也理所当然的作废了,但也有人说是索雪家族第二天就找人退掉的。 不管传言有几分真假已经没必要去确认,推子辛下去的人,已经确定就是索雪。 那安宰家的奴仆说的女子,她描述里的女子,在这么一个小镇上真的太少了,叫人见之难忘。 吾娅找到索雪的时候,没有直接动手,她跟了索雪一会。 她想看看,这个曾经同子辛有姻亲的女子,这个她曾经退让过的女子究竟有几分后悔。 残阳如血,无尽萧瑟,吾娅坐在屋顶歪着头,子辛坐在她身旁安静地陪着她,伸手一下一下温柔地抚摸着她的长发,如同抚摸最珍贵的宝物。 她视线往下看去,人群里那般耀眼美貌的女子还是格外引人瞩目,正高声指挥着她家府中的奴仆给她搬东西。 观她神色不见什么伤心,也没有什么大病初愈时的憔悴模样,一如初见时那般,精致的眉眼间带着几分强势几分傲气。 过了片刻就带着一众仆人回了府中,吾娅悄无声息地跟着她确认好位置,途中不知道怎么的,索雪似乎察觉到有人在注视她的目光,她总是先要停下四处打量一番才肯继续前行,格外小心谨慎。 吾娅只是静静看了会就离开了,她先到安宰府中取了一件东西来才又回到了索雪府中。 夜幕已经降临,她悄无声息地进到了索雪住的小楼,那座两层的小楼布置得很是奢华,无一不彰显着索雪家族的财大气粗。 是了,就是这么一个富贵的家族,出了封口费,子辛的死因里根本没有提到他们家里的大小姐做的事。 那个漂亮又骄傲的大小姐,理所当然地伸手推了子辛一把。 整个人都陷在阴影里,吾娅沉默地坐在通往二楼的楼梯上,看着索雪在一楼走来走去。 索雪先把整个房间的门窗都关好,这才回到了桌边。 她今天买了不少东西还装在盒子里,却是到现 在了才从盒子里拿出来。 吾娅就看着她从盒子里拿出了一尊神像放在了桌上,还顺势就对着神像虔诚地拜了拜。 她抿了抿唇,不知道索雪为何要特意买一尊神像回来。 索雪又接着打开了其他盒子,看清楚她拿出的东西,吾娅的眼神冷了下来。 所有盒子里装的竟都是驱邪物件,神像,桃木剑,玉器,朱砂绘就的厚厚一叠纸符,这么一瞧她房里还摆着不少。 只听见索雪拿着黄符纸就在屋里到处贴,口中念念有词。 “神仙保佑,保佑!我不是故意害死子辛的,请神仙明鉴,叫他的魂魄不要再来找我!我是无心的,真是无心的!” “早些安生去投胎转世吧,不要再入我的梦了!真不是我害死你的,反正你也病着,活不了几年了!就当做了善事积了福报!” “我今天请了寺里的高僧帮我开过光很灵验的,你再来小心魂飞魄散!” “保佑保佑!佛祖保佑!菩萨保佑!” 突然,索雪只觉得一阵阴风刮过,一道黑影突兀地出现,坐在她一旁的桌上,像是鬼魅一般,声音如同从寒冬腊月的冰雪里捞出的一般。 “你觉得满天神佛会保佑你今天不死么?” “啊!” 索雪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得跌倒在地,手中的符纸哗啦啦撒了一地。 桌边那人身影小小的,并不像子辛的模样,她这才撑着地面站了起来,咽了咽口水,只觉得这气氛绝不是什么好的征兆,她转身就往门口跑去,几道发丝一样的线一闪而过,门就被死死封上了,她慌张地试着拉了拉,根本打不开。 索雪拍着门嘶喊着求救,可是门外静悄悄的,偌大的府邸像是没有一个活人,她叫的很大声却根本没人来。 她头皮一阵麻意,哆哆嗦嗦转过身靠在门板上,看着桌边的人。 “你……你是谁!” 桌边那人轻笑了一声,竟是女子的声音,“你当然不认识我了,你认识他吗?” 索雪觉得肩膀被拍了拍,不知什么时候她身旁站了个人,她僵硬着身子转头去看,只看到明明已经摔死的子辛好好的站在她身旁,手里拿着一件金光闪闪的金缕衣。 她想要的金缕衣。 子辛看着她,开口问道:“你不是想要这件金缕衣么?我帮你取来了。” 真的是子辛的声音! 索雪头皮陡然炸开尖叫一声,胡乱地推开了他的手,跌倒在地,摇着头往后退,“不要!我不要!不要过来!” 她手碰到身后的符纸,像是救命稻草一样,她赶紧抓起来,哆嗦着举在身前,似乎觉得能吓退子辛的魂魄。 “别别别过来!你过来我就打散你的魂魄!” 也不知道是不是符纸有作用了,子辛竟然站着没动,她这才稍微镇定了些。 吾娅手腕一翻,一根细线像是一巴掌狠狠抽在索雪脸上,打得她发钗散落,精心打理的头发也披散开。 “害死了他还要他魂飞魄散?”吾娅低声呢喃着,甚至还低低笑起来,只 是那笑声叫人毛骨悚然。 “向他道歉。” 索雪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侮辱,眼眶瞬间红了,捂着脸瞪着她又瞪向门口站着不动的子辛,一股恶气突然涌上来。 “凭什么本小姐要道歉,他不过是个病鬼,早晚都得死,死前能帮本小姐的忙是他的荣幸,本小姐才不道歉!我做错了什么!我没错!” 吾娅冷笑起来,“好,很好。” 索雪还要再说,却发现她身边密密麻麻布满了细线,在火光里闪着叫人胆寒的冷光,她被这些锋利似刃的细线密不透风地围住了。 还没等她叫出声,那些细线陡然朝着她收紧。 闷闷地一声,细线绞杀而过,方才还站着的人突然像是爆开的柿子,喷了一团血雾出来,淅淅沥沥落在房间里。 索雪被切成了一团血肉模糊的烂肉。 站在黏糊糊满是鲜血的房间里,吾娅慢慢转动着身子看着这间屋子里堆满的驱邪物件,眼前的桌上就放置着一尊慈眉善目的菩萨神像,只是此刻那悲天悯人的素净脸庞上却沾了不少血迹,模样变得格外凄厉骇人。 她扬起嘴角,轻轻嗤笑一声,眼睛的寒光还是没有散开。 “你这样的人也会敬畏鬼神?” 吾娅伸出手把那尊神像捧了起来,拿在手里仔仔细细看着,语气淡淡地听不出什么情绪。 “若是真心会敬畏鬼神又何故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分明没人会回答她,身后那具傀儡也好,还是地上像是融化了一样根本看不出原本是个人的那滩血肉也好,都不会再有人开口回答她了。 这样叫人窒息的血腥空气里,她突然手一扬,手里的神像脱手而出落在地上,就在她脚边摔得粉碎,溅起的碎片划破了她的手掌,她却浑然不觉,任由手掌滴滴答答淌着血。 “就是这世上真的有神神鬼鬼存在,我也要当着他们的面,亲手把你切成一滩烂泥!别说你请了一尊菩萨来,你就是把这满天神佛都请来,惩我生生世世下地狱我又如何,我就是要叫你知道,我要杀你,神仙都救不了!” 她伸手推倒了桌上的烛火,转身从门口走了出去,很快整间屋子都被无情的火舌吞噬着,如同地狱的红莲业火一般。 吾娅站在另一座小楼的屋顶上看着那场熊熊燃烧的大火,整个索雪府邸乱成一团,人人奔走着尖叫着赶着去救火,却根本扑不灭那栋小楼越烧越旺的大火。 她抬起脸神色温柔了一些,伸手去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子辛的脸,手指上流的血在那张冰冷的脸上留下了几丝血迹,印着火光,却像是多了几分生气。 她抬起右手,子辛也跟着抬起左手,两个人的手上,在小指上绑着一条细细的傀儡线,把他们紧紧相连。 “子辛啊,我爱你。” 哪怕是双手沾着血,堕落到最深的黑暗里,他们也要永远永远通过傀儡线捆绑在一起生死不离,神鬼不弃。 若是爱一个人是恨不得钻进他的血肉里,同他耳鬓厮磨,头破血流。 那么她爱子辛。 120草稿 她又花了几天尽力完善这具傀儡,虽然不是活人制造,难免存在一些小小的缺陷,比不上母亲他们那样的活人傀儡,可是,对于吾娅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她无比珍爱,视作性命,从此以后,这就是她的傀儡了,他们会融为一体不可分割,往后一生,她都只会有这一具傀儡。 也许是经历了生死,她有时候甚至忘记了,她面前的只是一具傀儡,在她眼里,她总觉得他从未离开,他分明就是活生生的子辛。 不论如何这一次,她再也不会放开他了。 她带着子辛回到了小镇上,不为别的,这仇她就是死,她也一定是要报的。 她喜欢的人,怎么可以白白枉死? 她要叫害死他的人,后悔出生在这世上! 没花多少时间,她就找到了索雪小姐,这样一个张扬强势的富家小姐,在小镇上稍微打听一下,很容易就能得到消息。 传言里,索雪家族的大小姐,前段时间因为有婚姻的未婚夫,子辛不幸逝世,过于伤心卧病在床到现在。这段由两家长辈订下的姻亲也理所当然的作废了,但也有人说是索雪家族第二天就找人退掉的。 不管传言有几分真假已经没必要去确认,推子辛下去的人,已经确定就是索雪。 那安宰家的奴仆说的女子,她描述里的女子,在这么一个小镇上真的太少了,叫人见之难忘。 吾娅找到索雪的时候,没有直接动手,她跟了索雪一会。 她想看看,这个曾经同子辛有姻亲的女子,这个她曾经退让过的女子究竟有几分后悔。 残阳如血,无尽萧瑟,吾娅坐在屋顶歪着头,子辛坐在她身旁安静地陪着她,伸手一下一下温柔地抚摸着她的长发,如同抚摸最珍贵的宝物。 她视线往下看去,人群里那般耀眼美貌的女子还是格外引人瞩目,正高声指挥着她家府中的奴仆给她搬东西。 观她神色不见什么伤心,也没有什么大病初愈时的憔悴模样,一如初见时那般,精致的眉眼间带着几分强势几分傲气。 过了片刻就带着一众仆人回了府中,吾娅悄无声息地跟着她确认好位置,途中不知道怎么的,索雪似乎察觉到有人在注视她的目光,她总是先要停下四处打量一番才肯继续前行,格外小心谨慎。 吾娅只是静静看了会就离开了,她先到安宰府中取了一件东西来才又回到了索雪府中。 夜幕已经降临,她悄无声息地进到了索雪住的小楼,那座两层的小楼布置得很是奢华,无一不彰显着索雪家族的财大气粗。 是了,就是这么一个富贵的家族,出了封口费,子辛的死因里根本没有提到他们家里的大小姐做的事。 那个漂亮又骄傲的大小姐,理所当然地伸手推了子辛一把。 整个人都陷在阴影里,吾娅沉默地坐在通往二楼的楼梯上,看着索雪在一楼走来走去。 索雪先把整个房间的门窗都关好,这才回到了桌边。 她今天买了不少东西还装在盒子里,却是到现 在了才从盒子里拿出来。 吾娅就看着她从盒子里拿出了一尊神像放在了桌上,还顺势就对着神像虔诚地拜了拜。 她抿了抿唇,不知道索雪为何要特意买一尊神像回来。 索雪又接着打开了其他盒子,看清楚她拿出的东西,吾娅的眼神冷了下来。 所有盒子里装的竟都是驱邪物件,神像,桃木剑,玉器,朱砂绘就的厚厚一叠纸符,这么一瞧她房里还摆着不少。 只听见索雪拿着黄符纸就在屋里到处贴,口中念念有词。 “神仙保佑,保佑!我不是故意害死子辛的,请神仙明鉴,叫他的魂魄不要再来找我!我是无心的,真是无心的!” “早些安生去投胎转世吧,不要再入我的梦了!真不是我害死你的,反正你也病着,活不了几年了!就当做了善事积了福报!” “我今天请了寺里的高僧帮我开过光很灵验的,你再来小心魂飞魄散!” “保佑保佑!佛祖保佑!菩萨保佑!” 突然,索雪只觉得一阵阴风刮过,一道黑影突兀地出现,坐在她一旁的桌上,像是鬼魅一般,声音如同从寒冬腊月的冰雪里捞出的一般。 “你觉得满天神佛会保佑你今天不死么?” “啊!” 索雪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得跌倒在地,手中的符纸哗啦啦撒了一地。 桌边那人身影小小的,并不像子辛的模样,她这才撑着地面站了起来,咽了咽口水,只觉得这气氛绝不是什么好的征兆,她转身就往门口跑去,几道发丝一样的线一闪而过,门就被死死封上了,她慌张地试着拉了拉,根本打不开。 索雪拍着门嘶喊着求救,可是门外静悄悄的,偌大的府邸像是没有一个活人,她叫的很大声却根本没人来。 她头皮一阵麻意,哆哆嗦嗦转过身靠在门板上,看着桌边的人。 “你……你是谁!” 桌边那人轻笑了一声,竟是女子的声音,“你当然不认识我了,你认识他吗?” 索雪觉得肩膀被拍了拍,不知什么时候她身旁站了个人,她僵硬着身子转头去看,只看到明明已经摔死的子辛好好的站在她身旁,手里拿着一件金光闪闪的金缕衣。 她想要的金缕衣。 子辛看着她,开口问道:“你不是想要这件金缕衣么?我帮你取来了。” 真的是子辛的声音! 索雪头皮陡然炸开尖叫一声,胡乱地推开了他的手,跌倒在地,摇着头往后退,“不要!我不要!不要过来!” 她手碰到身后的符纸,像是救命稻草一样,她赶紧抓起来,哆嗦着举在身前,似乎觉得能吓退子辛的魂魄。 “别别别过来!你过来我就打散你的魂魄!” 也不知道是不是符纸有作用了,子辛竟然站着没动,她这才稍微镇定了些。 吾娅手腕一翻,一根细线像是一巴掌狠狠抽在索雪脸上,打得她发钗散落,精心打理的头发也披散开。 “害死了他还要他魂飞魄散?”吾娅低声呢喃着,甚至还低低笑起来,只 是那笑声叫人毛骨悚然。 “向他道歉。” 索雪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侮辱,眼眶瞬间红了,捂着脸瞪着她又瞪向门口站着不动的子辛,一股恶气突然涌上来。 “凭什么本小姐要道歉,他不过是个病鬼,早晚都得死,死前能帮本小姐的忙是他的荣幸,本小姐才不道歉!我做错了什么!我没错!” 吾娅冷笑起来,“好,很好。” 索雪还要再说,却发现她身边密密麻麻布满了细线,在火光里闪着叫人胆寒的冷光,她被这些锋利似刃的细线密不透风地围住了。 还没等她叫出声,那些细线陡然朝着她收紧。 闷闷地一声,细线绞杀而过,方才还站着的人突然像是爆开的柿子,喷了一团血雾出来,淅淅沥沥落在房间里。 索雪被切成了一团血肉模糊的烂肉。 站在黏糊糊满是鲜血的房间里,吾娅慢慢转动着身子看着这间屋子里堆满的驱邪物件,眼前的桌上就放置着一尊慈眉善目的菩萨神像,只是此刻那悲天悯人的素净脸庞上却沾了不少血迹,模样变得格外凄厉骇人。 她扬起嘴角,轻轻嗤笑一声,眼睛的寒光还是没有散开。 “你这样的人也会敬畏鬼神?” 吾娅伸出手把那尊神像捧了起来,拿在手里仔仔细细看着,语气淡淡地听不出什么情绪。 “若是真心会敬畏鬼神又何故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分明没人会回答她,身后那具傀儡也好,还是地上像是融化了一样根本看不出原本是个人的那滩血肉也好,都不会再有人开口回答她了。 这样叫人窒息的血腥空气里,她突然手一扬,手里的神像脱手而出落在地上,就在她脚边摔得粉碎,溅起的碎片划破了她的手掌,她却浑然不觉,任由手掌滴滴答答淌着血。 “就是这世上真的有神神鬼鬼存在,我也要当着他们的面,亲手把你切成一滩烂泥!别说你请了一尊菩萨来,你就是把这满天神佛都请来,惩我生生世世下地狱我又如何,我就是要叫你知道,我要杀你,神仙都救不了!” 她伸手推倒了桌上的烛火,转身从门口走了出去,很快整间屋子都被无情的火舌吞噬着,如同地狱的红莲业火一般。 吾娅站在另一座小楼的屋顶上看着那场熊熊燃烧的大火,整个索雪府邸乱成一团,人人奔走着尖叫着赶着去救火,却根本扑不灭那栋小楼越烧越旺的大火。 她抬起脸神色温柔了一些,伸手去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子辛的脸,手指上流的血在那张冰冷的脸上留下了几丝血迹,印着火光,却像是多了几分生气。 她抬起右手,子辛也跟着抬起左手,两个人的手上,在小指上绑着一条细细的傀儡线,把他们紧紧相连。 “子辛啊,我爱你。” 哪怕是双手沾着血,堕落到最深的黑暗里,他们也要永远永远通过傀儡线捆绑在一起生死不离,神鬼不弃。 若是爱一个人是恨不得钻进他的血肉里,同他耳鬓厮磨,头破血流。 那么她爱子辛。 明天终于放假了。好好更新 她又花了几天尽力完善这具傀儡,虽然不是活人制造,难免存在一些小小的缺陷,比不上母亲他们那样的活人傀儡,可是,对于吾娅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她无比珍爱,视作性命,从此以后,这就是她的傀儡了,他们会融为一体不可分割,往后一生,她都只会有这一具傀儡。 也许是经历了生死,她有时候甚至忘记了,她面前的只是一具傀儡,在她眼里,她总觉得他从未离开,他分明就是活生生的子辛。 不论如何这一次,她再也不会放开他了。 她带着子辛回到了小镇上,不为别的,这仇她就是死,她也一定是要报的。 她喜欢的人,怎么可以白白枉死? 她要叫害死他的人,后悔出生在这世上! 没花多少时间,她就找到了索雪小姐,这样一个张扬强势的富家小姐,在小镇上稍微打听一下,很容易就能得到消息。 传言里,索雪家族的大小姐,前段时间因为有婚姻的未婚夫,子辛不幸逝世,过于伤心卧病在床到现在。这段由两家长辈订下的姻亲也理所当然的作废了,但也有人说是索雪家族第二天就找人退掉的。 不管传言有几分真假已经没必要去确认,推子辛下去的人,已经确定就是索雪。 那安宰家的奴仆说的女子,她描述里的女子,在这么一个小镇上真的太少了,叫人见之难忘。 吾娅找到索雪的时候,没有直接动手,她跟了索雪一会。 她想看看,这个曾经同子辛有姻亲的女子,这个她曾经退让过的女子究竟有几分后悔。 残阳如血,无尽萧瑟,吾娅坐在屋顶歪着头,子辛坐在她身旁安静地陪着她,伸手一下一下温柔地抚摸着她的长发,如同抚摸最珍贵的宝物。 她视线往下看去,人群里那般耀眼美貌的女子还是格外引人瞩目,正高声指挥着她家府中的奴仆给她搬东西。 观她神色不见什么伤心,也没有什么大病初愈时的憔悴模样,一如初见时那般,精致的眉眼间带着几分强势几分傲气。 过了片刻就带着一众仆人回了府中,吾娅悄无声息地跟着她确认好位置,途中不知道怎么的,索雪似乎察觉到有人在注视她的目光,她总是先要停下四处打量一番才肯继续前行,格外小心谨慎。 吾娅只是静静看了会就离开了,她先到安宰府中取了一件东西来才又回到了索雪府中。 夜幕已经降临,她悄无声息地进到了索雪住的小楼,那座两层的小楼布置得很是奢华,无一不彰显着索雪家族的财大气粗。 是了,就是这么一个富贵的家族,出了封口费,子辛的死因里根本没有提到他们家里的大小姐做的事。 那个漂亮又骄傲的大小姐,理所当然地伸手推了子辛一把。 整个人都陷在阴影里,吾娅沉默地坐在通往二楼的楼梯上,看着索雪在一楼走来走去。 索雪先把整个房间的门窗都关好,这才回到了桌边。 她今天买了不少东西还装在盒子里,却是到现 在了才从盒子里拿出来。 吾娅就看着她从盒子里拿出了一尊神像放在了桌上,还顺势就对着神像虔诚地拜了拜。 她抿了抿唇,不知道索雪为何要特意买一尊神像回来。 索雪又接着打开了其他盒子,看清楚她拿出的东西,吾娅的眼神冷了下来。 所有盒子里装的竟都是驱邪物件,神像,桃木剑,玉器,朱砂绘就的厚厚一叠纸符,这么一瞧她房里还摆着不少。 只听见索雪拿着黄符纸就在屋里到处贴,口中念念有词。 “神仙保佑,保佑!我不是故意害死子辛的,请神仙明鉴,叫他的魂魄不要再来找我!我是无心的,真是无心的!” “早些安生去投胎转世吧,不要再入我的梦了!真不是我害死你的,反正你也病着,活不了几年了!就当做了善事积了福报!” “我今天请了寺里的高僧帮我开过光很灵验的,你再来小心魂飞魄散!” “保佑保佑!佛祖保佑!菩萨保佑!” 突然,索雪只觉得一阵阴风刮过,一道黑影突兀地出现,坐在她一旁的桌上,像是鬼魅一般,声音如同从寒冬腊月的冰雪里捞出的一般。 “你觉得满天神佛会保佑你今天不死么?” “啊!” 索雪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得跌倒在地,手中的符纸哗啦啦撒了一地。 桌边那人身影小小的,并不像子辛的模样,她这才撑着地面站了起来,咽了咽口水,只觉得这气氛绝不是什么好的征兆,她转身就往门口跑去,几道发丝一样的线一闪而过,门就被死死封上了,她慌张地试着拉了拉,根本打不开。 索雪拍着门嘶喊着求救,可是门外静悄悄的,偌大的府邸像是没有一个活人,她叫的很大声却根本没人来。 她头皮一阵麻意,哆哆嗦嗦转过身靠在门板上,看着桌边的人。 “你……你是谁!” 桌边那人轻笑了一声,竟是女子的声音,“你当然不认识我了,你认识他吗?” 索雪觉得肩膀被拍了拍,不知什么时候她身旁站了个人,她僵硬着身子转头去看,只看到明明已经摔死的子辛好好的站在她身旁,手里拿着一件金光闪闪的金缕衣。 她想要的金缕衣。 子辛看着她,开口问道:“你不是想要这件金缕衣么?我帮你取来了。” 真的是子辛的声音! 索雪头皮陡然炸开尖叫一声,胡乱地推开了他的手,跌倒在地,摇着头往后退,“不要!我不要!不要过来!” 她手碰到身后的符纸,像是救命稻草一样,她赶紧抓起来,哆嗦着举在身前,似乎觉得能吓退子辛的魂魄。 “别别别过来!你过来我就打散你的魂魄!” 也不知道是不是符纸有作用了,子辛竟然站着没动,她这才稍微镇定了些。 吾娅手腕一翻,一根细线像是一巴掌狠狠抽在索雪脸上,打得她发钗散落,精心打理的头发也披散开。 “害死了他还要他魂飞魄散?”吾娅低声呢喃着,甚至还低低笑起来,只 是那笑声叫人毛骨悚然。 “向他道歉。” 索雪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侮辱,眼眶瞬间红了,捂着脸瞪着她又瞪向门口站着不动的子辛,一股恶气突然涌上来。 “凭什么本小姐要道歉,他不过是个病鬼,早晚都得死,死前能帮本小姐的忙是他的荣幸,本小姐才不道歉!我做错了什么!我没错!” 吾娅冷笑起来,“好,很好。” 索雪还要再说,却发现她身边密密麻麻布满了细线,在火光里闪着叫人胆寒的冷光,她被这些锋利似刃的细线密不透风地围住了。 还没等她叫出声,那些细线陡然朝着她收紧。 闷闷地一声,细线绞杀而过,方才还站着的人突然像是爆开的柿子,喷了一团血雾出来,淅淅沥沥落在房间里。 索雪被切成了一团血肉模糊的烂肉。 站在黏糊糊满是鲜血的房间里,吾娅慢慢转动着身子看着这间屋子里堆满的驱邪物件,眼前的桌上就放置着一尊慈眉善目的菩萨神像,只是此刻那悲天悯人的素净脸庞上却沾了不少血迹,模样变得格外凄厉骇人。 她扬起嘴角,轻轻嗤笑一声,眼睛的寒光还是没有散开。 “你这样的人也会敬畏鬼神?” 吾娅伸出手把那尊神像捧了起来,拿在手里仔仔细细看着,语气淡淡地听不出什么情绪。 “若是真心会敬畏鬼神又何故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分明没人会回答她,身后那具傀儡也好,还是地上像是融化了一样根本看不出原本是个人的那滩血肉也好,都不会再有人开口回答她了。 这样叫人窒息的血腥空气里,她突然手一扬,手里的神像脱手而出落在地上,就在她脚边摔得粉碎,溅起的碎片划破了她的手掌,她却浑然不觉,任由手掌滴滴答答淌着血。 “就是这世上真的有神神鬼鬼存在,我也要当着他们的面,亲手把你切成一滩烂泥!别说你请了一尊菩萨来,你就是把这满天神佛都请来,惩我生生世世下地狱我又如何,我就是要叫你知道,我要杀你,神仙都救不了!” 她伸手推倒了桌上的烛火,转身从门口走了出去,很快整间屋子都被无情的火舌吞噬着,如同地狱的红莲业火一般。 吾娅站在另一座小楼的屋顶上看着那场熊熊燃烧的大火,整个索雪府邸乱成一团,人人奔走着尖叫着赶着去救火,却根本扑不灭那栋小楼越烧越旺的大火。 她抬起脸神色温柔了一些,伸手去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子辛的脸,手指上流的血在那张冰冷的脸上留下了几丝血迹,印着火光,却像是多了几分生气。 她抬起右手,子辛也跟着抬起左手,两个人的手上,在小指上绑着一条细细的傀儡线,把他们紧紧相连。 “子辛啊,我爱你。” 哪怕是双手沾着血,堕落到最深的黑暗里,他们也要永远永远通过傀儡线捆绑在一起生死不离,神鬼不弃。 若是爱一个人是恨不得钻进他的血肉里,同他耳鬓厮磨,头破血流。 那么她爱子辛。 对不起,我失败了,过会发 她又花了几天尽力完善这具傀儡,虽然不是活人制造,难免存在一些小小的缺陷,比不上母亲他们那样的活人傀儡,可是,对于吾娅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她无比珍爱,视作性命,从此以后,这就是她的傀儡了,他们会融为一体不可分割,往后一生,她都只会有这一具傀儡。 也许是经历了生死,她有时候甚至忘记了,她面前的只是一具傀儡,在她眼里,她总觉得他从未离开,他分明就是活生生的子辛。 不论如何这一次,她再也不会放开他了。 她带着子辛回到了小镇上,不为别的,这仇她就是死,她也一定是要报的。 她喜欢的人,怎么可以白白枉死? 她要叫害死他的人,后悔出生在这世上! 没花多少时间,她就找到了索雪小姐,这样一个张扬强势的富家小姐,在小镇上稍微打听一下,很容易就能得到消息。 传言里,索雪家族的大小姐,前段时间因为有婚姻的未婚夫,子辛不幸逝世,过于伤心卧病在床到现在。这段由两家长辈订下的姻亲也理所当然的作废了,但也有人说是索雪家族第二天就找人退掉的。 不管传言有几分真假已经没必要去确认,推子辛下去的人,已经确定就是索雪。 那安宰家的奴仆说的女子,她描述里的女子,在这么一个小镇上真的太少了,叫人见之难忘。 吾娅找到索雪的时候,没有直接动手,她跟了索雪一会。 她想看看,这个曾经同子辛有姻亲的女子,这个她曾经退让过的女子究竟有几分后悔。 残阳如血,无尽萧瑟,吾娅坐在屋顶歪着头,子辛坐在她身旁安静地陪着她,伸手一下一下温柔地抚摸着她的长发,如同抚摸最珍贵的宝物。 她视线往下看去,人群里那般耀眼美貌的女子还是格外引人瞩目,正高声指挥着她家府中的奴仆给她搬东西。 观她神色不见什么伤心,也没有什么大病初愈时的憔悴模样,一如初见时那般,精致的眉眼间带着几分强势几分傲气。 过了片刻就带着一众仆人回了府中,吾娅悄无声息地跟着她确认好位置,途中不知道怎么的,索雪似乎察觉到有人在注视她的目光,她总是先要停下四处打量一番才肯继续前行,格外小心谨慎。 吾娅只是静静看了会就离开了,她先到安宰府中取了一件东西来才又回到了索雪府中。 夜幕已经降临,她悄无声息地进到了索雪住的小楼,那座两层的小楼布置得很是奢华,无一不彰显着索雪家族的财大气粗。 是了,就是这么一个富贵的家族,出了封口费,子辛的死因里根本没有提到他们家里的大小姐做的事。 那个漂亮又骄傲的大小姐,理所当然地伸手推了子辛一把。 整个人都陷在阴影里,吾娅沉默地坐在通往二楼的楼梯上,看着索雪在一楼走来走去。 索雪先把整个房间的门窗都关好,这才回到了桌边。 她今天买了不少东西还装在盒子里,却是到现 在了才从盒子里拿出来。 吾娅就看着她从盒子里拿出了一尊神像放在了桌上,还顺势就对着神像虔诚地拜了拜。 她抿了抿唇,不知道索雪为何要特意买一尊神像回来。 索雪又接着打开了其他盒子,看清楚她拿出的东西,吾娅的眼神冷了下来。 所有盒子里装的竟都是驱邪物件,神像,桃木剑,玉器,朱砂绘就的厚厚一叠纸符,这么一瞧她房里还摆着不少。 只听见索雪拿着黄符纸就在屋里到处贴,口中念念有词。 “神仙保佑,保佑!我不是故意害死子辛的,请神仙明鉴,叫他的魂魄不要再来找我!我是无心的,真是无心的!” “早些安生去投胎转世吧,不要再入我的梦了!真不是我害死你的,反正你也病着,活不了几年了!就当做了善事积了福报!” “我今天请了寺里的高僧帮我开过光很灵验的,你再来小心魂飞魄散!” “保佑保佑!佛祖保佑!菩萨保佑!” 突然,索雪只觉得一阵阴风刮过,一道黑影突兀地出现,坐在她一旁的桌上,像是鬼魅一般,声音如同从寒冬腊月的冰雪里捞出的一般。 “你觉得满天神佛会保佑你今天不死么?” “啊!” 索雪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得跌倒在地,手中的符纸哗啦啦撒了一地。 桌边那人身影小小的,并不像子辛的模样,她这才撑着地面站了起来,咽了咽口水,只觉得这气氛绝不是什么好的征兆,她转身就往门口跑去,几道发丝一样的线一闪而过,门就被死死封上了,她慌张地试着拉了拉,根本打不开。 索雪拍着门嘶喊着求救,可是门外静悄悄的,偌大的府邸像是没有一个活人,她叫的很大声却根本没人来。 她头皮一阵麻意,哆哆嗦嗦转过身靠在门板上,看着桌边的人。 “你……你是谁!” 桌边那人轻笑了一声,竟是女子的声音,“你当然不认识我了,你认识他吗?” 索雪觉得肩膀被拍了拍,不知什么时候她身旁站了个人,她僵硬着身子转头去看,只看到明明已经摔死的子辛好好的站在她身旁,手里拿着一件金光闪闪的金缕衣。 她想要的金缕衣。 子辛看着她,开口问道:“你不是想要这件金缕衣么?我帮你取来了。” 真的是子辛的声音! 索雪头皮陡然炸开尖叫一声,胡乱地推开了他的手,跌倒在地,摇着头往后退,“不要!我不要!不要过来!” 她手碰到身后的符纸,像是救命稻草一样,她赶紧抓起来,哆嗦着举在身前,似乎觉得能吓退子辛的魂魄。 “别别别过来!你过来我就打散你的魂魄!” 也不知道是不是符纸有作用了,子辛竟然站着没动,她这才稍微镇定了些。 吾娅手腕一翻,一根细线像是一巴掌狠狠抽在索雪脸上,打得她发钗散落,精心打理的头发也披散开。 “害死了他还要他魂飞魄散?”吾娅低声呢喃着,甚至还低低笑起来,只 是那笑声叫人毛骨悚然。 “向他道歉。” 索雪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侮辱,眼眶瞬间红了,捂着脸瞪着她又瞪向门口站着不动的子辛,一股恶气突然涌上来。 “凭什么本小姐要道歉,他不过是个病鬼,早晚都得死,死前能帮本小姐的忙是他的荣幸,本小姐才不道歉!我做错了什么!我没错!” 吾娅冷笑起来,“好,很好。” 索雪还要再说,却发现她身边密密麻麻布满了细线,在火光里闪着叫人胆寒的冷光,她被这些锋利似刃的细线密不透风地围住了。 还没等她叫出声,那些细线陡然朝着她收紧。 闷闷地一声,细线绞杀而过,方才还站着的人突然像是爆开的柿子,喷了一团血雾出来,淅淅沥沥落在房间里。 索雪被切成了一团血肉模糊的烂肉。 站在黏糊糊满是鲜血的房间里,吾娅慢慢转动着身子看着这间屋子里堆满的驱邪物件,眼前的桌上就放置着一尊慈眉善目的菩萨神像,只是此刻那悲天悯人的素净脸庞上却沾了不少血迹,模样变得格外凄厉骇人。 她扬起嘴角,轻轻嗤笑一声,眼睛的寒光还是没有散开。 “你这样的人也会敬畏鬼神?” 吾娅伸出手把那尊神像捧了起来,拿在手里仔仔细细看着,语气淡淡地听不出什么情绪。 “若是真心会敬畏鬼神又何故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分明没人会回答她,身后那具傀儡也好,还是地上像是融化了一样根本看不出原本是个人的那滩血肉也好,都不会再有人开口回答她了。 这样叫人窒息的血腥空气里,她突然手一扬,手里的神像脱手而出落在地上,就在她脚边摔得粉碎,溅起的碎片划破了她的手掌,她却浑然不觉,任由手掌滴滴答答淌着血。 “就是这世上真的有神神鬼鬼存在,我也要当着他们的面,亲手把你切成一滩烂泥!别说你请了一尊菩萨来,你就是把这满天神佛都请来,惩我生生世世下地狱我又如何,我就是要叫你知道,我要杀你,神仙都救不了!” 她伸手推倒了桌上的烛火,转身从门口走了出去,很快整间屋子都被无情的火舌吞噬着,如同地狱的红莲业火一般。 吾娅站在另一座小楼的屋顶上看着那场熊熊燃烧的大火,整个索雪府邸乱成一团,人人奔走着尖叫着赶着去救火,却根本扑不灭那栋小楼越烧越旺的大火。 她抬起脸神色温柔了一些,伸手去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子辛的脸,手指上流的血在那张冰冷的脸上留下了几丝血迹,印着火光,却像是多了几分生气。 她抬起右手,子辛也跟着抬起左手,两个人的手上,在小指上绑着一条细细的傀儡线,把他们紧紧相连。 “子辛啊,我爱你。” 哪怕是双手沾着血,堕落到最深的黑暗里,他们也要永远永远通过傀儡线捆绑在一起生死不离,神鬼不弃。 若是爱一个人是恨不得钻进他的血肉里,同他耳鬓厮磨,头破血流。 那么她爱子辛。 117草稿 织梦在屋子里帮忙收拾东西,两个孩子跟在她身后跑来跑去,欢快又雀跃,像两个小小的尾巴。 她去搬重一些的东西,两个孩子就抢着轻一点的东西搬,跟邀功似的,叫贺婶看得直乐呵。 “姐姐,这桌子放这放这!” “我我我我来搬这个!” 织梦对两个孩子也格外耐心,笑着叮嘱。 “好好好,量力而行,别砸到脚了,抱不动的就叫姐姐来。” 两个孩子异口同声的:“好!” 听着院子里整理东西的两个人竟然开始聊起天,这聊天的队伍还不断壮大着,越来越闹哄哄的,贺婶站在门口瞥了一眼,抓着抹布掐着腰笑骂道:“这孩子他阿爹也真是的,简直没个正形,整天就知道说坞城打仗的事,他都没上过沙场,能知道什么!” 语气带着些责怪,更多的是笑意,织梦也跟着笑起来,“我听着贺叔说得挺好的,你瞧哥哥他听得很认真呢!” 贺婶笑着摇摇头,继续忙碌,做惯了家务杂事,贺婶手脚麻利,又有织梦跟两个孩子帮忙,屋子里很快就恢复了整洁。 整理完后贺婶舒了口气,带着点歉意地询问:“快坐下歇歇,邀请你们来做客还要你们帮忙真是……累不累?” 织梦笑着摇摇头,贺婶心里仍是过意不去,总想着叫客人帮忙实在不像话,需好好招待才行。 “摇头作甚肯定累了,等婶婶先给你去倒杯水,你再坐一会,我啊别的不太行,就厨艺拿得出手,等会让婶婶好好做顿饭招待你们。”贺婶回了个笑容就转身往后面厨房走。 织梦能理解她的心情,有时候过分客气反而很伤人,她没再推辞,笑着道了谢。 两个孩子簇拥在她身旁,因为帮忙收拾跟着跑来跑去额头上有些汗意,她忽然想起来这个家刚刚被沙匪洗劫一空,伸手摸着贺兰的脑袋,有些担忧地叫住贺婶,斟酌着词汇。 “贺婶!那个……别怪我这问题冒昧,我想问一下,家里的吃食都被沙匪搬空了,你们以后……可怎么办?” 西北生活条件本就恶劣,村子又被沙匪洗劫一空,织梦担心贺家为了报答恩情而尽力款待他们俩,便会没有余粮,没有余粮就严重影响到贺家四口之后的生活,两个孩子还小,没饭吃就只能挨饿了,这样的款待的后果叫她于心不忍。 闻言贺婶停下脚步,心里有些好笑织梦的问题又觉得有些心疼织梦的顾虑,不过小小年纪能为他人顾虑那么多,也不知道经历了什么才有如此细腻的心思,救了大家不求回报就罢了,还反而为他们考虑起来,真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孩子。 真是越看越喜欢,贺婶伸手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背,拉着她往墙角走,搬开搁在墙角的一个小木柜,指了指地上,笑着说:“你瞧,这是什么。” 织梦低头看向她手指的方向,角落里的地面上有一道矩形的地缝,是一块可以移开的石板,石板上嵌了一个铜扣,把小木柜放在上面一挡,什么都看不见,十分隐蔽。 “这是什么?地窖吗?” 贺婶点 点头笑着回道:“是啊,存粮食的地窖,这土匪啊,隔三差五就来村子里捣乱,每次一来,家里的粮食都给搬空了,吃不上饭闹得是人心惶惶,不过,办法总比困难多,所以啊,大伙就想了个办法,家家户户挖了个地窖存粮,哪怕家里摆着的粮食被搬空了,也还会有存粮吃,不至于饿肚子,日子再难,不也得过下去吗?” 是啊,日子再难,也得过下去。 织梦笑起来,发自肺腑的赞叹:“这点子,真的很棒!” 贺婶慈爱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开玩笑说:“小丫头,还怕贺婶饿着你?” 织梦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怎,怎会!” 突然间想起逐安之前说她贪嘴爱吃小食,却总是给她备着,吃饭的时候也总爱给她夹菜,生怕她吃不饱老喊饿,现在贺婶这么一说,这感觉才越发清晰起来,逐安这个人是闷闷的,然而对她的好却无处不在,心里被熨烫得妥妥帖帖。 “先坐着歇会儿,婶婶去给你倒杯水,等会就叫你贺叔来开地窖,让婶子给你露一手厨艺。”贺婶笑着说完就转身去了后面厨房。 需要贺叔帮忙才能打开吗? 织梦看了看那块石板,曲起手指在上面扣了扣,听着传回来的声音似乎并不是很厚重,用些内力她应该可以抬起来,方才听见逐安在问贺叔事情,所以还是别去打扰他们了,想必哥哥有很多事要问清楚。 这点小事,她来做就行。 织梦伸手握住铜扣,搭在手心有些凉意,两个孩子围在她身边,有些紧张地看着她。 “姐姐,这石板很重的,要不还是等阿爹来搬吧!” 贺州年纪小,经常只会重复贺兰的话,“是啊是啊,很重的!” 织梦没松手,虽然她没有力大无穷,但因为习武的缘故力气比寻常女子自然要大些。 “我就试试……” “啊……” 逐安唤了一声织梦的名字,赶紧跑过去把石板搬开,语气关切又担忧。 “阿梦你没事吧?” 织梦看着突然闯进来的逐安,有点尴尬地笑了笑,她刚刚分明有压低声音,怎么哥哥这都能听见? “哥……哥哥,我……” 她本来估摸着这石板得特别用劲才能搬得动所以调动内息于手腕加了把劲,结果好像用力过猛,她抓着铜扣手下一用劲竟猛地一下就把石板盖提了起来,整个重量都突然转移到她身上,猝不及防,直接把她压趴下了,被块石板这么一砸,差点呛了口气,还挺痛的。 按道理来说,她的内力收放自如,不应该会这样啊…… 然而眼前不是纠结这个问题的时候,如此尴尬的状况被逐安撞见,织梦心里发窘,支支吾吾不知道怎么解释。 啊……这可真是丢死人了…… 逐安见她面露窘迫也没再多问,伸手把她给小心地扶起来,指尖不动声色地摸上她的手腕,片刻就撤了手,看了一眼心下已经了然,那块石板原本应该是镶嵌在墙角的,被搬开后露出了一个黑黑的地洞,想来是了存储用的地窖,织梦搬 开石板的时候被反弹的力道给压倒了。 贺婶听到动静从里屋慌慌张张跑出来手里还抓着一只铜壶,见是织梦摔倒了赶紧凑过来担忧地询问:“哎唷,这是怎么了?摔着哪了?没事吧?” “没事没事,贺婶我没事!”织梦赶忙摆摆手,拍了拍衣裙上的灰尘,“就是不小心,真的没事!” 贺婶探头一看,啧啧称奇,“哟,你把地窖石板打开啦,真是好大的力气哇!平日都是我跟你贺叔合力才能搬开,你一个人就搞定了,真是了不起!” 织梦此时听到被夸赞力气大,一点都开心不起来,甚至欲哭无泪,特别是在逐安面前。 女孩子都希望自己在喜欢的人面前有一个美好的形象,至少不能是力气巨大这样的吧…… “咳咳,还,还好啦……” 贺婶无所察觉,仍是满脸赞赏的笑意,扬了扬手里抓着的铜壶,“也好,等孩子他爹唠够了口水话天都要黑了,我拿了米这就去做饭!贺兰,去厨房把倒好的水给哥哥姐姐端出来,小心别洒了。” “哎!” 贺兰应了声蹦蹦跳跳往厨房跑,贺州跟在她身后,两只小短腿迈得飞快。 贺婶吩咐完后把铜壶放一旁桌上,从柜子里拿了盏油灯出来照明,麻溜地下了地窖,那地窖看起来不深,修了一列小台阶通到地下,贺婶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地窖里。 原本热闹的屋子里只剩下了逐安跟织梦,织梦没由来的紧张起来。 逐安看着织梦,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一如往常的温煦,却带着不易察觉的……不满,听着有些低沉而沙哑,目光却专注地看着她的眼睛。 “怎么不叫我帮忙?” 织梦只觉得这眼神深邃似海,叫她心跳加快,她的小心思没办法直接开口,只得软下声音讨好似的喊了逐安一声。 “哥哥。” 逐安却并不打算就这么轻易跳过这件事。 “我在,所以,下次记得叫我帮忙好吗?” 简单一句话,却说得格外认真,那是他所期盼的事。 他想成为织梦的依靠。 嗡一声,织梦脑袋里的弦崩断,心跳如擂,像是快要跳出胸膛。 她张张嘴,想说的话太多,却不知道怎么开口才好,在心里转来转去最后只说出个好,简单的回答却像是在定下诺言,她的双颊有些滚烫,声音也低得像是梦呓。 逐安没有听清楚她回了什么,手搭在她的发间,很自然地低下头贴近她,声音温柔至极,像是春风落在她的耳畔。 “嗯?阿梦你说什么?” 距离瞬间拉进,他们的呼吸陡然间紧紧缠绕在一起,视线交织在一起。 对着那样一双亮如星辰的眼睛,逐安忽然意识到,他高估了自己的克制力。 光是看到她,整个灵魂都忍不住欢喜雀跃起来。 只想靠得更近,满心满眼都是这个人。 真是要命。 逐安低头望着织梦,脸慢慢靠近。 124草稿 她又花了几天尽力完善这具傀儡,虽然不是活人制造,难免存在一些小小的缺陷,比不上母亲他们那样的活人傀儡,可是,对于吾娅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她无比珍爱,视作性命,从此以后,这就是她的傀儡了,他们会融为一体不可分割,往后一生,她都只会有这一具傀儡。 也许是经历了生死,她有时候甚至忘记了,她面前的只是一具傀儡,在她眼里,她总觉得他从未离开,他分明就是活生生的子辛。 不论如何这一次,她再也不会放开他了。 她带着子辛回到了小镇上,不为别的,这仇她就是死,她也一定是要报的。 她喜欢的人,怎么可以白白枉死? 她要叫害死他的人,后悔出生在这世上! 没花多少时间,她就找到了索雪小姐,这样一个张扬强势的富家小姐,在小镇上稍微打听一下,很容易就能得到消息。 传言里,索雪家族的大小姐,前段时间因为有婚姻的未婚夫,子辛不幸逝世,过于伤心卧病在床到现在。这段由两家长辈订下的姻亲也理所当然的作废了,但也有人说是索雪家族第二天就找人退掉的。 不管传言有几分真假已经没必要去确认,推子辛下去的人,已经确定就是索雪。 那安宰家的奴仆说的女子,她描述里的女子,在这么一个小镇上真的太少了,叫人见之难忘。 吾娅找到索雪的时候,没有直接动手,她跟了索雪一会。 她想看看,这个曾经同子辛有姻亲的女子,这个她曾经退让过的女子究竟有几分后悔。 残阳如血,无尽萧瑟,吾娅坐在屋顶歪着头,子辛坐在她身旁安静地陪着她,伸手一下一下温柔地抚摸着她的长发,如同抚摸最珍贵的宝物。 她视线往下看去,人群里那般耀眼美貌的女子还是格外引人瞩目,正高声指挥着她家府中的奴仆给她搬东西。 观她神色不见什么伤心,也没有什么大病初愈时的憔悴模样,一如初见时那般,精致的眉眼间带着几分强势几分傲气。 过了片刻就带着一众仆人回了府中,吾娅悄无声息地跟着她确认好位置,途中不知道怎么的,索雪似乎察觉到有人在注视她的目光,她总是先要停下四处打量一番才肯继续前行,格外小心谨慎。 吾娅只是静静看了会就离开了,她先到安宰府中取了一件东西来才又回到了索雪府中。 夜幕已经降临,她悄无声息地进到了索雪住的小楼,那座两层的小楼布置得很是奢华,无一不彰显着索雪家族的财大气粗。 是了,就是这么一个富贵的家族,出了封口费,子辛的死因里根本没有提到他们家里的大小姐做的事。 那个漂亮又骄傲的大小姐,理所当然地伸手推了子辛一把。 整个人都陷在阴影里,吾娅沉默地坐在通往二楼的楼梯上,看着索雪在一楼走来走去。 索雪先把整个房间的门窗都关好,这才回到了桌边。 她今天买了不少东西还装在盒子里,却是到现 在了才从盒子里拿出来。 吾娅就看着她从盒子里拿出了一尊神像放在了桌上,还顺势就对着神像虔诚地拜了拜。 她抿了抿唇,不知道索雪为何要特意买一尊神像回来。 索雪又接着打开了其他盒子,看清楚她拿出的东西,吾娅的眼神冷了下来。 所有盒子里装的竟都是驱邪物件,神像,桃木剑,玉器,朱砂绘就的厚厚一叠纸符,这么一瞧她房里还摆着不少。 只听见索雪拿着黄符纸就在屋里到处贴,口中念念有词。 “神仙保佑,保佑!我不是故意害死子辛的,请神仙明鉴,叫他的魂魄不要再来找我!我是无心的,真是无心的!” “早些安生去投胎转世吧,不要再入我的梦了!真不是我害死你的,反正你也病着,活不了几年了!就当做了善事积了福报!” “我今天请了寺里的高僧帮我开过光很灵验的,你再来小心魂飞魄散!” “保佑保佑!佛祖保佑!菩萨保佑!” 突然,索雪只觉得一阵阴风刮过,一道黑影突兀地出现,坐在她一旁的桌上,像是鬼魅一般,声音如同从寒冬腊月的冰雪里捞出的一般。 “你觉得满天神佛会保佑你今天不死么?” “啊!” 索雪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得跌倒在地,手中的符纸哗啦啦撒了一地。 桌边那人身影小小的,并不像子辛的模样,她这才撑着地面站了起来,咽了咽口水,只觉得这气氛绝不是什么好的征兆,她转身就往门口跑去,几道发丝一样的线一闪而过,门就被死死封上了,她慌张地试着拉了拉,根本打不开。 索雪拍着门嘶喊着求救,可是门外静悄悄的,偌大的府邸像是没有一个活人,她叫的很大声却根本没人来。 她头皮一阵麻意,哆哆嗦嗦转过身靠在门板上,看着桌边的人。 “你……你是谁!” 桌边那人轻笑了一声,竟是女子的声音,“你当然不认识我了,你认识他吗?” 索雪觉得肩膀被拍了拍,不知什么时候她身旁站了个人,她僵硬着身子转头去看,只看到明明已经摔死的子辛好好的站在她身旁,手里拿着一件金光闪闪的金缕衣。 她想要的金缕衣。 子辛看着她,开口问道:“你不是想要这件金缕衣么?我帮你取来了。” 真的是子辛的声音! 索雪头皮陡然炸开尖叫一声,胡乱地推开了他的手,跌倒在地,摇着头往后退,“不要!我不要!不要过来!” 她手碰到身后的符纸,像是救命稻草一样,她赶紧抓起来,哆嗦着举在身前,似乎觉得能吓退子辛的魂魄。 “别别别过来!你过来我就打散你的魂魄!” 也不知道是不是符纸有作用了,子辛竟然站着没动,她这才稍微镇定了些。 吾娅手腕一翻,一根细线像是一巴掌狠狠抽在索雪脸上,打得她发钗散落,精心打理的头发也披散开。 “害死了他还要他魂飞魄散?”吾娅低声呢喃着,甚至还低低笑起来,只 是那笑声叫人毛骨悚然。 “向他道歉。” 索雪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侮辱,眼眶瞬间红了,捂着脸瞪着她又瞪向门口站着不动的子辛,一股恶气突然涌上来。 “凭什么本小姐要道歉,他不过是个病鬼,早晚都得死,死前能帮本小姐的忙是他的荣幸,本小姐才不道歉!我做错了什么!我没错!” 吾娅冷笑起来,“好,很好。” 索雪还要再说,却发现她身边密密麻麻布满了细线,在火光里闪着叫人胆寒的冷光,她被这些锋利似刃的细线密不透风地围住了。 还没等她叫出声,那些细线陡然朝着她收紧。 闷闷地一声,细线绞杀而过,方才还站着的人突然像是爆开的柿子,喷了一团血雾出来,淅淅沥沥落在房间里。 索雪被切成了一团血肉模糊的烂肉。 站在黏糊糊满是鲜血的房间里,吾娅慢慢转动着身子看着这间屋子里堆满的驱邪物件,眼前的桌上就放置着一尊慈眉善目的菩萨神像,只是此刻那悲天悯人的素净脸庞上却沾了不少血迹,模样变得格外凄厉骇人。 她扬起嘴角,轻轻嗤笑一声,眼睛的寒光还是没有散开。 “你这样的人也会敬畏鬼神?” 吾娅伸出手把那尊神像捧了起来,拿在手里仔仔细细看着,语气淡淡地听不出什么情绪。 “若是真心会敬畏鬼神又何故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分明没人会回答她,身后那具傀儡也好,还是地上像是融化了一样根本看不出原本是个人的那滩血肉也好,都不会再有人开口回答她了。 这样叫人窒息的血腥空气里,她突然手一扬,手里的神像脱手而出落在地上,就在她脚边摔得粉碎,溅起的碎片划破了她的手掌,她却浑然不觉,任由手掌滴滴答答淌着血。 “就是这世上真的有神神鬼鬼存在,我也要当着他们的面,亲手把你切成一滩烂泥!别说你请了一尊菩萨来,你就是把这满天神佛都请来,惩我生生世世下地狱我又如何,我就是要叫你知道,我要杀你,神仙都救不了!” 她伸手推倒了桌上的烛火,转身从门口走了出去,很快整间屋子都被无情的火舌吞噬着,如同地狱的红莲业火一般。 吾娅站在另一座小楼的屋顶上看着那场熊熊燃烧的大火,整个索雪府邸乱成一团,人人奔走着尖叫着赶着去救火,却根本扑不灭那栋小楼越烧越旺的大火。 她抬起脸神色温柔了一些,伸手去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子辛的脸,手指上流的血在那张冰冷的脸上留下了几丝血迹,印着火光,却像是多了几分生气。 她抬起右手,子辛也跟着抬起左手,两个人的手上,在小指上绑着一条细细的傀儡线,把他们紧紧相连。 “子辛啊,我爱你。” 哪怕是双手沾着血,堕落到最深的黑暗里,他们也要永远永远通过傀儡线捆绑在一起生死不离,神鬼不弃。 若是爱一个人是恨不得钻进他的血肉里,同他耳鬓厮磨,头破血流。 那么她爱子辛。 125草稿。 睡前星空下温柔的话语似乎牵引起了儿时遥远的记忆。 那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现在忆起来却仍是分割开他人生的线。 不过六七岁光景,他被阿尧拉着跑到了忘忧山后山,那里有一座爬满青草的合葬坟墓。 年幼的他第一次意识到,也许生活里不全是看到的那般完整,更多的可能是许多隐藏在平静下的暗伤。 这样的孤单跟痛苦在山上孩子们同父母团聚的时候越发明显。 下意识的,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去问忘忧师傅自己的父母怎么死了,师傅从小一直照顾着他,肯定是知道的。 然而,他从来没有见过忘忧的表情那么难看过,甚至于在他很想流泪的时候,清楚地看到忘忧的眼眶也红了。 日夜陪伴在身边的亲人这般模样,越发叫人心里酸酸的。 他们两就各自红着眼眶对视着,谁都不肯退让,像是两个孤独灵魂的无声碰撞。 忘忧的眼神像是一滴滚烫的眼泪滴落在他心上。 那一个至今仍然刻骨铭心的眼神,清楚地告诉他,他下意识的理所当然的询问给忘忧带来的伤害有多深。 在难熬的对峙中,他忽然想到:若是,他的父母是在忘忧面前过世的,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却无力阻止的忘忧又如何能不痛苦? 他问了问自己,这么做对么? 白日里的不欢而散,忘忧又怒又痛拂袖离开后一直躲在屋子里不肯出来,他也躲回了自己的房间。 等他冷静下来想明白自己无心的询问伤害到了忘忧师傅,他擦了擦眼泪,准备去找忘忧道歉。 推开门才发现,他们这么一冷静就是一下午的时间,他走到忘忧房外,房里还亮着灯,想来师傅也还没睡。 他吸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却没有人给他开门。 师傅肯定还在生气吧? 他揉了揉眼睛,坐在门外等着。 乖乖在门外坐了一会,却发现师傅根本不在房里。 他看到忘忧从长廊另一侧的厨房里端着东西走出来,无声地拉上门,却根本没有准备回房,径直端着东西往竹楼后面走。 “师……师傅!” 他赶紧从台阶上站起来叫了一声。 隔得有点远忘忧没有听见,忘忧脚步不停,逐安匆匆跟过去,想叫住师傅同他道个歉。 虽然白日里他的询问想来也是情有可原,毕竟对于自己的亲生父母,哪个孩子能做到无动于衷呢?忘忧又是自小看着他长大,自然不会真的把他这点冒犯放在心上,因为这个生他的气。 可是,正是因为如此,逐安才觉得过意不去,其他都不论,单论师傅的养育之恩这一个理由,他就应该去道歉,他不想师傅照顾了他那么久,他却成了一个让师傅讨厌的孩子。 师傅的宠爱与照顾,不应该成为他伤害师傅的理由。 忘忧的脚步很急,他得小跑着才能跟得上,这一跟他才发现,忘忧是朝着后山去的。 他看着那个孤零零的背影,追逐的脚步就停了下来。 要跟过去吗? 方才师傅手里端着的方盒,若是他没有猜错,装的是……祭酒祭食?那师傅必定是要去悼念他的父母,他该过去么? 忽然被提及往事,揭开了旧伤疤,忘忧师傅心里的痛苦悔意可想而知,他心里的愧疚越发浓厚。 可是,对于父母的死,他要直接忘却,做到释怀才是正确的选择吗? 若是死于病痛或者是意外,这样的原因对他说明,他虽然年纪尚小,也会懂得其中的无奈。 可是,偏偏师傅不肯对他说明,连提及此事脸色都变了,这背后的原因,实在叫人介意不已。 既然介意,又如何能做到无动于衷? 他不过还是个孩子,实在做不到什么隐世高人那样的清心寡欲。 他又朝着忘忧的位置走近了几步。 许是心神恍惚,忘忧一路上都没有发现他。 忘忧直接盘腿挨着墓前坐下了,伸手擦了擦那块冷冰冰的墓碑,然后拿出在厨房里温过的酒倒满了三杯,两杯抬手祭在了墓前,拿起剩下的那杯一饮而尽。 “徒有两杯薄酒祭故人。” 也不知道是不是哭了,他的声音在浓浓的夜色格外萧瑟悲凉。 逐安忍不住身子抖了一下,越发沉默地听着。 “师妹啊,你以前总说这世上最有趣的便是人来人往热闹得很,可不知道为何,我所遇到的那么几个人,珍视的几个人,都……走了,如今只剩我这一人,想来并不觉得有多热闹……说来惭愧,肖儿那小子,今天跑来问我,他的爹娘哪去了……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枉我也算是这江湖里有名有望之人,却连一小儿的疑惑都无法解答……要我怎么开得了口呢?因为世事无常英雄末路还是因为用情至深生死相随?莫说他懂不懂,你现在问我懂不懂,我也不敢拍着胸脯保证,这世事我能都看得明明白白……肖儿他还小,我不想他一辈子就只想着恩恩怨怨打打杀杀,把那些往事告诉他又能如何呢?能杀了那人报仇又能如何?叫这天下大乱,兵祸四起不成?我们行医的一双手可以医人性命,可是终归是医不了人心,景芝手中的一把铁剑能庇疆佑民,可是若是他想庇佑的那人要他死,一把铁剑又如何再去庇佑家国?” “唉……他若是知道原由,想必肯定会做些什么,怪我太消沉,实在不忍肖儿离去,我一个人留在这忘忧山上又什么意思?以前知道你们安好于世还可以留有几分念想,现在啊,这念想只系他一人了。” “说起来,我这养孩子实在养不好,至今也没个家室,怕他孤单也无他法,只能招些幼子上山,也好叫他有个伴,这身边伙伴一多,吵吵嚷嚷的,也就不会太过挂念双亲,只是今天他这么一问,我这心里啊实在难受,无能之此,该如何还他一个完完整整的家呢……” “……” 逐安跪在他身后稍远的位置,虽然白天忘忧对他疾言厉色,到了夜深人静慰问亡灵时却仍是在说自责的话,把问 题揽得一干二净,这叫他情何以堪? 虽然关于双亲离世另有他因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猜测,可是此情此景,他选择埋进心底。 所以,从那之后,他再也没有在忘忧面前提过,关于父母亡故的任何一个字。 缄口不言,才是最合适的选择了。 只不过,还是有一根小小的刺,从心底长出来。 他做不到放下,只能放在心底瞒了忘忧师傅十几年,直到被允许下山,他才能真正开始正视这件事。 他一路走来,或明或暗询问过不少人,可惜时间确实过去太久了,很多人根本不知道,知道的人给的回答同最开始在樊州城里询问那位茶女得到的回答几乎一样。 他的父亲,林景芝,当年天下素有威名的虎威将军,十五六年前战死沙场,在西北坞城存有一座将军冢。 至少在天下人眼里,这位传奇的将军是以这样轰轰烈烈战死沙场的方式殉了国。 可是,他知道,什么将军冢根本不在坞城,他的双亲葬在了离坞城千里之外的樊州城里的忘忧山上,之间跨越了那么长的距离,必定存在特殊隐情,他想要下山便是为了查清楚其中缘由。 他是独自一人下的山,一路上也很清楚没什么人跟着他,然而他还是没有直接赶到西北去。他有一种猜想,忘忧师傅在关注着他的动向,若是刚下了山他就直接朝着西北而去,他瞒了那么多年根本不曾忘却的心事就会忘忧发现,或许知道他的选择,忘忧并不会给予阻止,但年岁渐长心性也该有所成长,他实在不能再如此莽撞。 不难想象,虽然忘忧人在山中,但若是师傅他想知道什么消息,不出半日就会知晓。 他的猜想也很快得到了验证,他刚到江南金陵城时,忘忧子的委托信就跟着来了,虽然忘忧信中有提到是猜测他会对武林大会感兴趣所以才顺便寄了这封信过来,然而,真的有这么巧合的事么? 那封信到的不早不晚,推测送到的时间最多比他到金陵城提前了一天,甚至柳家的人特意到城门口候着他来,连他到达的时间都推测的**不离十,实在叫他难以信服这样是一个巧合。 也就验证了他的猜想。 他能理解忘忧的担心,并不是出于不信任,所以,哪怕知道了,他也没有拆穿,一直假装自己毫不知情。 一路走来,开始确实是想避开忘忧的视线,所以一直在外不紧不慢的游荡,后来遇到织梦出了事,又如何能袖手旁观,自然是要陪着织梦去幻花湖城处理幻花宫的事了,入了幻花地宫后又千里迢迢前往南国寻药,几经波折,也确实可以说,是在认真地游历江湖。 现在,慕飞白的伤势处理好,如今再去坞城已经是最合适的时间了,按照他对忘忧的了解,这么久时间,忘忧应该是信了。 虽然这行为带着几分算计,但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如果说忘忧的担忧,让他越发沉稳,而织梦的陪伴,让他可以勇敢向心而行。 若是放不下,就应该去面对。 125草稿 她又花了几天尽力完善这具傀儡,虽然不是活人制造,难免存在一些小小的缺陷,比不上母亲他们那样的活人傀儡,可是,对于吾娅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她无比珍爱,视作性命,从此以后,这就是她的傀儡了,他们会融为一体不可分割,往后一生,她都只会有这一具傀儡。 也许是经历了生死,她有时候甚至忘记了,她面前的只是一具傀儡,在她眼里,她总觉得他从未离开,他分明就是活生生的子辛。 不论如何这一次,她再也不会放开他了。 她带着子辛回到了小镇上,不为别的,这仇她就是死,她也一定是要报的。 她喜欢的人,怎么可以白白枉死? 她要叫害死他的人,后悔出生在这世上! 没花多少时间,她就找到了索雪小姐,这样一个张扬强势的富家小姐,在小镇上稍微打听一下,很容易就能得到消息。 传言里,索雪家族的大小姐,前段时间因为有婚姻的未婚夫,子辛不幸逝世,过于伤心卧病在床到现在。这段由两家长辈订下的姻亲也理所当然的作废了,但也有人说是索雪家族第二天就找人退掉的。 不管传言有几分真假已经没必要去确认,推子辛下去的人,已经确定就是索雪。 那安宰家的奴仆说的女子,她描述里的女子,在这么一个小镇上真的太少了,叫人见之难忘。 吾娅找到索雪的时候,没有直接动手,她跟了索雪一会。 她想看看,这个曾经同子辛有姻亲的女子,这个她曾经退让过的女子究竟有几分后悔。 残阳如血,无尽萧瑟,吾娅坐在屋顶歪着头,子辛坐在她身旁安静地陪着她,伸手一下一下温柔地抚摸着她的长发,如同抚摸最珍贵的宝物。 她视线往下看去,人群里那般耀眼美貌的女子还是格外引人瞩目,正高声指挥着她家府中的奴仆给她搬东西。 观她神色不见什么伤心,也没有什么大病初愈时的憔悴模样,一如初见时那般,精致的眉眼间带着几分强势几分傲气。 过了片刻就带着一众仆人回了府中,吾娅悄无声息地跟着她确认好位置,途中不知道怎么的,索雪似乎察觉到有人在注视她的目光,她总是先要停下四处打量一番才肯继续前行,格外小心谨慎。 吾娅只是静静看了会就离开了,她先到安宰府中取了一件东西来才又回到了索雪府中。 夜幕已经降临,她悄无声息地进到了索雪住的小楼,那座两层的小楼布置得很是奢华,无一不彰显着索雪家族的财大气粗。 是了,就是这么一个富贵的家族,出了封口费,子辛的死因里根本没有提到他们家里的大小姐做的事。 那个漂亮又骄傲的大小姐,理所当然地伸手推了子辛一把。 整个人都陷在阴影里,吾娅沉默地坐在通往二楼的楼梯上,看着索雪在一楼走来走去。 索雪先把整个房间的门窗都关好,这才回到了桌边。 她今天买了不少东西还装在盒子里,却是到现 在了才从盒子里拿出来。 吾娅就看着她从盒子里拿出了一尊神像放在了桌上,还顺势就对着神像虔诚地拜了拜。 她抿了抿唇,不知道索雪为何要特意买一尊神像回来。 索雪又接着打开了其他盒子,看清楚她拿出的东西,吾娅的眼神冷了下来。 所有盒子里装的竟都是驱邪物件,神像,桃木剑,玉器,朱砂绘就的厚厚一叠纸符,这么一瞧她房里还摆着不少。 只听见索雪拿着黄符纸就在屋里到处贴,口中念念有词。 “神仙保佑,保佑!我不是故意害死子辛的,请神仙明鉴,叫他的魂魄不要再来找我!我是无心的,真是无心的!” “早些安生去投胎转世吧,不要再入我的梦了!真不是我害死你的,反正你也病着,活不了几年了!就当做了善事积了福报!” “我今天请了寺里的高僧帮我开过光很灵验的,你再来小心魂飞魄散!” “保佑保佑!佛祖保佑!菩萨保佑!” 突然,索雪只觉得一阵阴风刮过,一道黑影突兀地出现,坐在她一旁的桌上,像是鬼魅一般,声音如同从寒冬腊月的冰雪里捞出的一般。 “你觉得满天神佛会保佑你今天不死么?” “啊!” 索雪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得跌倒在地,手中的符纸哗啦啦撒了一地。 桌边那人身影小小的,并不像子辛的模样,她这才撑着地面站了起来,咽了咽口水,只觉得这气氛绝不是什么好的征兆,她转身就往门口跑去,几道发丝一样的线一闪而过,门就被死死封上了,她慌张地试着拉了拉,根本打不开。 索雪拍着门嘶喊着求救,可是门外静悄悄的,偌大的府邸像是没有一个活人,她叫的很大声却根本没人来。 她头皮一阵麻意,哆哆嗦嗦转过身靠在门板上,看着桌边的人。 “你……你是谁!” 桌边那人轻笑了一声,竟是女子的声音,“你当然不认识我了,你认识他吗?” 索雪觉得肩膀被拍了拍,不知什么时候她身旁站了个人,她僵硬着身子转头去看,只看到明明已经摔死的子辛好好的站在她身旁,手里拿着一件金光闪闪的金缕衣。 她想要的金缕衣。 子辛看着她,开口问道:“你不是想要这件金缕衣么?我帮你取来了。” 真的是子辛的声音! 索雪头皮陡然炸开尖叫一声,胡乱地推开了他的手,跌倒在地,摇着头往后退,“不要!我不要!不要过来!” 她手碰到身后的符纸,像是救命稻草一样,她赶紧抓起来,哆嗦着举在身前,似乎觉得能吓退子辛的魂魄。 “别别别过来!你过来我就打散你的魂魄!” 也不知道是不是符纸有作用了,子辛竟然站着没动,她这才稍微镇定了些。 吾娅手腕一翻,一根细线像是一巴掌狠狠抽在索雪脸上,打得她发钗散落,精心打理的头发也披散开。 “害死了他还要他魂飞魄散?”吾娅低声呢喃着,甚至还低低笑起来,只 是那笑声叫人毛骨悚然。 “向他道歉。” 索雪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侮辱,眼眶瞬间红了,捂着脸瞪着她又瞪向门口站着不动的子辛,一股恶气突然涌上来。 “凭什么本小姐要道歉,他不过是个病鬼,早晚都得死,死前能帮本小姐的忙是他的荣幸,本小姐才不道歉!我做错了什么!我没错!” 吾娅冷笑起来,“好,很好。” 索雪还要再说,却发现她身边密密麻麻布满了细线,在火光里闪着叫人胆寒的冷光,她被这些锋利似刃的细线密不透风地围住了。 还没等她叫出声,那些细线陡然朝着她收紧。 闷闷地一声,细线绞杀而过,方才还站着的人突然像是爆开的柿子,喷了一团血雾出来,淅淅沥沥落在房间里。 索雪被切成了一团血肉模糊的烂肉。 站在黏糊糊满是鲜血的房间里,吾娅慢慢转动着身子看着这间屋子里堆满的驱邪物件,眼前的桌上就放置着一尊慈眉善目的菩萨神像,只是此刻那悲天悯人的素净脸庞上却沾了不少血迹,模样变得格外凄厉骇人。 她扬起嘴角,轻轻嗤笑一声,眼睛的寒光还是没有散开。 “你这样的人也会敬畏鬼神?” 吾娅伸出手把那尊神像捧了起来,拿在手里仔仔细细看着,语气淡淡地听不出什么情绪。 “若是真心会敬畏鬼神又何故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分明没人会回答她,身后那具傀儡也好,还是地上像是融化了一样根本看不出原本是个人的那滩血肉也好,都不会再有人开口回答她了。 这样叫人窒息的血腥空气里,她突然手一扬,手里的神像脱手而出落在地上,就在她脚边摔得粉碎,溅起的碎片划破了她的手掌,她却浑然不觉,任由手掌滴滴答答淌着血。 “就是这世上真的有神神鬼鬼存在,我也要当着他们的面,亲手把你切成一滩烂泥!别说你请了一尊菩萨来,你就是把这满天神佛都请来,惩我生生世世下地狱我又如何,我就是要叫你知道,我要杀你,神仙都救不了!” 她伸手推倒了桌上的烛火,转身从门口走了出去,很快整间屋子都被无情的火舌吞噬着,如同地狱的红莲业火一般。 吾娅站在另一座小楼的屋顶上看着那场熊熊燃烧的大火,整个索雪府邸乱成一团,人人奔走着尖叫着赶着去救火,却根本扑不灭那栋小楼越烧越旺的大火。 她抬起脸神色温柔了一些,伸手去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子辛的脸,手指上流的血在那张冰冷的脸上留下了几丝血迹,印着火光,却像是多了几分生气。 她抬起右手,子辛也跟着抬起左手,两个人的手上,在小指上绑着一条细细的傀儡线,把他们紧紧相连。 “子辛啊,我爱你。” 哪怕是双手沾着血,堕落到最深的黑暗里,他们也要永远永远通过傀儡线捆绑在一起生死不离,神鬼不弃。 若是爱一个人是恨不得钻进他的血肉里,同他耳鬓厮磨,头破血流。 那么她爱子辛。 127草稿 她又花了几天尽力完善这具傀儡,虽然不是活人制造,难免存在一些小小的缺陷,比不上母亲他们那样的活人傀儡,可是,对于吾娅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她无比珍爱,视作性命,从此以后,这就是她的傀儡了,他们会融为一体不可分割,往后一生,她都只会有这一具傀儡。 也许是经历了生死,她有时候甚至忘记了,她面前的只是一具傀儡,在她眼里,她总觉得他从未离开,他分明就是活生生的子辛。 不论如何这一次,她再也不会放开他了。 她带着子辛回到了小镇上,不为别的,这仇她就是死,她也一定是要报的。 她喜欢的人,怎么可以白白枉死? 她要叫害死他的人,后悔出生在这世上! 没花多少时间,她就找到了索雪小姐,这样一个张扬强势的富家小姐,在小镇上稍微打听一下,很容易就能得到消息。 传言里,索雪家族的大小姐,前段时间因为有婚姻的未婚夫,子辛不幸逝世,过于伤心卧病在床到现在。这段由两家长辈订下的姻亲也理所当然的作废了,但也有人说是索雪家族第二天就找人退掉的。 不管传言有几分真假已经没必要去确认,推子辛下去的人,已经确定就是索雪。 那安宰家的奴仆说的女子,她描述里的女子,在这么一个小镇上真的太少了,叫人见之难忘。 吾娅找到索雪的时候,没有直接动手,她跟了索雪一会。 她想看看,这个曾经同子辛有姻亲的女子,这个她曾经退让过的女子究竟有几分后悔。 残阳如血,无尽萧瑟,吾娅坐在屋顶歪着头,子辛坐在她身旁安静地陪着她,伸手一下一下温柔地抚摸着她的长发,如同抚摸最珍贵的宝物。 她视线往下看去,人群里那般耀眼美貌的女子还是格外引人瞩目,正高声指挥着她家府中的奴仆给她搬东西。 观她神色不见什么伤心,也没有什么大病初愈时的憔悴模样,一如初见时那般,精致的眉眼间带着几分强势几分傲气。 过了片刻就带着一众仆人回了府中,吾娅悄无声息地跟着她确认好位置,途中不知道怎么的,索雪似乎察觉到有人在注视她的目光,她总是先要停下四处打量一番才肯继续前行,格外小心谨慎。 吾娅只是静静看了会就离开了,她先到安宰府中取了一件东西来才又回到了索雪府中。 夜幕已经降临,她悄无声息地进到了索雪住的小楼,那座两层的小楼布置得很是奢华,无一不彰显着索雪家族的财大气粗。 是了,就是这么一个富贵的家族,出了封口费,子辛的死因里根本没有提到他们家里的大小姐做的事。 那个漂亮又骄傲的大小姐,理所当然地伸手推了子辛一把。 整个人都陷在阴影里,吾娅沉默地坐在通往二楼的楼梯上,看着索雪在一楼走来走去。 索雪先把整个房间的门窗都关好,这才回到了桌边。 她今天买了不少东西还装在盒子里,却是到现 在了才从盒子里拿出来。 吾娅就看着她从盒子里拿出了一尊神像放在了桌上,还顺势就对着神像虔诚地拜了拜。 她抿了抿唇,不知道索雪为何要特意买一尊神像回来。 索雪又接着打开了其他盒子,看清楚她拿出的东西,吾娅的眼神冷了下来。 所有盒子里装的竟都是驱邪物件,神像,桃木剑,玉器,朱砂绘就的厚厚一叠纸符,这么一瞧她房里还摆着不少。 只听见索雪拿着黄符纸就在屋里到处贴,口中念念有词。 “神仙保佑,保佑!我不是故意害死子辛的,请神仙明鉴,叫他的魂魄不要再来找我!我是无心的,真是无心的!” “早些安生去投胎转世吧,不要再入我的梦了!真不是我害死你的,反正你也病着,活不了几年了!就当做了善事积了福报!” “我今天请了寺里的高僧帮我开过光很灵验的,你再来小心魂飞魄散!” “保佑保佑!佛祖保佑!菩萨保佑!” 突然,索雪只觉得一阵阴风刮过,一道黑影突兀地出现,坐在她一旁的桌上,像是鬼魅一般,声音如同从寒冬腊月的冰雪里捞出的一般。 “你觉得满天神佛会保佑你今天不死么?” “啊!” 索雪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得跌倒在地,手中的符纸哗啦啦撒了一地。 桌边那人身影小小的,并不像子辛的模样,她这才撑着地面站了起来,咽了咽口水,只觉得这气氛绝不是什么好的征兆,她转身就往门口跑去,几道发丝一样的线一闪而过,门就被死死封上了,她慌张地试着拉了拉,根本打不开。 索雪拍着门嘶喊着求救,可是门外静悄悄的,偌大的府邸像是没有一个活人,她叫的很大声却根本没人来。 她头皮一阵麻意,哆哆嗦嗦转过身靠在门板上,看着桌边的人。 “你……你是谁!” 桌边那人轻笑了一声,竟是女子的声音,“你当然不认识我了,你认识他吗?” 索雪觉得肩膀被拍了拍,不知什么时候她身旁站了个人,她僵硬着身子转头去看,只看到明明已经摔死的子辛好好的站在她身旁,手里拿着一件金光闪闪的金缕衣。 她想要的金缕衣。 子辛看着她,开口问道:“你不是想要这件金缕衣么?我帮你取来了。” 真的是子辛的声音! 索雪头皮陡然炸开尖叫一声,胡乱地推开了他的手,跌倒在地,摇着头往后退,“不要!我不要!不要过来!” 她手碰到身后的符纸,像是救命稻草一样,她赶紧抓起来,哆嗦着举在身前,似乎觉得能吓退子辛的魂魄。 “别别别过来!你过来我就打散你的魂魄!” 也不知道是不是符纸有作用了,子辛竟然站着没动,她这才稍微镇定了些。 吾娅手腕一翻,一根细线像是一巴掌狠狠抽在索雪脸上,打得她发钗散落,精心打理的头发也披散开。 “害死了他还要他魂飞魄散?”吾娅低声呢喃着,甚至还低低笑起来,只 是那笑声叫人毛骨悚然。 “向他道歉。” 索雪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侮辱,眼眶瞬间红了,捂着脸瞪着她又瞪向门口站着不动的子辛,一股恶气突然涌上来。 “凭什么本小姐要道歉,他不过是个病鬼,早晚都得死,死前能帮本小姐的忙是他的荣幸,本小姐才不道歉!我做错了什么!我没错!” 吾娅冷笑起来,“好,很好。” 索雪还要再说,却发现她身边密密麻麻布满了细线,在火光里闪着叫人胆寒的冷光,她被这些锋利似刃的细线密不透风地围住了。 还没等她叫出声,那些细线陡然朝着她收紧。 闷闷地一声,细线绞杀而过,方才还站着的人突然像是爆开的柿子,喷了一团血雾出来,淅淅沥沥落在房间里。 索雪被切成了一团血肉模糊的烂肉。 站在黏糊糊满是鲜血的房间里,吾娅慢慢转动着身子看着这间屋子里堆满的驱邪物件,眼前的桌上就放置着一尊慈眉善目的菩萨神像,只是此刻那悲天悯人的素净脸庞上却沾了不少血迹,模样变得格外凄厉骇人。 她扬起嘴角,轻轻嗤笑一声,眼睛的寒光还是没有散开。 “你这样的人也会敬畏鬼神?” 吾娅伸出手把那尊神像捧了起来,拿在手里仔仔细细看着,语气淡淡地听不出什么情绪。 “若是真心会敬畏鬼神又何故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分明没人会回答她,身后那具傀儡也好,还是地上像是融化了一样根本看不出原本是个人的那滩血肉也好,都不会再有人开口回答她了。 这样叫人窒息的血腥空气里,她突然手一扬,手里的神像脱手而出落在地上,就在她脚边摔得粉碎,溅起的碎片划破了她的手掌,她却浑然不觉,任由手掌滴滴答答淌着血。 “就是这世上真的有神神鬼鬼存在,我也要当着他们的面,亲手把你切成一滩烂泥!别说你请了一尊菩萨来,你就是把这满天神佛都请来,惩我生生世世下地狱我又如何,我就是要叫你知道,我要杀你,神仙都救不了!” 她伸手推倒了桌上的烛火,转身从门口走了出去,很快整间屋子都被无情的火舌吞噬着,如同地狱的红莲业火一般。 吾娅站在另一座小楼的屋顶上看着那场熊熊燃烧的大火,整个索雪府邸乱成一团,人人奔走着尖叫着赶着去救火,却根本扑不灭那栋小楼越烧越旺的大火。 她抬起脸神色温柔了一些,伸手去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子辛的脸,手指上流的血在那张冰冷的脸上留下了几丝血迹,印着火光,却像是多了几分生气。 她抬起右手,子辛也跟着抬起左手,两个人的手上,在小指上绑着一条细细的傀儡线,把他们紧紧相连。 “子辛啊,我爱你。” 哪怕是双手沾着血,堕落到最深的黑暗里,他们也要永远永远通过傀儡线捆绑在一起生死不离,神鬼不弃。 若是爱一个人是恨不得钻进他的血肉里,同他耳鬓厮磨,头破血流。 那么她爱子辛。 128 草稿 她又花了几天尽力完善这具傀儡,虽然不是活人制造,难免存在一些小小的缺陷,比不上母亲他们那样的活人傀儡,可是,对于吾娅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她无比珍爱,视作性命,从此以后,这就是她的傀儡了,他们会融为一体不可分割,往后一生,她都只会有这一具傀儡。 也许是经历了生死,她有时候甚至忘记了,她面前的只是一具傀儡,在她眼里,她总觉得他从未离开,他分明就是活生生的子辛。 不论如何这一次,她再也不会放开他了。 她带着子辛回到了小镇上,不为别的,这仇她就是死,她也一定是要报的。 她喜欢的人,怎么可以白白枉死? 她要叫害死他的人,后悔出生在这世上! 没花多少时间,她就找到了索雪小姐,这样一个张扬强势的富家小姐,在小镇上稍微打听一下,很容易就能得到消息。 传言里,索雪家族的大小姐,前段时间因为有婚姻的未婚夫,子辛不幸逝世,过于伤心卧病在床到现在。这段由两家长辈订下的姻亲也理所当然的作废了,但也有人说是索雪家族第二天就找人退掉的。 不管传言有几分真假已经没必要去确认,推子辛下去的人,已经确定就是索雪。 那安宰家的奴仆说的女子,她描述里的女子,在这么一个小镇上真的太少了,叫人见之难忘。 吾娅找到索雪的时候,没有直接动手,她跟了索雪一会。 她想看看,这个曾经同子辛有姻亲的女子,这个她曾经退让过的女子究竟有几分后悔。 残阳如血,无尽萧瑟,吾娅坐在屋顶歪着头,子辛坐在她身旁安静地陪着她,伸手一下一下温柔地抚摸着她的长发,如同抚摸最珍贵的宝物。 她视线往下看去,人群里那般耀眼美貌的女子还是格外引人瞩目,正高声指挥着她家府中的奴仆给她搬东西。 观她神色不见什么伤心,也没有什么大病初愈时的憔悴模样,一如初见时那般,精致的眉眼间带着几分强势几分傲气。 过了片刻就带着一众仆人回了府中,吾娅悄无声息地跟着她确认好位置,途中不知道怎么的,索雪似乎察觉到有人在注视她的目光,她总是先要停下四处打量一番才肯继续前行,格外小心谨慎。 吾娅只是静静看了会就离开了,她先到安宰府中取了一件东西来才又回到了索雪府中。 夜幕已经降临,她悄无声息地进到了索雪住的小楼,那座两层的小楼布置得很是奢华,无一不彰显着索雪家族的财大气粗。 是了,就是这么一个富贵的家族,出了封口费,子辛的死因里根本没有提到他们家里的大小姐做的事。 那个漂亮又骄傲的大小姐,理所当然地伸手推了子辛一把。 整个人都陷在阴影里,吾娅沉默地坐在通往二楼的楼梯上,看着索雪在一楼走来走去。 索雪先把整个房间的门窗都关好,这才回到了桌边。 她今天买了不少东西还装在盒子里,却是到现 在了才从盒子里拿出来。 吾娅就看着她从盒子里拿出了一尊神像放在了桌上,还顺势就对着神像虔诚地拜了拜。 她抿了抿唇,不知道索雪为何要特意买一尊神像回来。 索雪又接着打开了其他盒子,看清楚她拿出的东西,吾娅的眼神冷了下来。 所有盒子里装的竟都是驱邪物件,神像,桃木剑,玉器,朱砂绘就的厚厚一叠纸符,这么一瞧她房里还摆着不少。 只听见索雪拿着黄符纸就在屋里到处贴,口中念念有词。 “神仙保佑,保佑!我不是故意害死子辛的,请神仙明鉴,叫他的魂魄不要再来找我!我是无心的,真是无心的!” “早些安生去投胎转世吧,不要再入我的梦了!真不是我害死你的,反正你也病着,活不了几年了!就当做了善事积了福报!” “我今天请了寺里的高僧帮我开过光很灵验的,你再来小心魂飞魄散!” “保佑保佑!佛祖保佑!菩萨保佑!” 突然,索雪只觉得一阵阴风刮过,一道黑影突兀地出现,坐在她一旁的桌上,像是鬼魅一般,声音如同从寒冬腊月的冰雪里捞出的一般。 “你觉得满天神佛会保佑你今天不死么?” “啊!” 索雪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得跌倒在地,手中的符纸哗啦啦撒了一地。 桌边那人身影小小的,并不像子辛的模样,她这才撑着地面站了起来,咽了咽口水,只觉得这气氛绝不是什么好的征兆,她转身就往门口跑去,几道发丝一样的线一闪而过,门就被死死封上了,她慌张地试着拉了拉,根本打不开。 索雪拍着门嘶喊着求救,可是门外静悄悄的,偌大的府邸像是没有一个活人,她叫的很大声却根本没人来。 她头皮一阵麻意,哆哆嗦嗦转过身靠在门板上,看着桌边的人。 “你……你是谁!” 桌边那人轻笑了一声,竟是女子的声音,“你当然不认识我了,你认识他吗?” 索雪觉得肩膀被拍了拍,不知什么时候她身旁站了个人,她僵硬着身子转头去看,只看到明明已经摔死的子辛好好的站在她身旁,手里拿着一件金光闪闪的金缕衣。 她想要的金缕衣。 子辛看着她,开口问道:“你不是想要这件金缕衣么?我帮你取来了。” 真的是子辛的声音! 索雪头皮陡然炸开尖叫一声,胡乱地推开了他的手,跌倒在地,摇着头往后退,“不要!我不要!不要过来!” 她手碰到身后的符纸,像是救命稻草一样,她赶紧抓起来,哆嗦着举在身前,似乎觉得能吓退子辛的魂魄。 “别别别过来!你过来我就打散你的魂魄!” 也不知道是不是符纸有作用了,子辛竟然站着没动,她这才稍微镇定了些。 吾娅手腕一翻,一根细线像是一巴掌狠狠抽在索雪脸上,打得她发钗散落,精心打理的头发也披散开。 “害死了他还要他魂飞魄散?”吾娅低声呢喃着,甚至还低低笑起来,只 是那笑声叫人毛骨悚然。 “向他道歉。” 索雪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侮辱,眼眶瞬间红了,捂着脸瞪着她又瞪向门口站着不动的子辛,一股恶气突然涌上来。 “凭什么本小姐要道歉,他不过是个病鬼,早晚都得死,死前能帮本小姐的忙是他的荣幸,本小姐才不道歉!我做错了什么!我没错!” 吾娅冷笑起来,“好,很好。” 索雪还要再说,却发现她身边密密麻麻布满了细线,在火光里闪着叫人胆寒的冷光,她被这些锋利似刃的细线密不透风地围住了。 还没等她叫出声,那些细线陡然朝着她收紧。 闷闷地一声,细线绞杀而过,方才还站着的人突然像是爆开的柿子,喷了一团血雾出来,淅淅沥沥落在房间里。 索雪被切成了一团血肉模糊的烂肉。 站在黏糊糊满是鲜血的房间里,吾娅慢慢转动着身子看着这间屋子里堆满的驱邪物件,眼前的桌上就放置着一尊慈眉善目的菩萨神像,只是此刻那悲天悯人的素净脸庞上却沾了不少血迹,模样变得格外凄厉骇人。 她扬起嘴角,轻轻嗤笑一声,眼睛的寒光还是没有散开。 “你这样的人也会敬畏鬼神?” 吾娅伸出手把那尊神像捧了起来,拿在手里仔仔细细看着,语气淡淡地听不出什么情绪。 “若是真心会敬畏鬼神又何故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分明没人会回答她,身后那具傀儡也好,还是地上像是融化了一样根本看不出原本是个人的那滩血肉也好,都不会再有人开口回答她了。 这样叫人窒息的血腥空气里,她突然手一扬,手里的神像脱手而出落在地上,就在她脚边摔得粉碎,溅起的碎片划破了她的手掌,她却浑然不觉,任由手掌滴滴答答淌着血。 “就是这世上真的有神神鬼鬼存在,我也要当着他们的面,亲手把你切成一滩烂泥!别说你请了一尊菩萨来,你就是把这满天神佛都请来,惩我生生世世下地狱我又如何,我就是要叫你知道,我要杀你,神仙都救不了!” 她伸手推倒了桌上的烛火,转身从门口走了出去,很快整间屋子都被无情的火舌吞噬着,如同地狱的红莲业火一般。 吾娅站在另一座小楼的屋顶上看着那场熊熊燃烧的大火,整个索雪府邸乱成一团,人人奔走着尖叫着赶着去救火,却根本扑不灭那栋小楼越烧越旺的大火。 她抬起脸神色温柔了一些,伸手去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子辛的脸,手指上流的血在那张冰冷的脸上留下了几丝血迹,印着火光,却像是多了几分生气。 她抬起右手,子辛也跟着抬起左手,两个人的手上,在小指上绑着一条细细的傀儡线,把他们紧紧相连。 “子辛啊,我爱你。” 哪怕是双手沾着血,堕落到最深的黑暗里,他们也要永远永远通过傀儡线捆绑在一起生死不离,神鬼不弃。 若是爱一个人是恨不得钻进他的血肉里,同他耳鬓厮磨,头破血流。 那么她爱子辛。 129 她又花了几天尽力完善这具傀儡,虽然不是活人制造,难免存在一些小小的缺陷,比不上母亲他们那样的活人傀儡,可是,对于吾娅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她无比珍爱,视作性命,从此以后,这就是她的傀儡了,他们会融为一体不可分割,往后一生,她都只会有这一具傀儡。 也许是经历了生死,她有时候甚至忘记了,她面前的只是一具傀儡,在她眼里,她总觉得他从未离开,他分明就是活生生的子辛。 不论如何这一次,她再也不会放开他了。 她带着子辛回到了小镇上,不为别的,这仇她就是死,她也一定是要报的。 她喜欢的人,怎么可以白白枉死? 她要叫害死他的人,后悔出生在这世上! 没花多少时间,她就找到了索雪小姐,这样一个张扬强势的富家小姐,在小镇上稍微打听一下,很容易就能得到消息。 传言里,索雪家族的大小姐,前段时间因为有婚姻的未婚夫,子辛不幸逝世,过于伤心卧病在床到现在。这段由两家长辈订下的姻亲也理所当然的作废了,但也有人说是索雪家族第二天就找人退掉的。 不管传言有几分真假已经没必要去确认,推子辛下去的人,已经确定就是索雪。 那安宰家的奴仆说的女子,她描述里的女子,在这么一个小镇上真的太少了,叫人见之难忘。 吾娅找到索雪的时候,没有直接动手,她跟了索雪一会。 她想看看,这个曾经同子辛有姻亲的女子,这个她曾经退让过的女子究竟有几分后悔。 残阳如血,无尽萧瑟,吾娅坐在屋顶歪着头,子辛坐在她身旁安静地陪着她,伸手一下一下温柔地抚摸着她的长发,如同抚摸最珍贵的宝物。 她视线往下看去,人群里那般耀眼美貌的女子还是格外引人瞩目,正高声指挥着她家府中的奴仆给她搬东西。 观她神色不见什么伤心,也没有什么大病初愈时的憔悴模样,一如初见时那般,精致的眉眼间带着几分强势几分傲气。 过了片刻就带着一众仆人回了府中,吾娅悄无声息地跟着她确认好位置,途中不知道怎么的,索雪似乎察觉到有人在注视她的目光,她总是先要停下四处打量一番才肯继续前行,格外小心谨慎。 吾娅只是静静看了会就离开了,她先到安宰府中取了一件东西来才又回到了索雪府中。 夜幕已经降临,她悄无声息地进到了索雪住的小楼,那座两层的小楼布置得很是奢华,无一不彰显着索雪家族的财大气粗。 是了,就是这么一个富贵的家族,出了封口费,子辛的死因里根本没有提到他们家里的大小姐做的事。 那个漂亮又骄傲的大小姐,理所当然地伸手推了子辛一把。 整个人都陷在阴影里,吾娅沉默地坐在通往二楼的楼梯上,看着索雪在一楼走来走去。 索雪先把整个房间的门窗都关好,这才回到了桌边。 她今天买了不少东西还装在盒子里,却是到现 在了才从盒子里拿出来。 吾娅就看着她从盒子里拿出了一尊神像放在了桌上,还顺势就对着神像虔诚地拜了拜。 她抿了抿唇,不知道索雪为何要特意买一尊神像回来。 索雪又接着打开了其他盒子,看清楚她拿出的东西,吾娅的眼神冷了下来。 所有盒子里装的竟都是驱邪物件,神像,桃木剑,玉器,朱砂绘就的厚厚一叠纸符,这么一瞧她房里还摆着不少。 只听见索雪拿着黄符纸就在屋里到处贴,口中念念有词。 “神仙保佑,保佑!我不是故意害死子辛的,请神仙明鉴,叫他的魂魄不要再来找我!我是无心的,真是无心的!” “早些安生去投胎转世吧,不要再入我的梦了!真不是我害死你的,反正你也病着,活不了几年了!就当做了善事积了福报!” “我今天请了寺里的高僧帮我开过光很灵验的,你再来小心魂飞魄散!” “保佑保佑!佛祖保佑!菩萨保佑!” 突然,索雪只觉得一阵阴风刮过,一道黑影突兀地出现,坐在她一旁的桌上,像是鬼魅一般,声音如同从寒冬腊月的冰雪里捞出的一般。 “你觉得满天神佛会保佑你今天不死么?” “啊!” 索雪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得跌倒在地,手中的符纸哗啦啦撒了一地。 桌边那人身影小小的,并不像子辛的模样,她这才撑着地面站了起来,咽了咽口水,只觉得这气氛绝不是什么好的征兆,她转身就往门口跑去,几道发丝一样的线一闪而过,门就被死死封上了,她慌张地试着拉了拉,根本打不开。 索雪拍着门嘶喊着求救,可是门外静悄悄的,偌大的府邸像是没有一个活人,她叫的很大声却根本没人来。 她头皮一阵麻意,哆哆嗦嗦转过身靠在门板上,看着桌边的人。 “你……你是谁!” 桌边那人轻笑了一声,竟是女子的声音,“你当然不认识我了,你认识他吗?” 索雪觉得肩膀被拍了拍,不知什么时候她身旁站了个人,她僵硬着身子转头去看,只看到明明已经摔死的子辛好好的站在她身旁,手里拿着一件金光闪闪的金缕衣。 她想要的金缕衣。 子辛看着她,开口问道:“你不是想要这件金缕衣么?我帮你取来了。” 真的是子辛的声音! 索雪头皮陡然炸开尖叫一声,胡乱地推开了他的手,跌倒在地,摇着头往后退,“不要!我不要!不要过来!” 她手碰到身后的符纸,像是救命稻草一样,她赶紧抓起来,哆嗦着举在身前,似乎觉得能吓退子辛的魂魄。 “别别别过来!你过来我就打散你的魂魄!” 也不知道是不是符纸有作用了,子辛竟然站着没动,她这才稍微镇定了些。 吾娅手腕一翻,一根细线像是一巴掌狠狠抽在索雪脸上,打得她发钗散落,精心打理的头发也披散开。 “害死了他还要他魂飞魄散?”吾娅低声呢喃着,甚至还低低笑起来,只 是那笑声叫人毛骨悚然。 “向他道歉。” 索雪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侮辱,眼眶瞬间红了,捂着脸瞪着她又瞪向门口站着不动的子辛,一股恶气突然涌上来。 “凭什么本小姐要道歉,他不过是个病鬼,早晚都得死,死前能帮本小姐的忙是他的荣幸,本小姐才不道歉!我做错了什么!我没错!” 吾娅冷笑起来,“好,很好。” 索雪还要再说,却发现她身边密密麻麻布满了细线,在火光里闪着叫人胆寒的冷光,她被这些锋利似刃的细线密不透风地围住了。 还没等她叫出声,那些细线陡然朝着她收紧。 闷闷地一声,细线绞杀而过,方才还站着的人突然像是爆开的柿子,喷了一团血雾出来,淅淅沥沥落在房间里。 索雪被切成了一团血肉模糊的烂肉。 站在黏糊糊满是鲜血的房间里,吾娅慢慢转动着身子看着这间屋子里堆满的驱邪物件,眼前的桌上就放置着一尊慈眉善目的菩萨神像,只是此刻那悲天悯人的素净脸庞上却沾了不少血迹,模样变得格外凄厉骇人。 她扬起嘴角,轻轻嗤笑一声,眼睛的寒光还是没有散开。 “你这样的人也会敬畏鬼神?” 吾娅伸出手把那尊神像捧了起来,拿在手里仔仔细细看着,语气淡淡地听不出什么情绪。 “若是真心会敬畏鬼神又何故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分明没人会回答她,身后那具傀儡也好,还是地上像是融化了一样根本看不出原本是个人的那滩血肉也好,都不会再有人开口回答她了。 这样叫人窒息的血腥空气里,她突然手一扬,手里的神像脱手而出落在地上,就在她脚边摔得粉碎,溅起的碎片划破了她的手掌,她却浑然不觉,任由手掌滴滴答答淌着血。 “就是这世上真的有神神鬼鬼存在,我也要当着他们的面,亲手把你切成一滩烂泥!别说你请了一尊菩萨来,你就是把这满天神佛都请来,惩我生生世世下地狱我又如何,我就是要叫你知道,我要杀你,神仙都救不了!” 她伸手推倒了桌上的烛火,转身从门口走了出去,很快整间屋子都被无情的火舌吞噬着,如同地狱的红莲业火一般。 吾娅站在另一座小楼的屋顶上看着那场熊熊燃烧的大火,整个索雪府邸乱成一团,人人奔走着尖叫着赶着去救火,却根本扑不灭那栋小楼越烧越旺的大火。 她抬起脸神色温柔了一些,伸手去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子辛的脸,手指上流的血在那张冰冷的脸上留下了几丝血迹,印着火光,却像是多了几分生气。 她抬起右手,子辛也跟着抬起左手,两个人的手上,在小指上绑着一条细细的傀儡线,把他们紧紧相连。 “子辛啊,我爱你。” 哪怕是双手沾着血,堕落到最深的黑暗里,他们也要永远永远通过傀儡线捆绑在一起生死不离,神鬼不弃。 若是爱一个人是恨不得钻进他的血肉里,同他耳鬓厮磨,头破血流。 那么她爱子辛。 130 她又花了几天尽力完善这具傀儡,虽然不是活人制造,难免存在一些小小的缺陷,比不上母亲他们那样的活人傀儡,可是,对于吾娅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她无比珍爱,视作性命,从此以后,这就是她的傀儡了,他们会融为一体不可分割,往后一生,她都只会有这一具傀儡。 也许是经历了生死,她有时候甚至忘记了,她面前的只是一具傀儡,在她眼里,她总觉得他从未离开,他分明就是活生生的子辛。 不论如何这一次,她再也不会放开他了。 她带着子辛回到了小镇上,不为别的,这仇她就是死,她也一定是要报的。 她喜欢的人,怎么可以白白枉死? 她要叫害死他的人,后悔出生在这世上! 没花多少时间,她就找到了索雪小姐,这样一个张扬强势的富家小姐,在小镇上稍微打听一下,很容易就能得到消息。 传言里,索雪家族的大小姐,前段时间因为有婚姻的未婚夫,子辛不幸逝世,过于伤心卧病在床到现在。这段由两家长辈订下的姻亲也理所当然的作废了,但也有人说是索雪家族第二天就找人退掉的。 不管传言有几分真假已经没必要去确认,推子辛下去的人,已经确定就是索雪。 那安宰家的奴仆说的女子,她描述里的女子,在这么一个小镇上真的太少了,叫人见之难忘。 吾娅找到索雪的时候,没有直接动手,她跟了索雪一会。 她想看看,这个曾经同子辛有姻亲的女子,这个她曾经退让过的女子究竟有几分后悔。 残阳如血,无尽萧瑟,吾娅坐在屋顶歪着头,子辛坐在她身旁安静地陪着她,伸手一下一下温柔地抚摸着她的长发,如同抚摸最珍贵的宝物。 她视线往下看去,人群里那般耀眼美貌的女子还是格外引人瞩目,正高声指挥着她家府中的奴仆给她搬东西。 观她神色不见什么伤心,也没有什么大病初愈时的憔悴模样,一如初见时那般,精致的眉眼间带着几分强势几分傲气。 过了片刻就带着一众仆人回了府中,吾娅悄无声息地跟着她确认好位置,途中不知道怎么的,索雪似乎察觉到有人在注视她的目光,她总是先要停下四处打量一番才肯继续前行,格外小心谨慎。 吾娅只是静静看了会就离开了,她先到安宰府中取了一件东西来才又回到了索雪府中。 夜幕已经降临,她悄无声息地进到了索雪住的小楼,那座两层的小楼布置得很是奢华,无一不彰显着索雪家族的财大气粗。 是了,就是这么一个富贵的家族,出了封口费,子辛的死因里根本没有提到他们家里的大小姐做的事。 那个漂亮又骄傲的大小姐,理所当然地伸手推了子辛一把。 整个人都陷在阴影里,吾娅沉默地坐在通往二楼的楼梯上,看着索雪在一楼走来走去。 索雪先把整个房间的门窗都关好,这才回到了桌边。 她今天买了不少东西还装在盒子里,却是到现 在了才从盒子里拿出来。 吾娅就看着她从盒子里拿出了一尊神像放在了桌上,还顺势就对着神像虔诚地拜了拜。 她抿了抿唇,不知道索雪为何要特意买一尊神像回来。 索雪又接着打开了其他盒子,看清楚她拿出的东西,吾娅的眼神冷了下来。 所有盒子里装的竟都是驱邪物件,神像,桃木剑,玉器,朱砂绘就的厚厚一叠纸符,这么一瞧她房里还摆着不少。 只听见索雪拿着黄符纸就在屋里到处贴,口中念念有词。 “神仙保佑,保佑!我不是故意害死子辛的,请神仙明鉴,叫他的魂魄不要再来找我!我是无心的,真是无心的!” “早些安生去投胎转世吧,不要再入我的梦了!真不是我害死你的,反正你也病着,活不了几年了!就当做了善事积了福报!” “我今天请了寺里的高僧帮我开过光很灵验的,你再来小心魂飞魄散!” “保佑保佑!佛祖保佑!菩萨保佑!” 突然,索雪只觉得一阵阴风刮过,一道黑影突兀地出现,坐在她一旁的桌上,像是鬼魅一般,声音如同从寒冬腊月的冰雪里捞出的一般。 “你觉得满天神佛会保佑你今天不死么?” “啊!” 索雪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得跌倒在地,手中的符纸哗啦啦撒了一地。 桌边那人身影小小的,并不像子辛的模样,她这才撑着地面站了起来,咽了咽口水,只觉得这气氛绝不是什么好的征兆,她转身就往门口跑去,几道发丝一样的线一闪而过,门就被死死封上了,她慌张地试着拉了拉,根本打不开。 索雪拍着门嘶喊着求救,可是门外静悄悄的,偌大的府邸像是没有一个活人,她叫的很大声却根本没人来。 她头皮一阵麻意,哆哆嗦嗦转过身靠在门板上,看着桌边的人。 “你……你是谁!” 桌边那人轻笑了一声,竟是女子的声音,“你当然不认识我了,你认识他吗?” 索雪觉得肩膀被拍了拍,不知什么时候她身旁站了个人,她僵硬着身子转头去看,只看到明明已经摔死的子辛好好的站在她身旁,手里拿着一件金光闪闪的金缕衣。 她想要的金缕衣。 子辛看着她,开口问道:“你不是想要这件金缕衣么?我帮你取来了。” 真的是子辛的声音! 索雪头皮陡然炸开尖叫一声,胡乱地推开了他的手,跌倒在地,摇着头往后退,“不要!我不要!不要过来!” 她手碰到身后的符纸,像是救命稻草一样,她赶紧抓起来,哆嗦着举在身前,似乎觉得能吓退子辛的魂魄。 “别别别过来!你过来我就打散你的魂魄!” 也不知道是不是符纸有作用了,子辛竟然站着没动,她这才稍微镇定了些。 吾娅手腕一翻,一根细线像是一巴掌狠狠抽在索雪脸上,打得她发钗散落,精心打理的头发也披散开。 “害死了他还要他魂飞魄散?”吾娅低声呢喃着,甚至还低低笑起来,只 是那笑声叫人毛骨悚然。 “向他道歉。” 索雪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侮辱,眼眶瞬间红了,捂着脸瞪着她又瞪向门口站着不动的子辛,一股恶气突然涌上来。 “凭什么本小姐要道歉,他不过是个病鬼,早晚都得死,死前能帮本小姐的忙是他的荣幸,本小姐才不道歉!我做错了什么!我没错!” 吾娅冷笑起来,“好,很好。” 索雪还要再说,却发现她身边密密麻麻布满了细线,在火光里闪着叫人胆寒的冷光,她被这些锋利似刃的细线密不透风地围住了。 还没等她叫出声,那些细线陡然朝着她收紧。 闷闷地一声,细线绞杀而过,方才还站着的人突然像是爆开的柿子,喷了一团血雾出来,淅淅沥沥落在房间里。 索雪被切成了一团血肉模糊的烂肉。 站在黏糊糊满是鲜血的房间里,吾娅慢慢转动着身子看着这间屋子里堆满的驱邪物件,眼前的桌上就放置着一尊慈眉善目的菩萨神像,只是此刻那悲天悯人的素净脸庞上却沾了不少血迹,模样变得格外凄厉骇人。 她扬起嘴角,轻轻嗤笑一声,眼睛的寒光还是没有散开。 “你这样的人也会敬畏鬼神?” 吾娅伸出手把那尊神像捧了起来,拿在手里仔仔细细看着,语气淡淡地听不出什么情绪。 “若是真心会敬畏鬼神又何故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分明没人会回答她,身后那具傀儡也好,还是地上像是融化了一样根本看不出原本是个人的那滩血肉也好,都不会再有人开口回答她了。 这样叫人窒息的血腥空气里,她突然手一扬,手里的神像脱手而出落在地上,就在她脚边摔得粉碎,溅起的碎片划破了她的手掌,她却浑然不觉,任由手掌滴滴答答淌着血。 “就是这世上真的有神神鬼鬼存在,我也要当着他们的面,亲手把你切成一滩烂泥!别说你请了一尊菩萨来,你就是把这满天神佛都请来,惩我生生世世下地狱我又如何,我就是要叫你知道,我要杀你,神仙都救不了!” 她伸手推倒了桌上的烛火,转身从门口走了出去,很快整间屋子都被无情的火舌吞噬着,如同地狱的红莲业火一般。 吾娅站在另一座小楼的屋顶上看着那场熊熊燃烧的大火,整个索雪府邸乱成一团,人人奔走着尖叫着赶着去救火,却根本扑不灭那栋小楼越烧越旺的大火。 她抬起脸神色温柔了一些,伸手去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子辛的脸,手指上流的血在那张冰冷的脸上留下了几丝血迹,印着火光,却像是多了几分生气。 她抬起右手,子辛也跟着抬起左手,两个人的手上,在小指上绑着一条细细的傀儡线,把他们紧紧相连。 “子辛啊,我爱你。” 哪怕是双手沾着血,堕落到最深的黑暗里,他们也要永远永远通过傀儡线捆绑在一起生死不离,神鬼不弃。 若是爱一个人是恨不得钻进他的血肉里,同他耳鬓厮磨,头破血流。 那么她爱子辛。 231 逐安帮慕飞白检查身体换药的时候,慕飞白看着他忙碌的手指,忽然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指尖。 逐安抓着药包停下来,“如何?” 上邪蛊起效后,又休养了几日慕飞白的脸色终于褪去一些病态的苍白,至少看上去好多了,那个意气风发的公子再不用死气沉沉地躺在榻上了。 他收回了手指,认真地说:“逐安你知道吗?我醒过来之前有听到你们在说上邪蛊的后遗症,那时我在想,为什么我没有遗失我的记忆呢?” 逐安伸手抓了一只凳子过来,坐在了床边看着慕飞白,似乎打算认真听一听,“为何?” 见状慕飞白笑起来,扯得伤口有些发痛,“其实我昏迷不醒的时候有时候会恢复些模糊的意识,虽然睁不开眼睛,我却能感知到周围的事物。” 逐安点点头,温言肯定道:“嗯,人在长期昏迷的时候的确会偶尔出现意识回复的情况,说明你体质甚佳,好事。” 慕飞白听得又是一笑,“我又不是要你分析我这病况是不是合理。” “我知,然后呢?” “有你们这群知交,倾力相助我又如何舍得遗忘?”见逐安笑而不语的模样,慕飞白无奈地叹了口气,逐安这人呐,就是太过通透而敏感,他不过起了个话头,逐安就猜到了他想说什么,他的目光像是飘远了一些,语气也变得轻柔起来,“那时候,总会感觉到一双手,温度凉凉的,比你的指尖还要凉些,触碰着我的身体,照顾着我,帮我换药。” “疏花。” 他们前往南国找药的时候,是疏花每天都在照顾慕飞白。 慕飞白点点头,视线落回他身上,“我想,我要是把她给忘了,我会觉得痛苦,就算是醒过来也会过得很痛苦。” “我很害怕,会把她忘了。” “虽然我听了也觉得很是感动,不过……”逐安挑挑眉,站起了身,“飞白兄,这话同我说可没用。” 慕飞白拍了拍床沿,“哎哎哎,这不是不敢开口,同你说一说嘛!” “比起这些,你还是先想想怎么同疏花道歉比较好吧。”逐安伸手帮他敷好药包扎好,带着些同情的意味拍了拍他的手臂。 慕飞白的笑容瞬间僵硬了,那日醒来作死骗了疏花,这几日疏花虽然偶尔会送东西过来,观她神色没什么变化,却再也不肯帮他换药,全部推给了逐安来做,想来想去也只能是还在生气了。 他每次想要同她认真道歉,疏花就会借口离开,根本不给他机会, 他只觉得刚有些好转的关系,又被他自己作没了。 他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低低叹了口气。 夜幕星河满空。 织梦从屋子里走出来时,就看到逐安坐在院子树下发呆,他的眸子像是在看着星空,又像是飘到了很远的地方,带着些难以捕捉的落寞。 他从拓拔盛会上跟那个面具怪人比过那一场后就开始会这样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发呆。 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呢? 织梦站在屋檐下看了会,这才走了过去。 “哥哥。” 逐安回过神来,再看又是一脸温煦的笑意,“阿梦。” 织梦挨着他坐在了树下,也抬起头看着夜空。 夜色静谧,夏天的晚上院子里还有了几声蛐蛐儿的叫声,他们靠在树干上一起坐着却没有说话。 很多时候,他们待在一起没有话语却一点也不觉得尴尬,像是理所当然一样自然又轻松。 过了片刻,织梦依旧保持着望向星空的动作,状似无意地说:“哥哥,我昨夜里梦见一桩怪事。” 逐安转头看向她,“哦?说来听听。” 织梦也正色了不少,想了想认真说道:“我梦到了我小时候,翻墙出去玩来着,就是山下那个村子里,本想顺手从二狗家田里拿点蔬菜回去,我仔仔细细地挑中了一朵圆滚滚的空心菜,结果那空心菜特别重,明明就那么大一点,我怎么抱都抱不起来!” 逐安认真地听着,好奇地问道:“为何?那空心菜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织梦点点头,接着说道:“我就很不高兴,非得把它抱起来,结果那空心菜竟然开口跟我讲话了,把我吓了一跳。” “噗,果然是怪梦呢!那这朵空心菜对你说了什么呀?” “它说:‘愚蠢的凡人,别挣扎了,你是抱不起本大仙来的!’我问它为什么呀!它就说,‘因为我有心了啊!心里装了很多很多东西就太重了!你这小小丫头又怎么会懂!’我就特别纳闷,一朵空心菜怎么会有心了呢?” 逐安明显身子愣了愣,遂低头闷闷地笑起来。 他身边这个人,总是这样温柔,为了照顾他的心情,连关心都这般变着花样逗他开心。 空心菜有了心,心里装了很多东西,所以变得很重很重,不就是有心事了么,弦外之音就是在问:哥哥,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他最近是有些心事,并不是出于不想说才一直不讲,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现在织梦问起也好。 他伸出手揉了揉织梦的头发,想了想说道:“阿梦,你还记得你在江南的酒楼里问过我的问题么?” 虽然总觉得不过短短几个月之期已经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情,但关于他们的点点滴滴,她还是记得格外清楚。 织梦点点头,又问了一遍同样的话。 “逐安,你为了什么下山?” “嗯,就是这个问题,当时我回答说,大千世界,想游历一二,此话不假,但这并不是我下山的初衷,我心里尚有一桩夙愿未完成……” 月色如水,他们就这样靠在彼此身边,像是最坚定的依靠。 也没什么遮掩,他将自己为何下山的原因坦白地讲了出来,织梦双手环抱着膝盖认认真真地听着。 当日初见时,以为不过匆匆过客,怎想相知越久,他们的人生像是丝丝缕缕的细线越发紧紧纠缠在一起。 逐安顿了顿又接着说:“……天地之大,变化万千,想来不过是一些执念,然而是我心性世俗,实在不能释怀,西北我必定是要走上一趟的。” 他有时候会觉得,越是珍重之人,有些心事越是无法轻松讲出来,对于师傅忘忧便是如此。他知晓忘忧对他的期望与保护,替他改名的用意便是希望他能远离这些恩怨琐事,希望他能平平安安一生,所以他根本没办法对着忘忧讲出,他就是要去寻仇,要去查清父母死因,这样带着些自我任性的话,哪怕他讲了也固执地下了山,忘忧会如何?忘忧从小看着他长大,一心期盼着他能避开这些祸事却因为他的执念变成徒劳,眼睁睁地看着他陷入仇恨却根本阻止不了,必定心寒不已,甚至会归咎到自己身上。 这是他心中所愿吗?他并不想这般,平白惹师傅伤心。 对于织梦也是如此,她身世已经坎坷至此,却仍是心心念念都是希望他能好好的,连失去了自我意识却仍是不愿伤他分毫,甚至差点废了一只手,把他当做了自己的一切。若是她知道自己这般心事,会不会是一种伤害呢? 他不敢去尝试。 树下静了会,织梦突然捂着嘴笑起来。 “这世上之人,皆有所愿,哥哥自然也是这样,有何不可?” 织梦伸出了手翘起了小指凑到逐安眼前晃了晃。 “然,哥哥心中所愿,便是我心中所愿。刀山火海,亦无所畏!” 只要身旁有这么一个人。 逐安笑起来,伸出小指覆上了她的。 “我亦是。” 122 身边的脚步声一直萦绕在他耳中,却始终没有在他面前停下,在他附近搜寻一通,并无所获,横没有发现苟延残喘的他,那人已经转过了身,慢慢地走远,离开了他附近。 脚步声渐行渐远,耳边再次死寂下来,望着那群象征死亡的黑色乌鸦,他心里产生的那一点点希望被现实无情地浇灭。 自发大水以后,突如其来失去了双亲,失去了家,残酷的现实让他措手不及,他却自欺欺人地觉得这一切都好像是假的,可是现在,他又要失去他的性命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委屈感涌上来,让他想起来,他现在还是个孩子。 像是心爱的玩具被莫名其妙地抢走,他觉得很委屈,他做错了什么了吗? 他有些想哭,却觉得不止喉咙里干,眼眶也干涸得可怕,拼尽全力想哭出声,好发泄一下心中的情绪,却只能如同被猎人用弓箭射下来的鸟,凄凉的急促的哀嚎一声,然后声音像是断了气一样哑下去。 心存期待吗? 真傻啊。 没人会来救他。 他的爹娘真傻啊。 奋不顾身死死把他举高自己却被淹死了,想让他能活下去,却忘记了,他一个人是活不下去的。 真是太傻了。 他绝望地闭上眼睛,躺在尸体堆里的这两天,因为担惊受怕一直不敢阖眼,现在最后的希望也没了,那种浓重的困倦感忽然涌上来。 好累啊,他想睡一会。 希望下次醒过来的时候,这个噩梦也会跟着醒过来。 “孩子……孩子?醒醒!快醒醒!” 是梦吗? 难得还做了一个梦,梦里的感觉似乎格外真实,他梦到自己被人从尸体堆里找到,然后抱了起来。 “啪。” 脸颊再次被重重拍打了一下,那声音又响起来。 “孩子,醒醒!” 又是一下打在脸上。 脸颊实在痛得厉害,他气若游丝地睁开眼睛,倏地睁大了眼睛,他竟然真的被人抱在怀里。 他呆呆望着面前这个陌生的年轻男子,因为常年风吹日晒而变得黝黑的皮肤,一身冰冷的铠甲一点也不温柔,只带来扑面而来的肃杀气息,就是这么一个人却把他从一地尸体里找出来,抱起来,怕这孱弱的孩子醒不过来,拍着他的脸,力道有些重,拍得他脸生疼,一双眼睛亮得不像话。 真是,一点也不温柔。 他忽然有了力气,捂着脸大哭起来。 清晨的阳光似乎也被洪水洗得发白,苍白而无力,一点也不暖和,他一个人乖乖坐在避难所的角落,不远处人来人往,在排队领吃食,他却只是小口小口喝着手里的水,神色凝重肃穆,像是在品尝什么美酒佳酿。 他被救了。 他能喝上干净的清水了。 这感觉,这活着的感觉,真是太好了。 眼前忽然多了一只手,因为与剑为伴食指上带着一层厚厚的老茧,那只手 递过来半个糙面馒头。糙面做的馒头微微发黄,冒着热气,口感比不上细腻柔软的白面馒头,是这临时搭建的避难所里免费供应的食物,却结结实实能充饥,在这劫难后还能吃上一口,已经叫人心里踏实得想流泪。 “小娃娃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别只喝水,喏,吃点馒头。” 抬起头,救下他的那个年轻男子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跟前,他知道的,这个人每天都亲自在避难所里巡逻,早中晚各一次,一次不少。 瞧见他一个人坐在角落,自然而然地把手里咬了一口的馒头撕了大半个递给他。 热呼呼的,冒着荞麦面粉特有的香气。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半个馒头,看着那人温和笑起来,冲淡了身上披着的盔甲带来的肃杀之气,手掌顺势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直起身,咬着剩下的半个馒头继续巡逻。 腰侧别着一把长剑,背影高大如山,光是看着就觉得安心。 犹记得昨日这人在尸体堆里找到他的时候,还问责了那位搜寻不认真的下属,因为下属的疏忽,他差点就死了。 而现在,他能跑能跳能说话,已经是苍天的眷顾,命比纸薄,然而,还是要好好地活着。 他低下头张开嘴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手里的糙面馒头,在嘴里咀嚼了一会,然后开始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明明是以往每天都能吃到的普通馒头,甚至以往阿娘在家里做的是比这个更白更细腻的白面馒头,他却第一次觉得糙面馒头的味道特别香。 往后也一直停留在他的味蕾记忆里,一辈子都没忘掉的味道。 哪怕后来可以吃到的食物比它美味比它昂贵,他却永远记得那半只馒头的味道。 因为是这个人分给他的。 他好像跟以往那些文绉绉的官员不一样。 光是打扮得就很不同,明明生了一张清秀俊美的脸,虽然黑了点,穿得却不是精致的官袍,一身冰冷的盔甲是他最常见的打扮,盔甲下的素衣有些发旧,却洗得很干净,看着很简朴。 而且他这个人不笑的时候实在很有压迫感,带着一种杀伐果断的气场,跟那些满脸虚情假意笑意盈盈的文官不一样。 他的确是不同的。 不过短短几天,他的事迹已经传遍了整个避难所,还有江南东部地区,不难想象再过几天就会传遍整个天下,尽人皆知。 在避难所里随便找个人堆里一蹲,就能听到人们都在议论着他的事,就这样交口相传,想不知道都很难,而他每次听到有人在讨论他,总是忍不住停下来站着听完。 他猜的不错,一如往常一样,一发生洪涝就上报到了朝廷,皇帝十分忧心这里的灾情立刻拨了赈灾的钱粮下来,只不过与以往不一样的是,这位将军被钦点,跟在赈灾的钱粮后面到了灾区,一路走一路查,一路查一路杀。 铁面无私,绝不姑息,是对他最多的评价。 他出行的消息被隐蔽地压下,以往官官相护的情况没在再出现,没有朝廷那边的人 及时的通风报信,毫不知情的地方官仍是如往常一般行事,暴露出最真实的贪婪。 拨下来赈灾的钱粮数目,每一分他都记录得很清楚,但凡有胆大包天的官员私自扣下了赈灾的钱粮,这位将军手腕铁血,直接当场惩治这些蛀虫,压下所有风声,将私扣的钱粮收到手里,只是做下明细记录,并不着急放回去,很多下层官员见数目不对才敢跟着克扣,像是贪官污吏间彼此心知肚明的暗号,越来越少的数目告诉他们,没事,可以拿,上面的人都已经拿过了,很安全。 而将军就若无其事地跟在一直被私吞掉一部分的钱粮后面继续追查,以赈灾款为敲门砖,后面跟着他这尊铁面的杀神,既护送赈灾物资又查办连赈灾款都敢私吞的贪官,一石二鸟,在众人都没反应过来时,已经雷厉风行地查办了一众贪赃枉法的蛀虫官员,等他人到达灾区后,拨下来的赈灾款竟然一分不差,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 对待贪官污吏冷血得近乎无情,对他们这些受灾受难的普通百姓却一点架子都没有,很快就同百姓们打成一片,虽然是此次赈灾真正的钦差大臣,却跟灾区的百姓所受待遇别无二致,除了带着妻子所以单独搭了一间帐篷入住,却也是搭在避难所的角落里,很朴素的一小间,连摆设都简单得不行,吃的更无特别,每天避难所会做大锅饭,免费分发给灾民们,灾民们吃什么,将军就跟着吃什么,从未听过一句抱怨不满。除了每天定时定点巡逻避难所,还经常帮着医术高超的妻子处理伤患,亲自带着人去修理被洪水冲毁的堤坝,彻底清查出了以前草草完工了事粗制滥造的堤坝……等等,都是灾民们议论最多的故事。 这个人分明是位雷霆手腕的将军,却像是带着叫人心悦臣服的魔力,他的名字带着英雄的色彩,迅速被灾民们传颂开来。 说起来,他也见过将军的夫人,那位夫人一身素衣,眉眼明丽,周身带着安抚人心的温和,耐心地辗转于受伤的灾民群里。 洪水泛滥,受得伤千奇百怪,有的在水里泡久了身体浮肿不消,有的高烧腹泻,有些被洪水裹挟来的各种东西袭击砸伤,伤口又被污浊的水一泡,很容易就会腐烂,发出浓郁的恶臭……那位夫人谈笑自若,不管面对什么样的病症,温柔又细致,没有一丝不耐的神色,叫这些灾民们心里感动,见到她都很热情。而且洪水过后正是疫情高发的时候,她每天都要仔细检查一遍避难所里搭设给灾民暂住的休息棚,以避免更多人染病。 用医者最直接最温柔的方式守护着大家。 这样一位夫人,比起那天突然闯进他视线里,大力拍着他脸颊的将军温柔太多。 帮他检查身体的时候,他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心几乎快要跳出嗓子眼,这位夫人真是好温柔,眉眼带笑,神色宛如少女并不沉闷,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见到自己如此紧张,还是主动找话题同他聊天,缓解了他的局促。 甚至将他内心里的委屈不安也一并安抚了。 像是在摔倒的时候,被温柔地揉了一把脑袋。 123草稿 人在承受巨大悲伤时,往往没办法一下子就能哭出来,需要时间去反应,然而,不哭出来,憋在心里就会烂掉。 他一直告诉自己这不过是场噩梦,没有出现那场把他瞬间变成孤儿的大水。 他的爹娘还好好地活着,他只能这样欺骗着自己,这样才不会痛哭流涕,像个什么做不了的可怜虫。 他只是需要时间来接受。 所以当这位夫人温柔的手指搭上他的脸颊,帮他擦掉脸上的泥痕,像阿娘一样温柔,他终于忍不住大哭出声,这时才显得像个可怜的孩子,大声地发泄地哭了出来。 将军夫人只是温柔地把他揽进怀里,拍着他的背,安静地陪着他,任由他哭得撕心裂肺,好将他心里的委屈,痛苦都宣泄出来。 他失去了一切,却也重获新生。 将军一直在灾区待了一个多月的时候,已经将所有的事情都处理得差不多了。 所有幸存者在将军带领着下属坚持不懈地搜寻之下,都成功获救;灾民所受的病痛得到及时的处理,都已经痊愈;被大水毁去的家园在朝廷的帮助下很快就会得到重建,历经过风雨,人们仍然会重新回归正常的生活;灾民们之后的去处也安排妥当,有些被招募成工人前去参与堤坝的清理重修,不愿当工的百姓重新分了田地以自给自足,像他这样成了孤儿的孩子,也被妥帖地考虑到,找了愿意养护孤儿的人家收养,有些人在大水里失去了自己的孩子,而实在不愿跟着陌生人生活的,就送到了附近的私塾,专门盖了学舍,让他们有自己的容身之所。 在将军的带领下,受难的人们不再哭天喊地,悲观度日,纷纷打起精神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灾后的重建。 将军的存在更像是一个精神支柱,燃起人们对生活的希望。 直到将军离去时,这片土地又恢复了生气。 他目送着将军同夫人策马离去,如来时一样,两袖清风什么都没带走,而他却觉得自己的心,跟着那身盔甲远去。 林景芝。 那是将军的名字。 乱世总是同英雄联系在一起,人们仰慕英雄的传说,自然连英雄的出身都一并带上传奇色彩,这位年轻将军的身世背景也不断在众人口中传播开。 甚至从不少算命先生口中传出,林景芝命入破军,乃是天生的英雄,注定了他天生是干大事的人,也不知道这些并未亲眼所见本人的算命先生是如何看出来的,在这些人坚持不懈的传播下,林景芝的身世成了妇孺皆知的传奇故事。 或许碰巧给这些算命先生说对了,林景芝,打出生起就被丢弃在集市路边成了孤儿,只在襁褓外放了一张写了名字的白纸,还写着一句话:恐蛟龙得**,终非池中物也。 也不知道何以对一个小婴儿下了这样的批语,还因此把他丢弃。 出于某种莫名的威慑力,来来往往的行人都不敢去捡他,没人管只能凄惨地死在路边,然而不 知道哪里合了眼缘,被当时江湖中赫赫有名的“孤剑”聂水寒捡了回去。 这里少不得要提一提这位名号孤剑的大侠聂水寒,他出生少林,法号明镜,取自心如明镜亦非台,后还俗入了凡世,取了聂水寒为名,从小勤学苦练,长大后武艺超群,一身修为傲视群雄,无奈性子太过孤傲,不与人合,虽然也因为这个原因脱离了少林,性子却根本没变多少,不少武林世家接到消息纷纷向他示好,他却不屑与旁人为伍,独来独往,仗剑江湖载酒行,一柄剑使得出神入化,惊艳世人,所以被称作了孤剑。 就是这样一位性子冷漠讨厌与人接触的聂水寒却毫不在意那张白纸上稍微有些恶毒的批语,把这小婴儿捡了回去,养在了身边,被丢弃时随身携带的那张纸上究竟写了个什么名字无从得知,聂水寒无心红尘一生未有姻缘,虽然也是将这孩子当做自己的孩子来养,但没改他的姓,只是重新给他起了个名,林景芝的名字就是这般由来。 万幸随着聂水寒长大,性子却没受聂水寒的影响。 林景芝性子温和,带人诚恳,难得一颗坚韧赤诚之心,年少时已经表现出非同寻常的侠义之心,凭着聂水寒传授的剑法武艺,立志行侠仗义,以自身力量帮助别人。 聂水寒打小十分疼爱林景芝,时常花时间陪着他一同游历,甚至这位冷漠的剑客第一次拉下脸求人,找了当世铸剑大师欧阳子帮忙给他这唯一的徒弟铸了一把剑,这一行为叫世人啧啧称奇,声称林景芝将他师傅聂水寒以往高冷孤傲的形象都带跑偏了。 不过因为聂水寒年岁已高,晚年身子不好,早早撒手人寰。 聂水寒逝世,林景芝仍旧谨遵师父教诲,匡扶正义,事无巨细,哪里有需要,他都愿意去帮一帮。 后来林景芝在行侠仗义的时候偶遇到当世神医唯一的两位亲传弟子之一忘愁,因缘挽剑,促成一段良缘佳话,羡煞旁人。 夫妻恩爱和睦,携手游历江湖,在当时武林上威望甚高。 果然同算命先生所说,林景芝注定就是要干大事的人。 因为只要别人有需要,他都会去帮忙,从不看人身份地位,所以游历途中机缘巧合救下后来的圣上,当时的亲王,遂结成好友,亲王感其才能,招他入宫,正逢战乱,林景芝拒绝了做亲王的座上宾,转身就入了兵营,,抛弃了往日江湖的威名,从一个小兵开始做起,积累战功,逐渐在军中崭露头角,甚至只凭一人带领着一小队人马击溃了敌方一整支先行军,官职一路高升,不到一年就做了当朝最年轻的将军。 曾经救下的亲王被选为储君,登基为帝。新官上任都三把火,何况皇帝,自然也要一番新政改革,励精图治。 尚在储君之位时,贪官污吏便是心头一根毒刺,如今做了皇帝,首当其冲的就是要拔掉这根长满蛀虫的毒刺。 正逢江南东部发洪涝,皇帝私下托付,把这件交给林景芝全权负责,林景芝不负众望,雷厉风行 ,铁血手腕,直接一石二鸟,把刺一根根剃掉,如猛虎下山,震慑朝纲,让当时朝廷低迷的风气为之一肃。 在西北战乱时,御封了虎威将军的名号,手握兵虎符,成了坐镇三军的大将军,开始为当今陛下征战四方,开始了他的戎马一生,名号越来越响,放眼天下,孰人不知,将一众匈奴番邦打得节节败退,敌军闻风丧胆,退守国境不敢造次,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战神的威名在军中迅速传开。 这样的将军乃是万人敬仰,在他们这些新兵眼中亦是如此。 每次被提起这些带着传奇色彩的身世故事,林景芝总是无奈地笑着摇头否认,“哪有传闻里说的这么夸张,我跟你们一样,不过是个平凡的人罢了。” 他就站在人群里,仰望着他的将军,他相信,那些故事都是真的。 是的,他跟着参了军,成了林景芝麾下的一名小兵。 刚过十六的他,听闻将军在西北征战的消息,他心里的渴望越来越浓,反正也是孑然一身,他收拾些干粮跟简单衣物就义无反顾地踏上了西北的路。 那位将军是他想追随的人,他为帅,自己便愿做其麾下一名小将。 因为这个原因,所以他毅然决然选择了参军,头也不回地抛下了江南的长柳如烟莺歌软语,他心里有个小小的愿望,他也要像林景芝一样,以肩膀抗住国家安危,庇佑百姓,捍卫天下大义,虽然做不了同将军一样的英雄,他愿意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因为历经过生死,因为将军。 西北自古便是凄寒之地,从军的生活也格外艰苦,严格如铁的军纪,日复一日枯燥的训练,手掌被磨出茧子,像是那时伸到他面前的那双手一样有了印记,但是他却觉得自己很快乐,能跟着已经成了统领三军的大将军一起浴血奋战,真的像是圆了他的梦。 本以为林景芝已经忘了他,这个多年前救过的孩子,毕竟他们不过只能算是一面之缘,时隔多年,他也从一个瘦弱伶仃的孩子长成了一个身强体壮的少年了,不记得他也很正常,他也没有奢望过能被记住,只要能做大将军手下的一个兵,随着他上阵杀敌,驰骋疆场,他已经觉得很满足了。 然而,作为新兵,他留在校场上整理收拾训练用的兵器时,有盔甲摩擦的声音响起,一个人站到他面前,只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头顶响起。 “这不是江南那个爱哭的小娃娃吗?真好,都长这么大个了,怎么也来参军了?” 他抬起头,那张俊美无双的脸,线条越发坚毅,是被塞外风雪磨砺出来的痕迹,一双眸子还是亮得不像话。 大将军……还记得他? 他记得! 一种难以言说的感动爬上他的心间,激动到有些语无伦次,但是为了给将军留下他很可靠的好印象,他咳嗽一声,强装淡定,却仍是掩饰不住笑意。 “因为我想像将军一样成为能帮助别人的人,还有……是将军你打脸的力气太大了,疼哭的!” 草稿 他们离开不过片刻就返回,酒楼大堂里的气氛却诡异起来。 从那女子落座,窥探的视线就没停过,一直在她身上流连着,一如织梦刚进来的时候。 像是察觉到他们不怀好意的视线,那黑袍男子不耐烦地冷哼一声,伸手抚摸了一下那女子的发顶,女子却坐着一动不动,唇边那抹笑意一直没有消失。 也许逐安看来觉得那笑容诡异,但旁人可不这么觉得,那耳畔的一缕黑发,露出的一片雪白肌肤,唇边勾着的那一抹笑意,格外摄人心魄,简直是一种致命的诱惑。 像是有一把小钩子,拨撩得人心里痒痒的。 坐了片刻,终于有人按捺不住上前询问,也许是想结伴也许不过为了一睹芳容。 有人带头很多人不甘示弱纷纷跟上,聚在桌边的人越来越多。 那男子连手上都带着手套遮得严严实实,他放下手里的茶杯,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稍微抬手往上拉了一点兜帽,露出了一点冷峻的下颚线条,他对身旁的女子说了句南国话,声音很平淡没有任何声调起伏。 织梦偏过头轻声问流光,“这人说的什么?” 流光虽然也察觉到这两人有些不对劲,但仍是一头雾水,他压低声音回道:“他说,‘吾娅’,啊,是这女人的名字!” 织梦念了一遍,“吾娅?” 那男子说完,那被称为吾娅的女人突然缓缓站了起来。 她从黑袍下伸出手,跟男子一样带着一双黑丝手套,她轻轻摘下了自己的兜帽,露出了一张绝美的脸。 发丝乌黑如墨,左半边以四根银片簪挽起一缕长发,颇似一把精巧的银扇,右发柔顺铺在肩上,明眸皓齿,雪白的脸颊上有两处对称的奇异刺青,像是两轮弯弯的月牙,月牙下还有四颗繁星跟随,延伸到双眼眼尾下,平添了几分妖艳,双唇饱满而鲜红,带着一抹惑人的笑意。 很美的一张脸,美到不似真人,不带一点生气。 引来众人一阵惊叹。 吾娅咯咯一笑,宛若银铃作响,她轻巧地翻身坐到了桌上,坐姿格外妩媚诱人,不盈一握的纤细腰肢,黑色长袍的左侧开了一条细岔,修长的双腿从黑袍下显露出,交叠在一起,露出大片大片雪白的肌肤,像是盈盈白雪。 用一句“人间尤物,勾人魂魄”来形容恰如其分。 见状又是一阵齐齐惊呼声响起伴着不少抽气声,围到桌边的人简直摩肩接踵挤作一团,好几盏茶杯没拿稳直直落地,摔得粉碎。 别说酒楼里的众人眼神如狼似虎狂热而痴迷,连织梦都真诚地叹了一句,“哇,这吾娅好生妩媚,比我们在琳琅看到的婉儿姑娘还要美艳上几分。” 逐安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却发现织梦是一脸兴奋的神色。 他欲言又止,过了会才淡声说:“假的,看那男子的手。” 织梦跟流光一齐看去,只见那男子一直静静坐在凳子上,一只手端着杯子,一只手却放在桌面上,不经意间五指动了动,细微又自然的动作,在一双黑色手套 的遮挡下更是难以察觉。 流光挠挠头,不解地问道:“逐安师傅,这人怎么了?” 织梦却瞪大了眼睛,她又看了一眼才抬起头看着逐安,语气里多了些惊讶,“这是……” 逐安点点头。 流光又是一头雾水,这两人在打什么哑谜? 桌边围的一群人都没有注意他微不可察的细微动作或者说根本不在意这个黑袍男子做了什么,目光全都被一旁迷人的吾娅所吸引,甚至有人情不自禁一脸痴迷地往前走了两步,想去触碰吾娅。 吾娅又咯咯笑了起来,伸出了带着黑色手套的手,那双手套裁剪正合适,她被包裹的手指依旧纤细修长,她一只手撑在桌面上,另一只手缓慢又妩媚地撩动了一下乌黑的长发。 迷人的笑意充斥着这间小小的酒楼,人间尤物不过如此颜色。 这女人的妖艳妩媚简直就是从骨子里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扣人心弦。 她红唇一启,说了两句话,声线像是沾染着甜美蜜糖外衣的毒药。 流光一听却捂着自己的嘴巴生怕自己叫出声音来,他压低声音哆哆嗦嗦地给两个人翻译,“她她她她说……” “一群色眯眯的臭虫子,我应该先杀谁好呢?” 那静坐的黑袍人唇边扬起一个古怪的笑容,声线却还是那样平淡又僵硬。 逐安虽然不会说南国话,但这段时间听得多了,也能听出一些简单的词语,流光也证实了他的猜想。 “我亲爱的吾娅,一个都别留。” 他带着黑色手套的手伸到吾娅脸颊边要去抚摸吾娅的脸,吾娅却直接凑了过去,那双红唇直接吻上了他的下颚处。 男子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对此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了。 片刻后吾娅眯了眯眼睛愉悦又餍足地说:“都听子辛的。” 两人说完,酒楼大堂的门突然砰一声重重关上了。 那声音惊得众人一愣,方才还一脸神往的脸上露出些迷茫的神色,面面相觑对视一眼,不明何故。 因为门口并没有人。 也许是气氛过于古怪压抑,一种不对劲的恐慌感瞬间扼住了他们的喉咙。 “发生什么了?谁把门关上了?” “喂喂,你们在说什么?你们……” 吾娅从桌上直起柔若无骨的腰肢,低头咯咯一笑,把右手伸到子辛面前,子辛捧住了她的手,拉住了那只手套。 黑丝手套慢慢褪下,露出一只爬满刺青的手。 雪白的皮肤上覆盖着古怪又繁复的刺青花纹,视觉冲击力过于强大,无端的透着一丝妖异。 吾娅咯咯一笑,风情万种地一撩衣袍,踩着凳子爬到了桌面上。 那只手像是一尾长蛇,柔若无骨地舞动起来,接着她整个人都开始扭动,宛如一簇火舌,撩心撩肺。 酒楼里的人都目光再次变得呆愣而痴迷,视线都紧紧黏在她曼妙的身体上,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流光不自觉地抓住了织 梦的袖子,紧张得口齿不清,“织织织织梦姐姐……她她她她在干嘛?” 织梦伸手拍了拍流光的背以示安抚,“小矮子,你看不出来吗?她在跳舞啊。” “跳跳跳跳舞?” “是啊,你好好看着,那些人要死了。” “啊啊啊?” 吾娅妩媚舞动着,如轻烟如流水,她的身影左右摇曳着,众人的目光就紧紧追随着,等他们回过神来的时候,察觉到脖颈处紧紧贴着根什么东西,不用低头,看一眼身旁的人就能知道,不知什么时候,他们的喉咙处多了一根纤细如发的线。 流光这才发现,吾娅的那只刺青右手指缝间抓着十几条细线,在空气里隐隐发亮,那是吹毛断发的寒光,随着她的舞姿在无人察觉的时候已经从四面八方布满整座酒楼,缠绕上所有人的喉咙,像是潜伏多时的毒蛇,彼时才露出了它的阴森的毒牙。 吾娅舞完最后一个动作这才停下了,仿佛空气里还有她摇曳的身影,她的长袍还在轻微摆动,那只爬满刺青的手虚虚地抓着那些线,握着一切恐惧的源头。 有人颤抖着想用手把那根线扯下来,吾娅抬起另一只手搭在红唇上,咯咯笑起来,吐气如兰带着要命的诱惑,“最好不要乱动,我的娅丝可没有长眼睛哦!” 她这么说着,众人果然不敢再乱动,惊恐万状地盯着她。 不敢反抗只能求饶。 众人刚开口说了两句:“求求你……” 吾娅却像是恶作剧一样,指尖一收拢,那些线宛如锋利的尖刀瞬间割开了他们的喉咙。 顿时,血花四溅。 求饶声还没说完,已经喷了一室的鲜血,满堂倒着喉咙被割开的尸体,血腥又残忍。 吾娅愉悦地咯咯一笑,指尖一抖,那些线光滑不沾血迹,又瞬间从尸体喉咙里钻出,缩回了她手里。 做完这一切,她从子辛手里拿回了自己的手套,慢条斯理地带回了右手上。 “哎呀呀,真是好可惜呢,我接到的指令可是一个都不留哦!” 子辛全程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看着她杀人,没有一点反应,像是已经习惯了她的血腥手段。 等吾娅杀完了一屋子的人,他才站了起来,直直地伸手把吾娅抱下了桌子。 吾娅扑在他怀里,轻轻喘了口气,气息扑在他脸上,带着无尽的缠绵。 “子辛,我做的好不好?” 子辛声调还是一如既往的平淡,却说着最温柔的话,“我的吾娅自然是最好的!” 吾娅柔若无骨地靠在他身上,像是一根柔软缠绵的藤蔓,手指似有若无地滑过他的脸,她仰起脸凑近舔了舔/他的下颚线。 男子反过来伸手捏住她的下颚,低头吻上了那双勾人的红唇。 流光面红耳赤地捂住眼睛,“呀,这两人……” 织梦跟逐安却看到,原本应该是两个人缠绵悱恻的一个吻,吾娅被捏着下颚仰着脸,视线却似有若无地往他们这边飘来,唇边再次爬上一抹诡异诱人的笑意。 等会再替换一章,下个月就正常更新啦。 朔月蹲在忘月药坊屋顶上,手里提着一把杀猪刀,这把锃亮锋利的杀猪刀是她从青鱼镇街口卖肉的郑屠户铺子上借的。 她去的时候还把郑屠户夫妻俩吓了一跳,因为她浑身湿透,像是掉进了河里,周身狼狈,好说歹说才拒绝了夫妻俩要给她熬一大锅骨头汤补补的好意。 她一身凉意裹挟着半夜的大雨怒气冲冲地从青城山庄冲回来的时候,没多想直接就去提了把杀猪刀,她要去找那个人问问,为什么这么做? 只是,气势是很猛很足,就是她这么一蹲,直接从清晨就蹲到了再次月上柳梢。 今晚是满月日,月亮很大很圆,不同于她的名字,暗无天日。 她就看着那人焦急地在屋里走来走去,磨药都能走神,石药杵砸了好几次手,来来回回去她房间就去了三十多次,生怕她又像以前一样,放着好好的门不走又去爬窗子。 这是多怕她回来啊?想必是觉得做了亏心事,坐立不安担心她回来报复吧。 朔月撇了撇嘴,把杀猪刀丢到了院子里。 哐一声。 朔月看着容寻的尸体逐渐凉透,她失神地推门走了出来,也不知道脑子里该想什么,乱糟糟的一团,有一句话一直在她脑子里疯狂盘旋着。 “毒药是忘忧的啊!哈哈……是忘忧啊……” 她没怎么看路直接往来的时候经过的那条长廊走去,有雨丝随着冷风飘进来,斜斜打湿了她的衣袖。 走了一会,她停下了脚步,方才那孩子披了一件浅色的披风,提着盏纸灯笼站在长廊边看着夜色里的漫天大雨,眸子里是空无一物的漠然,手边放着一把白色的油纸伞。 朔月就这么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开口道:“小鬼,嫌命太长?” 本来就身子弱,还站在寒风里吹,可不是嫌命太长了么? 她的声音冷冷清清在风雨里响起,那孩子才收回视线转过身来,把手边的伞递给了她。 “下雨了。” 朔月看着他,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她走近了两步,坐在了他身旁的栏杆上不着痕迹地替他挡住了风雨。 “喂,小鬼,我们来交换个秘密怎么样?” “你想知道什么?” “不是我想知道什么,是我想 跟你讲点什么。” 他看了她一眼,裹了裹披风蜷着腿坐在了她的脚边。 “……好,那你想讲什么?” “从前有一个小姑娘,她总觉得除了自己住的石宫以外的世界都特别意思,向往的不得了……” 他仰起脸,纸灯笼昏黄的火光笼罩住他的眉眼,暖的不像话,他小声地问道:“你是在说你自己吗?” “闭嘴,小鬼,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 “……” 朔月不知道为什么,很想找个人说一说,她的绝望,她的后悔,她的情绪无从宣泄。 淅淅沥沥的雨声里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就这么落在夜色里。 朔月讲完了,那孩子却闷闷地一言不发,她等了会忍不住问道:“喂,你怎么不说话?” 他扬起那张漂亮的小脸,一脸严肃地说:“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 “啧,你这小鬼……” 朔月伸手敲了下他的脑袋,那孩子吃痛用手揉了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低着脑袋显得他的声音有些不合年纪的漫不经心。 “我说啊,难道我父亲说什么就是什么吗?你不应该亲自去听他的回答吗?” 朔月闻言倒是愣住了,是了,她平日里遇到一点小事非得刨根问底问个透彻,现在怎么自己在这伤神? 她在逃避什么呢? 害怕那是事实吗? 可是,无非是确认了再给他一刀弄死他而已嘛! 朔月眨眨眼,看向他,声音低了一些,“小鬼,你相信吗?你不说,我也能猜到你的秘密。” 他抬起眼睛,迟疑地看了她一眼。 朔月俯下身子,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雨声里。 朔月直起身子时,他却瞪大了眼睛,过了会,他才再次开口,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朔月,你真讨厌。” 但话里却没有一点讨厌的情绪。 朔月笑了一下,从栏杆上跳了下来,“讨厌我不挺好的吗?想跟我做朋友的人多的不得了,想讨厌我的人还没有。好啦,不跟你废话了,我的时间可不多啦,下次再见时,就等下辈子吧。” 他也跟着站起来,拂了拂披风上的水汽,把手边的伞递给她,她却没有接。 朔月 认真地看着他,而后转身随意地挥了挥手,灵巧地往屋檐上一跃。 最后的一句话,似有若无,像是他的幻听,浸泡在这样漫天的大雨里,带着无尽的悲凉,浓重的水汽袭来,他手里的纸灯笼噗一声灭了。 “再见啦,容怜。” 朔月看着趴在药坊大堂木桌边睡觉的忘忧被她丢下去的刀砸出的动静吓醒,慌慌张张地冲到门口。 “朔月?” 朔月又退回了屋顶坐下,她本来以为她会像找容寻复仇一样坚定地来找忘忧,好好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问问他为什么要给容寻毒药。 可是真的蹲在这里的时候,看着那块被忘忧嫌弃的不得了的药坊牌匾的时候,看着忘忧的时候,她才发现,其实根本不用问,她根本不会把他怎么样。 不管是不是他给的毒药,她都一点办法都没有,问与不问都一样,结果已经不重要了。 谁叫她很是在意这个叫忘忧的人呢? 没办法,算他走运,只能放过他了。可是,她却再没有办法放过自己了,她不能对不起为她而死的小满师傅。 朔月对着那轮满月,轻声呢喃道:“啊,朋友,算你走运。江湖人嘛,讲究一命还一命,既然你欠了我师傅一条命,那这次,就这一次,我替你还了吧。” 院子里忘忧还在发疯一样提着那把杀猪刀里里外外的找人,朔月却从药坊屋子里悄无声息地摸了两坛子酒上来,身影一晃融进了夜色里。 她不停赶路,过了会已经跑到了蒲州城。 朔月抱着那两坛酒坐在蒲州城最高的那座塔楼的楼顶,对着月亮猛灌下去几口,酒入喉后还是一如既往的辛辣,可是却感觉整个人都漂起来。 蒲州城的月亮跟青鱼镇的一样好看,又大又圆,月盘仿佛近在咫尺,像是伸手就能碰到。 那个少年仿佛隔了些距离坐在她身旁。 那少年有一双很干净的眼睛,眼神温和的如同晨间溪水,眉目间有种悲天悯人的暖意。 他们在这喝了酒打了一架互相把对方踹下了楼顶。 朔月抬起手中酒,对着空荡荡的身侧笑着问道:“忘忧,跟我做朋友吧!” 有道是,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她却生于朔月日,终究不得圆满。 111草稿 沙匪们团团围在桌边。 “对!是他!我也记得他!这小子昨天还跟老大打了一架,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啊!放心好了,先不说老大有没有朋友,这都打起来了,绝对不可能还是老大的朋友!” “有道理。” “昨天你们说的就是他啊!我看他年纪不大,真有这么厉害吗?” “毛头小子一个,哪能多厉害,要不是昨天老大心情很好,哪能轻易饶了他。” “哈,真的假的?你怎么看出老大心情好的,瞎猜的吧!” “咳咳,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大那性子实在阴晴不定,根本摸不透,换做平时哪会这么轻易饶了他,必定是心情不错了。” “言之有理,老大他老人家大人有大量不屑跟这黄毛小儿计较,咱们可不一样,既然入了渡鸦,就得尽心尽力给老大分忧解难才行!再说了,老大亲自跟一个毛孩子计较多有**份啊,这等小事肯定不好跟我们开口,直接交给我们好了。” “老付你这出瞒天过海好啊!这小子肯定是以为昨天放过他是怕了他,今天吃了熊心豹子胆又找上门来了,也不知道该夸他勇敢还是愚蠢了!” 方才假扮成渡鸦的老付摆摆手,压着得意回道:“马马虎虎罢了。” “我瞧着这小子像是外来人,也是,肯定不懂咱们西北的规矩,想来逞英雄,英雄是这么好当的吗?哈,来之前也不打听打听我们的名号!” “连我们的路都敢拦,真是活的不耐烦了!咱们给他点颜色看看,老大回来肯定会高兴的!” “我赞成!昨天这小子太嚣张了!我到现在还憋着口气,在这沙漠里还没哪个不长眼的敢拦咱们渡鸦的路,现在落在咱们手里,我要好好出这口恶气!” “……” 一群人已经想到渡鸦回来之后会如何夸赞他们了,真是越想越叫人兴奋,跟等夸的孩子没什么两样,哪怕他们年纪不那么合适期待这样的事,也不影响渡鸦在他们心里的地位。 “喂,兄弟们!你们来看,这小子这把剑!” 一沙匪伸手拿起了逐安佩戴在腰侧的长剑,忍不住惊呼:“这把剑的剑鞘跟剑柄是用纯玉做的吗?这上好的色泽,单剑鞘就值不少钱啊!” “我看看!”旁边的人伸手接了过去,“是真的!这是把不可多得的宝剑!快搜搜他的身,肯定还揣着不少宝贝!” 几个人围在一起研究那把宝剑值多少钱,只是挥挥手让靠最近的同伴去检查。 老付点点头应了一声,弯下身子靠近逐安,刚准备把手伸到逐安随身携挂在腰侧的小布袋上搜寻时,却陡然间对上了一双墨玉一样的眼睛。 方才还在昏睡状态的少年,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 老付伸出的手就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头皮陡然间炸开,总觉得这少年的一双眼睛带着洞悉一切的冷静,甚至有些漠然。 逐安用手撑着下巴,歪着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听得到的声音,依旧是温煦的语调,听不出是否不悦,只不过现在这气氛下,很难叫 人觉得友善。 “前辈招待的茶,挺好。” 老付几乎有些站不住,仓惶着往后退了一步,脸上尚未摘下的眼罩结绳散了,像是一片枯萎的秋叶,从他脸上剥落下来,露出了一只完好无损的眼睛。 他并没有瞎。 这少年从一开始就知道! 那他为何还坦然地喝下那杯茶? 不对,问题是在于,分明亲眼看着这少年喝下了有药的茶为何他没被迷晕? 同伴见他站了半天没有动静,转过头询问道:“老付?搜到什么宝贝啦?” 他僵硬地转过头想把这件诡异的事告知同伴,他们是抓了个不得了的人,只不过抓没抓住这个问题现在似乎还有待商榷。 然而他只觉得喉咙像是梗了一根鱼刺,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他还醒着!” “你在说什么啊?” “喂喂,是不是第一次扮成老大太过紧张了!没事吧?” 同伴哈哈大笑起来,“他哪里醒了?” 闻言老付诧异地扭头去看逐安,却发现方才还跟他讲话的少年仍是撑着脑袋紧闭着双眼,一动不动并未醒来,只有细微的呼吸起伏。 就像方才看到的听到的都是他产生的幻觉。 他诧异地瞪大眼睛,没醒? 怎么回事? 他又伸出手在逐安眼前晃了晃,仍然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真的没醒…… 他松了口气,感觉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一点,也许真的是太紧张了所以出现了幻觉,毕竟他是偷偷溜进老大房间里偷了老大的眼罩出来,一直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虽然他们干的就是强盗的活,不过偷自己人的东西还是有点奇怪的感觉,特别那个人是他们最为敬畏惧怕的老大,偷东西偷到老大头上,真是嫌命太长。 老付赶紧笑着说:“没事没事,我逗你们玩呢。” “这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可真有你的,快找绳子把他绑起来!” “这哪有绳子,我去后院拿。”一个沙匪跑出了门,剩下的几个人又闹哄哄聊起天,注意力都不在桌边两个人身上。 老付伸手去把茶具收起来,刚伸手抓住逐安面前那只茶杯时,再次对上了一双眼,还是那样如同春日里一汪幽幽的池水一般的眼神,温煦醉人。 就这么撑着下巴,歪着头看着他。 “前辈,这么好的茶,下药是不是太浪费了。” 他这次没忍住,尖叫了起来。 “怎怎怎么了?老付!” 他的叫声瞬间引起了其他沙匪的注意,几个人疑惑地围拢了过来。 老付指尖发颤指着桌边的逐安,惊恐不安地从桌边退开两步,“他……真的睁眼了!” “哈哈,你在说什么啊?” “别开玩笑了,都第二遍了,已经不好笑!” 同伴伸手拍拍他的肩膀,不解地说:“老付你今天怎么了?这小子不一直都闭着眼睛嘛!中了迷药哪有那么容易醒?” “是啊,别一惊一乍的, 怪吓人的。” 老付分明看着逐安还睁着眼睛望着他,所有的同伴却视而不见,疑惑地盯着他。 “真的!我没有骗你们啊!你们看不见吗?” 老付扑过去抓着同伴着急地想解释,一会指着桌边的逐安,一会又盯着他们看。 “你们看啊!他说话了,他有说话啊!你们没听见吗?” 他脸上的恐惧过于真实,叫几个沙匪有些面面相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他们看着桌边的逐安,仍是安安静静地闭着眼,什么声音都没有听见。 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如实摇摇头。 老付拽着同伴衣领的手陡然松开了,一种诡异发寒的感觉从心底爬起来,一点一点攥紧他的喉咙。 这时,他又听见了那个如同鬼魅一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像是贴着他耳朵说的话。 “前辈,真是可惜,他们好像不怎么相信你说的话。” “住嘴!别说了!” 老付忽然捂着耳朵大声喊道,恐惧地摇着头,这次不止把同伴们吓了一跳,还让他们有些不悦,本想劝慰的话被他这声大叫堵回去了。 同样的戏码上演两次,还装得这么认真,大家不想配合还继续开玩笑,实在让人高兴不起来。 “老付,你这是什么意思?在耍我们吗?” 眼看气氛有些不对劲,老付赶紧摇着头,辩解道:“我……我没有……” 逐安又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开口说:“前辈,你想知道为什么只有你听得见吗?” 同伴仍是没有听见桌边那个少年的声音,就像是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看见,心里又惧又怒,面对这戏谑的话,老付无力解释,愤怒地吼起来:“你这混蛋!” “喂!老付你别太过分了!” “玩太过火了吧!怎么还骂人了?” “就是说啊,咱们大伙是关心你才问你的!态度也太差了!” 老付双唇嗫嚅着,脸色忽红忽白,整个人脑子已经乱成了浆糊。 逐安眨了眨眼又开了口,“因为我很喜欢前辈招待的茶,礼尚往来罢了。” “你!” 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烧起来。 这回礼无疑是巨大的折磨,让他掉进了崩溃的边缘,同伴们质疑的眼神,这少年似笑非笑的戏谑,他心里的恐惧已经被憋屈占据,只能靠本能的暴力去发泄,不然他会被这诡异的气氛所逼疯! 于是,他提着拳头直接冲了过去。 抬起拳头的时候,已经被身侧误以为老付是要对他们动手的同伴先打了一拳。 “这他妈发的什么疯!” “老付你是不是找打!兄弟们都给足你面子了,别不知好歹!” 老付被打了一拳,脸颊火辣辣地疼,脑子彻底乱了,嗡嗡直响。 不知好歹?他们不信他说的话,还说他不知好歹! 他抬手按了按被打的地方,仍然痛得厉害,下手一点都不留情。 老付冷笑一声,抡起拳头朝着打他的同伴脸上招呼。 “老子今天就不知好歹了!” 135 入夜的时候他们没再赶路,途经一块巨石的时候,发现巨石上开了一个背风的石洞,像是过往商队留下来的,不算很深却足够抵御夜间的寒冷,两人决定就在这石洞里休息一晚。 进了石洞察看,洞中有些未烧尽的火堆,以前确实有路人夜间在这里停留,如此也便利不少,逐安麻利地拾捡了几根烧一半的枯柴,很快在石穴中生了团火。 他低头在贺婶塞给织梦的吃食里找了找,拿出一个饼靠近火堆烘烤,脸颊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暖融融的,低垂着眼眸,认真的模样叫人移不开视线。 拿在手中翻转着烘烤了一会,饼子重新变得松软,散发出浓浓的小麦香气。 织梦撑着下巴盯着他看,忍不住开口笑道:“哥哥好像连下厨房这样的琐事都很熟练嘛。” 逐安把烤好的饼子递给她,“先吃点。”又拿起一个继续放在火边烘烤,这才回答她的话,“在山上时照料师傅起居,做着也就习惯了。” 织梦咬了一小口饼,细细地咀嚼,说来她对逐安的师傅医仙忘忧子也颇有耳闻,以前花奈教习她武艺时也会同她讲江湖各门各派的武功路数跟传奇故事,在这些故事里特意挑出来讲的江湖传说就有忘忧,跟世人提起忘忧马上联想到他广为世人称颂的高超医术不同,花奈跟她讲的却是忘忧自创的一套剑法。 哥哥的剑法便是师承忘忧,虽然逐安未曾听闻忘忧提起过这剑法的名字,但是花奈师傅跟她说的时候却提到过,忘月剑法,后来这名字也在幻花宫里得到了验证。 忘月剑法,只此一剑,无色无相,无嗔无狂。剑意无物可断乾坤,剑气无相不添杀业。 然而忘忧子后来弃了剑道,隐世后只醉心于医术,这套剑法的名气也就被他医仙之誉压下去了。 她从前就很仰慕这剑法的风华,在逐安手中见识过它的威力,也能隐约联想到忘忧的风采。 “原来如此,哥哥上次做的粥也很好喝。” “你喜欢就好,想喝的时候我再给你做。” 织梦笑着点点头。 夜色愈浓,两人说了会话准备休息。 织梦和衣躺在洞中的干草上,不远处就是暖和的火堆,洞外夜风凄寒,却一点寒意都没有溜进来。 她稍微侧过脸就能看到逐安抱着剑靠坐在洞穴入口处闭目养神,替她守夜。 那串精致的剑穗从他臂弯里露出来一点。 背影挺拔,同他怀里的剑一般,叫人心安。 织梦忽然想起逐安同她说起想去将军冢的事情。 “阿梦,陪我去一趟将军冢可好?” 当时织梦听了还有些发愣,就她对逐安的了解,哥哥很少会主动提出请求。 一起经历了诸多坎坷,他们之间无需多言便能心意相通,自然而然会主动替对方考虑,就像之前深入幻花宫触及到幻花宫秘密时,逐安首先担心的是织梦心里会不会难受,做决定前都要问一问她的意愿,织梦对逐安亦是如此。 织梦想过很多次,他们此行前往坞城肯定是要去将军冢的,虽然从逐安口中已经得 知那不过是一座空坟,却仍是意义特殊,需小心对待。 反复想了多次,她还是觉得先让逐安自己进去好一点,有些情愫太过隐秘而柔软,她可以陪着哥哥来到西北,给予他陪伴给予他安慰,却不能代替他去面对。 那座将军冢就像时光留下的一道隐蔽的伤口,它的存在无时无刻都在提醒着逐安要去拨开沉痛的迷雾。 世间诸事残缺颇多,她改变不了什么,所以她会越发小心地去守护逐安。 然而这次好像有些不同,逐安主动询问她的意愿,从另一方面来看,已经是一种小小的示弱,他主动将内心的柔软对织梦敞开,希望她能陪在他的身边。 很细微的小小举动,却实在叫她高兴。 织梦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求之不得。” 哪里都好,只要哥哥开口,哪怕刀山火海,她都愿意陪着他去。 就这么看了一会,她闭上眼安心睡去。 远远瞧见前方有两三座险峻的山峦耸立,逐安指着那处对织梦说:“我以前在书里看过记载,西北坞城外有三山一关,批语为:高峡流云,人随飞鸟穿云去。数峰着雨,相对青无语。可谓雾气氤氲,长关如蛇,浩浩荡荡。所以那儿被称为银蛇关,是通往坞城的必经之路,看到它的话,坞城也就不远了。” 织梦往逐安指的方向眺望而去,果然如批语说的一般,几座山峰紧挨着留有一条缝隙,山峦间雾气弥漫,远远瞧去只能看见山峦的轮廓,“瞧着倒是个险峻的隘口,易守难攻,我记得贺叔说,看见银蛇关后再往东去五里才能到将军冢。” 逐安点点头,“正是如此。” 织梦抬起手推着逐安的后背往东边走,“已经快到银蛇关,说明目的地也很接近了!哥哥,我们快些过去。” “?阿梦不打算休息会吗?”他们天亮从石洞离开后已经走了很远的路了,他自己倒没什么,以前奉命下山施诊时就经常要翻过山才能到达一些偏远的村子里,已经习惯了长时间的赶紧,他就是担心织梦陪着他风餐露宿觉得累却不肯说。 织梦从他背后冒出脑袋,笑道:“哥哥博闻强记,总能讲不少有趣的事,同哥哥一起结伴同行,一点都不觉得累呢。” 比起以前的她,走着走着就只剩下一个人好上太多。 逐安侧过身子把她拉到身旁,揉揉她的头发,温言叮嘱,“累可要跟我说。” 两人又重新并肩而行,织梦笑着点点头:“知道了,说起来忽然有些想吃江南的冰晶角儿。” “为何?” 织梦抬起手对着远处的银蛇关比划了一下,“哥哥你瞧,银蛇关绵白一片,看上去跟冰晶角儿好像。” 逐安目光看向了远处,唇边勾起一抹宠溺的笑意,似乎想起了以前的事,“江南的风光迷人,值得好好游历一番。” 这句话是他们初到江南时,织梦对他说过的话,他还记得。 织梦也记了起来,“想与哥哥同去。” “好。” 他们赶到将军冢的时候还 未到黄昏,天光犹盛。 岁月匆匆,荒草遍布,破败之意甚浓,只剩下一个隐约的轮廓,可是仍能辨出它的原貌,屋舍俨然,院落分明,虽然已经倒塌成废墟,只剩残檐断壁,却仍能看出,这里曾经是一座小村庄。 织梦打量着眼前的荒芜,有些迟疑地问:“哥哥,将军冢建在……”一座废弃的村子里? 虽然来时贺叔有说过,看见银蛇关后再往东去五里,遇到一座小村子也就到将军冢了,然而这同她想象中的村子还是存在不小的差异。 按照世间传闻而言,护国大将军林景芝乃是战死,三军统帅殉国可谓是举国之殇,未马革裹尸厚葬于陵,反而把将军冢修在了这座小村庄里,先不说这座村子远离沙场,位置偏僻,而且已经废弃多年,单是这荒草萋萋,无人照管就很令人费解,将军坟前无人问津,同藏于荒山野岭的孤坟无异,不免叫人心寒。 这事处处透露着怪异。 织梦说了两句就止住了话音,这些她能看出来,哥哥肯定也能看出来,他心里肯定越发不是滋味。 远处有鸿雁结伴飞过,像是有抖落的羽毛从云端轻飘飘的落下,逐安忽然觉得有些寒意,恍然间才发现,不知何时已入了秋。 也说不出来是个什么感觉,大约有些落寞而已。 逐安抬头望着满目荒野,听出织梦的小心翼翼,像是多了一分勇气,再艰难也要走下去。 “走吧,我们进去。” 他朝着织梦伸出手,五指纤细有力,是一双诊断病痛摆弄药材的手,也是一双握剑杀伐的手,他身上带着介于少年的青涩跟成年人的沉稳两种混合的气质,让织梦毫无理由的相信,她的哥哥拥有搅动乾坤的力量。 织梦抬起手,搭上了他的手掌。 走进废弃的村子,废墟堆中间的路还算宽敞,直直通往将军冢,稍有不同的是,附近的荒草都快漫过膝盖,可是将军墓周围一圈的杂草都被仔仔细细地清理过,痕迹明显,是最近才发生的事,有人来将军冢祭拜过,还将杂草耐心地清理干净。 不管是谁,都叫逐安心生谢意。 岁月不饶人,坟前那块石碑上都已经爬满了岁月的痕迹,显得格外沧桑。 看着那块石碑上的字,逐安直直跪了下去。 织梦退开半步的距离也跟着恭敬地跪下。 两人认真跪拜行礼,气氛也跟着凝重起来。 千言万语压在心间难以启齿,逐安只能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石碑上才觉得稍有慰藉。 不想打扰哥哥,认真跪拜完的织梦蹑手蹑脚地站起身,把这寸地方留给逐安,想必哥哥有很多很多话想说。 她在附近转着察看,偶然发现将军冢后面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隐蔽小路,路边的枯枝还留有被锋利的兵器清理过的断口,像是有人拿着一把长刀或者什么的兵器随手一挥斩断荆棘方便通行。 织梦驻足疑惑地打量着这条路,这条路通往哪里? 想了片刻,她朝着小路走去。 第一百三十九章 身陷牢狱 直到有一阵整齐有序的马蹄声靠近,这样落叶有声的寂静才被打破。 “大小姐!” 一群身穿盔甲的士兵从远处策马而来,见到女子时纷纷下马行礼,这才让僵硬站在原地的女子回过神来。 她忿忿地瞪了织梦一眼,弯腰捡起来了身旁的落梅枪,放回了枪筒中。 看着跪了一地的士兵,她像是重新恢复了底气,趾高气扬地盯着两人,目光如箭,怒意不减,却挡不住那眉眼间的傲气。 “无知的庶民,本小姐乃三军统帅,当朝独一位大将军,万将军之女,万昭和,胆敢冒犯本小姐,来人,给我把这两个庶民抓回去!” 像是要宣告于世,她的身份有多么的高贵。 士兵们面面相觑,他们赶来时,三个人只是静默地站着,也不知道大小姐又闹的什么脾气,然而,奉将军之令来接大小姐,他们也不敢怠慢,只好拔出武器,对准了一旁的两人。 织梦现在才反应过来,这女子之前的古怪行径,是在拖延时间,也真是有些不冷静了,竟然没发现如此用意,然而,这女子的身份倒是出人意料。 她靠近逐安压低声音,“哥哥,这女子……” 逐安只是点了点头,之前就猜测她的身份非同寻常,没想到竟是将军之女,不过也让逐安心生一计,他们本来就准备接下来去拜访万将军,甚至还担心贸然登门,万将军会什么都不肯说,现在他的女儿突然出现,还要把他们抓回军中,无疑是给他们提供了一个接近万将军机会。 看着围拢过来的士兵,织梦也说:“哥哥,我们可以请他们载上一程。” 两人想到一块去了,逐安点点头,收了织梦递过来的剑,佩戴回腰侧,不打算出手。 “这两人有些本事,都警觉点,放跑了他们就拿你们是问!”万昭和在一旁趾高气扬地吩咐着,然而忍不住又想起了方才的那一剑。 连她都不得不承认,那一剑的风华,天下无双。 闻言,士兵们不由谨慎起来,然而在不断收缩的包围下,两人只是意思意思就收了手,很轻松就被擒了。 万昭和看他们的眼神简直得意到要飞上天去,不屑地哼了一声,倒是一群士兵心里犯嘀咕,这两人真的有本事吗?该不会是被大小姐威胁了吧? 之前也发生过这样的事,他们心下了然,对两人也没过多苛责,连逐安的剑都没没收,只是草草的绑了手。 一群士兵跟着万昭和先行离去,只留了五六个士兵押送他们两人,栓了条绳子在马上,让他们跟在后面走,看管得实在宽松,也不怕他们跑了。 好在他们都没有想逃跑的意思,只是慢悠悠跟在押送的士兵后面并肩走着。 过了一会,逐安靠近织梦,状似不经意地问:“阿梦的一剑,倒是美不胜收。” 织梦侧头看过来,笑着眨眨眼睛,“哥哥想知道吗?” 逐安看着她一脸笑意,很想伸出手揉揉她的头发,然后再说一句“是啊,我很想知道,关于你的一切都很想知道”,然而他们的双手都被缚住,只能作罢。 逐安点点头,嗯了一声。 织梦也不再卖关子,笑道:“说来这招跟哥哥也颇有渊源。” “嗯?” “哥哥肯定还 记得我师傅的师傅,朔月前辈吧。” “记得。” “之前花奈师傅在同我提起朔月前辈时,就用了这一剑,但是哥哥你也知道,幻花宫历来修习幻化神功很少修习兵器,朔月前辈也不佩长剑,但她后来隐居幻花宫时常常用这一招,我想这是忘忧子前辈教给朔月前辈的一剑吧。” 不过忘忧后来弃了剑,这曾经惊艳过朔月的一招,他也再没有用过,连逐安也未教过。 而花奈想起朔月的时候,就会反反复复用这一剑,耳濡目染之下,牢牢印刻在织梦心里。 说来剑法可以世代相传,但用剑者领悟不同,用出来的效果便不尽相同,可刚可柔,也可两者相济。 织梦的确用出了自己的风姿。 天色刚过傍晚,已经入了坞城,他们被带到了军营之中,把他们关进监牢时,三个当班的狱卒正坐在桌边准备吃晚饭,对押送他们而来的士兵见怪不怪的打趣:“大小姐又闹脾气抓人了!” “,是啊!也不知道这次要关几天,你们稍微照顾些。” “没问题!” 互相打过招呼后,押送的士兵离开了。 两人打量了一眼,很常见的牢房,并没有什么特殊,每间牢房之间隔着一堵墙。 眼看狱卒就要把他们关到两个牢房里,织梦站在门口不肯进去。 “我跟他是一起被抓来的,为什么不关在一起!” “姑娘,你就稍微忍耐一下吧,大小姐吩咐下来的,小的们也只有照办的份。”关他们的狱卒年纪不大,脾气也挺随和。 织梦撇撇嘴没再说什么,走进去逐安隔壁的牢房。 狱卒们又回到了门口的矮桌旁吃饭,几样小菜,还算丰盛。 一名身材高大的狱卒走到牢狱门口四处张望一番,这才小心关了门,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了两坛子酒,一身的肌肉在衣服遮挡下仍然很明显。 性子看着有些大大咧咧,“兄弟们,这是我托掌勺的张老头带回来的,分给大伙尝尝!” 一名狱卒期待的搓了搓手,端起来闻了闻,一脸神往,“香!真香!我知道,这是镇子上酒铺里卖的花雕酒!” “哟,兄弟这是长了狗鼻子啊!” 方才关他们的狱卒有些拘谨地看了看门口,“喂,咱们在值夜的时候喝酒被头儿发现就死定了!” 拿出酒的那个狱卒把倒好的酒盏递过去,“放心,五爷我早有准备!” 自称五爷的狱卒又转身从桌旁的柜子里拿出一个扎着花布的小陶罐,撩开一边角在另外两人面前晃了晃,“听说这玩意解酒,咱们喝好了吃两个就行!” “妙啊,五爷怎么会有这种好东西!” “嗨,家里那口子托人跟家书一起送过来的,说今年家里的果树又结了果子,想让我也尝尝,娘们儿就是磨磨叽叽!” 嘴里说着抱怨的话,提起来却一脸笑意,那粗犷的面容都带得温柔不少。 同伴笑骂道:“你这大老粗就知足吧,也就嫂子有心了!” “唉……我还没娶媳妇呢!有些人,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你这臭小子,敢揶揄你大哥了!” “哈哈!岂敢岂敢!” 三个狱 卒边说边笑,话语间就喝了好几盏。 织梦靠着墙角坐了会,觉得无聊得很,很想同逐安说说话,然而他们之间隔了一堵墙,叫人高兴不起来。 她低声自言自语道:“虽然哥哥有时候闷闷的,不过总觉得闷闷的也很有意思。” 她侧耳听了听旁边牢房里的动静,什么都没听见,也不知道哥哥在做什么排解无聊,静心打坐吗? 又坐了一会,见几个狱卒的注意力根本不在自己这边,喝得正酣,她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就出去一会会不影响吧? 被关进牢房后绑在手上的绳子就解开了,正好方便了她行动。 织梦从墙角站了起来,放轻脚步往牢门走去,测了测牢房的木栏距离能不能钻出去,很显然为了防止被关的人逃跑,这些木栏杆都做得很到位,除了特别瘦弱的小孩子大约可以一试,想要从木栏缝隙里钻出去很显然行不通。 织梦视线落在用链条拴着的锁上,好像只能这样了。 她伸出手去摸了摸门上的铁锁,心里估摸着震碎这锁该用多大的力道,期间五爷想起职责,往牢房这边看了一眼,眼疾手快的织梦在他视线落下来之前迅速坐下,从外面看,像是她只是换了个位置坐,没有任何异常。 然而狱卒还是站起来指着他们这个方向,“喂!你在做什么!” 织梦疑惑地回应狱卒的视线,很奇怪他怎么发现的,她分明已经很谨慎了,动作也没发出声音,斟酌了一下刚要开口就听到隔壁的哥哥先行开了口。 逐安被抓包了仍是从容自若,淡定地回答:“唔……看看这牢门结不结实。” 织梦:“……” “你这小子说什么呢!这可是军牢!军队里的牢房,还用问吗,肯定结实啊!老实点!” 大约逐安勉强点了点头,狱卒这才重新坐了下去,又开始喝起酒。 缓过味的织梦捂着脸差点笑出声,原来哥哥也在琢磨怎么出来吗? 她破开铁锁的时候都忍不住笑意,她用内力震断了锁头,推开了一条缝,蹑手蹑脚地钻出了牢房。 身影一晃而过,织梦刚跑到逐安的牢房前,就见到逐安把长情从锁链间收回,控制长剑打开铁锁而尽量不发出声音,实在有些耗费时间,比织梦慢了一步,也轻轻推开了牢门。 两人隔着木桩相对无言,只觉得彼此的举动实在过于孩子气了些。 几分幼稚,又几分情动。 织梦眼睛亮得很,张了张嘴,用唇语说:“哥哥,我来做客了。” 逐安笑起来,把牢门轻轻拉开了一些,也同她一样用唇语回答:“欢迎啊。” 织梦钻进了牢房,逐安又顺手把锁链拴好,挂了把坏掉的铁锁。 方才的狱卒又抬起头往这边看过来,许是喝得有些上头,见两个人老老实实靠墙而坐十分满意地点点头,正准备低下头继续喝酒的时候,他端着酒盏动作顿了顿。 嗯……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好像有什么不太对劲的地方。 他又抬头看了一眼,今天是新关进来两个人,都在,门上的锁也锁得好好的,好像没什么问题吧? 嗯……好像没有。 看了会眼神都有些发晕,他这才慢悠悠收回了视线。 第一百四十章 柿饼之毒 静坐的两个人坦然自若地回应着他的视线,见他又朦朦胧胧回过头,这才一起笑起来,很像两个做了坏事以后还装得一本正经的孩子。 织梦伸手碰了碰逐安的手背,触感凉凉的,“哥哥找我做什么呀?” 逐安轻咳一声摇摇头,“没什么。” 织梦掩着唇偷笑,“好吧,其实老实讲,我也没什么事,只是想看一看哥哥。” 逐安低头看着她,唇边带起笑意,半晌才答了句,“嗯。” 织梦扯了下逐安的衣袖,笑着追问:“嗯什么?这也嗯。” 但是不用多言,她也能懂逐安的意思,他同她一样,并没有什么真的要说的事情,只不过想见一见织梦。 说完牢房里安静了一会,织梦用左手撑着下巴,视线落在几个喝得不亦乐乎的狱卒身上,看着他们觉得画面实在逗得很,她状似无意地开口:“真是很奇怪呢,自己一个人待着很闷,哥哥这人也很闷,可是跟哥哥待着就觉得很有意思。” 织梦把视线收回来,歪着脑袋盯着逐安,目光灼灼,“莫不是哥哥会什么修仙之人才会的法术?” 逐安伸手戳戳她的额头,然后抓起她放在身侧的右手,仔细地握在手心里,带着将两人的手举到眼前晃了晃,笑着开口,声音有些低沉,“是啊,这都被你发现了。” 织梦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以前怎么没发现哥哥这么可爱。 “不过,真是有些过意不去,让你跟我一起被关进来。” “哥哥说的哪里话,跟哥哥一起,在哪里都一样。”想了想织梦又说:“再说了,我以前从来没有进过牢狱,还不知道牢房里是这样的,也算长见识了。” 也亏得是织梦了,连这样的经历都觉得没那么糟糕。 两个人正说着话,监狱里忽然传来两声惨叫,一盏酒碗砰然落地摔得粉碎。 两人赶紧抬头看去,本来在桌边喝酒喝得好好的三个人,其中两人忽然捂着肚子痛苦抽搐倒地不起,把剩下的那人给吓坏了,原本喝了酒,红润的面色瞬间吓得发了白,那酒碗就是他失手摔的。 他抓着同伴的衣服慌慌张张地询问:“你们怎么了!没事吧!怎么了?别吓我啊!是酒有问题吗?” 回应他的只有两人痛苦的呻吟声,让他瞬间慌了神,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哆哆嗦嗦间就从凳子上摔了下去,脸色忽红忽白,像是担心自己也会中毒倒地。 那人就是送他们进牢房的狱卒。 织梦站了起来,“哥哥……” “看他们发作症状像是中毒,我去看看。”跟着一起站起来的逐安当即扯掉了那把虚挂着的锁,奔到了桌前,伸手查看两人脉象。 跌坐在地的狱卒被忽然从牢里钻出来的逐安吓得眼睛瞪得溜圆,手指发颤地指着逐安,“你你你你……” 有一句,你怎么出来的,这是越狱吗,堵在他的喉间愣是说不出来。 织梦淡淡瞥了他一眼,“别哆嗦了,想救你兄弟们就先安静 会吧。” 也不知道是不是两个人神不知鬼不觉就从上了锁的牢房里走出来太过诡异,狱卒只觉得像是入了梦,整个人呆若木鸡,半晌才僵硬地点了点头。 逐安检查了两人的脉象,松开了手,沉声道:“脉搏细而弱,偶然间歇停断,神色痛苦抽搐,脸色涨红,呼吸急促,手紧抓胸腹,确实是中毒之症。” “可有解?” 想要解毒就必须知道是如何中的毒。 逐安转过头,扫过桌上的东西,除了方才进来时看到的几碟小菜跟酒壶外,就多了那个叫五爷的狱卒拿出来的小陶罐。 他们吃了许久并未有何异样,可见真有毒也不在酒水小菜里,倒是这小陶罐有些问题。 他伸手拿过来,入手不算沉,封口的花布已经掀开,露出了里面装着的东西,飘出来一点甜腻的果香。 逐安眉头轻皱了起来,织梦一看心中明了,若是酒跟小菜都没有问题,那就是那小罐里的东西有问题了。 她凑过去往罐子里一看,惊讶地望向逐安:“?哥哥,这不是柿饼吗?” 逐安点点头,从里面拿出了一块,颜色金黄如枫,表面附着一层白霜,散发着甜腻的香气,叫人食指大动。 那个狱卒神游了半天终于回过神,看明白眼前这少年切脉动作娴熟,必定是擅于岐黄之术,可以帮助他们,也就没再纠结他们两人是如何出来的。 从地上爬起来,局促地站在一旁看着,见他们把怀疑的目光看向柿饼,虽然心中惊疑不定,仍是主动解释道:“那那那是老五媳妇做的,他老家有几棵柿子树,他媳妇挂念他,但是送到西北来太远了,路途遥远担心在路上坏了就做成了柿饼,方便存储,我们都知道的,没没没没毒……” 织梦也不解,奇道:“哥哥,耳濡目染之下,我也懂一些浅显的医理,这柿饼颜色跟气味都无异状,并未有何异常,而且,我记得,柿饼好像有润肺,涩肠,止血,这些功效来着,怎么吃了这柿饼会中毒呢?” 逐安将手中的柿饼放回陶罐中,掏出帕子擦了擦指尖粘上的白霜,解释道:“嗯,你说的没错,柿饼乃是取成熟的柿子,削去外皮,日晒夜露,约经一月后,放置席圈内,再经一月左右,即成柿饼。本身可以入药,并没有毒。不过……” 他顿了顿,收起了手帕,又指了指桌上的酒碗。 “酒?” 织梦凑近闻了闻,一股浓郁的酒味扑面而来,呛了她一口。 “嗯,并不是这两者里有被下过毒,相反,这里的所有吃食酒水都没有毒。” 逐安边说边蹲下了身,将地上已经痛得满头大汗意识溃散的两人拉开,“但是,柿子本身性寒,而白酒属于温热食物,两者均含有一定的刺激性,食用后会刺激肠道,同食更是如同剧毒,很容易引起腹内绞痛,呕吐,腹泻等症状,严重的还伴有心口发闷,喘不上气,再者入了军营,经常风餐露宿,饿肚子也是常事,肠胃自然较差,反应也更为剧烈。” 狱卒听完已经懵 了,竟是这两样普通的食物就成了毒药吗? “可可可是,老五说,柿子解酒来着……”越说声音越低。 逐安并未责怪他大胆的疑问,态度随和,耐心解释道:“柿子虽然解酒,但不能同时吃,同食容易中毒,喝了酒后,起码得相隔两个时辰才能食用。” 织梦听完恍然大悟,她扭头问狱卒,“你只喝了酒,没有吃柿饼是吗?” 狱卒点点头,只觉得冒了一头冷汗,“我我我我刚要吃的时候,他们就倒下了,自然就没吃。”所以,幸运逃过一劫。 “那……那现在要怎么办?你……少侠,神医,能不能救救他们!” 逐安点点头,“自然可以。” 他冷静地吩咐,“准备些干净的温水来,能多一些的话最好,有盐的话再取一点盐过来。” “盐?吃的那种吗?”狱卒有些反应不过来,看到逐安肯定的视线,不知为何,像是吃了定心丸,赶忙应下,“好好的,我马上去拿!” 等狱卒急匆匆地回来后,逐安先喂两人都喝了些温水,冲淡药性,又道:“阿梦,把盐加到剩下的水里。” 织梦麻利地照办,然后递给逐安,逐安喂一个人喝下,那人意识忽然清醒,眼睛瞪得老大,被咸得直呕吐。 织梦挠挠头,略微不好意思地说:“啊呀,好像盐加多了一些。” 狱卒看着他拿来的一小碗盐已经去了半大,偷偷擦了擦自己的额头,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逃过一劫的感觉。 “无妨,要得就是他吐出来。” “是用盐水催吐吗?” 逐安点点头,从容不迫地回道:“眼下无药可用,只能催吐,这法子可以及时吐出不慎食入的毒物。”逐安又回过头示意狱卒去帮另一个同伴喂食盐水,然后伸手双手挤压腹部,过了会那干呕了半天的狱卒果然吐了。 在他的指导下,狱卒照着他的动作帮同伴催吐,等两人都吐了出来,他已经快被带着刺鼻酒味的呕吐物淹没,差点也跟着吐起来,然而神奇的是,中毒的两个狱卒脸上痛苦神色很快淡去,脸色也恢复了正常,已经呼吸平稳的睡去,确实为肉眼可见看出症状的减轻,几乎是立竿见影。 逐安扶着狱卒躺下,闻此异味仍是脸色如常,只是温言叮嘱道:“嗯,现在便好了,军中有随行的医师,你之后再去找军医取些止泻的药来备用,他们有腹泻的症状可以适当服用一些,若是还有胸闷气短的症状,煮些绿豆汤服下便可。” 不仅治好了两个狱卒,连后续的事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剩下的狱卒简直感激得想跪地,心里不由肃然起敬,连声道谢。 “是是是,一定照办!” 处理完后,织梦也松了口气,“多亏哥哥妙手。” 然后,在狱卒下巴都要砸在脚背上的惊悚视线里,两个人又自己老老实实走回了同一间牢房里,甚至还顺手把牢门给锁上了,虽然是用了一把坏的锁。 让狱卒觉得自己活了那么多年,也许真是孤陋寡闻至此。 第一百四十一章 留于军中 老五同另一个狱卒大柯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中毒的症状已经尽数消失了,虽然有些腹泻,然而在逐安的吩咐下,那没吃柿饼的武小六已经事先到军医那里讨了两副药包备用,一说腹泻就拿出来了。 这件事处理得简直滴水不漏,让小六觉得逐安真的太神了。 听了当时唯一清醒的小六讲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后,老五跟大柯两个人心情也变得复杂起来,这牢里关着他们的救命恩人,隔着一道木栏,怎么看怎么别扭。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哪怕会被追责当班的时候酗酒的过失,三个狱卒也不敢隐瞒,再加上织梦跟逐安两人不满意分配,还给自己换了牢房,出入上了铁锁的牢房如入无人之境,他们开始却一点察觉都没有,实在叫人觉得这牢房不太牢靠,总之,于情于理,哪能再继续让这两人待在牢狱里,赶紧硬着头皮往上呈报了头儿。 牢头是个老兵,碰到这么怪异的事也没个主意,毕竟这是大小姐抓回来的人,私自放了怕是要遭殃,坞城将士谁不知道,万将军最是疼爱独女万昭和,想镇住万昭和,也只能请万将军出面了,牢头便继续往上报给了将军。 军中办事效率奇快,不过半天时间,三个狱卒由牢头带着入了将军帐,规规矩矩行了军礼,当着万将军的面一五一十讲了一遍昨夜发生的事。 万将军,本名万邦,同女儿的名字一合,取自“万邦昭和”的意思,虽然宠女儿,却也不是昏庸之人,沉着脸听完了狱卒的禀报,不用说也吓了一跳,心里暗道女儿又闯了祸,来不及召来万昭和询问,也没过多追究三个狱卒犯禁,匆匆赶到了牢狱里,牢头带着三个狱卒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 一行人刚到牢狱里时,看到牢里的那两个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觑了一会,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大约是无聊得紧,牢里的两个人用枯秸秆在地上画了个简易的棋盘,然后捡了几颗磕巴的小石子,凑合着当着棋子,就地取材,不嫌简陋,正埋头厮杀得厉害。 忽然,织梦指了指棋盘,挑了挑眉,“哥哥,你这步棋怎么能往这儿落呢?” “嗯?为何不能?” 逐安仔细看了看自己落下的石子,前后紧扣,上下咬紧,纵观全局都是很精妙的一步落子,并无不妥。 “你的石子落在这儿,我的棋路都成死路了!”织梦左思右想,已经把可落子处都看一了遍,然而不管落在哪,至多再五步,都成了死路,她开玩笑的抱怨着。 分明是普通的牢房,不知为何有种家中后院的感觉。 牢头总觉得有口气憋在了心头,不动声色地擦了擦头上的冷汗,偷偷瞄了一眼将军的神色,也看不出个什么意思,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准备提醒两人,将军来了,让两个人收敛一些,他这牢头的位置有些烫屁股。 万将军却抬手制止了他,牢头不明何意,然不敢逾越,赶紧低头退下了。 万邦听着两人的对话,驻足不前,在牢狱门口只能瞧见两个埋低的脑袋,正对他的便是着一身白衣的清瘦背影,闻言倒是有几分好奇那少年会如何作答。 这姑娘的质疑 简直子虚乌有。 然而,那少年低头看了眼地上的棋子,不知怎么的竟然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说:“阿梦说的有理,是我考虑不周,那容我失礼,悔一步棋。” 这回答惊呆了门口的几个人,大约都在诧异,还能这样玩的吗? 织梦见此,笑着推散了棋盘,拍拍衣裙站了起来,“不玩了不玩了,我认输了,同你说笑的。” 她认输认得格外坦荡,像是方才那个在意棋路的人不是她一样。 织梦倒是不以为意,反正,输给哥哥也高兴。 “比起这个,现在可不是下棋的时候。” 逐安跟着她抬头往门口看去,只见除了昨晚那三个狱卒,还有今天早上匆匆打过照面的牢头,还多了一名陌生的中年男子。 身着威风凛凛光明铠甲,身材高大伟岸,并未带头盔,却仍是一丝不苟地束起发髻,面如古铜,五官凌厉,脸庞线条如同刀刻,有罗刹之威,腰侧佩玄兽吞口宝剑,带着无形的压迫感,单以这面相而言,绝对是位不怒自威的上位者。 然而,这人的眼神,却没有与之相配的凌厉,不够冷血,带着些千帆阅尽过后的沧桑。 这样的皮囊同眼神,像是雷霆万钧暴雨如注的山巅上突兀地长着一朵柔弱的小花。 那感觉很怪异。 逐安打量过一眼就移开了视线,说不上为何这人是这样的眼神,不由让人想探究原因。 见他们终于停了动作,牢头赶紧上前介绍,“两位,这是万将军。” 闻言织梦又看了一眼那位中年男子,原来这位就是万将军啊,跟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她以为会是那种优柔寡断的面相,毕竟这几天听闻的评价里,对这位拖拖拉拉跟匈奴人打了一年多还未平息战事的将军,不看好者居多。 万邦听着他们的介绍,点头致意,声音洪亮而深沉,“初次见面,真是惭愧,替小女向两位致歉了!” 这位大将军主动替女儿道歉,果真如传言所说,极为宠爱万昭和,两人当即表示并无大碍,也说了些客气话。 “无妨,将军不必在意,我们也只当做是玩笑,自然不会放在心上的。” 万邦又提到逐安替狱卒解毒的事,捎带着询问了两句逐安的身份,逐安对答如流,回了他们是奉师命外出到各地游历的医师,这样他们到西北来也就顺理成章,挑不出什么不妥。 万将军点点头,带起点笑意,威压感便散去,同他们随意聊了几句。 见状,牢头终于是松了口气,太好了,他的小官位看来是保住了。 不过,他们两人如何留下来反而成了问题。 要主动开口提议留下来吗? 这么做未免有些过于主动,万一适得其反,引起万将军的警觉,实在得不偿失。 要先佯装离去吗?可是之后再进军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他们本来是想借万昭和的身份,找理由留下来,但先来见他们的却是万将军,此计便行不通,还需小心为妙。 正分心思考的时候,万将军也沉默了片刻,打量着二人,忽然开口问: “你二人可有意留在军中?” 逐安心里跑过许多念头,最先怀疑的是,这提议会不会是陷阱? 见他沉默,万将军又道:“惭愧,这提议是唐突了些,毕竟是奉师命外出多有不便。不瞒两位,边防不太平,军中任职的医师只有两人,一旦有战事,单凭两个医师实在有些捉襟见肘,忙不过来,所以……” 万万没想到,竟然是万邦亲自开口留人,实在是天赐良机。 逐安面露难色,稍显犹豫,“这……” “还是太过为难了吗?” 万将军眼中明显闪过失望之色,本听闻这少年昨夜遇事不乱,医术高超,交谈几句后觉得这少年气度不凡,性子温煦,实在是块难得的美玉,萌生了招揽之意,毕竟西北时局动荡,医师难求,王都里的御医又鲜少有愿意主动到西北苦寒之地来,实在缺人手,一旦发生战事,士兵伤亡繁多,军医根本忙不过来。 思及此事,万将军不由忧心。 犹豫了片刻,逐安这才抿了抿唇,像是做了决定,认真开口道:“将军爱惜手下士兵,实在仁厚!师傅既有心遣我外出游历,到军中帮忙也是难得的机会,想必也会支持!再说,家国不安,自然人人都需出力,晚辈自然义不容辞。” 得到回答万将军松了口气,不禁大悦,对逐安的印象越发亲近了不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赞道:“少年人有此觉悟,实属难得,果然是医者仁心,深明大义!” 万将军又看向织梦,想问问她的意见,“那姑娘意下如何?” 织梦莞尔一笑,指了指逐安,“逐安去哪,我就去哪。” 由此两人得以留在军中,其中也有很大一部分是万昭和的刁蛮行径,将他们不由分说地绑了回来,这举动却无意中帮了他们,万将军见两人不计前嫌,愿意留在军中帮忙,心中仍是有愧,自然待为上宾,安排住处时还问了问他们有何要求,逐安只说喜欢清净一些,将军便特意叫人收拾了两间紧挨着的军帐给他们居住,位置稍微有些偏,远离兵营,正合心意。 休整了几天,逐安便开始接手军中医务,除了有不能登门的病人需要过去以外,两人都很少离开军帐,哪怕闲暇时也只是在营帐外整理晾晒药材,行事十分低调。 两人都不想引起太多关注,避免影响之后的行动,选择这样的居住位置也是同样的原因。 然而,军中可八卦的消息实在太少,他们的出现无异于是提供了八卦的源头。 关于他们两人的消息很快就在军中传开,特别是在牢狱里轻而易举就解了柿饼之毒的事,传得飞快,很显然就是从牢狱里的狱卒口中传出去的。 然而更快的消息大约就是军中来了位绝美的红衣少女,一位俊美无双的医师,站在一起简直美好如画,过分养眼。 单是两者的容貌已经格外引人注目了,再加上身份特殊,被关注很正常。 这不,总会有好奇心太强的士兵,假装路过,跑到附近徘徊想借机瞧一瞧两人。 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两人也就越发不出门。 第一百四十二章 以纸传言 虽然住的位置很偏,然而除了经常因为好奇跑来看他们的人,仍有守卫时常在营帐外走动,万邦还欲调配两名士兵照顾他们的起居,被逐安委婉谢绝了。不管怎么来说,减少碰面的话,很多话没办法像以前那样直接讨论。 毕竟现在不像之前在外面,说话做事都得谨慎起见,若是频繁地往对方屋里跑也会引起非议,为了避免一切可能会出纰漏的地方,两人商量了一番,最后由织梦提议在两座紧挨着的那面营帐壁上用刀子割开了一个方形的小洞,连通两座营帐。 那洞只割开了三条边,平时把布放下来挡住,不仔细看还真难发现上面有个洞。 两人把帐中书桌都搬到了靠墙的位置,假若没了那面帐篷,他们就像面对面坐在桌边一样。 织梦趴在桌上写字,然后把手里的纸张认真折好从小洞里放进去,轻轻掉在逐安的桌上。 这样一来,他们可以不用出门不用碰面也不用出声就能私下讨论事情,就像一个传递暗号的小小通道。 只有他们俩才知道的小秘密。 逐安从书桌上伸手拿起那张纸,打开一看,见织梦写道:“哥哥,这样通信就能保证不会被外面的人听到了。我留心探查过,夜里营帐周围仍留有八个岗哨,虽然不一定是万将军特意安排的监视眼线,但是还是得小心为妙,再说还有一个万昭和,她可不一定会善罢甘休。” 逐安提笔在织梦写下的那行字下面回道:“嗯,阿梦所思之事同我一致,隔墙有耳,不得不防,我们初到军中,对我们留有戒心实属正常,我们自是小心应对即可,也不必太过紧张,过分滴水不漏反而会让人生疑。说到万昭和,白日我外出拜访另外两位军医的时候,从他们口中听到了些消息,万昭和得知父亲万将军不问她的意愿便放走了我们俩,大发了一通脾气,还直接离开军营跑到外面去了,天黑才被士兵找回来,回来之后也一直在生气呢。” “不得不说,这位小姐脾气有够糟糕,被万将军宠坏了吧,不过为何不见万昭和来找我们麻烦?按照她的性子,可不像是能善罢甘休的人。” “听说是要来找的,来的路上被万将军逮住带了回去,之后下了禁令,不许她再胡闹。想来,虽然万将军极为宠爱万昭和,但毕竟他是万昭和的父亲,他下的命令,万昭和也会遵从。阿梦你白天若是外出时,还需小心,她不能靠近这里,折腾不了什么,在外面可就不一样了。” “我可不管她是谁,胡乱伤人本就不该,下手还这般狠毒,想到就忍不住生气。不过,哥哥放心,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无妨,你的事哪会有什么麻烦,有我在,都会处理好的。” “听了哥哥的话,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打人都有底气了!” 逐安看着这句话,唇边多了点笑意,又低头写道:“说起这个,开始我们都以为会出现在我母亲墓前的人就是阿蛮,也就是,阿蛮是万昭和的小名,不过好像猜错了,今天我有询问过军医,万昭和有没有什么小名之类的,他们都否认了这件事,但当时万昭和冲进来的时候是叫我们 滚出去,她跟阿蛮之间必定有关联,想来还是得当面问才行。” “万昭和不是阿蛮吗?问她她也不肯乖乖说的吧,我觉得从万将军那边入手都比跟万昭和沟通容易。” “说的也是呢,不过阿梦为何会想到通过墙上的小洞以书信交谈?” 他们分明离得很近,却这样用信纸传消息,实在是很奇妙的感觉。 织梦撑着下巴,捏着笔在指尖转了转,“这个嘛,不知哥哥可否还记得之前刚回幻花宫时,同你提起的海哥,小时候调皮,总想跑出去玩,但不是每次爬树翻墙都能成功,被师傅逮到的次数更多一些,所以有时候约好了却不能出宫玩的时候,我就在幻花宫的后院里放起一只风筝,风筝飞的高,在山脚的村子里也能看到,海哥一看,就不会等我玩了,不过他有时也会放风筝挂着字条斥责我爽约就是了。同哥哥商议的时候忽然就想起这件事,就想着要是我们能换一种交流的方式就好了,不能说那就只能写了。” 织梦将信纸折好又送了过去,只不过这次等了会才收到逐安的回信。 “嗯,记得,不过这么说起来,我还真有些嫉妒海哥了呢。” 能认识那个时候的织梦,能同她有这样的小暗号。 实在孩子气的一句话。 织梦一看只觉得脸颊发烫,笔没握住,从指尖滑落,骨碌碌往地上滚,吓了她一跳,赶紧弯下腰伸手去捡。 逐安听着那边传来的桌椅声,掩着唇笑起来。 过了会墙上的布帘又掀起来,回过来的信又轻轻落在桌上。 “如果约好一起玩的那人是哥哥,我想,哥哥大概一次都看不到风筝飞起来。” 接下来能做的似乎只有等待了,时间过得也快,眨眼间就半月过去了。 这天,逐安听闻营帐外有人声,将手中的信纸压在医书下,掀开营帐出去一瞧,老五带着大珂小六,大柯手里还抱着个蒙了布巾的东西,三个人站在门口,织梦也从帐里钻出来,靠在门边好奇地打量着他们,不由让三人拘谨起来。 逐安脸上带起些温煦的笑意,“找我有什么事吗?可是还有哪里不舒服?” 小六用手肘暗戳戳地推了推老五,老五被推上前一步,挠着头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明明看上去是个糙汉子性子却格外容易腼腆。 他弯腰行了个标准的军礼,这才开口解释说:“那个……逐安小公子,今天我们是特意来感谢你的,这些日子一直惦记着小公子的恩情,恰逢今天轮休,兄弟几个就约着一起来这里寻你了,还好今天你没出去,不然可就扑了空,真是多谢小公子当日的救命之恩!” 逐安不是正式的军医,叫什么也成了问题,后来见逐安年纪小,大伙就不约而同叫起了小公子。 “是啊,我们为这个来的。”同伴也赶紧跟着附和。 逐安闻言一笑,赶紧客客气气地回道:“原来如此,不过举手之劳,还劳你们记挂,真是过意不去。” “哪里的话!” “虽然我们都是些大大咧咧的糙汉子, 但是也懂得知恩图报的道理!” “是啊!小公子用不着谦虚!” 三个人抢着辩驳,生怕逐安不接受他们的谢意。 织梦走到逐安身边,笑道:“原来是来感谢哥哥的!唔,是该好好谢谢哥哥,把我们分开关押,哥哥都没计较呢。” 虽然很想反驳一句,分开关也没用的吧,那锁如同虚设一般。 三人不好意思地笑起来,“织梦姑娘就别拿哥几个寻开心了!实在是不得已。” 说着话想起手里提着的东西,老五将手里的竹篮提起来,送到逐安眼前,“小公子,这是给你们的谢礼!” 他们都特意来道谢了,也不能让他们白跑一趟,逐安没再推辞,伸手接过了小竹篮,没着急掀开盖着的花布,拿在手里左右看了看,难得起了些玩笑之意。 “咦?这莫不是五爷家下酒的柿饼?” 老五一窘,脸色通红,连连摆手,“小公子莫要打趣我!” 小六凑过来,带着点隐约的期待,“不是的,公子,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逐安伸手拿开了花布,竹篮里装着一碟子白白糯糯的糕点,形状像是元宝,煞是可爱。 “我们也不知道织梦姑娘爱不爱吃甜食,托掌勺给我们做了份西北的小糕!” 织梦眼睛一亮,欣喜道:“给我的吗?好可爱的糕点,真是多谢了!” 逐安把小糕拿给了织梦,大柯又把手里抱着的东西递过来,逐安接过来,打开一看,竟是一副棋具。 做得不算多精巧,棋子也只是普通的石子打磨圆滑后上了色,却足以表明他们的诚心。 老五挠着头不好意思地解释道:“西北不比中原,东西少得很,也不知道送公子什么才好,想起两位在牢房里下过棋,便一起捣鼓着做了一副。放心!我们拿去问过军里的文官了,棋子数肯定齐全,那棋盘也是请他帮忙画的格子,不会有什么错的!虽然粗糙了点,还望公子不要嫌弃简陋!” 逐安没想到他不过举手之劳帮忙解了毒,于他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会让三人如此感激,收到这样的礼物实在有些出乎意料,礼轻情意重,何况还是亲手做的。 逐安拿在手里,认真地回了个礼,笑道:“怎会!我很喜欢这份礼物,真是有心了,叫我不知如何感激才好,多谢了!” 织梦也跟着道了谢,两人神色都很欣喜,言辞恳切,是发自内心的喜欢,让三人反而觉得有几分不好意思,然而心里却越发高兴。 织梦把手中的竹篮递过去,笑道:“忙了那么久,一起尝尝吧?” “啊啊,这……” 三个狱卒一愣,像是没想到织梦会这么说,他们准备了许久,想着好好答谢两人,确实一口都没吃过,心里不禁有些感动,不仅仅是因为逐安及时救了他们的性命,更重要的是,背井离乡来西北这么久,第一次有人在意他们几个小小士兵的心意。 “承蒙关照,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西北的小糕,分享起来,味道属实不错。 第一百四十三章 信中藏字 撩开门帘的时候,织梦抬手眼睛挡住门外倾泻的天光,西北的天空似乎越发高远起来。 后知后觉想起,已经入了秋,他们从南国回来的时候还是盛夏,就像昨天的梦境一般。 织梦拍拍裙子上的褶皱,往隔壁逐安的营帐走去,手里抓着一只信封,不由引得卫兵侧目。 进了逐安的营帐没多久,织梦又出来了,手里还是捏着那封信,走到方才注视她现在变了位置的卫兵旁站定,抬起头盯着卫兵看。 那双眼睛很漂亮,也很明亮,像星星一样。 就这么直直地盯着他看。 卫兵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目光开始游移不定。 见状,织梦忽然笑起来,带着些天真无邪的味道,“这位小哥,能否帮我把这信送到信使办?初来乍到,我有些找不到方向……” 卫兵一愣,脸色通红地接过了信,也不知道是看到织梦的笑容有些害羞,还是觉得自己暗地的行为被发现有些窘迫,一口答应下来,“没,没问题!” 然后弯腰行礼后一溜烟跑了。 织梦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歪着脑袋无声地勾勾唇角,又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附近,转身又回了逐安的帐中。 听见她回来的动静,逐安用布擦拭着还滴着水的手望过来,“信拿走了?” 织梦点点头,“是啊,大约会先到万将军那里转一圈吧。” 虽然有了秘密通道可以随时交流信息,但感情要好的两个人忽然不碰面也很怪异。织梦还是每天往逐安营帐里跑,只不过都在闲聊,有时候两人一起在门外晒药材,有时候逐安出诊时,织梦就帮忙送送东西,再正常不过。 而今天织梦拿着的那封信是寄给疏花的,信中织梦写了两句报平安的话,就算送到万将军那,也并无什么不妥。 她拿着信走进逐安帐中的时候,察觉到有人靠近的气息,虽然那卫兵已经尽量放轻脚步了,然而,哪能逃过织梦堪称恐怖的感知力。 对于这种程度的监视,两人都能接受,也就没有拆穿。 大约那卫兵上报情况时会说织梦拿着信给逐安过目了一遍,再谨慎一些用刀子拆开信封也只能看见两句,“见字如晤,疏花近来可好?飞白伤势休养得如何了?我同逐安已经平安到了西北坞城,一切都好……”之类的,报平安的话,一字一句挑不出什么纰漏。 她拿进来的信封出去时还是那个信封,里面装的信却不是。 信纸上最终能看到的话确实只有那两句问候,不过,那是因为他们之前已经用信纸通过秘密小洞商量妥当,织梦拿着信过去的时候,那时装的是一封信,送出去的却是另外一封。 另一封信交由逐安处理过,前面内容跟第一封信所写完全一致,只是第二封信另有玄机。 在写字的墨汁中混合加入了一种特殊的药粉,书写完成后,将信纸放在火上稍微烘烤一下,写下的字就会隐藏起来。若只是单纯地拿着看,是什么都看不到的。若是想看到那些藏起来的字,滴两滴水,或者浸湿下半截纸张,隐藏的字自然就会再次浮现出来。 那封处理过的信中,将他们现在的位置,这段时间的经历,探查到的事,以及为何要隐藏信息的原因都详细地写在了信里。 毕竟出来这么久没写信告知消息,疏花他们肯定担心不已。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也会停留在这,现在写信是最佳时机。 疏花心思细腻,看到那封内容单纯只有闲扯的信势必会起疑,这样一来便会留心检查信纸,如此,消息就能不动声色的传到疏花那边,而逐安因为在军中任职医师,营帐中陆陆续续搬来了好几个装药的木柜,他想要调制药粉也格外便利。 就算有人在外监视,织梦拿着信进到帐中,用提前准备好的信纸将信封里的信替换便可以,在帐外听声音,也只会觉得是织梦拿信给逐安过目罢了,并不会发现什么。 “那个啊,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不用担心。” 织梦忽然想到什么,捂着嘴笑起来,“疏花看到的时候,肯定会被吓一跳吧!” “嗯,我想也是,肯定很担心你。疏花对你,看得出来,十分用心。”逐安顿了顿,神色严肃了一些又问道:“那么,阿梦,什么时候回家看看呢?” 织梦低着头在逐安书桌上翻找,逐安在一旁整理药材。 他营帐中先前并没有那几个药柜,后来为了开药方时能直接配好药,万将军便送了几个药柜过来。 药柜送来的时候,每个抽屉里已经装满了药,万将军也同他解释过说这是之前一位老军医用过的药柜,由于那位老军医上了年纪身体不太硬朗,诊断病情开始犯糊涂,经常有士兵拿到药后吃了病情加重的情况发生,委实添了不少乱,然而因为这位老军医一辈子都奉献给了军营,甚至当时是他本人主动要求到军中来任职,放弃了王都里的御医职务,品行高洁,医德仁厚,士兵们知道这个情况后似乎都选择沉默不提,将领们也没有当面指责过,直到后来那位军医察觉到自己的上了年纪的身体已经没办法再待在军中了,自己辞官离开了西北,这些药柜才空置了下来。 然而逐安打开抽屉检查记录的时候发现很多药材都混在了一起,也不知道是因为粗心的士兵在搬运过来时,磕碰到了柜子,又或者是之前那位老军医的失误,自己分拣药材的时候放错了。事已至此,再纠结也没意义了,为了不影响药效,逐安只能全部重新分拣,将混进去的药材挑出来,再重新归类。 不得不说,这是一项有些枯燥而繁琐的工作。 逐安熟悉各种药材,分拣只需看一眼就能知道种类,织梦可不行,她认不全那么多药材,有心帮着挑拣了一会,遇到不认识的药材只能问一问逐安,然而这样询问让织梦觉得有够耽误逐安做事,便问逐安有没有药材大全,这样她只要看着书里的记载就能自己分辨出是何种药材,自己能帮上忙,也不会妨碍到逐安。 逐安说了本书的名字,又指了指他们用来秘密通信的那堵墙边的书桌,示意她去那张桌子上找。 “问药……问药……这摞书里好像没有叫这个名字的,咦!”逐梦放下手中翻看的书籍时,手肘不小心撞 到了身后的一摞书,书塔摇摇晃晃不太稳当,织梦赶紧伸手去扶,仍有几本上层的书掉落在了地上。 “阿梦?怎么了?”听到声响,逐安从柜子后面探出头,关心地询问道。 “啊,哥哥,没事没事!不小心碰掉了书而已。” 逐安叮嘱了两句又继续转回了头。 “话说,哥哥的屋子里东西也太多了些吧,本来就不大,还塞进来那么多东西……书也搬来那么多,堆了那么多摞……”织梦嘟囔着弯下腰去捡,手搭在一本书上停住了,“……兵法?” 这也是医书吗?难道诊断病情跟用兵打仗还能互通的? 织梦拿着捡起来的书站起来,将其他书仔细放了回去,略带好奇地翻开了那本兵法,指尖顿住,“真是,想也知道不可能的……” 就只是一本兵书。 不过,为什么医书里还夹杂着兵法这样的书,是拿书来的士兵弄错了吗?还是…… 她抬起头往药柜的方向看去,那个低着头忙碌的身影被挡掉了一些,只能瞧见从手肘处挽起的衣袖,露出一段匀称白皙的小臂。 难道说……是哥哥在看? 她随手往下翻了翻,盯着一页上的字,犹豫了会,才开口念道:“其用战也胜,久则钝兵挫锐,攻城则力屈,久暴师则国用不足。夫钝兵挫锐,屈力殚货,则诸侯乘其弊而起,虽有智者不能善其后矣。故兵闻拙速,未睹巧之久也。夫兵久而国利者,未之有也。故不尽知用兵之害者,则不能尽知用兵之利也。”停顿片刻,又问:“哥哥,你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逐安手中动作不停,想也不想就回道:“军队作战就要求速胜,如果拖的很久则军队必然疲惫,挫失锐气。一旦攻城,则兵力将耗尽,长期在外作战还必然导致国家财用不足。如果军队因久战疲惫不堪,锐气受挫,军事实力耗尽,国内物资枯竭,其他诸侯必定趁火打劫。这样,即使足智多谋之士也无良策来挽救危亡了。所以,在实际作战中,只听说将领缺少高招难以速胜,却没有见过指挥高明巧于持久作战的。战争旷日持久而有利于国家的事,从来没有过。所以,不能详尽地了解用兵的害处,就不能全面地了解用兵的益处。嗯?这好像不是医书吧?” 织梦将手里的兵法合起来,笑道:“是啊,我看见医书里混了一本兵法,看到这句有些不懂,所以随口问问,哥哥这都知道,真是厉害。” 她低下头,若有所思地看着手里的书。 那么长一段话,还是她随意挑出来的,逐安竟然想都不想直接解答,而且意思一字不差。 哥哥…… “不过闲暇时看过一些,记住了而已。” “那说明哥哥记性很好啊。” 她回答完,听着那边笑了一声,又低下了头,站了片刻后突然想到,她又动手翻了翻其他的书堆,发现还有其他几本。 看着拿出来的一堆书,她忽然又念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梦呓。 “水无常形,兵无常势。运用之妙,在于一心。” 今天实在有事。。明天再替换,抱歉啊 老五同另一个狱卒大柯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中毒的症状已经尽数消失了,虽然有些腹泻,然而在逐安的吩咐下,那没吃柿饼的武小六已经事先到军医那里讨了两副药包备用,一说腹泻就拿出来了。 这件事处理得简直滴水不漏,让小六觉得逐安真的太神了。 听了当时唯一清醒的小六讲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后,老五跟大柯两个人心情也变得复杂起来,这牢里关着他们的救命恩人,隔着一道木栏,怎么看怎么别扭。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哪怕会被追责当班的时候酗酒的过失,三个狱卒也不敢隐瞒,再加上织梦跟逐安两人不满意分配,还给自己换了牢房,出入上了铁锁的牢房如入无人之境,他们开始却一点察觉都没有,实在叫人觉得这牢房不太牢靠,总之,于情于理,哪能再继续让这两人待在牢狱里,赶紧硬着头皮往上呈报了头儿。 牢头是个老兵,碰到这么怪异的事也没个主意,毕竟这是大小姐抓回来的人,私自放了怕是要遭殃,坞城将士谁不知道,万将军最是疼爱独女万昭和,想镇住万昭和,也只能请万将军出面了,牢头便继续往上报给了将军。 军中办事效率奇快,不过半天时间,三个狱卒由牢头带着入了将军帐,规规矩矩行了军礼,当着万将军的面一五一十讲了一遍昨夜发生的事。 万将军,本名万邦,同女儿的名字一合,取自“万邦昭和”的意思,虽然宠女儿,却也不是昏庸之人,沉着脸听完了狱卒的禀报,不用说也吓了一跳,心里暗道女儿又闯了祸,来不及召来万昭和询问,也没过多追究三个狱卒犯禁,匆匆赶到了牢狱里,牢头带着三个狱卒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 一行人刚到牢狱里时,看到牢里的那两个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觑了一会,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大约是无聊得紧,牢里的两个人用枯秸秆在地上画了个简易的棋盘,然后捡了几颗磕巴的小石子,凑合着当着棋子,就地取材,不嫌简陋,正埋头厮杀得厉害。 忽然,织梦指了指棋盘,挑了挑眉,“哥哥,你这步棋怎么能往这儿落呢?” “嗯?为何不能?” 逐安仔细看了看自己落下的石子,前后紧扣,上下咬紧,纵观全局都是很精妙的一步落子,并无不妥。 “你的石子落在这儿,我的棋路都成死路了!”织梦左思右想,已经把可落子处都看一了遍,然而不管落在哪,至多再五步,都成了死路,她开玩笑的抱怨着。 分明是普通的牢房,不知为何有种后院的感觉。 牢头总觉得有口气憋在了心头,不动声色地擦了擦头上的冷汗,偷偷瞄了一眼将军的神色,也看不出个什么意思,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准备提醒两人,将军来了,让两个人收敛一些,他这牢头的位置有些烫屁股。 万将军却抬手制止了他,牢头不明何意,然不敢逾越,赶紧低头退下了。 万邦听着两人的对话,驻足不前,在牢狱门口只能瞧见两个埋低的脑袋,正对他的便是着一身白衣的清瘦背影,闻言倒是有几分好奇那少年会如何 作答。 这姑娘的质疑简直子虚乌有。 然而,那少年低头看了眼地上的棋子,不知怎么的竟然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说:“阿梦说的有理,是我考虑不周,那容我失礼,悔一步棋。” 这回答惊呆了门口的几个人,大约都在诧异,还能这样玩的吗? 织梦见此,笑着推散了棋盘,拍拍衣裙站了起来,“不玩了不玩了,我认输了,同你说笑的。” 她认输认得格外坦荡,像是方才那个在意棋路的人不是她一样。 织梦倒是不以为意,反正,输给哥哥也高兴,“比起这个,现在可不是下棋的时候。” 逐安跟着她抬头往门口看去,只见除了昨晚那三个狱卒,还有今天早上匆匆打过照面的牢头,还多了一名陌生的中年男子。 身着威风凛凛光明铠甲,身材高大伟岸,并未带头盔,却仍是一丝不苟地束起发髻,面如古铜,五官凌厉,脸庞线条如同刀刻,有罗刹之威,腰侧佩玄兽吞口宝剑,带着无形的压迫感,单以这面相而言,绝对是位不怒自威的上位者。 然而,这人的眼神,却没有与之相配的凌厉,不够冷血,带着些千帆阅尽过后的沧桑。 这样的皮囊同眼神,像是雷霆万钧暴雨如注的山巅上突兀地长着一朵柔弱的小花。 那感觉很怪异。 逐安打量过一眼就移开了视线,说不上为何是这样的眼神,不由让人感觉这人有故事。 见他们终于停了动作,牢头赶紧上前介绍,“两位,这是万将军。” 闻言织梦又看了一眼那位中年男子,原来这位就是万将军啊,跟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她以为会是那种优柔寡断的面相,毕竟这几天听闻的评价里,对这位拖拖拉拉跟匈奴人打了一年多还未平息战事的将军,不看好者居多。 万邦听着他们的介绍,点头致意,声音洪亮而深沉,“初次见面,真是惭愧,替小女向两位致歉了!” 这位大将军主动替女儿道歉,果真如传言所说,极为宠爱万昭和,两人当即表示并无大碍,也说了些客气话。 “无妨,将军不必在意,我们也只当做是玩笑,自然不会放在心上的。” 万邦又提到逐安替狱卒解毒的事,捎带着询问了两句逐安的身份,逐安对答如流,回了他们是奉师命外出到各地游历的医师,这样他们到西北来也就顺理成章,挑不出什么不妥。 万将军点点头,笑着又随意问了几句。 见状,牢头终于是松了口气,太好了,他的小官位看来是保住了。 不过,他们两人如何留下来反而成了问题。 要主动开口提议留下来吗? 这么做未免有些过于主动,万一适得其反,引起万将军的警觉,实在得不偿失。 要先佯装离去吗?可是之后再进军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他们本来是想借万昭和的身份,找理由留下来,但先来见他们的却是万将军,此计便行不通,还需小心为妙。 正分心思考的时候,万将军也沉默了片 刻,打量着二人,忽然开口问:“你二人可有意留在军中?” 逐安心里跑过许多念头,最先怀疑的是,这提议会不会是陷阱? 见他沉默,万将军又道:“惭愧,这提议是唐突了些,毕竟是奉师命外出多有不便。不瞒两位,边防不太平,军中任职的医师只有两人,一旦有战事,单凭两个医师实在有些捉襟见肘,忙不过来,所以……” 万万没想到,竟然是万邦亲自开口留人,实在是天赐良机。 逐安面露难色,稍显犹豫,“这……” “还是太过为难了吗?” 万将军眼中明显闪过失望之色,本听闻这少年昨夜遇事不乱,医术高超,交谈几句后觉得这少年气度不凡,性子温煦,实在是块难得的美玉,萌生了招揽之意,毕竟西北时局动荡,医师难求,王都里的御医又鲜少有愿意主动到西北苦寒之地来,实在缺人手,一旦发生战事,士兵伤亡繁多,军医根本忙不过来。 思及此事,万将军不由忧心。 犹豫了片刻,逐安这才抿了抿唇,像是做了决定,认真开口道:“将军爱惜手下士兵,实在仁厚!师傅既有心遣我外出游历,到军中帮忙也是难得的机会,想必也会支持!再说,家国不安,自然人人都需出力,晚辈自然义不容辞。” 得到回答万将军松了口气,不禁大悦,对逐安的印象越发亲近了不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赞道:“少年人有此觉悟,实属难得,果然是医者仁心,深明大义!” 万将军又看向织梦,想问问她的意见,“那姑娘意下如何?” 织梦莞尔一笑,指了指逐安,“逐安去哪,我就去哪。” 由此两人得以留在军中,其中也有很大一部分是万昭和的刁蛮行径,将他们不由分说地绑了回来,这举动却无意中帮了他们,万将军见两人不计前嫌,愿意留在军中帮忙,心中仍是有愧,自然待为上宾,安排住处时还问了问他们有何要求,逐安只说喜欢清净一些,将军便特意叫人收拾了两间紧挨着的军帐给他们居住,位置稍微有些偏,远离兵营,正合心意。 休整了几天,逐安便开始接手军中医务,除了有不能登门的病人需要过去以外,两人都很少离开军帐,哪怕闲暇时也只是在营帐外整理晾晒药材,行事十分低调。 两人都不想引起太多关注,避免影响之后的行动,选择这样的居住位置也是同样的原因。 然而,军中可八卦的消息实在太少,他们的出现无异于是提供了八卦的源头。 关于他们两人的消息很快就在军中传开,特别是在牢狱里轻而易举就解了柿饼之毒的事,传得飞快,更快的消息大约就是军中来了位绝美的红衣少女,一位俊美无双的医师,站在一起简直美好如画。 单是两者的容貌已经格外引人注目了,再加上身份特殊,被关注很正常。 这不,总会有好奇心太强的士兵,假装路过,跑到附近徘徊想借机瞧一瞧两人。 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两人也就越发不出门。 草稿1110。fpx夺冠啦!!! “你小子!” 林景芝被他逗笑,不轻不重地捶了一把他的肩头,又接着说道:“男儿欲报国恩重,死到沙场是善终。嗯,少年志气不错!欲达高峰,必忍其痛,西北凄苦,军中枯燥,并不轻松,你有什么困难都可以来找我。” 他丧失双亲,孑然一身,夜深人静连个身后思念的人都没有,其他将士偶然还能收到一两封千里迢迢寄来的家书,他什么都不会有。 温柔又隐蔽的关心。 能得到将军的关心无异于比任何奖励带来的慰藉都来得直接,他眼睛亮起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跟明亮,行着军礼大声地回答:“不会的将军!我觉得军中的生活很好,有困难我也会去克服,我可以做到!” 林景芝点点头,笑容里带上些欣慰,“真是长大了不少。” “我以后也会成为将军一样的人!”这是他心中所愿,带着些小小的宣誓。 林景芝并不觉得自己能力大到可以成为别人的理想,也不知道自己给这孩子带来了多大的影响,只当他的志气是做上将军,遂笑着鼓励:“很好,男子汉就该有鸿鹄之志,要付出努力去做才行!” 虽然想表达的意思有偏差,他也没再解释,认真地点点头,“我会的,将军。” 有些事去做就好了。 林景芝本就是到校场练练手,看到他在收拾兵器接口问道:“喜欢什么兵器?以后想入哪个营?” 军队根据武器作战能力分编了骑兵,步兵,弓箭手等等兵营,新兵都要掌握一些,到分编的时候,就会被分到擅长的兵营去。 对于他,自然想跟他追随的将军一样,很自然地就回答:“剑,我喜欢用剑!” “入伍后也操练了不少时日,露两手给我瞧瞧?” 虽然平日里练习的时候格外认真勤奋,但在将军面前还是不免紧张起来。 然而这样的机会实在难得,他从整整齐齐码好的兵器堆里挑了把剑,尽量认真专注地舞了一段剑招。 林景芝站在一旁认真看着,神色不动,看不出喜恶,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让他越发没底,几乎是硬着头皮才能继续抓着剑。 匆匆忙忙结束了剑式,低着头不敢去看将军的眼睛,深怕看到将军失望的眼神,还没听到评论,心情已经沮丧起来,“将军……” 林景芝沉吟片刻才斟酌着开口:“用剑者,剑意必要轻盈,我看你用剑下意识会使出劈砍动作。” 他的头越发低,脸色涨得通红,有些站立不安。 “唔,虽然你喜欢用剑,违背你的喜好有些不妥,但我建议的话,你用刀比用剑好,手臂力气大,练下去肯定对功夫大有裨益,来,拿上这个试试,若是不喜欢再继续练剑好了,虽然这么练下去,剑法只能达到中规中矩的地步,可能没有大成就,但喜欢的话够用就行。” 大将军递过来一把长马刀,宽背薄刃,刀身沉重,刀柄弯曲,是骑兵常用的马刀,在快要西沉的落日里递刀的动作有些庄重。 他抬起头瞪大眼睛,原来将军是在替他 着想吗? 久经沙场,阅历丰富,只是看一眼就能知道适不适合,从而给予他最好的建议,希望他能有所精进,实在…… 喉咙像是被堵住,有很多话涌上来,却不知道怎么讲起才好,最后竟低低呜咽一声,像是塞外的羌笛在残阳里的低泣。 把将军吓了一跳,手中的刀犹豫着要收回去,轻声嘀咕着:“原来这么喜欢用剑啊……真是,抱歉……” “不,将军!我想用刀!请您教我!” 他伸手抓着刀身,手掌心分明是冰冷的刀鞘他却觉得像是有温度一般,熨烫着他的心。 林景芝愣了愣,并不明白他怎么突然改了主意,温言回道:“这倒是没什么问题,只是刀法我也只是略知皮毛,还需你多费些心思研究。” “是!” 将军开始耐心地同他讲解,“这把乃是燕马刀,也就是俗称的长马刀,使用方式跟寻常的刀也有些微不同,你瞧,这刀柄弯曲,不管是徒步还是骑马,攻击都不易脱手,可以利用战马冲刺的速度从而形成的强大冲击力带动马刀完成劈砍等战术动作,所以对马术的要求同样很高,你力气大,个子也高,善于灵活变通,骑马有一定优势,只要能加以运用必定能有所成……” 将军的脸庞依旧是在西北风沙中洗练出来的干练,比几年前到江南赈灾时更加坚毅,嗓音低沉带着些威严,眼神却是像江南的三月暮柳如烟。 他认真听着将军的话,牢牢地记在心上,片刻不敢懈怠。 手掌紧紧握着冰冷的刀柄,从此往后与这把刀为伴再不曾分开。 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远处的落日照在迎风摇摆的军旗之上,有隐约传来的战马嘶鸣声和着萧萧朔风声,壮阔而肃杀。 待夕阳西下夜幕将至,弯月如钩,坞城沧桑而高耸的城墙静静在夜风中矗立,是这片广袤的沃土最坚实的堡垒,城墙后方的沙地之上,平平整整地排列着成千上万个军帐亮起灯,军令严明,军营里显得沉寂无声,只有军旗猎猎作响,站在高高的城墙上,向后方放眼望去,那是便是士兵们所守卫的朝月国千千万万的百姓,万家灯火,明亮如星。 忽然传来了数声响亮的胡笳声,军中纪律严明,作息准时,士兵们统一听着笳声传达军令,准时熄灯入睡。(ps:不好意思又要补充一点点,所谓的笳,jia,一声,是中国古代北方民族的一种吹奏乐器,形状如笛,出于西北民族地区,汉时传入中原,所以通常称为“胡笳”,因为其声调悲凉,穿透力强,战时常常用来指挥作战和宿营,所以,又称悲笳。常与战事和边塞有关,在边塞诗文里很常见,所以不是我瞎编出来的,感谢。) 跟他同期参军的大多都是同龄的年轻人,被分到了同一支队伍,从五湖四海而来,聚集在西北坞城,一起训练,同吃同睡,日夜相伴彼此之间也结下了深厚的情意。 军中枯燥,闲暇时的消遣就剩彼此切磋跟谈天说地,很快就打成一片,彼此之间起了绰号,叫起来亲近 第一次闲谈时,谈到了参军的原因,似乎触动了每个人心里的最珍重的梦想。 “我?我是个粗人,也就不说什么保家卫国的场面话了,因为大将军救了我的命,所以我来参了军,我想做他手下的兵。”说话的人长了一脸茂密的大胡子,分明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哪怕每天都睡前都刮胡子,第二天还是会长很长出来,所以也被大伙叫成了大胡子,看着有些显老,人却格外可靠,性子热情,是个自来熟。他初到西北的那两天有些不适应,就是大胡子主动帮助照顾他,同他关系也最亲,热情的叫人冷不下了脸。 “嘿嘿,我听说了大将军的传说,羡慕的不得了,好想也成为像他那样厉害的人啊!”说话的人个子有些矮,速度特别快,所以大家都叫他阿飞。 “是啊!是啊!” “听说大将军以前是位武林侠士呢!真是太厉害了,我长这么大现在才是第一次出远门!” “……” 熄灯的号角声已经过了许久,这群新兵躺在大通铺的被窝里却越聊越精神,虽然害怕引来军队长聊天的声音已经刻意压低了,但是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仍然有点吵。 他静静听着,这时候才发现,原来不是他一人因为想追随大将军才参的军,他们之中的很多人愿意放弃家乡优渥的生活来到苦寒的西北边塞,都只是因为大将军,原因五花八门,连听说大将军的夫人特别漂亮,当了兵肯定也会像大将军一样娶到漂亮的老婆这样玩笑般的理由都有,然而他们都一样,发自肺腑地仰慕着大将军。 这乱世动荡不安,人们需要英雄,也需要千千万万的士兵去挑起保家卫国的重担。 正出神的时候,睡在右侧的大胡子伸出手肘杵杵他,头歪了一点过来,“喂,刀哥,你呢?” 因为他前段时间突然申请换了训练的兵器,在新兵里实属少见,毕竟已经练了一段时间的长剑,要想从头来过需要莫大的勇气,而他换了用刀后,却很快就用得有模有样,所以大家对他的称呼变成了刀哥,带着玩笑跟佩服。 他沉默了片刻,回道:“因为想一辈子追随大将军。” 他的回答同之前众人的回答相差无几,大胡子却觉得他的回答好像格外郑重,像是在诉说誓言一般,莫名产生一种志同道合的意味。 这人跟他一样呢,大胡子无声地笑起来。 “好兄弟,咱们俩铆起劲一定要一起加入忠义军!” 大胡子从被窝里伸出了手递到他面前,他笑起来反握住他的手,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仍未停歇,他的声音却坚定地穿过这些嘈杂的声音响起。 在兵营里选拔出新兵里的佼佼者,加入直属大将军部下的一支精锐军,接受更严格的训练,执行的任务也更危险,但也是更难得的机会,能入大将军直系亲部,前途无量,对士兵而言乃是一种莫大的肯定,这就是忠义军。之后将一直随着林景芝出生入死,征战四方,在军中威名如雷贯耳,人们也把这群人他们林将军。 “好!一起加入!” 马上替换。在修改 韶光轻贱,最是无情。 半月之后的一天夜里,夜里起了风,雨声凄苦,织梦躺在床上隐约听到有人急匆匆地来请逐安,雨水打落在伞面上的声音,像是女子的哭泣。 逐安应了一声,帐里很快亮起火光,同门口的人低声交谈了两句后,帐里的火光灭了,又是一阵滴滴答答的雨声落在伞面上的声音响起。 这么晚了,出了什么事吗? 有两人的脚步声匆匆经过织梦帐前,渐行渐远,融化在了雨里,织梦听着会,再次睡去。 等天亮醒来的时候,夜雨已经停了,仍是不见逐安回来。 织梦披了件衣服,走到桌边坐下,倒了杯凉透的冷茶喝下。 犹豫着要不要到伤兵所去一趟。 等收拾完毕后,武小六拎着食盒准时出现。 “织梦姑娘,早!” 织梦笑着打了个招呼,“今天怎么是小六爷送过来?” 同这三个狱卒的关系比起旁人而言,有几分亲近,织梦觉得他们自称小爷什么的很有趣,叫他们的时候也跟着叫五爷,小六爷什么的。 武小六麻溜地从食盒里拿出一碗米粥放在桌上,“五爷今天被叫到伤兵所里帮忙去了,走前叮嘱我让我给你送早餐过来。” “?伤兵所吗?”哥哥也是夜里就去了伤兵所。 “是啊!伤兵所里人手一直不够,忙起来的时候经常把我们这些外行人也叫去打打下手。” 织梦沉吟片刻又问道:“小六爷你知道出了什么事吗?” “这个嘛……我也不太清楚,听说是军中一支先行军在边境的山口遇困,不过这只是听说,具体情况我也不知,我一个小狱卒哪能知道那么多事,不过要是姑娘感兴趣,我去帮你打听打听!” 织梦摇摇头,“不用了,我就是随口问问,小六爷抽空送饭过来已经很麻烦你了。” “织梦姑娘无需同我们客气,有事尽管吩咐就行!” 织梦笑着点点头,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武小六便告辞离去。 这么看来,果然是昨夜里出了事情,所以夜里才叫人请了逐安过去。 也难怪会来请逐安,这段时间,逐安的名声在军中迅速传开,连她这个鲜少出门走动的人都有耳闻。 轻松就处理了两三件棘手的病症,哪怕才刚来一个月左右,就已经成了军医里的顶梁柱,在军中备受推崇,这些士兵身体有什么不舒服,受了什么伤,第一个想起的就是请逐安帮忙看看,大大盖过了另外两个军医的名望,然而逐安性子淡,态度温和沉稳,叫谁来都挑不出毛病,两个军医也自愧不如,对逐安大为赞赏。 这还让很多老兵想起了以前,林将军殉国前,他那位同行的夫人也是这样,态度温和叫人如沐春风,医术高明,处理伤患有条不紊。 如果说林将军主外,那么那位叫忘愁的夫人便可以说是主内。有她在,士兵们打起仗来都放心不少,因为哪怕受了伤也能得到很好的救治,也就没了后顾之忧。 那时军中上上下下都尊称她为忘愁夫人,见逐安如此也勾起回 忆来,所以逐安便多了个别称,被叫成了忘愁公子。 也不知道该不该感慨命运作人,那些不知情的士兵,认为忘愁夫人同林将军一起殉了国,对她的缅怀同样不减,很乐意在逐安身上延续这样的敬意,然而他们并不知道逐安同忘愁的关系,称呼逐安成忘愁公子,殊不知,那位忘愁夫人便是逐安的母亲。 不过,外人看不出来,他们二人的医术师出一脉,而且两人身份地位又无直接联系,能给逐安冠以这样的称呼也能理解。 不得不说,让逐安心情实在复杂。 听武小六说了点消息,织梦反而放心不少,知道了原因总归比不知道原因,盲目的担心来得强。 她开始吃那碗粥。 织梦用过早饭后自己收拾好了碗,往门外搬了张椅子,拿着兵法边看边晒晒太阳透透气,而且在门外也能早早看见逐安回来。 附近的守卫习惯了织梦每天会在帐外坐会,上报过一次后,也就不再当做什么奇怪的事情,而且再加上逐安确实是在认真替伤兵治病,两人行为并未出现任何可疑的地方,万将军对两人的戒心算是彻底被打消了,也就不再特意派人监视他们俩。 坐了会,织梦听到有脚步声靠近,步伐急促,并不是逐安的气息,织梦放下书抬起头看着又回来的武小六,有些疑惑地询问:“小六爷怎么又回来了?是有什么东西落下了吗?” 武小六喘了口气,回道:“不是的,织梦姑娘,我受逐安小公子之托,请你帮他送点东西过去。” 织梦爽快应下,把书本合上,刚要弯腰把椅子搬回去,武小六已经上前一步,主动帮她把椅子搬进了屋里。 织梦拿着书跟在他后面,“多谢小六爷,不知哥哥要什么东西,我现在就去取。” 武小六在屋里放下椅子,从袖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织梦,“小公子说他都写下来了,让姑娘照着纸张取就可,再让我帮姑娘一起送过去。” 织梦接过来打开看了看,纸上写的全是药名,想来是伤兵所里的药不够了让她取了送过去。 “好,稍等。” 织梦帮忙整理药材的时候,也看过不少医书,而且逐安又在药柜上重新贴了名字,找起来也很快。 她把药从柜子里一样一样地取出来,武小六负责打包,贴上名字,以免混起来。 打包好的药很快就堆起一小堆,武小六跑出去借来了一只背篓,把药材装进去,剩下一小部分就让织梦拿着。 “织梦姑娘,你拿这些可以吗?”武小六看着织梦抱着一堆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织梦的身板格外弱小,简直是小胳膊小腿的,担忧会累着她。 织梦点点头,“当然可以!又不是很重。” “要不,你在这等着,我先送一趟过去,再回来取剩下的。” 韶光轻贱,最是无情。 半月之后的一天夜里,夜里起了风,雨声凄苦,织梦躺在床上隐约听到有人急匆匆地来请逐安,雨水打落在伞面上的声音,像是女子的哭泣。 逐安应了一声,帐里很快亮起火光,同门口的人低声交谈了两句后,帐里的火光灭了,又是一阵滴滴答答的雨声落在伞面上的声音响起。 这么晚了,出了什么事吗? 有两人的脚步声匆匆经过织梦帐前,渐行渐远,融化在了雨里,织梦听着会,再次睡去。 等天亮醒来的时候,夜雨已经停了,仍是不见逐安回来。 织梦披了件衣服,走到桌边坐下,倒了杯凉透的冷茶喝下。 犹豫着要不要到伤兵所去一趟。 等收拾完毕后,武小六拎着食盒准时出现。 “织梦姑娘,早!” 织梦笑着打了个招呼,“今天怎么是小六爷送过来?” 同这三个狱卒的关系比起旁人而言,有几分亲近,织梦觉得他们自称小爷什么的很有趣,叫他们的时候也跟着叫五爷,小六爷什么的。 武小六麻溜地从食盒里拿出一碗米粥放在桌上,“五爷今天被叫到伤兵所里帮忙去了,走前叮嘱我让我给你送早餐过来。” “?伤兵所吗?”哥哥也是夜里就去了伤兵所。 “是啊!伤兵所里人手一直不够,忙起来的时候经常把我们这些外行人也叫去打打下手。” 织梦沉吟片刻又问道:“小六爷你知道出了什么事吗?” “这个嘛……我也不太清楚,听说是军中一支先行军在边境的山口遇困,不过这只是听说,具体情况我也不知,我一个小狱卒哪能知道那么多事,不过要是姑娘感兴趣,我去帮你打听打听!” 织梦摇摇头,“不用了,我就是随口问问,小六爷抽空送饭过来已经很麻烦你了。” “织梦姑娘无需同我们客气,有事尽管吩咐就行!” 织梦笑着点点头,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武小六便告辞离去。 这么看来,果然是昨夜里出了事情,所以夜里才叫人请了逐安过去。 也难怪会来请逐安,这段时间,逐安的名声在军中迅速传开,连她这个鲜少出门走动的人都有耳闻。 轻松就处理了两三件棘手的病症,哪怕才刚来一个月左右,就已经成了军医里的顶梁柱,在军中备受推崇,这些士兵身体有什么不舒服,受了什么伤,第一个想起的就是请逐安帮忙看看,大大盖过了另外两个军医的名望,然而逐安性子淡,态度温和沉稳,叫谁来都挑不出毛病,两个军医也自愧不如,对逐安大为赞赏。 这还让很多老兵想起了以前,林将军殉国前,他那位同行的夫人也是这样,态度温和叫人如沐春风,医术高明,处理伤患有条不紊。 如果说林将军主外,那么那位叫忘愁的夫人便可以说是主内。有她在,士兵们打起仗来都放心不少,因为哪怕受了伤也能得到很好的救治,也就没了后顾之忧。 那时军中上上下下都尊称她为忘愁夫人,见逐安如此也勾起回忆来,所以逐安便多了个别称,被叫成了忘愁公子。 当然可以!又不是很重。” “要不,你在这等着,我先送一趟过去,再回来取剩下的。” 第一百四十七章 另辟蹊径 掀开的帘子轻轻落下,随着织梦离去,将军帐里又恢复了安静。 众人不由将目光投向万昭和,可是,万昭和哪里知道后面该接着做什么。 如果她知道的话,哪还会等织梦说了一半才说,肯定迫不及待早早将法子讲出来,好博得满堂喝彩,彰显自己聪明过人。 她不过想捉弄织梦,哪想到织梦竟然真的答了。 然而还是架不住众人不断投过来的探究眼神,万昭和不免有些心浮气躁,回想方才织梦说了一半的话,面色越来越差,最后愤愤哼了一声,气鼓鼓地一屁股坐下了,瞪着看向她的一众人,理直气壮地说:“别问我,我不知道!” 众将领闻言回过味来,面面相觑,无言对视了几眼,都懂了是万昭和故意下绊子想为难那位姑娘,却被那姑娘反过来将了一军,不由心里称奇。 他们久居军中看着万昭和长大,对于万昭和的脾气秉性最是清楚不过,这位大小姐简直可以称作是西北军中的小霸王,平日里只有万昭和欺负别人的份,能让万昭和万大小姐吃瘪的人实在少之又少,这样仅靠着一张嘴就不动声色的反将了一军,实在反击得漂亮! 抱着看戏的心态而言,诸位将军还真有几分佩服方才那位潇洒离去的红衣少女。 同众位乐于看戏的将军不同,万将军心思通明,看了女儿一眼,这当口也没责怪万昭和的不对,而是顾及女儿的面子,及时出言替万昭和解围,还耐心安慰了万昭和两句,可谓是给足了万昭和面子,万昭和神色这才缓和了不少。 诸位将军也是明眼人,见万将军亲自开口解围,对方才之事也都当做玩笑,无人再提。 万将军伸手翻了翻桌上的折子,像是想起什么,又道:“昭和,你替我到老赵那走一趟,看看闫青山那边有无最新消息传回。” 万昭和性子是刁蛮任性了些,旁人私下劝戒的话,她从来都是当作耳边风,听过就忘,但对于父亲万邦以将军身份下达的命令,她却是难得的言听计从,从不忤逆,执行任务时也格外认真,很多次都完美胜任立了功,一把落梅枪在军中也甚是威风,总归不算徒有小万将军的虚名。 “是,父帅!” 万昭和眼眸发亮,利落的应下,弯腰行过礼就往外跑,动作一气呵成。 不闹腾的时候,还真有几分女中豪杰的英气。 待她跑出去片刻,万将军又唤了门外的卫兵进来。 “将军有何事吩咐?” “你速去将织梦姑娘请回来。” 织梦再次进了大帐,态度也不见丝毫转变,仍是刚进来时一样的从容不迫,见方才还闹腾的万昭和已经没了人影,不用问也大概能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虽说织梦方才不过是将计就计回击,然而最后的结果不可否认,就是让万昭和丢了面子。 指不定这位极为宠爱女儿的万将军因为爱女心切就把错全算在织梦头上。 被重新叫回来的原因不排除有这一种可能。 然而,做都做了,还有什么好在意的。 “万 将军找我还有什么事吗?是不是有什么东西需要我给逐安送过去?” 万将军为人也坦然,并非是非不分之人,虽宠爱万昭和却也不会同军务混为一谈,随即笑道:“织梦姑娘聪慧过人,岂会不知本帅将姑娘请回来的原因。方才姑娘的谏言实属妙计,令我等醍醐灌顶,然而说来惭愧,本帅还想听一听另一条路该如何,能否请姑娘不吝赐教。” 万邦言辞恳切,态度温和,这已经算得上是虚心请教了,可见,万邦能成为万军之首,势必有其过人之处,同传闻里还是有些不同,单这气度就能看出一二。 织梦也没再废话,开门见山地回道:“简单,另一条路就是埋伏在敌军回防军队必经的路上,同突袭军协作,攻打敌军,但不可恋战,达到扰乱目的即可,所以不管哪一路,声势势必要求浩大,重在混淆视听,越是突然,敌军对错误的引导信息才会越发相信,如此前后夹击,敌军着急回撤,对山中被困士兵的围势,自然大减,等到这时,让袭击敌营的士兵同敌军拉锯,阻挠敌军回撤,不必真正交锋,只需掩护另一路的士兵顺利撤退,这时再前去营救,当可轻松救回困军。” 简单来说,第二条路,就是打完就跑,重在救援。 万将军手里抓着桌上的镇纸把玩摩挲,一双眸子深邃似海,像是深秋的苍山莽莽,沉默不语的时候,旁人很难从他那双眼睛里看出什么情绪来,不用皱眉动怒,浑身已经带着一丝压迫感。 他在琢磨织梦说的话。 织梦坦然地回视着万邦,将军帐里沉默了片刻,众将里也没人吱声,只是在空中对视了一眼,又匆匆低下头。 过了会,万将军才又开口问道:“如果敌军不上当,又该如何?” 闻言织梦一摊手,无奈道:“不信也得信,如果自己大本营的粮草都要被烧毁,他们还能不着急的话,那这场仗,敌军大概也撑不了多久了。困军同粮草,孰轻孰重,自然不用多说。” “姑娘的意思是突袭他们后方的粮草吗?可是……”哪有这般轻易就能找到敌军的粮草安放在何处。 织梦唇边多了抹似笑非笑的意味,“自然,我说过,动静越大越好!哪怕不知敌军粮草囤积在何处,也要放火威慑。不过,想知道敌军粮草的位置也不难,这东西不是容易着火嘛,只要事先放出烧粮的谣言,然后在敌营中随便哪里引燃大火,哪怕烧的不是屯粮的地方,为确保万无一失,敌军也势必会派人去检查,这样,还会不知道位置吗?” “敲山震虎而声东击西,上上策!” 万将军眉头一舒抚掌大笑,织梦提的这个法子真是另辟蹊径,巧妙绝伦,眼下的困境通通迎刃而解。 有了办法,紧张的气氛终于缓和不少,让众位将军也都松了口气。 众将领又商量了一番,都觉得这法子可行,不由侧目打量着眼前这位红衣少女,目光里大多都是或惊艳或赞赏的神色,毕竟他们从夜里接到消息后便聚在一起商议,一心扑在研究如何同敌军相抗才能取胜上,结果便是一筹莫展,急得团团转,完全没人想到还能用这种方法解决,也确 实没想到,这样的困境竟真被一个小丫头轻松化解。 反其道而行之,实属妙哉。 “众将听令!” 兵贵神速,万将军深谙此道,得了法子也不耽搁,迅速坐镇指挥,调兵遣将。 众将领不由整肃神色,打起精神听从吩咐,得了命令的人也不磨蹭,脚步匆匆就往营帐外走。 很快,将军帐里安静下来,大多数将领都被指派共同协作执行任务,只剩下几位没被任命外出的将领,也不消万邦吩咐,各自回了原本的职位上作后方应援,各司其职。 不到片刻,所有事便有条不紊,安排妥当。 万将军坐在主座上,身后挂着一副巨大的西北疆域图,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记号,从中得以窥见,万将军平日里没少思虑仗怎么打。 他再次朝着织梦望过来,目光深邃,带着一丝探究,织梦目不斜视,并不闪躲。 万邦斟酌着用词,询问道:“织梦姑娘小小年纪竟能想出如此妙计,可见深谙兵法,实属厉害,本帅由衷佩服!冒昧询问一句,姑娘跟随哪位军事名家学习的兵法?” 织梦眨眨眼,像是奇怪他的说法,回答时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 “万将军为何这般想,我不曾跟随名家学习。” 万将军稍显迟疑,又问:“那为何……”小小年纪,尚且还是一位姑娘,能有如此战略远见? 难道,她竟是一位兵法天才? 见他欲言又止,织梦知道他想问什么,可说到底,之前花奈师傅教习她时,虽然略有提过此道,但确实称不上什么深修,不过几句话带过罢了,她真正接触的时间便是最近这一个多月,她闲着无事,不像以往,又不能随意跑出去玩,白日里的大好时光都拿来阅读兵书了,甚至还读了一些医理。 然而,不得不说,兵法玄妙,战论精博,看的越多,思维也跟着越发开拓,许多以前经历的事情,当时她没注意到的细节,现在回想一遍,竟能一一利用起来。 不过,说太多容易出岔子,要是被问及师出何门,更难解释,不想让万邦起疑,影响到逐安的计划,织梦赶紧摆摆手,语气淡淡地回了句。 “闲来无事,随便看过一些。” “……” 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才恰当,万邦心中震惊,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这位少女。 只是随便看了一些兵书,就能达到如此地步吗? 如果真是这样,可就真是位难得一遇的天才了! 若是加以培养引导,以后势必会成为惊艳于世闻名天下的兵法大家。 他的思绪活跃,不过一瞬已经想到许多事情,也就忽然想起一个月前,被派去监视两人的卫兵有同他汇报过,这位姑娘白日里都会在门外晒着太阳看书,莫非便是看的兵法? 思及于此,万将军想了想说道:“我素来也爱看些兵法战论,既然都有此好,不若讨教几句,可否?” 织梦本纠结着找个什么借口告辞离去,闻言不由有些迟疑。 “如何讨教?” 课太多了,跟明天的一起发吧。抱歉 撩开门帘的时候,织梦抬手眼睛挡住门外倾泻的天光,西北的天空似乎越发高远起来。 后知后觉想起,已经入了秋,他们从南国回来的时候还是盛夏,就像昨天的梦境一般。 织梦拍拍裙子上的褶皱,往隔壁逐安的营帐走去,手里抓着一只信封,不由引得卫兵侧目。 进了逐安的营帐没多久,织梦又出来了,手里还是捏着那封信,走到方才注视她现在变了位置的卫兵旁站定,抬起头盯着卫兵看。 那双眼睛很漂亮,也很明亮,像星星一样。 卫兵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目光开始游移不定。 见状,织梦忽然笑起来,带着些天真无邪的味道,“这位小哥,能否帮我把这信送到信使办?” 卫兵一愣,脸色通红地接过了信,也不知道是看到织梦的笑容有些害羞,还是觉得自己暗地的行为被发现有些窘迫,“没,没问题!” 然后弯腰行礼后就一溜烟跑了。 织梦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歪着脑袋无声地勾勾唇角,又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附近,转身又回了逐安的帐中。 听见她回来的动静,逐安用布擦拭着还滴着水的手望过来,“信拿走了?” 织梦点点头,“是啊,大约会先到万将军那里转一圈吧。” 虽然有了秘密通道可以随时交流信息,但感情要好的两个人忽然不碰面也很怪异。织梦还是每天往逐安营帐里跑,只不过都在闲聊,有时候两人一起在门外晒药材,有时候逐安出诊时,织梦就帮忙送送东西,再正常不过。 而今天织梦拿着的那封信是寄给疏花的,信中织梦写了两句报平安的话,就算送到万将军那,也并无什么不妥。 她拿着信走进逐安帐中的时候,察觉到有人靠近的气息,虽然那卫兵已经尽量放轻脚步了,然而,哪能逃过织梦堪称恐怖的感知力。 对于这种程度的监视,两人都能接受,也就没有拆穿。 大约那卫兵上报情况时会说织梦拿着信给逐安过目了一遍,再谨慎一些用刀子拆开信封也只能看见两句,“见字如晤,疏花近来可好?飞白伤势休养得如何了?我同逐安已经平安到了西北坞城,一切都好……”之类的,报平安的话,一字一句挑不出什么纰漏。 她拿进来的信封出去时还是那个信封,里面装的信却不是。 信纸上最终能看到的话确实只有那两句问候,不过,那是因为他们之前已经用信纸通过秘密小洞商量妥当,织梦拿着信过去的时候,装的是开始的那一封信,送出去的却是另一封。 另一封信交由逐安处理过,在写字的墨汁中混合加入了一种特殊的药粉,书写完成后,将信纸放在火上稍微烘烤一下,写下的字就会隐藏起来。若只是单纯地拿着看,是什么都看不到的。想是想看到那些藏起来的字,低两滴水在纸上,药粉被稀释,隐藏的字自然就会再次浮现出来。 那封处理过的信中,将他们现在的位置,这段时间的经历,探查到的事,以及为何要隐藏信息的原因 都详细地写在了信里。 毕竟出来这么久没写信告知消息,疏花他们肯定担心不已。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也会停留在这,现在写信是最佳时机。 疏花心思细腻,看到那封内容单纯只有闲扯的信势必会起疑,这样一来便会留心检查信纸,如此,消息就能不动声色的传到疏花那边,而逐安因为在军中任职医师,营帐中陆陆续续搬来了好几个装药的木柜,他想要调制药粉也格外便利。 就算有人在外监视,织梦拿着信进到帐中,用提前准备好的信纸将信封里的信替换便可以,在帐外听声音,也只会觉得是织梦拿信给逐安过目罢了,并不会发现什么。 “那个啊,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不用担心。” 织梦忽然想到什么,捂着嘴笑起来,“疏花看到的时候,肯定会被吓一跳吧!” “嗯,我想也是,肯定很担心你。疏花对你,看得出来,十分用心。”逐安顿了顿,神色严肃了一些又问道:“那么,阿梦,什么时候回家看看呢?” 织梦低着头在逐安书桌上翻找,逐安在一旁整理药材。 他营帐中先前并没有那几个药柜,后来为了开药方时能直接配好药,万将军便送了几个药柜过来。 药柜送来的时候,每个抽屉里已经装满了药,万将军也同他解释过说这是之前一位老军医用过的药柜,由于那位老军医上了年纪身体不太硬朗,诊断病情开始犯糊涂,经常有士兵拿到药后吃了病情加重的情况发生,委实添了不少乱,然而因为这位老军医一辈子都奉献给了军营,甚至当时是他本人主动要求到军中来任职,放弃了王都里的御医职务,品行高洁,医德仁厚,士兵们知道这个情况后似乎都选择沉默不提,将领们也没有当面指责过,直到后来那位军医察觉到自己的上了年纪的身体已经没办法再待在军中了,自己辞官离开了西北,这些药柜才空置了下来。 然而逐安打开抽屉检查记录的时候发现很多药材都混在了一起,也不知道是因为粗心的士兵在搬运过来时,磕碰到了柜子,又或者是之前那位老军医的失误,自己分拣药材的时候放错了。事已至此,再纠结也没意义了,为了不影响药效,逐安只能全部重新分拣,将混进去的药材挑出来,再重新归类。 不得不说,这是一项有些枯燥而繁琐的工作。 逐安熟悉各种药材,分拣只需看一眼就能知道种类,织梦可不行,她认不全那么多药材,有心帮着挑拣了一会,遇到不认识的药材只能问一问逐安,然而这样询问让织梦觉得有够耽误逐安做事,便问逐安有没有药材大全,这样她只要看着书里的记载就能自己分辨出是何种药材,自己能帮上忙,也不会妨碍到逐安。 逐安说了本书的名字,又指了指他们用来秘密通信的那堵墙边的书桌,示意她去那张桌子上找。 “问药……问药……这摞书里好像没有叫这个名字的,咦!”逐梦放下手中翻看的书籍时,手肘不小心撞到了身后的一摞书,书塔摇摇晃晃不太稳当,织梦赶紧伸 手去扶,仍有几本上层的书掉落在了地上。 “阿梦?怎么了?”听到声响,逐安从柜子后面探出头,关心地询问道。 “啊,哥哥,没事没事!不小心碰掉了书而已。” 逐安叮嘱了两句又继续转回了头。 “话说,哥哥的屋子里东西也太多了些吧,本来就不大,还塞进来那么多东西……书也搬来那么多,堆了那么多摞……”织梦嘟囔着弯下腰去捡,手搭在一本书上停住了,“……兵法?” 这也是医书吗?难道诊断病情跟用兵打仗还能互通的? 织梦拿着捡起来的书站起来,将其他书仔细放了回去,略带好奇地翻开了那本兵法,指尖顿住,“真是,想也知道不可能的……” 就只是一本兵书。 不过,为什么医书里还夹杂着兵法这样的书,是拿书来的士兵弄错了吗?还是…… 她抬起头往药柜的方向看去,那个低着头忙碌的身影被挡掉了一些,只能瞧见从手肘处挽起的衣袖,露出一段匀称白皙的小臂。 难道说……是哥哥在看? 她随手往下翻了翻,盯着一页上的字,犹豫了会,才开口念道:“其用战也胜,久则钝兵挫锐,攻城则力屈,久暴师则国用不足。夫钝兵挫锐,屈力殚货,则诸侯乘其弊而起,虽有智者不能善其后矣。故兵闻拙速,未睹巧之久也。夫兵久而国利者,未之有也。故不尽知用兵之害者,则不能尽知用兵之利也。”停顿片刻,又问:“哥哥,你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逐安手中动作不停,想也不想就回道:“军队作战就要求速胜,如果拖的很久则军队必然疲惫,挫失锐气。一旦攻城,则兵力将耗尽,长期在外作战还必然导致国家财用不足。如果军队因久战疲惫不堪,锐气受挫,军事实力耗尽,国内物资枯竭,其他诸侯必定趁火打劫。这样,即使足智多谋之士也无良策来挽救危亡了。所以,在实际作战中,只听说将领缺少高招难以速胜,却没有见过指挥高明巧于持久作战的。战争旷日持久而有利于国家的事,从来没有过。所以,不能详尽地了解用兵的害处,就不能全面地了解用兵的益处。嗯?这好像不是医书吧?” 织梦将手里的兵法合起来,笑道:“是啊,我看见医书里混了一本兵法,有些不懂所以随口问问。” 她低下头,若有所思地看着手里的书。 那么长一段话,还是她随意挑出来的,逐安竟然想都不想直接解答。 哥哥……织梦将手里的兵法合起来,笑道:“是啊,我看见医书里混了一本兵法,有些不懂所以随口问问。” 她低下头,若有所思地看着手里的书。 那么长一段话,还是她随意挑出来的,逐安竟然想都不想直接解答。 她又动手翻了翻其他的书堆,发现还有其他几本。 看着手里的书,她忽然又念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梦呓。 “水无常形,兵无常势。运用之妙,在于一心。” 好难啊。为什么有那么多课(*?????) 静坐的两个人坦然自若地回应着他的视线,见他又朦朦胧胧回过头,这才一起笑起来,很像两个做了坏事以后还装得一本正经的孩子。 织梦伸手碰了碰逐安的手背,触感凉凉的,“哥哥找我做什么呀?” 逐安轻咳一声摇摇头,“没什么。” 织梦掩着唇偷笑,“好吧,其实老实讲,我也没什么事,只是想看一看哥哥。” 逐安低头看着她,唇边带起笑意,半晌才答了句,“嗯。” 织梦扯了下逐安的衣袖,笑着追问:“嗯什么?这也嗯。” 但是不用多言,她也能懂逐安的意思,他同她一样,并没有什么真的要说的事情,只不过想见一见织梦。 说完牢房里安静了一会,织梦用左手撑着下巴,视线落在几个喝得不亦乐乎的狱卒身上,看着他们觉得画面实在逗得很,她状似无意地开口:“真是很奇怪呢,自己一个人待着很闷,哥哥这人也很闷,可是跟哥哥待着就觉得很有意思。” 织梦把视线收回来,歪着脑袋盯着逐安,目光灼灼,“莫不是哥哥会什么修仙之人才会的法术?” 逐安伸手戳戳她的额头,然后抓起她放在身侧的右手,仔细地握在手心里,带着将两人的手举到眼前晃了晃,笑着开口,声音有些低沉,“是啊,这都被你发现了。” 织梦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以前怎么没发现哥哥这么可爱。 “不过,真是有些过意不去,让你跟我一起被关进来。” “哥哥说的哪里话,跟哥哥一起,在哪里都一样。”想了想织梦又说:“再说了,我以前从来没有进过牢狱,还不知道牢房里是这样的,也算长见识了。” 也亏得是织梦了,连这样的经历都觉得没那么糟糕。 两个人正说着话,监狱里忽然传来两声惨叫,一盏酒碗砰然落地摔得粉碎。 两人赶紧抬头看去,本来在桌边喝酒喝得好好的三个人,其中两人忽然捂着肚子痛苦抽搐倒地不起,把剩下的那人给吓坏了,原本喝了酒,红润的面色瞬间吓得发了白,那酒碗就是他失手摔的。 他抓着同伴的衣服慌慌张张地询问:“你们怎么了!没事吧!怎么了?别吓我啊!是酒有问题吗?” 回应他的只有两人痛苦的呻吟声,让他瞬间慌了神,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哆哆嗦嗦间就从凳子上摔了下去,脸色忽红忽白,像是担心自己也会中毒倒地。 那人就是送他们进牢房的狱卒。 织梦站了起来,“哥哥……” “看他们发作症状像是中毒,我去看看。”跟着一起站起来的逐安当即扯掉了那把虚挂着的锁,奔到了桌前,伸手查看两人脉象。 跌坐在地的狱卒被忽然从牢里钻出来的逐安吓得眼睛瞪得溜圆,手指发颤地指着逐安,“你你你你……” 有一句,你怎么出来的,这是越狱吗,堵在他的喉间愣是说不出来。 织梦淡淡瞥了他一眼,“别哆嗦了,想救你兄弟们就先安静会吧。” 也不知道 是不是两个人神不知鬼不觉就从上了锁的牢房里走出来太过诡异,狱卒只觉得像是入了梦,整个人呆若木鸡,半晌才僵硬地点了点头。 逐安检查了两人的脉象,松开了手,沉声道:“脉搏细而弱,偶然间歇停断,神色痛苦抽搐,脸色涨红,呼吸急促,手紧抓胸腹,确实是中毒之症。” “可有解?” 想要解毒就必须知道是如何中的毒。 逐安转过头,扫过桌上的东西,除了方才进来时看到的几碟小菜跟酒壶外,就多了那个叫五爷的狱卒拿出来的小陶罐。 他们吃了许久并未有何异样,可见真有毒也不在酒水小菜里,倒是这小陶罐有些问题。 他伸手拿过来,入手不算沉,封口的花布已经掀开,露出了里面装着的东西,飘出来一点甜腻的果香。 逐安眉头轻皱了起来,织梦一看心中明了,若是酒跟小菜都没有问题,那就是那小罐里的东西有问题了。 她凑过去往罐子里一看,惊讶地望向逐安:“?哥哥,这不是柿饼吗?” 逐安点点头,从里面拿出了一块,颜色金黄如枫,表面附着一层白霜,散发着甜腻的香气,叫人食指大动。 那个狱卒神游了半天终于回过神,看明白眼前这少年切脉动作娴熟,必定是擅于岐黄之术,可以帮助他们,也就没再纠结他们两人是如何出来的。 从地上爬起来,局促地站在一旁看着,见他们把怀疑的目光看向柿饼,虽然心中惊疑不定,仍是主动解释道:“那那那是老五媳妇做的,他老家有几棵柿子树,他媳妇挂念他,但是送到西北来太远了,路途遥远担心在路上坏了就做成了柿饼,方便存储,我们都知道的,没没没没毒……” 织梦也不解,奇道:“哥哥,耳濡目染之下,我也懂一些浅显的医理,这柿饼颜色跟气味都无异状,并未有何异常,而且,我记得,柿饼好像有润肺,涩肠,止血,这些功效来着,怎么吃了这柿饼会中毒呢?” 逐安将手中的柿饼放回陶罐中,掏出帕子擦了擦指尖粘上的白霜,解释道:“嗯,你说的没错,柿饼乃是取成熟的柿子,削去外皮,日晒夜露,约经一月后,放置席圈内,再经一月左右,即成柿饼。本身可以入药,并没有毒。不过……” 他顿了顿,收起了手帕,又指了指桌上的酒碗。 “酒?” 织梦凑近闻了闻,一股浓郁的酒味扑面而来,呛了她一口。 “嗯,并不是这两者里有被下过毒,相反,这里的所有吃食酒水都没有毒。” 逐安边说边蹲下了身,将地上已经痛得满头大汗意识溃散的两人拉开,“但是,柿子本身性寒,而白酒属于温热食物,两者均含有一定的刺激性,食用后会刺激肠道,同食更是如同剧毒,很容易引起腹内绞痛,呕吐,腹泻等症状,严重的还伴有心口发闷,喘不上气,再者入了军营,经常风餐露宿,饿肚子也是常事,肠胃自然较差,反应也更为剧烈。” 狱卒听完已经懵了,竟是这两样普通的食物就成了毒药吗? “可可可 是,老五说,柿子解酒来着……”越说声音越低。 逐安并未责怪他大胆的疑问,态度随和,耐心解释道:“柿子虽然解酒,但不能同时吃,同食容易中毒,喝了酒后,起码得相隔两个时辰才能食用。” 织梦听完恍然大悟,她扭头问狱卒,“你只喝了酒,没有吃柿饼是吗?” 狱卒点点头,只觉得冒了一头冷汗,“我我我我刚要吃的时候,他们就倒下了,自然就没吃。”所以,幸运逃过一劫。 “那……那现在要怎么办?你……少侠,神医,能不能救救他们!” 逐安点点头,“自然可以。” 他冷静地吩咐,“准备些干净的温水来,能多一些的话最好,有盐的话再取一点盐过来。” “盐?吃的那种吗?”狱卒有些反应不过来,看到逐安肯定的视线,不知为何,像是吃了定心丸,赶忙应下,“好好的,我马上去拿!” 等狱卒急匆匆地回来后,逐安先喂两人都喝了些温水,冲淡药性,又道:“阿梦,把盐加到剩下的水里。” 织梦麻利地照办,然后递给逐安,逐安喂一个人喝下,那人意识忽然清醒,眼睛瞪得老大,被咸得直呕吐。 织梦挠挠头,略微不好意思地说:“啊呀,好像盐加多了一些。” 狱卒看着他拿来的一小碗盐已经去了半大,偷偷擦了擦自己的额头,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逃过一劫的感觉。 “无妨,要得就是他吐出来。” “是用盐水催吐吗?” 逐安点点头,从容不迫地回道:“眼下无药可用,只能催吐,这法子可以及时吐出不慎食入的毒物。”逐安又回过头示意狱卒去帮另一个同伴喂食盐水,然后伸手双手挤压腹部,过了会那干呕了半天的狱卒果然吐了。 在他的指导下,狱卒照着他的动作帮同伴催吐,等两人都吐了出来,他已经快被带着刺鼻酒味的呕吐物淹没,差点也跟着吐起来,然而神奇的是,中毒的两个狱卒脸上痛苦神色很快淡去,脸色也恢复了正常,不一会已经呼吸平稳的睡去。 不过用了一些简单的东西,却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看到症状在减轻,几乎算得上是立竿见影。 简直叫狱卒啧啧称奇。 逐安扶着老五躺下,闻此异味仍是脸色如常,只是温言叮嘱道:“嗯,现在便好了,军中有随行的医师,你之后再去找军医取些止泻的药来备用,他们有腹泻的症状可以适当服用一些,若是还有胸闷气短的症状,煮些绿豆汤服下便可。” 不仅治好了两个狱卒,连后续的事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剩下的狱卒简直感激得想跪地,心里不由肃然起敬,连声道谢。 “是是是,一定照办!” 处理完后,织梦也松了口气,“多亏哥哥妙手。” 然后,在狱卒下巴都要砸在脚背上的惊悚视线里,两个人又自己老老实实走回了同一间牢房里,甚至还顺手把牢门给锁上了,虽然是用了一把坏的锁。 让狱卒觉得自己活了那么多年,也许真是孤陋寡闻至此。 11。16 掀开的帘子轻轻落下,随着织梦离去,将军帐里又恢复了安静。 众人不由将目光投向万昭和,可是,万昭和哪里知道后面该接着做什么。 如果她知道的话,哪还会等织梦说了一半才说,肯定迫不及待早早将法子讲出来,好博得满堂喝彩,彰显自己聪明过人。 她不过想捉弄织梦,哪想到织梦竟然真的答了。 然而还是架不住众人不断投过来的探究眼神,万昭和不免有些心浮气躁,回想方才织梦说了一半的话,面色越来越差,最后愤愤哼了一声,气鼓鼓地一屁股坐下了,瞪着看向她的一众人,理直气壮地说:“别问我,我不知道!” 众将领闻言回过味来,面面相觑,无言对视了几眼,都懂了是万昭和故意下绊子想为难那位姑娘,却被那姑娘反过来将了一军,不由心里称奇。 他们久居军中看着万昭和长大,对于万昭和的脾气秉性最是清楚不过,这位大小姐简直可以称作是西北军中的小霸王,平日里只有万昭和欺负别人的份,能让万昭和万大小姐吃瘪的人实在少之又少,这样仅靠着一张嘴就不动声色的反将了一军,实在反击得漂亮! 抱着看戏的心态而言,诸位将军还真有几分佩服方才那位潇洒离去的红衣少女。 同众位乐于看戏的将军不同,万将军心思通明,看了女儿一眼,这当口也没责怪万昭和的不对,而是顾及女儿的面子,及时出言替万昭和解围,还耐心安慰了万昭和两句,可谓是给足了万昭和面子,万昭和神色这才缓和了不少。 诸位将军也是明眼人,见万将军亲自开口解围,对方才之事也都当做玩笑,无人再提。 万将军伸手翻了翻桌上的折子,像是想起什么,又道:“昭和,你替我到老赵那走一趟,看看闫青山那边有无最新消息传回。” 万昭和性子是刁蛮任性了些,旁人私下劝戒的话,她从来都是当作耳边风,听过就忘,但对于父亲万邦以将军身份下达的命令,她却是难得的言听计从,从不忤逆,执行任务时也格外认真,很多次都完美胜任立了功,一把落梅枪在军中也甚是威风,总归不算徒有小万将军的虚名。 “是,父帅!” 万昭和眼眸发亮,利落的应下,弯腰行过礼就往外跑,动作一气呵成。 不闹腾的时候,还真有几分女中豪杰的英气。 待她跑出去片刻,万将军又唤了门外的卫兵进来。 “将军有何事吩咐?” “你速去将织梦姑娘请回来。” 织梦再次进了大帐,态度也不见丝毫转变,仍是刚进来时一样的从容不迫,见方才还闹腾的万昭和已经没了人影,不用问也大概能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虽说织梦方才不过是将计就计回击,然而最后的结果不可否认,就是让万昭和丢了面子。 指不定这位极为宠爱女儿的万将军因为爱女心切就把错全算在织梦头上。 被重新叫回来的原因不排除有这一种可能。 然而,做都做了,还有什么好在意的。 “万 将军找我还有什么事吗?是不是有什么东西需要我给逐安送过去?” 万将军为人也坦然,并非是非不分之人,虽宠爱万昭和却也不会同军务混为一谈,随即笑道:“织梦姑娘聪慧过人,岂会不知本帅将姑娘请回来的原因。方才姑娘的谏言实属妙计,令我等醍醐灌顶,然而说来惭愧,本帅还想听一听另一条路该如何,能否请姑娘不吝赐教。” 万邦言辞恳切,态度温和,这已经算得上是虚心请教了,可见,万邦能成为万军之首,势必有其过人之处,同传闻里还是有些不同,单这气度就能看出一二。 织梦也没再废话,开门见山地回道:“简单,另一条路就是埋伏在敌军回防军队必经的路上,同突袭军协作,攻打敌军,但不可恋战,达到扰乱目的即可,所以不管哪一路,声势势必要求浩大,重在混淆视听,越是突然,敌军对错误的引导信息才会越发相信,如此前后夹击,敌军着急回撤,对山中被困士兵的围势,自然大减,等到这时,让袭击敌营的士兵同敌军拉锯,阻挠敌军回撤,不必真正交锋,只需掩护另一路的士兵顺利撤退,这时再前去营救,当可轻松救回困军。” 简单来说,第二条路,就是打完就跑,重在救援。 万将军手里抓着桌上的镇纸把玩摩挲,一双眸子深邃似海,像是深秋的苍山莽莽,沉默不语的时候,旁人很难从他那双眼睛里看出什么情绪来,不用皱眉动怒,浑身已经带着一丝压迫感。 他在琢磨织梦说的话。 织梦坦然地回视着万邦,将军帐里沉默了片刻,众将里也没人吱声,只是在空中对视了一眼,又匆匆低下头。 过了会,万将军才又开口问道:“如果敌军不上当,又该如何?” 闻言织梦一摊手,无奈道:“不信也得信,如果自己大本营的粮草都要被烧毁,他们还能不着急的话,那这场仗,敌军大概也撑不了多久了。困军同粮草,孰轻孰重,自然不用多说。” “姑娘的意思是突袭他们后方的粮草吗?可是……”哪有这般轻易就能找到敌军的粮草安放在何处。 织梦唇边多了抹似笑非笑的意味,“自然,我说过,动静越大越好!哪怕不知敌军粮草囤积在何处,也要放火威慑。不过,想知道敌军粮草的位置也不难,这东西不是容易着火嘛,只要事先放出烧粮的谣言,然后在敌营中随便哪里引燃大火,哪怕烧的不是屯粮的地方,为确保万无一失,敌军也势必会派人去检查,这样,还会不知道位置吗?” “敲山震虎而声东击西,上上策!” 万将军眉头一舒抚掌大笑,织梦提的这个法子真是另辟蹊径,巧妙绝伦,眼下的困境通通迎刃而解。 有了办法,紧张的气氛终于缓和不少,让众位将军也都松了口气。 众将领又商量了一番,都觉得这法子可行,不由侧目打量着眼前这位红衣少女,目光里大多都是或惊艳或赞赏的神色,毕竟他们从夜里接到消息后便聚在一起商议,一心扑在研究如何同敌军相抗才能取胜上,结果便是一筹莫展,急得团团转,完全没人想到还能用这种方法解决,也确 实没想到,这样的困境竟真被一个小丫头轻松化解。 反其道而行之,实属妙哉。 “众将听令!” 兵贵神速,万将军深谙此道,得了法子也不耽搁,迅速坐镇指挥,调兵遣将。 众将领不由整肃神色,打起精神听从吩咐,得了命令的人也不磨蹭,脚步匆匆就往营帐外走。 很快,将军帐里安静下来,大多数将领都被指派共同协作执行任务,只剩下几位没被任命外出的将领,也不消万邦吩咐,各自回了原本的职位上作后方应援,各司其职。 不到片刻,所有事便有条不紊,安排妥当。 万将军坐在主座上,身后挂着一副巨大的西北疆域图,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记号,从中得以窥见,万将军平日里没少思虑仗怎么打。 他再次朝着织梦望过来,目光深邃,带着一丝探究,织梦目不斜视,并不闪躲。 万邦斟酌着用词,询问道:“织梦姑娘小小年纪竟能想出如此妙计,可见深谙兵法,实属厉害,本帅由衷佩服!冒昧询问一句,姑娘跟随哪位军事名家学习的兵法?” 织梦眨眨眼,像是奇怪他的说法,回答时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 “万将军为何这般想,我不曾跟随名家学习。” 万将军稍显迟疑,又问:“那为何……”小小年纪,尚且还是一位姑娘,能有如此战略远见? 难道,她竟是一位兵法天才? 见他欲言又止,织梦知道他想问什么,可说到底,之前花奈师傅教习她时,虽然略有提过此道,但确实称不上什么深修,不过几句话带过罢了,她真正接触的时间便是最近这一个多月,她闲着无事,不像以往,又不能随意跑出去玩,白日里的大好时光都拿来阅读兵书了,甚至还读了一些医理。 然而,不得不说,兵法玄妙,战论精博,看的越多,思维也跟着越发开拓,许多以前经历的事情,当时她没注意到的细节,现在回想一遍,竟能一一利用起来。 不过,说太多容易出岔子,要是被问及师出何门,更难解释,不想让万邦起疑,影响到逐安的计划,织梦赶紧摆摆手,语气淡淡地回了句。 “闲来无事,随便看过一些。” “……” 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才恰当,万邦心中震惊,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这位少女。 只是随便看了一些兵书,就能达到如此地步吗? 如果真是这样,可就真是位难得一遇的天才了! 若是加以培养引导,以后势必会成为惊艳于世闻名天下的兵法大家。 他的思绪活跃,不过一瞬已经想到许多事情,也就忽然想起一个月前,被派去监视两人的卫兵有同他汇报过,这位姑娘白日里都会在门外晒着太阳看书,莫非便是看的兵法? 思及于此,万将军想了想说道:“我素来也爱看些兵法战论,既然都有此好,不若讨教几句,可否?” 织梦本纠结着找个什么借口告辞离去,闻言不由有些迟疑。 “如何讨教?” 11。17 静坐的两个人坦然自若地回应着他的视线,见他又朦朦胧胧回过头,这才一起笑起来,很像两个做了坏事以后还装得一本正经的孩子。 织梦伸手碰了碰逐安的手背,触感凉凉的,“哥哥找我做什么呀?” 逐安轻咳一声摇摇头,“没什么。” 织梦掩着唇偷笑,“好吧,其实老实讲,我也没什么事,只是想看一看哥哥。” 逐安低头看着她,唇边带起笑意,半晌才答了句,“嗯。” 织梦扯了下逐安的衣袖,笑着追问:“嗯什么?这也嗯。” 但是不用多言,她也能懂逐安的意思,他同她一样,并没有什么真的要说的事情,只不过想见一见织梦。 说完牢房里安静了一会,织梦用左手撑着下巴,视线落在几个喝得不亦乐乎的狱卒身上,看着他们觉得画面实在逗得很,她状似无意地开口:“真是很奇怪呢,自己一个人待着很闷,哥哥这人也很闷,可是跟哥哥待着就觉得很有意思。” 织梦把视线收回来,歪着脑袋盯着逐安,目光灼灼,“莫不是哥哥会什么修仙之人才会的法术?” 逐安伸手戳戳她的额头,然后抓起她放在身侧的右手,仔细地握在手心里,带着将两人的手举到眼前晃了晃,笑着开口,声音有些低沉,“是啊,这都被你发现了。” 织梦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以前怎么没发现哥哥这么可爱。 “不过,真是有些过意不去,让你跟我一起被关进来。” “哥哥说的哪里话,跟哥哥一起,在哪里都一样。”想了想织梦又说:“再说了,我以前从来没有进过牢狱,还不知道牢房里是这样的,也算长见识了。” 也亏得是织梦了,连这样的经历都觉得没那么糟糕。 两个人正说着话,监狱里忽然传来两声惨叫,一盏酒碗砰然落地摔得粉碎。 两人赶紧抬头看去,本来在桌边喝酒喝得好好的三个人,其中两人忽然捂着肚子痛苦抽搐倒地不起,把剩下的那人给吓坏了,原本喝了酒,红润的面色瞬间吓得发了白,那酒碗就是他失手摔的。 他抓着同伴的衣服慌慌张张地询问:“你们怎么了!没事吧!怎么了?别吓我啊!是酒有问题吗?” 回应他的只有两人痛苦的呻吟声,让他瞬间慌了神,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哆哆嗦嗦间就从凳子上摔了下去,脸色忽红忽白,像是担心自己也会中毒倒地。 那人就是送他们进牢房的狱卒。 织梦站了起来,“哥哥……” “看他们发作症状像是中毒,我去看看。”跟着一起站起来的逐安当即扯掉了那把虚挂着的锁,奔到了桌前,伸手查看两人脉象。 跌坐在地的狱卒被忽然从牢里钻出来的逐安吓得眼睛瞪得溜圆,手指发颤地指着逐安,“你你你你……” 有一句,你怎么出来的,这是越狱吗,堵在他的喉间愣是说不出来。 织梦淡淡瞥了他一眼,“别哆嗦了,想救你兄弟们就先安静会吧。” 也不知道 是不是两个人神不知鬼不觉就从上了锁的牢房里走出来太过诡异,狱卒只觉得像是入了梦,整个人呆若木鸡,半晌才僵硬地点了点头。 逐安检查了两人的脉象,松开了手,沉声道:“脉搏细而弱,偶然间歇停断,神色痛苦抽搐,脸色涨红,呼吸急促,手紧抓胸腹,确实是中毒之症。” “可有解?” 想要解毒就必须知道是如何中的毒。 逐安转过头,扫过桌上的东西,除了方才进来时看到的几碟小菜跟酒壶外,就多了那个叫五爷的狱卒拿出来的小陶罐。 他们吃了许久并未有何异样,可见真有毒也不在酒水小菜里,倒是这小陶罐有些问题。 他伸手拿过来,入手不算沉,封口的花布已经掀开,露出了里面装着的东西,飘出来一点甜腻的果香。 逐安眉头轻皱了起来,织梦一看心中明了,若是酒跟小菜都没有问题,那就是那小罐里的东西有问题了。 她凑过去往罐子里一看,惊讶地望向逐安:“?哥哥,这不是柿饼吗?” 逐安点点头,从里面拿出了一块,颜色金黄如枫,表面附着一层白霜,散发着甜腻的香气,叫人食指大动。 那个狱卒神游了半天终于回过神,看明白眼前这少年切脉动作娴熟,必定是擅于岐黄之术,可以帮助他们,也就没再纠结他们两人是如何出来的。 从地上爬起来,局促地站在一旁看着,见他们把怀疑的目光看向柿饼,虽然心中惊疑不定,仍是主动解释道:“那那那是老五媳妇做的,他老家有几棵柿子树,他媳妇挂念他,但是送到西北来太远了,路途遥远担心在路上坏了就做成了柿饼,方便存储,我们都知道的,没没没没毒……” 织梦也不解,奇道:“哥哥,耳濡目染之下,我也懂一些浅显的医理,这柿饼颜色跟气味都无异状,并未有何异常,而且,我记得,柿饼好像有润肺,涩肠,止血,这些功效来着,怎么吃了这柿饼会中毒呢?” 逐安将手中的柿饼放回陶罐中,掏出帕子擦了擦指尖粘上的白霜,解释道:“嗯,你说的没错,柿饼乃是取成熟的柿子,削去外皮,日晒夜露,约经一月后,放置席圈内,再经一月左右,即成柿饼。本身可以入药,并没有毒。不过……” 他顿了顿,收起了手帕,又指了指桌上的酒碗。 “酒?” 织梦凑近闻了闻,一股浓郁的酒味扑面而来,呛了她一口。 “嗯,并不是这两者里有被下过毒,相反,这里的所有吃食酒水都没有毒。” 逐安边说边蹲下了身,将地上已经痛得满头大汗意识溃散的两人拉开,“但是,柿子本身性寒,而白酒属于温热食物,两者均含有一定的刺激性,食用后会刺激肠道,同食更是如同剧毒,很容易引起腹内绞痛,呕吐,腹泻等症状,严重的还伴有心口发闷,喘不上气,再者入了军营,经常风餐露宿,饿肚子也是常事,肠胃自然较差,反应也更为剧烈。” 狱卒听完已经懵了,竟是这两样普通的食物就成了毒药吗? “可可可 是,老五说,柿子解酒来着……”越说声音越低。 逐安并未责怪他大胆的疑问,态度随和,耐心解释道:“柿子虽然解酒,但不能同时吃,同食容易中毒,喝了酒后,起码得相隔两个时辰才能食用。” 织梦听完恍然大悟,她扭头问狱卒,“你只喝了酒,没有吃柿饼是吗?” 狱卒点点头,只觉得冒了一头冷汗,“我我我我刚要吃的时候,他们就倒下了,自然就没吃。”所以,幸运逃过一劫。 “那……那现在要怎么办?你……少侠,神医,能不能救救他们!” 逐安点点头,“自然可以。” 他冷静地吩咐,“准备些干净的温水来,能多一些的话最好,有盐的话再取一点盐过来。” “盐?吃的那种吗?”狱卒有些反应不过来,看到逐安肯定的视线,不知为何,像是吃了定心丸,赶忙应下,“好好的,我马上去拿!” 等狱卒急匆匆地回来后,逐安先喂两人都喝了些温水,冲淡药性,又道:“阿梦,把盐加到剩下的水里。” 织梦麻利地照办,然后递给逐安,逐安喂一个人喝下,那人意识忽然清醒,眼睛瞪得老大,被咸得直呕吐。 织梦挠挠头,略微不好意思地说:“啊呀,好像盐加多了一些。” 狱卒看着他拿来的一小碗盐已经去了半大,偷偷擦了擦自己的额头,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逃过一劫的感觉。 “无妨,要得就是他吐出来。” “是用盐水催吐吗?” 逐安点点头,从容不迫地回道:“眼下无药可用,只能催吐,这法子可以及时吐出不慎食入的毒物。”逐安又回过头示意狱卒去帮另一个同伴喂食盐水,然后伸手双手挤压腹部,过了会那干呕了半天的狱卒果然吐了。 在他的指导下,狱卒照着他的动作帮同伴催吐,等两人都吐了出来,他已经快被带着刺鼻酒味的呕吐物淹没,差点也跟着吐起来,然而神奇的是,中毒的两个狱卒脸上痛苦神色很快淡去,脸色也恢复了正常,不一会已经呼吸平稳的睡去。 不过用了一些简单的东西,却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看到症状在减轻,几乎算得上是立竿见影。 简直叫狱卒啧啧称奇。 逐安扶着老五躺下,闻此异味仍是脸色如常,只是温言叮嘱道:“嗯,现在便好了,军中有随行的医师,你之后再去找军医取些止泻的药来备用,他们有腹泻的症状可以适当服用一些,若是还有胸闷气短的症状,煮些绿豆汤服下便可。” 不仅治好了两个狱卒,连后续的事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剩下的狱卒简直感激得想跪地,心里不由肃然起敬,连声道谢。 “是是是,一定照办!” 处理完后,织梦也松了口气,“多亏哥哥妙手。” 然后,在狱卒下巴都要砸在脚背上的惊悚视线里,两个人又自己老老实实走回了同一间牢房里,甚至还顺手把牢门给锁上了,虽然是用了一把坏的锁。 让狱卒觉得自己活了那么多年,也许真是孤陋寡闻至此。 第一百五十三章 断崖红衣 织梦身影不停,将大火抛在身后,匆匆赶回了山顶,找到了杜将军,将匈奴大火烧山的消息告诉了他。 杜骆斌听完一时脑子也有些发懵,嗡嗡作响,不过,出人意料的是,他犹豫了一会凑到织梦身边,小声地说:“姑娘,我知道你武功高强,方才我看见你在树上飞来飞去了,现在刚烧起来不久,没我们拖累的话,你这么厉害肯定能脱身,你先走吧!” “你在说什么?” 杜骆斌抓着后脑勺哈哈大笑起来,只不过眼睛里却多了几分认真,“你能来帮我们,想救我们出去,我们已经很感动了!这大伙啊中计被困说来都怪我,我这个人一辈子没读过多少书,只懂得打打杀杀,在战场上也只会一股脑往前冲,都怪我愚笨才……我该留下来,这肯定就是我的宿命!不过,你不同,你还小,又那么厉害,行了,我承认你比我厉害了,所以……快些回去吧!” 织梦白了他一眼,压抑着鼻腔里涌上来的酸涩,尽量装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嗤笑一声,“就算你现在夸我,之前冒犯我的帐,我还没找你算呢!” 说完,却忍不住了,她又扭开了头,声音变得闷闷的,又接着说:“人之所以厉害,是因为能帮助别人。我的哥哥就很厉害,能帮人看病开药,减轻他们的病痛,而我好像除了武功高一点,也没什么能帮别人的地方了。” “姑娘……” 杜骆斌有些动容,深深看了一眼身后的众人,眼睛里像是点亮了一簇烟火。 织梦最是害怕面对这样的情绪脆弱的时候,赶紧转过头,打断杜将军酝酿好准备一吐为快的温情话语。 “别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肯定还有办法!” “……” 杜骆斌嘴角抽搐,他好不容易才感性几次。 织梦抛下他往山崖边走,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不断设想着各种可能性,若是崖底有河的话,是不是可以试一试往这条路离开,跳下去掉到河里的话,就能有很大几率生还……不过,若是这断崖到崖底距离太远的话,就算下面有河也不行,跳下去还是得死…… 真要从这里跳,她得知道到崖底有多深。 她挑了一处平坦一些的崖边,调动内息,伸手凭空朝着山崖下打了几道内力下去,试试深浅。 仔细辨认着崖底的声音,好几声都像是落入了无底洞,一点回音都没有,只有一个地方,闷闷响了一声,似乎就在下面十几丈的位置。 织梦又再次朝着那声音的位置,打了几道密集些的内力下去,又只传来一声闷响。 开始分散地打下内力也只有一声,第二次密集地打下内力也只有一声,说明断崖下面有东西,而且似乎不宽。 听着声音好像是…… 火势越来越大,许多人已经闻到了飘来的烟味,开始不安害怕起来,惊慌如同火势,不断蔓延着。 杜骆斌虽然也束手无策,这时候却只能主动站出来,不断安抚着大家的情绪。 被各种惊慌的质问下,他还是忍不住把希望寄托在织梦身上,她方才说有办法,应该不是开玩笑的吧…… 杜骆斌在崖边找到织 梦,以为她不想被烧死,正在考虑要不要跳崖,赶紧劝阻:“姑娘,你在这干嘛?别想不开啊,这是断崖,没路的。” 织梦没在意他说的什么想不开,只是地摇了摇头,否认道:“不,有路。” “啊?你说什么?黄泉路吗?” 杜骆斌苦笑一声,以为织梦在安慰他,勉强打起些精神来,“姑娘现在还在讲笑话,真是难为你了!哎呀,总觉得我心情好很多了,谢谢你!也对,不就是死嘛!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这些上了战场的男人本来就是刀头舔血而生,死是常事,我怎么可能会怕呢!哈哈……哈……” 织梦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有几分嫌弃,“不是,有路,跳下去就能找到。” “……” 杜骆斌有一句,姑娘你是不是被吓疯了,实在有些难以启齿。 反正,织梦早就见识过了,杜将军的一根筋,不再同他多废话,亮了亮拳头恐吓了几句,将他赶去叫人过来,她还在不断往断崖下释放着内力摸索试探,下面的东西究竟能容纳多少人站立。 必须得更精确一些,这可是性命攸关的大事,岂能有半分马虎。 不然跳下去还是会死掉。 不管杜骆斌再怎么不信,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按照织梦的要求,他把大伙集中到崖边,站在了织梦身后。 织梦抓紧时间已经实验了上百次,对于位置心里有了底,转过身同聚拢过来的众人讲了讲眼下的情况,分析利弊,最后便是劝说他们往下跳。 “我以内力探测过,下面有一处很近的地方可以接住我们,都鼓起勇气往下跳还能留一命,匈奴往山中洒了酒,火势很快就烧过来,如果继续犹豫,火势会越来越大,到时候我们谁都走不掉。” “难道还能期盼着老天突然降雨吗?你们看看这天,哪有一丝有雨的迹象!我没有欺骗你们,跳下去,我们能活下去。” “跳下去!信我!” 没人说话,也没人敢说话。 杜骆斌脸色有些发白,身上的盔甲有些沉重,他紧紧盯着织梦的眼睛,想从她眼睛里看出她的话究竟有几分真假。 或许带着生的希望去死,更容易叫人接受,反正都是死,与其坐以待毙,等着大火烧过来,一点点烈身,带着绝望而死,不如说崖底有路,给大家一点希望,这样死的时候至少没那么痛苦。 姑娘是这样想的,所以才会欺骗大家崖下有路,对吧? 也真是煞费苦心了。 然而,不管他怎么看,织梦眼中的神色都太过坚定。 见状,方才还有几分底气瞬间烟消云散,杜骆斌有些泄气。 “姑娘……” “叫我也没用!跳下去,我保证,不会有事的,继续留在这都会被烧死的!” 大伙仍是面面相觑没人敢动,织梦心里也有些迟疑。 上次在幻花地宫里走到最后也要跳崖,可是毕竟那时都是几个武林人士,有武艺傍身,心里肯定还是存有几分底气,而现在这群人都是实实在在的普通百姓,要从这样高的山崖上跳下深不见底的深渊,害怕也是人之常情。 可是,活下去的希 望就在眼前,为什么不肯相信她呢? 闻着身后不断传来的烧焦烟味,呛得人眼泪直流,耳边似乎都能听到大火吞噬枯枝树叶噼里啪啦的燃烧声,不断炸出明亮的火星在半空飞舞,点亮着前路,像是在为身后燃烧的熊熊大火欢呼雀跃着开道。 火势逐渐烧到了山顶上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吞噬着他们的立足空间,不断将他们站立的地方压缩减小,最后也会将他们吞噬掉,所有人都会化作一捧飞灰。 而人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一点一点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灼热的温度越来越近,火光冲天,烘得人脸颊发烫,火舌舔舐起树干,不断有树木在火焰中倒塌崩溃,迸发出一阵揪心的碰撞声音,叫人头皮发麻,眼前的一切都像是要融化在火焰里,像是永远燃烧着大火的红莲地狱,燃烧净化着此间一切的罪恶。 众人不过都是些普通人,见此很多人都害怕的哭了起来,哭声既恐惧又绝望,眼泪浇不息燃烧的大火,很快蒸发掉,这样凄惨的哭声跟噼里啪啦的燃烧声不断交织着,像是送葬的悲歌。 人们还是迟迟做不了抉择,害怕束缚着他们的脚步。 明明死亡已经近在咫尺,却还是提不起勇气。 都很害怕而恐惧呢。 她也一样,毅然决然留下来也不能否认,她很害怕就要葬身火海,再也见不到逐安。 让她直接跳下那无尽的深渊,她也很害怕。 人总是这样脆弱又敏感。 火光里,众人似乎听见有人幽幽地叹息了一声。 带着一丝温柔而悲悯。 杜骆斌怀疑自己听错了,他分明听见那声叹息是从身边传来的,而离他最近的人便是织梦,他抬起头看向织梦,一时之间竟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地,忘记了身后有一场烧不尽的大火。 因为,他的眼睛里看到,织梦望着眼前的人群,露出些温柔的笑容。 她站在断崖边,面对着铺天盖地肆虐的大火,眼睛里一片潋滟红光,一身红衣在山崖下吹上来的风里肆意飞舞,像是也要一起烧起来,不合时宜却温柔无比的笑容印着融融的火光,美好的不可思议。 惊为天人这样的词用于此,真的一分不多。 很多人都看到了这幅漂亮的画面,被吸引了视线,这方最后没烧起来的空间里,空气变得有些安静。 他们看着那断崖边的红衣少女,就这样不合时宜地微笑着开了口。 “我知道你们很害怕,面对这样的大火,深渊,没有人会不害怕,但是,你们的家人,爱人,朋友,孩子,每个在乎你们的人,爱你们的人,都还在盼着你们早些回去,所以,一定要活下去!我来到这里,不是为了陪你们一起死,而是为了救你们出去。请相信我,我会一直守护在你们身边,保护你们平安无事。” 她的话音刚落,很多人眼里不自觉涌上泪意,却也亮起一丝亮光。 只见织梦忽然坚定地转过身,面对着断崖,在众人的惊呼声里纵身一跃,毫不犹豫地跳下了山崖。 嗯,她很害怕死亡,可是她更害怕,见不到她的哥哥。 第一百五十四章 杜将军猛地回过神来,扑到山崖边,着急地大喊:“姑娘!姑娘!” 人群也跟着骚动起来,好多人都着急地往崖边挤。 杜将军着急的声音急切地四散开,像是要被风吹开,一股哀痛悔意从胸膛中汹涌而出。 然而,下一秒,那道熟悉的声音竟然回应了他。 “嗯,将军我在。” 她的声音带着回音,层层从下面传上来,像是美好的希望。 杜将军趴在崖边,眼中涌上几分泪意,捧着脸忍不住又哭又笑地哀嚎了一声,声音都有些变形。 过了片刻,他擦了擦眼角站起来,对着身边的众人说:“姑娘说她是来救我们的,我相信她。” 说完也跟着往下一跳。 杜将军死死闭着眼睛,只感觉有凉飕飕的雾气从脸上急速划过,耳边呼啸的风声像是要刺破他的耳膜,然而掉落不过一瞬间,他忽然感觉自己被一团软绵绵的东西接住了,包裹在身体周围的雾气似乎仍在,耳边的风声却小了很多。 他尝试着伸出手摸了摸,摸到一缕丝线一样的东西,手感像是头发,他睁开眼,入眼就是织梦瞪着他的手,他的手里抓着她一缕头发,他赶紧松开了手,鬼叫着跳开了两步,有铁索哗啦啦的声音传来,他这才注意到,他正稳稳地站在一道铁索桥中间,身边几片像是花瓣的东西慢慢回到织梦手间。 方才是这些花接住了他吗? “姑娘?”他张了张嘴想询问。 “嗯哼。”织梦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见织梦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像是司空见惯一般,那这些花必定是来着织梦,他没在问下去,毕竟现在织梦做什么,他都能想通,收回落在织梦身上的视线,四顾一圈,暮色只看得到,这座铁索桥很长,同断崖平行,两端都淹没在了云雾里,不过很明显可以通往其他地方,大家跳下来就能离开了! 不免松了一口气。 有人带头,众人心中不由生起几分勇气,也跟着往下跳,好几个士兵气气嘶吼一声:“将军我们来了!” 他们的身影刚消失,就听见杜将军撕心裂肺吼出来的声音传上来,“一个一个的,不要急!下面有座铁索桥!姑娘会接住你们的!” 闻言众人也算明白了,织梦方才为什么非得坚持叫他们跳崖才能活下来了,赶紧大声回了几声,“知道了!我们也相信姑娘!” 果然,杜将军猜的没错,他亲眼看到织梦手腕不断反动,指尖不断有流光溢出,闪闪发亮,清脆铃响,飘出许多花瓣,飞舞着聚在一起,像是一双巨大的手,接住了跳下来的人,将他们缓缓护着送到桥上。 真是太神奇了,人间奇景! 杜将军还在心里不断崇拜着,织梦接住两个人,头也不回地对站在一旁发呆的杜将军吩咐道:“将军动一动脑子呀!这铁索桥哪能承载那么多人!你快些带着大家过去,随便哪边都好,能安全到达就行。” 杜将军这才回过神,面色一郝,“知,知道了!” 杜将军辨认了一会方向,挑了左边走去。 援军匆匆赶到阎青山的时候,看着阎青山上的大火,个个脸色发白,谁都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他们痛痛快快袭击了一次匈奴兵的军队,本以为这次有了良计是大获全胜,可…… 好几位将军看着大火,痛呼着杜将军的名字,不免悲从心起,他们损失一位好友,一位将军。 “老杜啊!老杜!你怎么……” “嗯?我怎么了?” “你怎么这么早就去了!” “去哪?” 几位将军这才觉得不对劲,这谁在接他们的话,气愤地抬起头一看,以为葬身大火的杜将军,竟然生龙活虎的站在面前,虽然脸上被烟熏得黑乎乎一片,可是明显是个活人,脸上挂着瑟的笑意,后面还跟着一大群同样狼狈的士兵跟百姓,不过几个人被人搀扶着,却都没什么大碍。 叫人惊奇不已。 “老杜!老杜你没死!”“太好了,你这老家伙命真硬啊!” 几位将军飞奔过来,扑过来就抱着老杜摸来摸去,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杜将军被摸得头皮发麻,“滚滚滚!你才死了!” 将军们哪肯放过他,仍是抓着他不断盘问,“你怎么逃出来的!”“你可真是神了!老杜!” 杜将军伸手推开他们,往身后人群里看去,众人跟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见人群中央缓缓走过来一名少女,虽然红衣有些脏污,仪容有些狼狈,却仍是不减半分美貌,眼神明亮又温柔,像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将军们在将军帐里都见过这位红衣的少女,正是她想出来解救办法,认出她是谁,不由抽了口气。 杜将军望着她走过来,神色温柔了几分,声音也郑重起来。 “是她,救了我,救了我们所有人。” 天彻底黑了,阎青山上的大火似乎烧透了半边天,红云满天,像是瑰丽的画卷。 忙完了的逐安拎着食盒回到住处,只见织梦仍是坐在桌边专心致志的看书,似乎比平时还认真几分,本以为只是她一时兴起,可是织梦倒是越来越起劲了。 逐安不由笑道:“古语云,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难不成书中还有美味佳肴?都不会饿了?阿梦,别看了,都快夜里了,也不知道饿,快来吃饭吧。” 织梦放下书,跑到逐安面前站定,已经换过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收拾好了一脸狼狈烟灰,笑眯眯地看着逐安,“哥哥今天回来的还挺早!” 逐安点点头笑道:“嗯,事情忙完了就回来了。” 他把手里的碗递给织梦,“说来,阿梦,你可知,今天军中出了件大事。” 织梦接过碗又伸手去拿筷子,好奇问道:“什么事?” “昨夜里军中一只先行军外出护送朝月国回国的商队入关时,在边境被敌军设计包围闯入了阎青山,那座山山势险峻,三面断崖,只有一面入口,堪称绝境……” 逐安说的这些事织梦今天都知道,但她仍是喜欢听逐安跟她讲这些事,也没打断,认真听着逐安说。 等逐安说完,织梦忽然想到有困惑的时候应该询问逐安更好,她问:“哥哥,这种情况下,如果是你来做抉择,你会如何?” 逐安斟酌了片刻回道:“若是我来做抉择,我应该会先潜入困军中吧,然后再想办法 ,寻找突破口,毕竟身处其中,才能掌握分寸时机。” 虽然逐安没说什么具体的办法,不过织梦却觉得还是逐安考虑的周到。 她的计谋之所以犯了疏漏,就是因为不够了解局势,没有考虑到所有因素。 “不过,这事可不需要我做抉择,已经解决了。本来如何解救困军这事一直一筹莫展,然而下午的时候,被困的人却都平安回来了,伤兵所里也只送了几个人过来,这着实令人称奇。按理说,这般严峻的情况,伤者应该会许多,毕竟匈奴占据的位置实在优越,无异于是虎口夺食,处理不好,大约是两败俱伤的糟糕结果。” 织梦点点头,十分赞同的符合道:“确实是这这样。” 那些匈奴兵都放火封山了,逼着一群人只能跳崖,能救回来真是太极限了。 没有听出来织梦的话里意思,逐安自然地夹了一筷子菜到织梦碗里,又接着说:“还有一点奇怪的是,那些被送回来的伤者好几个都是摔伤的,倒不像是被敌军抓住,像是从高处跳下受得伤。” 可不是嘛!那几个小兵体质也太差了,跳一下崖都能摔倒,还不如那几个商人来得厉害,这让织梦还觉得蛮疑惑的。 “后来,我听那几个人伤者说,这般困境,是军中一位姑娘想出的好办法,所谓声东击西,反其道而行扰乱匈奴兵的计划,绕得他们自乱阵脚,那位姑娘又亲自去救他们回来的,这等睿智,真是叫人佩服!不过,我还尚未见过那位姑娘,有兴趣倒是想结识一番,织梦觉得如何?” 织梦咬着筷子,迟疑着怎么开口解释,那位姑娘就是自己…… “咳,那个……哥哥,也许你见过那位姑娘的。” 逐安在脑海里搜索了一番,还是没什么印象,他摇摇头,“可是我似乎没什么印象,这般聪慧的人物见过应当不会忘记才对。” “哥哥……” “嗯?” “我觉得吧,你跟她应该还蛮熟的。” 逐安一愣,露出一点恍然大悟的神色,“你是说,万昭和吗?” “……” 织梦把筷子往碗上一放,不悦地瞪着逐安,“哥哥,你在说什么?你怎么能联想到那位大小姐!你跟万昭和很熟吗?我怎么不知道?” “哥哥!” 织梦气鼓鼓的瞪着眼睛,哀哀怨怨地望着逐安,可爱的紧,叫逐安心里都塌陷了一块。 他实在佯装不下去了,只得缴械投降,扑哧笑出来,“好好好,同你说笑的,阿梦总是这般叫我惊喜得很。” 他听伤兵说受伤情况时,每个人都提到了忽然出现的红衣少女,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织梦,毕竟能做出这般大胆的事,怎么想符合的都只有阿梦。 他好不容易耐着性子忙完手中的事,就赶紧回来见一见织梦,还是担心织梦这般做会不慎受伤,然而,进门的时候发现织梦仍是一脸悠然地翻看兵书,怎么看都不像是刚刚经历过磨难的人,看着她心也就不由自主地软和下来。 许多想询问的话,也就没再着急说出口。 如果那个人是她,她做出什么事,他都不觉得不可思议,因为不可思议的那个人是她。 第一百五十五章 夜有面语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阎青山上的大火似乎烧透了半边天,远在军营也能看到,红云满天,遮挡住了星辰的光辉,像是一副瑰丽的画卷。 忙完事情的逐安从伤兵所出来又绕道去了趟厨房,过了会才拎着食盒回到住处。 只见织梦仍是坐在桌边专心致志的看书,边看还边写,也不知道在写什么,模样比平时还要认真几分。 逐安无声勾了勾唇角,本以为只是她一时兴起,可是织梦倒是越来越起劲了。 不过有感兴趣的事物乃是一件好事。 压了压满腔的话,逐安温煦笑道:“古语云,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难不成书中还有美味佳肴?都不会饿了。阿梦,别看了,这都快夜里了,也不知道饿,快来吃点东西。” 织梦放下书,跑到逐安面前站定,她早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收拾好了一脸狼狈烟灰,看着就像没有出去过一样,笑眯眯地看着逐安,“这不是在等哥哥嘛!” 逐安伸出手揉了揉她的长发,还带着些湿气,他的唇边带起点温柔的笑意,“你啊!我不回来也得吃饭才行呀。” 织梦笑而不语,眨眨眼没有回答,反正,就是想等哥哥一起吃饭。 逐安也没再说什么,低头打开了食盒,织梦从一旁探着头看了看。 一碗清汤面,清亮的汤上飘着一把切得很细的小葱,压着满满一份酱肉,一旁还摆了一个漂亮的荷包蛋,一凑近,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叫人食指大动。 怎么看都不是军中炊事做出来的。 织梦眼睛亮起来,突然觉得饿得慌,欣喜问道:“哥哥做的?” “嗯。” 逐安点头应了声,他去的时候很晚了,厨房炊事已经歇了火,逐安也不想麻烦别人,自己找了食材简单做了两碗面。 知道是逐安亲自下厨,不用他再多说,织梦已经乖乖拿着筷子坐到桌边等着,一脸渴望地盯着他手里的面,就差往脸上写两个字,想吃。 逐安压着唇边的笑意,把手里的汤面轻轻放到了她的面前,收回手后状似不经意地提起。 “说来,阿梦,你可知今天军中出了件大事。” 织梦低头嗅了嗅面的香气,听到逐安开口,好奇地抬起头问道:“什么事?” 逐安又取了另外一碗出来,坐到了她身旁,见她认真地盯着自己,硬是忍着动筷的**,不由笑起来,推了推碗边示意她,“没什么要紧事,你边吃边听好了。” 织梦这才动筷开吃,沉浸在美味里仍支着耳朵听着逐安讲。 “昨个傍晚,军中一支先行军奉命外出迎接朝月国的商队入关时,在边境被匈奴设计围困,无奈之下这群士兵跟商人只得躲进了阎青山避难,这座阎青山山势十分险峻,三面断崖,只有一面入口,堪称绝境……” 逐安说的这些事织梦都知道,毕竟她今天还往阎青山跑了一趟,但她并没有出声打断,仍是听得很认真,她很喜欢听哥哥跟她讲话,讲什么都好,想来是在伤兵所里听人提起的吧。 听着逐安说完,织梦忽然想询问下逐安的意见,毕竟哥哥总能给她解答清楚,挑明思路,她今天心里一直想着这件事,如果自己能够早些想全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或者想出别的办法来解决此事,是不是就不会造成大火封路,陷入绝境的后果了?有更好的法子吧? 她抬起头望向逐安,神色严肃了几分,“哥哥 ,这种情况下,如果是你来做抉择,你会如何?” 逐安倒是没想到织梦会问他这个,斟酌了片刻回道:“若是我来做抉择么?具体的办法我也没个准,然不知全貌,不予置评。不过,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不管发生什么,我还是觉得主动掌握所有的情况会更好一些,应当会先前往阎青山查明情况,然后再想办法,寻找突破口,毕竟只有身处其中,才能更恰当地掌握分寸时机。” 虽然逐安没说出什么具体的办法,不过织梦仔细琢磨了一番他的话,觉得是这么个道理,遇事还是哥哥思虑更为慎重。 她的计谋之所以犯了疏漏,就是因为不够了解局势,没有考虑到所有因素,换个说法而言,若是这次的围困地点发生在幻花湖城的东山上,织梦对这座山再是熟悉不过,前路被围,她也能从后院外的小道转移出去。 思虑不周的结果。 “不过,这事可不需要我做什么抉择,已经得到解决了。本来,解救人质这事陷入了困境,诸多将领均是一筹莫展,想不出法子来,然而今天傍晚天刚擦黑的时候,被困的人却都平安回来了,送往伤兵所的伤员也只有寥寥几人,着实令人称奇。按理说,这般严峻的情况下,就算真的突破了匈奴的防守,救出了被困者,伤者数应该不止那么几个,毕竟匈奴占据的位置实在优越,正面碰撞无异于是虎口夺食,但凡处理不当,都得落得个两败俱伤的糟糕结果。” 织梦点点头,十分赞同的符合道:“哥哥所言甚是,确实如此。” 匈奴士兵为了赶尽杀绝直接放火封山,逼着一群人只能跳崖求生,若是没那道铁索桥,或者若是织梦没有及时赶去……后果实在不敢想象,能救回来已经太过极限了。 逐安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又接着说:“说起来,还有一点奇怪的地方,我检查那些被送来的伤者后发现,好几个都是摔伤的,不像是同匈奴起了摩擦所伤,倒像是……从高处跳下受的伤。” 可不是嘛! 织梦在心里默默附和着点点头。 也不知怎么搞的,那个时候,有几个年纪稍大的士兵看上去体格倒是颇为健硕,胆量却出乎她的意料。 本想着,从军之人怎么着也是从沙场上摸爬滚打过一转的人了,胆量应该不会太小,结果火都要烧到他们屁股上了,这几个人才急急忙忙往下跳。 本来跳下来也没什么的,她只要一捕捉到方位就会立刻发动幻花神功去接应,然而……这几个士兵大约是实在害怕到腿脚发软,他们碰到身下柔软的花瓣时更是吓坏了,叫得格外惨烈,总觉得这小小的花瓣根本支撑不住他们的重量,非要胡乱挣扎着往旁边扭动,结果一躲离开了织梦的控制,直接摔到了铁索桥上,还好织梦又赶紧调转内力托了一手,不然估计摔得更惨。 这么一比,还不如那群商人们来得胆大些,也许是因为商队经常走南闯北,见多识广,见到织梦幻化出花瓣救人,也都没怎么害怕,放松身心,随着层层花瓣的托力,安全的落到铁索桥上,没一个人受伤。 “见此我颇为好奇,便听那几位伤兵说起,解决困境的办法乃是军中一位姑娘想出来的,主意甚妙,声东击西,突袭匈奴后方,扰得他们自乱阵脚,顾此失彼,只得匆匆弃了阎青山之计往回撤,后来匈奴不甘心两手空空无功而返,狠心放火烧山,想绝了困军的生路,那位姑娘又亲自去阎青山把困军给救了回来,我帮那几位士兵处理伤口时,士 兵们仍是对这位姑娘赞不绝口。不过也是,这等睿智无双,着实令人佩服!” 逐安不动声色地看了织梦一眼,又接着说:“……我还尚未见过这位姑娘,倒是颇有兴趣结识一番,织梦觉得如何?” 嗯? 织梦咬着筷子,迟疑着怎么开口解释,故事里那位听上去神乎其神的姑娘就是自己…… “咳,那个……哥哥,也许你见过那位姑娘的。” 逐安似乎认真地思索了一番,还是摇了摇头,表示没什么印象。 “见过吗?可是我似乎没什么印象,这般冰雪聪明的人物,见过应当不会忘记才对。” “哥哥……” “嗯。” “我觉得吧,你跟她应该还蛮熟的。” 逐安一愣,露出一点恍然大悟的神色,在织梦的注视下朗声说道:“你是说,万昭和吗?” “……” 织梦倏地把筷子往碗上一放,不悦地瞪着逐安。 “哥哥,你在说什么?你怎么能联想到那位大小姐身上的!还有,你跟万昭和很熟吗?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逐安低低笑起来,没有接话。 “哥哥!” 织梦不轻不重地拍了拍桌子,双颊气鼓鼓地嘟起,一双明亮如星的眸子里带着几分哀怨,直直盯着逐安。 怎么看都可爱得紧,叫逐安心里塌陷下去一块。 他实在佯装不下去了,只得缴械投降,扑哧一声笑出来。 “好好好,别生气,同你说笑的,这般冰雪聪明胆识过人的姑娘,怎么想都只可能是我的阿梦才对。嗯,说来,阿梦总是叫我惊喜不已。” 他在给送回来的伤兵处理伤势时,随口询问过他们如何受的伤,本意也只是问一问受伤的缘由,哪知一问,几个士兵就噼里啪啦一股脑把下午发生的事全说了,逐安想不知道是织梦都难。 每个人都提到了那位忽然出现的红衣少女,容貌绝美,武功高强,自然而然第一个就想到了织梦,毕竟能做出跳崖这般大胆的事,怎么想符合的人,都只有织梦而已。 再说,那几个伤兵说到激动处,浑然不顾包扎到一半的伤口,手舞足蹈的比划,拦都拦不住,还跟伤兵所里其他的士兵大肆宣传,听得其他伤患情绪也格外振奋,伤兵所里竟一片欢腾。 想来也情有可原,毕竟这几个人怎么想都觉得今天的遭遇跟做梦一样,太不真实了。 听了一晚上红衣少女的英勇事迹,感人至深的肺腑之言,逐安也觉得,好想快点见到她。 好不容易耐着性子忙完手里的事,又惦记着织梦还没吃饭,先去了厨房准备吃食。 不管怎么说,今天几乎都能称得上是死里逃生,从断崖跳下毕竟还是太过危险,那时他不在现场,想起来就后怕不已,也说不清从别人口中听到织梦的事,听到她的冒险,是担心多一点,还是自豪多一点。 不过,这才是他的阿梦啊。 然而,匆匆赶回,一进门,发现织梦仍是如同往常一样,坐在灯下,眉眼温柔地翻看着兵书,怎么看都不像是刚刚经历过生死的人。 就这么看着,心也就不由自主地软和下来。 许多想询问的话,也就没再着急说出口。 如果那个人是她,不管她做出什么事来,他都不会觉得不可思议,因为不可思议的那个人,是她。 第一百五十六章 那一角红衣瞬间从众人眼前消失不见,淹没在云海里。 杜骆斌猛地回过神来,想伸手抓住她,扑到山崖边,着急地大喊:“姑娘!姑娘!” 人群也跟着骚动起来,好多人着急地往崖边挤,惊呼声不断,显然开始担心起织梦的安全来。 杜骆斌急切的吼声四散开来,像是要被崖底的冷风吹开,一股哀痛悔意从胸膛中汹涌而出。 分明是自己的疏忽过错,不慎中了圈套才被逼进了阎青山,堂堂一位将军,征战沙场,冲锋陷阵,面对此局却束手无策,谁都保护不了,只能徒劳等死,最后又看着来救他们的姑娘当着他的面跳下了山崖。 这真是…… 他以死谢罪都偿还不了! 杜骆斌跪坐在崖边只觉得冷风往脸上灌,凉透了他的心,指尖深深插进泥土里,手背上的青筋暴起,眼里的血丝呼之欲出。 跳下去吧…… 跟着姑娘跳下去吧。 不过是死罢了。 总比颓然等死来的痛快。 然而,下一秒,那道熟悉的声音竟然回应了他。 “嗯,将军我在。” 她的声音带着层层回音,从断崖下面传上来,有些缥缈,却像是美好的希望。 杜骆斌趴跪在崖边,眼中忽的涌上几分泪意,狼狈地将脸埋进掌心中,捧着脸忍不住又哭又笑地哀嚎了一声,声音有些变形。 原来,真的有办法……真的有路! 姑娘没有骗人! 过了片刻,他擦了擦眼角站起来,心里再没有半分犹豫,回身对着身边的众人大声说:“姑娘说她是来救我们的,我相信她!请大家也要相信她,我们会活下来的!” 愈来愈近的火光在身后肆意燃烧着,呛人的烟味笼罩住半边天空,烟云滚滚,落在他眸子里却已经烧光了绝望。 “姑娘,我来了!”杜骆斌说完也纵身往下一跳。 说得很是大义凛然,连杜骆斌本人都有些佩服自己方才的发言,那个样子肯定超级有魄力,震慑众人!不过跳下来后仍是很紧张,几分失重感紧紧扼住杜骆斌的心脏,都不敢大喘气。 他死死闭着眼睛,只感觉有凉飕飕的雾气从脸上急速划过,温度变低了些,耳边呼啸的风声像是要刺破他的耳膜,然而掉落不过一瞬间后,他忽然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一团软绵绵的东西接住了,环绕在身体周围的雾气似乎仍旧没有消失,只是耳边的风声却小了很多。 停……停了? 脚底似乎踩到了实物,然而跳崖这举动始终过于大胆,心间还是萦绕着几分飘忽不定的虚无感。 他尝试着伸出手往前摸了摸,抓到一缕丝线一样柔滑的东西,这手感像是……头发! 杜骆斌一睁开眼,就看到织梦瞪着他的手,顺着她的视线一看,他的指尖抓着她的一缕头发,他吓一跳赶紧松开了手,鬼叫着跳开了两步,有铁索哗啦啦的声音传来,他这才注意到,他正稳稳地站在一道铁索桥中间的木板上,周围萦绕着白色的云雾,往更远处蔓延而去,陷入了阴影中,而身边有几片像是花瓣一样的东西正慢慢回到织梦指间。 难道,方才就是这些花托住了他? “姑娘?”他张了张嘴想询问。 “嗯哼。”织梦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见织梦并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完全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可见这些花必定是出自织梦之手,他没再问下去,毕竟经历了这一串的事情后,不管织梦现在做什么,他都能想通。 杜骆斌摇摇头,收回落在织梦身上的视线,仔细打量四周,陷入暮色又身处崖底,视线受阻不少,只能看得到,脚下这座铁索桥很长,走势同断崖平行,两端延伸着淹没在云雾里,望不见尽头,不过很明显,有桥的话就一定能通往其他地方,只要大家跳下来就能从桥上离开了! 真的找到逃离的路了,他心里松了一口气。 有人带头,众人心中不由都生出几分勇气,也准备跟着往下跳,好几个士兵嘶吼一声为自己壮胆,“嗷!将军我们也来了!” 他们的身影从崖边刚消失,还待在崖边的众人就听见杜骆斌撕心裂肺大吼出来的声音从下方传上来。 “我的老天爷,你们找死啊!给我一个一个来,不要急!放心往下跳,下面有座铁索桥,姑娘会接住你们的!” 闻言还留在断崖边的众人也算明白了,织梦方才为什么非得坚持叫他们跳崖才能活下来了,真的有地方能接住他们!由此,众人心绪稳定不少,赶紧大声冲着崖下回了几声,“嗯,知道了!我们也相信姑娘!” 众人也没慌乱,一个跟着一个做好准备就往下跳。 最先下来的杜骆斌猜的没错,他亲眼看到织梦手腕翻动着,指尖不断有流光溢出,闪闪发亮,腕间的铃铛清脆作响,眨眼间就幻化出许多花瓣,像是存有灵识一般,追逐嬉戏着聚在一起,又各自飞舞着四散开来,像是一双双巨大的手,稳稳接住从上面跳下来的人,将他们护着缓缓送到桥上站好。 不得不叹声,真乃人间奇景! 他以前从来没有看到过这般玄妙的武功。 杜骆斌看得有些出神,心里只剩下满满的佩服,织梦又接住两个人,余光瞥见铁索桥上的人越聚越多,铁链不断绷紧响动,她暗暗叹了口气,无奈对着从刚才就一直站在一旁发呆的杜骆斌喊道:“将军啊请您动一动脑子呀!这铁索桥哪能承载那么多人的重量!请你快些带着大家离开,随便哪边都好,两边都有路,能到达安全的地方就行。” 被她的话惊醒,杜骆斌这才回过神来,面色一郝,赶紧应下:“知,知道了!” 杜骆斌抬起头辨认了一会方向,最后挑了左边,对着铁索桥上的众人招呼道:“大伙儿,跟我来!” 按照计划行事的援军突袭了回撤的匈奴兵后匆匆赶到阎青山,远远就看见了阎青山上烧起了熊熊大火,半边天空都被映得通红,整座山飘着浓重的烟雾,剧烈的燃烧声噼哩作响,明亮的火星四溅飞起,隔着些距离都能感觉到灼热的热浪扑面而来,座下的马匹不安地踏着蹄子,不肯再靠近,上山的路都被火焰封住,火势太大根本无法靠近,更别说从火海里找到被困的人了。 这群该死的匈奴人,竟然放火烧了山! 赶来的几位将军 个个脸色发白沉默下来,谁都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他们痛痛快快袭击了一次匈奴兵的军队,打得匈奴兵夹着尾巴匆匆逃回了老窝,他们则高高兴兴地赶来救援,本以为这次乃是大获全胜,可这…… 将军们愣愣看着山中燃烧不息的熊熊大火,想起困军中带队的杜骆斌也没有逃出来,好好的一位将军就这么惨死在大火里,悲从心起,不由捶胸顿足地痛呼起杜将军的名字。 “老杜啊!老杜!唉哟,我的好兄弟,你怎么……” “骆斌啊!这可真是折煞我也!” “你怎么不再等等我们呢!老杜啊!” “嗯?我怎么了?” “你这老家伙怎么不再等等兄弟们,这么早就去了,叫兄弟们这心里啊实在难受!老杜啊!” “哈,去哪?” 本来悲痛不已的几位将军这才觉得不对劲,这谁人这么大胆竟敢接他们的话,纷纷又气又恼地抬头一看,刚要呼之欲出的眼泪就硬生生卡住了,这…… 所有人都以为已经葬身在大火里的杜骆斌不知道从哪钻了出来,生龙活虎的站在他们面前,虽然浑身都被烟熏得黑乎乎一片斑驳,脸也好不到哪去,头发上还挂着不少草芥,越发难看,可是不管怎么看这明显就是个活人! 毕竟没谁会像这样,乌漆嘛黑的脸上挂着瑟的笑意,叉着腰扛着一把大刀,露出一口森森白牙。 再仔细看,杜骆斌身后还跟着一大群同样狼狈的士兵跟百姓,只有少数几人被身旁的人搀扶着,然而明显都没什么大碍。 被困的人竟然从根本没有出路的火场里逃了出来! 神迹啊!简直神迹! 眼下什么情绪都跑光了,只有阵阵喜悦冲上头顶。 “老杜!老杜你没死啊!” “苍天有眼啊!太好了,你这老家伙命真硬啊!” “兄弟我还以为你这么快就英年早逝了!哈哈!原来没有啊!太好了老杜!” 几位将军匆匆下马飞奔过来,扑过来就抱着老杜摸来摸去,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有没有受伤,杜骆斌被摸得头皮发麻,再绷不住方才轰轰烈烈出场的气势,破口大骂:“滚滚滚!你才死了!”“你才英年早逝了!我是那种人吗!” 诸位将军哪肯放过他,仍是抓着他不断盘问,“老杜哇!你怎么逃出来的!”“你可真是神了!这都能逃出来,我们都没想到匈奴放火烧了山!这群狗蛮子匈奴,老杜你咋逃出来!真的是神了!” 面对众将军七嘴八舌的盘问,杜骆斌伸手推开他们,往身后的人群里看去,众人跟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身后的人群中央缓缓走来一名少女,脚下步伐轻盈,一袭红衣虽有些脏污,仪容略有狼狈,却仍是不损半分美貌,眼神明亮又温柔,像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作为援兵出动的诸位将军都在将军帐里见过这位红衣少女,此次声东击西妙破困境的救援计划正是她想出来的,一眼就认出了她是谁,不由纷纷抽了口气,心中感慨,真的神了! 杜骆斌望着她走过来,神色温柔了几分,声音也变得郑重起来。 “是她,救了我,救了我们所有人。” 第一百五十七章 初次试探 “将军可是吹了冷风?”逐安低声询问的时候,发现万邦又没有说话,盯着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逐安手下的动作微不可查的停了一瞬,面上却没有流露出半分不自然,又接着礼貌地唤了两声。 “将军,将军?身体不适吗?” “嗯?哦,是,是吹了。” 万邦抬手揉了揉眉心,掩饰自己方才不慎流露出来的探究。 内心有了几分定论,似乎没什么相似之处……不,有的,这少年的眼神,不得不说,的确跟忘愁夫人有几分神似。 逐安像是无所察觉他的视线,收回了手说出诊断结果。 “嗯,我想也是,不过将军身体并无什么大碍。脉象浮紧,风寒之邪外袭、肺气失宣所致,所以才会发热恶寒,乏力厌食,肢体酸痛,鼻塞声重。我给将军写一副药方,等会叫人煎汤药送来,每日分三次服用即可,连续服用几日即可痊愈。” “嗯,多谢。” 万邦笑着道了谢,看着逐安从药箱里拿出了纸笔,端端捏着笔身蘸了蘸墨水,不急不缓地落笔。 荆芥、茯苓、柴胡、甘草……一连串药名。落在纸上的字迹,清秀而有风骨,行云流水,如山间云烟。 很漂亮。 万邦盯着那些字忽然开了口,“小公子,师承何人?” 逐安写字的手一顿,抬起头来看向万邦,脸色倒是没什么变化,眼里露出一丝自然而然的疑惑。 万邦察觉到自己似乎失言了,又补充了一句,“你的字很漂亮,想来经常练习,所以有几分好奇,是哪位先生教出你这般弟子。” 将军帐中沉默了一瞬,万邦显然在等着逐安回答。 逐安脸上带起点温和的笑意,轻轻放下了手里的笔,温煦回道:“真要说起来,将军可能问不到结果。” “这是何意?” “是这样,家师心性孤僻醉心医术,素来隐居山林不肯入世,世上之人也都鲜有人知其名,所以算不上什么大家,将军远在西北,便也是不曾听闻。” 逐安声音清冽,掷地有声,神色不见半分作伪。 初次见面时,他回话就是这样,淡然又从容。 万邦点点头,生出几分感慨,“原来如此。说来,世上之人千千万万,能摈弃浮华,静下心来钻研的却不多,想必入世定是一代妙手之名,也怪我孤陋寡闻了些,不过,教出你这样的弟子,如此也不难想象那位先生的风采。” 闻言,逐安站起来客客气气地行了一礼,以示谢意,“多谢将军赞誉,也替家师谢过了。” 万邦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追问,很能理解逐安的话。 这么想来,医师的性子都有几分沉稳罢了。毕竟对旁人而言,岐黄之术算不上多有趣,甚至天然带着几分清冷气。 再说,一辈子投身医理的人实在太少,不然,也不会连西北军医一职都只能靠朝廷分拨医师下来任职,医师在西北太少见了。 所以,他们认真起来神似的眼神也能解释得了。 这位小公子跟忘愁夫人应当没什么瓜葛。 是他多心了吧。 不过现在的自己,思虑未免过重了点。 正想着,逐安却又主动开了口。 “说来,晚辈下山游历,也是家师之愿。” “哦?”万邦倒是蛮有兴趣,多听一点他的事。 所谓,祸从口出。 很多人心里藏着事的时候,同旁人相处时,很容易就会沉默不语或者避而不谈,便是因为多说多错,要想不留下任何让人能追寻的蛛丝马迹,最好的法子就是少说话。 既然逐安愿意说,他自然不会拒绝。 “不知将军可有听闻过医仙忘忧之名?” 万邦笑起来,回道:“小公子可不要小瞧了本帅,医仙忘忧子之盛名,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确实如此,忘忧医仙之名传遍天下,很少有人会不知道他。 逐安没有正面回答师傅是谁,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不想撒谎了也不想直说。 再说,忘忧忘愁,本就是一对师兄妹,此事天下皆知,他若是真的答了师承忘忧,又千里迢迢奔赴西北,也就等于直接摊牌了。 他现在还无法确定,万邦的立场,不能冒险。 逐安笑着鞠了一躬,温言回道:“晚辈岂敢小瞧将军,提到这位医仙忘忧先生,是因为这位先生乃是家师心中憧憬之人。唔,此言不妥,不止家师,于晚辈也是,我想天下医者皆是如此。” “确实。” “家师性子实在孤僻,不喜外出,所以才将我遣下了山,命我四处游历行医,希望晚辈碰碰运气,能有机缘遇到忘忧子先生,若是能得其一二指导之言,更是终身受益之事,也算带家师夙愿而行。” “原来如此。”万邦点点头,懂了逐安的意思,笑着接道:“不过,小公子难道未有耳闻吗?忘忧子住在东边的樊州附近。” “?”逐安眼里有过惊异,好奇地追问道:“真的吗?将军莫怪,晚辈并非质疑将军,只是说来惭愧,晚辈之前一直待在师傅门下学习,外界消息闭塞,不知道此事。师傅同我说,忘忧子隐居于山,很少有人能请得动,行踪难定,至于隐居之处也各有分说,冒昧请教将军如何知晓?” 逐安一句话就把万邦给套进去了。 不过,他的问题倒是勾起了万邦的一点回忆,许是生了病,思绪颇多。 万邦往后靠了靠调整了一下坐姿,舒了口气才回答,声音里带着几分少见的沙哑。 “估摸着你的年纪,应当不知此等旧事。小公子有所不知,这忘忧子乃有一同门师妹,名为忘愁,同忘忧所修医术自然同出一脉,在民间也极负盛名,因为去的早,现在已经鲜少有人提起。不过,在西北却不是这样,知道为何吗?这位夫人曾……曾在军中任职为医,在军中颇有声望,若说,忘忧子是天下医师中的翘楚,那么这位忘愁夫人便是独占西北魁首。” 万邦顿了顿,目光里那种阅遍风雪的沧桑感又弥漫上来,叫人看出一丝……沉重。 “不过,真是可惜了,早早就去了,跟她的夫君一起,也就是……当年的大将军啊,唉……” 逐安听不懂他这一句叹息,那样的复杂,他似乎不明白。 这样的语气…… 还没等逐安答话,万邦回过神来又笑着打断了自己的回忆,“瞧我,说的有些不着调了。因为那时我便在军中,同那位夫人有几分交情,她时常往樊州城寄信,说是写给自己的家人。不过,她家中并无血脉亲人,只能是写给自己师兄忘忧子了,所以我才确定忘忧子在樊州城。不过,转眼已经十多年 过去了,也许换了地方也不得而知了,忘愁夫人去世之后,书信往来也就断了。等忙过这一阵后,你不想留在军中了,可以前往樊州城找找。” “……原来还有这等人物么?”这些事,他都知道,他想知道的事却始终没有个结果,逐安只觉得自己的喉咙有些发紧,然而,说出来的声音,却毫无波澜。 收敛心性么?为了不伤忘忧的心,他从很小的时候,就一直在做这件事,想要隐藏情绪,无他而言不是什么难事。 “是啊,那时候……” 天下有位守护神守着,兵马强盛,边境四邻无人敢犯,朝堂清明,上行下效,百姓昭和,是人人渴望的盛世。 可是啊,这天下,终归是那人的天下…… 万邦没再说下去,把话题带了回来,一扫方才神色笑道:“憧憬归憧憬,没遇到医仙也不是什么大事,我见你师傅教的就很好。” 眼看是不会再说什么了,逐安没再多纠缠,跟着移开了话题,“多谢将军肯定。” 两人又随意聊了几句,有其他将军来找万邦议事,逐安放下写好的药方,站起来又叮嘱了几句。 “将军服药后可喝些热粥或热汤,微微出汗,以助药力驱散风寒,还有,虽然将军身子骨健壮,不过还是注意保养,多穿一些,寒风伤身。” “嗯,本帅记下了。” “那晚辈告辞了,若是将军身子还有任何不适,请及时告知,晚辈定当尽心。” 万邦站起来笑道:“有劳了。” 逐安拿起药箱,对着万邦颔首示意,同刚来的将军点头打过招呼,走出了将军帐,步伐从容,不急不缓,如来时一样。 他站在帐外,听着帐里的说话声,只觉得一股冷风袭来,天边的光似乎格外遥远,总是透露着一点有气无力。 方才两人的谈话,听上去没有任何问题,然而,逐安心中明白,就像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场,言语间的交锋往往比刀光剑影更加危险,杀人不见血。 万邦在试探他,他也在试探着万邦。 他每天同士兵们接触,消息来源很广,军中的传言自然知道不少,可是知道了也得假装不知道,他不能评价什么,也不能去表露什么。 他听到自己被冠上了母亲的名号,心里有着自豪,那么多年了,还是有人记着她的医术,记着她的好,然而更多的是,苦涩。 那个人是他的母亲,是他的阿娘,他却根本没办法说出口。 万邦问的问题,是在试探着逐安,不管出于什么样的原因,是起码的戒心也好,还是怀疑他也好,万邦什么都没问出来。 逐安也在试探着万邦,因为他的身份实在特殊。 军中将领调动实属正常,但从他的父亲虎威将军死后,只上任了一位三军统帅,就是万邦。 那么,逐安就有充足的理由怀疑他,毕竟,林景芝一死,万邦无疑是当时看来最大的受益者,取代了林景芝的位置,成了众将之首。 如果,是因为夺权,所以设计害死了父亲的话,那么,很多事也能解释的清楚了。 动机算是有了,可是…… 万邦的反应太奇怪了,不像是一个夺权者该有的铁血。 他的眼神更像是,充斥着无力。 逐安无声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第一百五十八章 啊。先发章写的其他文的。过会修改。抱歉抱歉。 深夜的街道十分安静,几颗恹恹的星子昏昏欲睡。 整座城陷入了沉睡,除了几处霓虹灯还亮着,一点光亮都没了。 街头只剩几只流浪猫匆匆跑过。 突然天边裂开了一道口子,一双惨白的手扒住裂缝的两边,把口子撕的更大一些,紧接着又钻进来一对黑色的翅膀,一个包子脸的小萝莉像是逃命般从缝隙里钻了出来。 她穿着黑红色的洛丽塔裙,酒红色的卷发扎成两个圆滚滚的丸子,脑袋上长了两个尖尖的黑色小角,苍白的包子脸上瞪着一双红色的大眼睛,要是被人看到肯定会惊呼这小萝莉好可爱。 她扑腾着黑色的翅膀惊魂未定的看了看身后,在空中转了身,手上结了咒印,一束淡紫色的六芒星往那裂缝飞去,准备把天上那个空间裂缝合上。 在那裂缝合上前一秒,一束神圣的白光从缝隙里泄出,然后逐渐变大,一只浑身散发着白光的狮子一脚踩碎了那个六芒星,裂缝消失了。 那雪白的狮子十分矫健俊美,优雅随意的踩在半空中,额间刻着一个一半火一半冰的印记,美丽有神的双眼一只蓝色如大海一只金色像太阳,浑身笼罩在一层月光般的光晕里,神圣而尊贵,让人见了不由心生敬畏。 见魔法被踩碎,恶魔角的小萝莉气鼓鼓的瞪着那只雪白的狮子,掐着腰在半空中跺了跺脚指着它,脆生生的道:“你这臭猫咪怎么这么无赖!跟着本殿下多久了,我都跑到人间了你还追!快滚回你窝里去!” 听到“臭猫咪”,那狮子的眉头一抽,一双鸳鸯眼里颇为不耐,威严而冷漠的开口道:“孤乃雅什大陆尊贵的审判之刃,别把孤同你养的那些人界混种小毛团混为一谈。” 恶魔角的小萝莉哼了一声,鼓着包子脸十分不屑的道:“你不就是体型大了点,脸美了点,皮毛亮了点,活的久了点,魔法厉害了点嘛!有什么了不起的!” 这还不够了不起? 狮子决定不想跟她废话,前脚优雅一划,它的脚边突然绽开一个月光光阵慢慢浮起一本书的轮廓,冷冰冰的开口审判:“琉璃米卡尔,雅什王都米卡尔伯爵之女,琉璃女爵殿下,私自叛逃,罪名成立,孤以审判之刃的名义,逮捕你回去接受审判。” 琉璃米卡尔圆滚滚的大眼睛里突然爬上雾气,她声音软下来,像是撒娇一般:“人家才没有叛逃,是因为……因为……” 狮子不为所动,依旧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要不是米卡尔伯爵来求孤,你这一点小事也用不着孤出面,你有什么原因都回去同雅什族会说吧,孤只负责审判。” 琉璃见它这般冷血无情,眼泪汪汪的扯着裙角,小翅膀也无力的耷拉着,可怜兮兮的看着它:“我尊敬的垂光殿下啊,难道连你也觉得人家是有罪的恶民嘛?人家只是不想被关起来,人家还是个小孩子呢,真是叫人家好生伤心!” 垂光听了一阵恶寒,它不自在的抖了抖银白的鬃毛,语气有些嫌弃:“琉璃殿下都四百岁了就不要装嫩 卖萌了,怪吓人的……” 琉璃顿时收住了那不存在的眼泪,毫无仪态的翻了个白眼,“垂光你这臭狮子,如此软硬不吃,白长了那么好看的脸,真是太让人讨厌啦!” 垂光眯了眯眼,十分坦然,“谢谢夸奖。” 琉璃气的牙痒痒,呸了一声,“谁夸你了。” 她说着突然手指结印召唤了一束紫色的光波朝垂光轰去。 垂光不以为然,轻松的扭开了,“别做无谓的挣扎了,孤没空陪你玩。” 琉璃不听,噼里啪啦对着垂光就是一顿狂轰滥炸,嘴里还念叨,“你这个臭猫猫!臭狮子!没人喜欢的大冰坨子!” 垂光召唤来一阵风雪挡掉她的攻击,心道,这臭丫头魔法倒是长进了不少。 但是他绝对不会夸她的,他继续冷漠的说道:“孤不用别人喜欢。” 两人追逐着打了一会,琉璃依旧不肯停手,各种魔法往垂光身上砸,垂光失去耐心,但是琉璃现在体型就是个七八岁的小萝莉,它很怕一爪子把她给拍散架了。 它抖了抖散发着月光的雪白毛发,一团炫目的亮光炸开,刺的琉璃赶紧捂住了眼睛,等回过神来,她赶紧扇着小翅膀往外跑。 一只雪白修长的手从光团里伸了出来抓住了她脖子后的衣领。 “别装嫩了,恢复你的真身吧,这小胳膊小腿的,孤怕给你打坏了。” 琉璃赶紧打了一道魔法过去,衣领这才松开了,她不满的大叫:“你这只臭猫咪懂什么,这是流行好嘛!你这个老古董肯定不知道!土爆了!” 随着那团炫目的光炸开,雪白的狮子不见了,一个高挑的身影笼罩在亮光里。 琉璃米卡尔心里大叫:完蛋了,完蛋了!垂光变身了! 当然,气势是绝对不能输的,她嘴硬道:“我是萝莉我不管!身娇体柔不经打!” “……” 空气里传来一声低沉的轻笑。 一双修长的手在亮光里结印,声音低沉带着些沙哑:“殿下实在闹腾,孤先把你的魔力封了。” 琉璃米卡尔着急的拍着翅膀,大眼睛瞪得滚圆。怎么办?怎么办!要是被垂光的封魔印给禁锢,她的魔法就会暂时消失,她不能被抓回去,她还有事没做完,一定不能现在回去! 有了!有了! 琉璃在裙子的口袋里疯狂翻找。 垂光手里的魔法印结好了,他冷冷喝了一声:“封!” 那印记带着月光迅速朝着琉璃飞去。 如今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琉璃把刚刚找到的东西往身前一挡,大喊:“反弹!” 月光结印竟然真的被挡了回去。 垂光一看,她手里握着的竟然是一面化妆镜。这突如其来的一招,垂光毫无防备的被反射回来的月光魔法击中,不能动了。 垂光:“……” 琉璃见居然成功了,嘿嘿一笑,拍着小翅膀得意的看着动弹不得的垂光,突然眼睛一亮,双手飞快的结印 ,念着咒语:“变幻术变成小猫猫!” 垂光:“???” 这是哪门子的咒语?你真的念对了嘛?你的魔法老师是谁?真是误人子弟! 空中突然“嘭”一声,垂光修长的身影瞬间消失,一团紫色的光闪过,一颗小猫模样的糖果急急从空中掉下去。 垂光:说好变成猫的呢?你这什么鬼变幻术?我就说你念错咒语了吧,我看你的魔法老师该下岗了! 琉璃米卡尔拍着翅膀,看着糖果掉下去,十分害羞的捧着脸道:“哎呀!不好意思,咒语念错了!” 猫形糖果啪嗒一声掉在地面上,几只路过的流浪猫被吓一跳,等了会发现并没有动静,一只脏兮兮的小奶猫凑了过来,闻了闻糖果。 垂光牌猫形糖果:…… 小奶猫似乎觉得闻着有些香甜,张嘴把糖果吃了进去。 垂光牌猫形糖果:你确定可以吃?你这么乱吃东西真的没问题吗?你妈妈怎么教你的? 琉璃米卡尔悬在半空中,眼睛咕噜一转,机灵的说道:“嘿嘿,猫把你吃下去,不就是变成猫了嘛,这咒语虽然错了,结果还是一样的嘛!” 垂光:哪里一样?变成猫跟被猫吃了能一样?你翅膀上的羽毛掉秃了跟我把你羽毛给揪秃了能一样? 琉璃拍着翅膀飞高了一点,笑眯眯的道:“垂光殿下不想做狮子想当猫了,原来还有这种癖好,那你好好享受一下做凡间小毛团的乐趣吧!我先走啦!不用送我!” 垂光:我把你头上的角也给揪秃! 琉璃米卡尔身子一瑟缩,似乎感觉到了一股凉意,赶紧收了笑容拍拍翅膀急匆匆的飞走了。 垂光:你还敢跑!你最好别让我逮到你! 垂光想追上去,发现根本动不了,他只能在猫肚子里跟着这只脏兮兮都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小猫在街上乱跑…… 垂光越想越气,他居然被自己的魔法封印了!这事要是传回雅什大陆,他的脸得丢光了。 他心里默默掏出了追杀小本本,给琉璃米卡尔狠狠记了一笔。 记完后他冷静了一些,开始飞快思考,现在的重点是,他要怎么从这小猫身体里出去。 这时,小猫跑了两步,突然不动了,它消化不了这么精纯的魔法,晃悠着脑袋倒下了。 垂光:??? 这是怎么了?死了?被我毒死了?我刚才怎么说的,叫你别乱吃东西了吧! 还没等他吐槽完,他的意识忽然变得轻飘飘的,他的魔法生效了,他陷入了沉睡。 街道上,一只脏兮兮的小奶猫突然全身泛起炫目的白光,过了会又慢慢消失了。 长街又恢复了寂静。 清晨,路上开了几间早餐店,只有零零星星几个行人。 白戈从楼上下来准备去超市打工,他叼着一个面包,手里在拧牛奶的瓶盖。 皱着眉头扫视了遍四周,心道:昨晚难道下暴雨了么,这街上像是被洗劫过是什么鬼? 第一百五十九章 且耕且守 “以农?” “以农养战,取用于国。将军也知,保障后勤是军队行动的生命线,没有充分的后勤保障,军队就无法生存,更遑论克敌制胜,既然无法以压倒性的优势击退匈奴诸国集结的兵力,不若换个法子。强兵是立国之本,富国是强兵之道,想取得战争的胜利,做到攻则取,守则固,就必须具备雄厚的经济实力。国富则兵强,兵强,战则胜,守则固,国则稳,民则安。保障农事便可以保证粮食补给,蓄养军队,是最钝的法子,却也是最可行的法子。” 以农养战,与之为取。办法有许多,诸如,把徭役田分给耕者,与之分货,次地轻征,增产多得,在经济上给耕者以好处,这是“予”;同时,由于生产增加,朝廷能收取的部分也比公田不治时大有增加,这是“取”。这便是,“与之为取”原则。此外,因为劳役地租转化为实物地租,人身依附关系松弛,也会使得农户的地位有所改善,劳动兴趣和生产积极性提高,同时战乱之年,流民增多,如此也能安居于所分到的土地上,而不再四处逃亡流徙,可做到“民不移”,保证了民心稳定。 “这场仗是打太久了,不过将军莫要忘了,匈奴国因何发兵攻打我国。” 古往今来,很多战争都是这么打起来的。一个国家,先天条件不好,比如土地贫瘠,劳作供应不满,百姓时常闹饥荒饿肚子,或者时常发生天灾,疫病多发,人心惶惶,民不聊生。这些先天的因素都很有可能促成战事,自己家没有,就想着到别的地方去开拓。 匈奴诸国便是如此,因为国内气候寒冷,降雨又少,土地贫瘠,多为草原,种不出多少粮食,匈奴人多以游牧狩猎为生,经常拿着狩猎而来的野兽同朝月国边境的百姓商队交换粮食之类的物资,长久以往,导致越发贫困。 若是占领朝月国,便可以抢夺良田,发展生计,国力也会因此旺盛起来。 万邦也想到了织梦指的是什么,不屑地冷哼了一声,“一群贪心的狼崽子们,觊觎我朝月泱泱大国的地大物博,良田万顷罢了!” 织梦点点头,应和道:“正是,这么大一块肥美的肉摆在面前,在看看自己国内的窘境,如何能不动心?” 肥美的肉? 万邦的嘴角抽了抽,这丫头的形容,真是……刁钻。 “不过,也正是这个原因可以利用,朝月国地大物博,可以耕种蓄养,只要屯田耕耘,农事规模成型,方为循环之道,那时,想要拖多久都没问题,我们能拖,匈奴人能拖下去吗?” (ps:关于这段想补充一点资料,这个以农养战是兵法中真实存在的,不想看补充的话可以直接跳过。历史上可查的案列太多了,那就举一个最耳熟能详的,三国,也就是指东汉后魏、蜀、吴三国,其中魏国的经济实力最为雄厚,一则是因为魏国所占地域广阔,二则是由于曹操从起兵时起,就大兴屯田,发展农业生产。所以,不管什么时候,农业的地位都极为重要。三国里发生著名战争有很多,其中有很重要的一场对决,五丈原之战,交战双方为曹魏及蜀汉,也就是诸葛亮跟司马懿之间的最终对决 。时为蜀汉后主刘禅建兴十二年。当时,蜀汉丞相诸葛亮率军第五次北伐,由汉中出发,取道斜谷,穿越秦岭,进驻五丈原。在此,蜀军与魏军对峙了100余天,最后,诸葛亮病逝于此。可以说,司马懿在军事上最大的贡献就是在实力和条件不允许的情况下“保存实力,避而不战”,采用拖的方法将诸葛亮累死了,也将蜀国多年创造的财富在多次军事调动中消耗殆尽。取胜的关键便跟农事有关,司马懿高度重视粮食与战争和作战的关系,提出“灭贼之要,在于积谷”,主张大力开展屯田,进行积谷,为战胜蜀、吴奠定物质基础。他先后推动曹魏采取三次大的屯田积谷行动,具体的三次行动就不一一赘述,感兴趣的话可以去查一下,不过不难看出司马懿把积谷的地方看作必争之地。诸葛亮第五次北伐时,出武功,屯兵渭南。魏国众将企图防御于渭北,但司马懿鉴于百姓积聚在渭南,不听众将意见,渡渭水,在渭南背水屯营,认为积谷所在之处,就是同敌人争夺的要点,不可轻易放弃,不能让积谷落入对方之手。司马懿经常把军粮多少,作为决定速决还是持久作战的重要根据。在军粮己少敌多时,主张速决,以便在军粮用尽前结束作战。当处理部将孟达企图叛魏的事情上,便可见其重视程度,按制度,司马懿发兵平叛应当上表天子批准;但司马懿驻在宛县,距洛阳800里,距孟达1200里,请示天子往返需要一个月时间,他机断行事,不经请示,倍道兼行,8日到孟达城下,16天后攻入城中,速战速决,平定了孟达的叛变。他说下决心速决,是考虑到孟达兵少、粮食支持一年,自己将士虽然四倍于孟达,但粮食不足一月,认为以一月图一年,不可不速。所以不经请示,不计死伤,同粮食竞赛。如果粮食己多敌少,他一般主张持久,把敌人拖到兵疲粮尽。诸葛亮北伐时,魏明帝认为诸葛亮军远入,利在急战,每令司马懿持重,静观蜀军之变。司马懿坚决维护并执行这一持久方针。他认识到,自己作战上一般不是诸葛亮对手,但可利用诸葛亮粮食困难的弱点,坚壁不战,迫使其粮尽退兵。他甚至可以接受诸葛亮赠给他的巾帼服饰,忍受敌人暗示他不是大丈夫的嘲笑。后他向蜀军使者询问诸葛亮生活起居和公事繁简,不问军事,从了解到的情况中,预言诸葛亮活不长久,司马懿告诉人说:“诸葛孔明进食少而事务烦,他还能活多久呢!”他的判断,都很准确被言中,诸葛亮第五次北伐诸葛亮阵没而撤退,蜀汉第五次北伐失败,司马懿等巡行了诸葛亮的遗垒,军师辛毗认为,诸葛亮是否已死,尚未可知。司马懿判断,军家所重视的,是军书密计,兵马粮谷,现在都抛弃了,难道有人丢了五脏可以生的吗?认为诸葛亮必死。魏军追到赤岸,便得到诸葛亮已死的确切消息,即八月,诸葛亮病故于五丈原,享年五十四岁。这便是靠存粮拖把蜀国拖死了,也就说明了农事在战争中的重要性,以农养战是有历史依据的,有错误的地方欢迎指正,不影响正文内容字数,感谢。) 万邦大惊,他之前只想着如何正面取胜,未曾从发兵缘由这一块着手,匈奴本就是耗费大量国力发兵远征,消耗势必比朝月国更大 ,若是真的拖下去,不占优势。 “且耕且守,以农养战。不过,将军也需注意,匈奴人势必也清楚自己军队的短板,肯定会想花最短的时间取胜,攻势自然猛烈,还请小心应对。” 万邦点点头,“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姑娘所言甚是,果真是好法子,本帅这就上书给王君,着手准备。不过……姑娘,以农养战此计虽长久,然而农事未尝能一蹴而成,还得耗费不少时日,由朝廷征收分拨,而且,收成还得看老天爷的脸色,非一朝一夕之事,眼前近忧又该如何?” 织梦低头沉吟片刻,抬头回道:“这个么……将军,我有一事不解,国库很大一部分是各地所纳的岁贡,按理说,每年收纳的岁贡都是按照当地年收所定,不该存入国库中越来越少才是,可是有其他流向?” 万邦点点头,解释道:“姑娘想的不错,我托人追查过一二,多事之秋,人人自危,粮食仍是赖以生存的根本,民间诸多江湖世家,门下家业不计其数,自然也做粮食生意,很多大世家花钱收购,而且收购价格叫许多百姓更愿接受,除了缴纳朝廷必须的量,其余都会送去买卖,自然而然分散开来。” “原来如此,此事说来也不难。战事为先,朝廷再怎么说也不会短缺了军饷,有钱的话,可以考虑同世家结盟……” 织梦还没说完,忽然门外守卫匆匆来报,她便止住了话头。 一位光头将军匆匆入了帐,行过礼后就赶紧禀报:“将军,探子来报,押送粮草的车马在靠近丘里坡处遇袭!” “什么!”万邦又惊又怒,撑着桌子站了起来,“何时发生的事?” “禀告将军,就……就在午时!” “可知何人所为?”万邦捏紧拳头,眉头一皱,抬手制止了光头将领的话,“不,我知道是何人了,又是个荧惑世子!” “是!” 万邦神色郁郁,脸色不太好,提了个织梦没听过的名字。 荧惑世子? 虽然十分好奇,这人是谁,不过织梦并没有开口询问,贸然打扰谈话很是失礼,她虽然得到万邦赏识,小打小闹无伤大雅,不过还是不能失了分寸。 “该死的荧惑,何时又溜进了关中!这下可如何是好……” 粮草可是行军根本,若是被毁,那么千千万万的士兵,如何生存下去? 前来禀告的光头将军看了一眼万将军阴沉的脸色,也有些惴惴不安,试探着献言,“将军……不若再派织梦姑娘去一趟吧?” 自阎青山之困破解后,军中诸位将领对织梦越发好奇,也许是因为杜骆斌的大肆宣传,见过织梦的心里也生了几分钦佩,没见过织梦的也渴望着什么时候能见一见她的风采,还对阎青山的事,念念不忘。 说到合适的人选,立刻就想到了被传得神乎其神的织梦。 虽然事况危急,这位姑娘肯定会有法子。 若是织梦知道他的心思,估计自己也得傻眼。 不过,织梦没有想那么多,撑着下巴,并没有表露什么诧异的神色,她对这个事倒是无所谓。 160 万邦看了她一眼,似乎正在考虑。 每次有问题,都找织梦帮忙,会不会显得军中过于无为? 不过,织梦能入了他麾下,能者多劳,任用贤能,又有何不可呢? “你意下如何?” 万邦还是问了问织梦的意见。 织梦耸耸肩,一本正经地说:“将军不就是叫来我跑腿的么?” 闻言,万邦觉得好笑,脸色稍霁,“好!” 他回了位置上,又嘱咐了织梦两句,这才让那位光头将军带着她一起前往事发地丘里坡。 对此安排,织梦倒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不过光头将军倒是一扫方才的焦急,隐隐有几分期待的兴奋。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将军帐,光头将军请织梦等了会,他跑着去兵营中迅速清点了一队士兵,也许是被光头将军激励了一番,个个整装待发跃跃欲试,准备同那位传说中的织梦姑娘一起行动。 光头将军还细心地为织梦挑了一匹战马,方便她出行。 回来的时候,光头将军已经戴好了头盔挡住了自己锃亮的光头,手里牵着两匹马的缰绳,到了织梦面前就直接递了一条给她。 没想到自己也能骑马,这倒是挺出乎织梦的意料,接过后赶紧道谢。 两人牵着马一行人跟在他们后面朝着营门口走去,靠近营门口的时候,不知怎么的,远远看到那处聚了一大群人,只听得到一阵喧哗声。 以为又出了什么事,织梦偏头问那位光头将军,“将军,这是发生了什么?” “这个……我也不知道,先过去看看吧。” 他们时间紧凑也不好多耽搁,脚步未停朝着门口走去,织梦在吵嚷的人群里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不会错的! 她见过的所有人里,冷漠的人不少,但是连背影都透露出一股冷漠味道的人却只有一人。 一身靛蓝长裙,裙摆如同盛开的雪莲。 “疏花!” 重逢的喜悦涌上心头,织梦呼唤着她的名字,朝着她身边跑去。 柳疏花也回头看见了她,虽然还是一脸冰雪的寒意,清冷的眸子里却亮了一点,“阿梦。” “慕飞白!” 慕飞白一身玄衣站在疏花身后,笑着望过来,脸上已经恢复了神采,又是一副意气风发的俊俏模样,“织梦,好久不见。” 疏花风姿说不出的优雅,伸手扶住几乎是扑过去的织梦,抓着她的手,仔仔细细打量了她一番,像是想看看她最近过得如 何。 “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咦?这是……”欢喜平复了几分,织梦这才发现疏花跟慕飞白身边围了一大群士兵,身后还有好几辆马车,其中一辆像是被烧过一样,隐隐散发着一股焦味。 疏花神色不变,淡淡说了句:“找你。” 还是老样子,话少的可怜。 士兵们紧紧盯着她们俩,压低声音的交谈仍是传到了织梦耳中。 “这位姑娘跟织梦姑娘面容好相似啊,是织梦姑娘的姐妹吗?” “好……好漂亮的姑娘。” “不过啊,我说,你们有没有觉得这位姑娘一路上过来,现在也是,身边像是温度很低的样子,是我的错觉么?怎么感觉已经开始下雪了?” “啊啊,她她她她看过来了……我觉得我的心被冻上了!” 似乎觉得有点吵,疏花眉头微微蹙起,身旁还是依旧像是随时都能飘起雪花,一副神鬼莫近的冷漠。 随织梦的出来的将军刚看到他们的时候,还有几分发愣,等察觉到他们身后的车马时,慌慌张张跑去,扶着车舆查看,差点尖叫起来。 “这这这不就是运送粮草的车舆嘛!怎么怎么送过来了!我的老天?” 织梦闻言也走过去查看,的确,除了那一车被烧糊了之外,剩下的马车上拉的都是粮食,“数量呢?” 将军回过神来,赶紧清点了一番,说话有几分哆嗦,“都都在!” 慕飞白及时地开口解释,“是这样,我们接到你的书信后就动身出发了,不过,路途遥远,又要横穿荒漠,还是耽搁了些时日,不过好在,你给我们的位置具体,我跟疏花来的是路上碰到了,一队车马,本来也没什么交集,不过,刚碰到一会后,来了一群模样不像是中原人的人马,袭击了车马,我们正巧碰见,就出手制止了,一问才知道这车马是要到军中来的,我们就打了个伴,跟着一起过来了,似乎是军中粮草,这么重要的东西,差点一把火全烧光了。” 走出沙漠已经有一会了,然而人烟还是稀少,几乎不见活物。 慕飞白小心地跟在疏花身旁,一同往前走着。 他们收到织梦寄来的信后,拿着翻看了会,就发现了那封信的古怪。 那位将军一听,高兴坏了,“原来被救了!太好了!粮草没事!织梦姑娘,我们不用出去了,我这就去同大帅禀报!快,你们几个别发呆了,快点将马车送进去!”他说完转身跑了两步又停下来, 有些发窘,“瞧我这记性!织梦姑娘,这两位是你的朋友吗?你的朋友仗义相助这事我也会告诉将军的,既然他们是来看你的,快些请他们进去吧!” 织梦点点头,“这位是我的胞姐,另外一位是我们的朋友,就劳烦你转告万将军一声了,我就不同你过去复命了,等接风洗尘后,再找时间带他们拜会万将军。” 将军赶紧应下,又同疏花跟慕飞白仔细道了两句谢意,这才带着被救下的运输车马往万将军的将军帐走去,回去复命了,营门处的人散开了。 “要出去?”疏花看着那人走开,这才开口发问。 织梦笑起来,“之前是要出去,现在不必了,就是为了这车车粮草,叫我去看看。” 慕飞白扶着剑柄,促狭地冲着她眨眨眼,“怎么,一个多月不见,织梦已经当上女将军了么?” 织梦挑挑眉,“没有,只是帮点小忙罢了。” 逐安从伤兵所里出来,自然而然地去取了饭,往住处走。 他站在门口的时候,隐隐听见帐内有织梦说话的声音,何人来陪织梦讲讲话解解闷? 入了军营后,织梦很久没这么聊天了。 他伸手掀开了帘子。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逐安兄,好久不见。”慕飞白靠着帐内的架子,朝着掀帘子进来的逐安,抬了抬手里的茶盏,举手投足之间,自是一派潇洒。 逐安愣了愣,看着织梦对着他眨了眨眼睛,唇边多了摸笑意,信步走了进来,“是啊,飞白兄,许久不见。” 看到跟织梦坐在桌边的疏花,逐安冲着疏花点点头示意,“疏花。” 疏花看着他,优雅端庄地点了点头。 她同逐安打过招呼后,又回头跟织梦说话,织梦正在同她说到万昭和的事,冷着脸问了句:“她,欺负你?” 织梦赶紧摆摆手,笑道:“哪有人能欺负的了我,那位小大姐脾气太大,疏花你肯定不喜欢,还是不要碰到的好。” “嗯。” “你把我拉过来做什么?”逐安看着慕飞白,不解问道,有什么事还要同他说悄悄话么。还特意避开了织梦跟疏花。 “逐安,就只能你帮我了。” “做什么?” 慕飞白有几分吞吞吐吐起来,脸上还有不自然的红晕。 逐安心里明了几分,能让济南慕家的小公子露出这幅模样的,不用多说,只可能跟疏花有关。 161 过会替换。 像他这样的人本来就是孤儿,离开了军营便无家可归。 虽然说着可以回去,实际上,他比谁都清楚,根本就回不去了,哪怕跪下来乞求,也无济于事。 他跟着出逃,已经背叛了君主,再回去也不会得到信任,因为他又背叛了将军。 除了大将军没人会在意他们的性命,他明明知道的,可是他究竟在做什么! 他是这样两面三刀的人? 他自己都觉得现在的自己,陌生的可怕,恶心得叫他作呕。 他竟然会背叛将军,这是他从来没想过的事,方才的他是被鬼迷了心窍才会说出那样的话吧?他会因为怕死这样可笑的理由逃跑? 不,这不是他的本意。 他们是同生共死的兄弟不是吗? 他开始朝着大胡子他们离开的方向跑去,重重踏着一地的红色布条,像是要狠狠踩碎刚刚说的话,现在追过去肯定还来得及。 可是他一直跑到太阳落山,都没有再碰到大胡子一行人,他沿着那个方向来来回回找了好几次,也不见人影。就算是被派来的追兵追上杀死了也不应该连尸体都没有。 去哪了? 他找不到他的兄弟们了。 难道是被抓回去了吗? 又担忧又悔恨,已经说不清哪种情绪更多一点,他又疯狂往回跑,偷偷潜回了坞城军队驻地寻找,仍然一无所获。 不知道怎么离开的兵营,他陷入迷茫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才好,像是迷失在汪洋里的小船,被大风推搡着随波逐流,却找不到方向。 不知道大胡子他们怎么样了,更不知道将军怎样了。 他的将军,现在如何了? 他入忠义军的时候曾暗自许下承诺,会以性命为代价守护将军,后来林肖出生,他也想过一定要守护这个孩子。 将军被设计围剿,孤立无援,需要他的帮助,他却一点办法都没有,甚至赶不到将军的身边,现在将军的孩子留在军营里就会被无情地杀害,他应该要去保护这个孩子,怎么就退缩了呢?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可是现在他忽然发现,他弱的可怕。 从想法上的退缩开始,已经决定了,他这辈子都成不了像大将军一样的人。 人在自责的时候,总是会生出一丝侥幸。 大将军这么厉害肯定不会有什么事的吧?这么多年了,不管什么时候,出了什么事,将军总是从容自若,泰然处之。在他眼里,没有将军做不到的事情,哪怕像一年前他们十几个人中计被上千人包围,情况如此危急,将军孤身一人前来营救带着他们突围成功了。 所以,他心里存着一丝侥幸,祈求着上苍能让将军逃过这一劫。 至少将军能活下来的吧? 一定能的。 直到听闻大将军的死讯传来,传遍了天下,这丝侥幸也被打破。 像是幼时初见,他被大将军从死人堆里抱了起来拍打着脸颊的时候一样,他忽然捂着脸像个孩子一样大哭起来。 让他最难以接受的是,一封昭告天下的御令,宣布了大将军的死讯,举国默哀万民祭奠,朝月国的战神,虎威将军,战死殉国! 在同外敌交战时,援兵未到,死守边城,英勇牺牲。 仍然留在西北的他挤在人群里看着那张御令,眼睛死死瞪着,差点扑到告示栏上。 殉国战死? 开什么玩笑! 分明不是这样的! 怎么会这样? 用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来堵悠悠众口? 要说这天下最熟悉大将军的百姓莫过于西北大地上的驻民,不仅时常可以见到将军巡防,也一直受到将军的保护,有任何事一求助驻军,很快就能得到帮助解决,将军还经常会到村子里帮忙,给他们送粮送物资,夫人有空就到村子里免费看诊施药,对他们的恩情不浅。 围观的百姓看着御令告示,许多人当场捂着脸哭起来,不敢相信这突如其来的噩耗。 那样的眼泪看得他心脏在抽搐。 谎话!全是谎话! 虽然从开始就知道是死局,可是他从来没有料想到,明明是皇帝残忍地加害逼死了大将军,竟然为了顾及悠悠众口,恬不知耻地穿上这样冠冕堂皇的外衣做幌子。 狗屁的殉国! 如果死于猜忌死于阴谋死于帝王的无情也是殉国的话,那将军这么多年的辛苦跟努力就像个讽刺十足的笑话。 他分明只是为了守护才踏入了军营,权力地位不过是过往云烟,一片赤子之心连他这个旁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现在竟然为了莫须有的罪名,就要这样蒙冤受屈的死去,还死得不明不白,连身后名都带着欺骗。 兔死狐烹,鸟尽弓藏,这才是英雄的下场吗? 他一直心心念念,渴望着想成为的英雄,就是这样悲壮凄凉的下场吗? 像是溺水者,很想大声的呼救,可是越来越多的水呛入他的口鼻里,如同小时候的那场洪水,他的悔恨,快要将他淹死。 他真的后悔了。 他做不到扭转乾坤,改变天下苍生的命运,做不到拯救将军,护他在权力的游戏里全身而退,这些都做不到也就罢了。 让他最后悔的是,违背了许下的承诺,誓死追随将军,他都没有做到。 连死都畏惧,他在心里立下的誓言才像个笑话。 大胡子临走前对他说,男人就该信守承诺,死就死,他从来没怕死过。 他捂着眼睛,有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落。 他们这群人,谁不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背井离乡来到西北战场上,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出生入死,多少次同死亡擦肩,身上留着数不清的伤疤烙印,他那时怕过吗? 死在战场上他不怕,却怕起帝王的无情。 他就是个懦夫,胆小鬼,从战场上逃跑的兵,有他这样的兵,将军怎么可能不死。 现在唯一确定的是,他的余生都将伴随着无穷无尽的悔恨度过。 消沉数日,他忽然想到,他也许能做点什么。 既然帝王为了堵住悠悠众口所以用了虚假的理由,那么,他反其道而行,把将军真正的死因曝光,让天下人看清皇帝的冷血无情,给忠臣的结局竟是兔死狐烹,不仅寒了臣心,叫朝廷人人自危,而且会伤及民心,引发百姓不满! 若是这样的话,便可以为将军正名,报复帝王的冷血无情。 他一个人肯定行不通,但若是天下所有的百姓都参与进来呢? 哪怕是撼树蚍蜉,但若是百姓们都来愿意参与请愿,皇帝不得不重视千千万万的民心。 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帝王失去民心的后果不可估量。 就算发现是他带头将事情抖出来想要杀之而后快,杀了他一个,还有更多的人,难道还能杀光这天下人不成? 再说,大将军这么多年征战沙场,抵御外敌,都是为了保护这天下的百姓,人们感激着他,所以才会歌功颂德,把将军视作朝月国的保护神,从另一方面而言,也正是因为他们的拥戴才害死了大将军,现在大将军死了,他们悲痛心怜,当场哭泣,只要化悲痛为力量,一起去曝光,求一个真相,就一定可以还大将军一个公道。 虽然他的将军再也回不来了,但是至少他不该这样不明不白的被害而死,百姓也不应该蒙在鼓里。 找到了目标,他终于打起了精神,开始往附近的村子里跑。 哪怕命如草芥,他也要做点什么才好。 其实,若是旁人来看,他忽然退缩逃跑的举动也能理解,害怕丧命是人之常情,他只是想活下来,可是正是因为这样的行为都能被理解,所以他才越发没办法原谅自己。 原谅不了自己,只能尽力补救。 他风雨无阻地往西北各个村子里跑,不停解释游说村民。 可是叫他心惊肉跳的是,他连续往村子里跑了一个多月,苦口婆心的劝说,好话不知道讲了几千遍,却收效甚微。 也许是觉得他每日都来太烦人,他被许多村民拒之门外,说他神志不清发了疯,甚至禁止他进入村子里。 无数的冷眼,无数的嘲笑,无数的质疑。 却没有人站出来,相信他。 第一百六十二章 前路再聚 因为帮了押送粮草的车队又是织梦跟逐安的朋友,押粮官爽快地同意了他们一起同行。 他们便跟着押送粮草的车队,一起回到了军营里,一路上偷偷打量疏花的人仍旧很多,在营门口又是因为跟织梦相似的面容引起了小小的骚动,正巧顺利逃走通风报信的士兵已经将消息传到了军中,三个人正好在营门口碰上了。 “……所以就跟着一起过来了。可巧,还真碰到你了。” 慕飞白几句话就解释完了来龙去脉,偷偷对着织梦挑了挑眉。 押粮官也证实了他的说法,光头将军一听,高兴坏了,“万幸,粮草没出事,原来是承蒙两位出手搭救,不然可是要出大事了!织梦姑娘,我们也不用出去了,我这就去同大帅禀报!快,你们几个别发呆了,快点将粮车送进去!”他说完转身跑了两步又停下来,有些发窘,“瞧我这记性!太高兴都忘了,织梦姑娘,这两位是你的朋友,又帮了咱们这么大一个忙,可得好好谢谢才是!有功自然该赏,这事我会上报给将军,请他定夺。既然他们是来看你的,快些请他们进去吧!” 织梦点点头,客客气气地道谢:“这位是我的胞姐,另外一位是我的朋友,劳烦你转告万将军一声,我就不同你过去复命了,等接风洗尘后,再找时间带他们拜会万将军。” 光头将军赶紧应下,又同疏花跟慕飞白仔细道了两句谢意,这才带着被救下的粮车往军营里走,被钦点出来的士兵们帮着赶车,不过余光时不时还是往营门口处站的三个人那里飘。 不得不说,在这荒凉的西北天地间,见惯了枯燥黄沙,兵甲遍地,这样的三个人站在一起,实在是一副赏心悦目之景,引人侧目,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等大批士兵们离去,营门口的人也散的差不多了。 疏花看着人群走开,脸上的寒意这才消散了不少,声音仍是清冷却比方才柔和不少,开口问道:“要出去?” 织梦笑起来,摇了摇头,“之前是要出去,现在不必了,就是为了这些粮草,叫我去看看,多亏了你们俩,都不用我再跑一趟了!” 慕飞白扶着剑柄举手投足间皆是矜贵风雅,神情却有几分搞怪,促狭地冲着她眨眨眼,“怎么,一个多月不见,织梦已经当上女将军了?” 织梦挑挑眉,跟着笑道:“女将军?何德何能,不过是帮点小忙罢了。这年头,想在军中混口闲饭吃,不容易啊!” “辛苦?” 看着疏花认真的表情,织梦想起了在幻花宫外时,她塞给自己的小钱袋,肯定又是担心军中凄苦,日子难捱。 织梦笑起来,“没这回事,我们回去细说。” 今天没什么事要忙,逐安从伤兵所里出来后,自然而然去取了饭,拎着食盒住处走。 来的次数多了,掌勺的大爷见到他已经习以为常,有时候还会特意给他准备点小食带回去,也不知道是不是看见逐安,想起自己家中的小孙儿,看逐安的眼神都格外慈爱。 他靠近织梦帐外的时候,隐隐听见帐内有交谈声,这可稀奇了,平日里他回来时织梦都在看书,安静的很,何人来陪织梦讲话解闷? 难道是上次那个傻笑着来拜访的杜骆斌? 怎么又来了! 他伸手掀开了帘子。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逐安兄,好久不见。” 慕飞白靠着帐内的木柜上,朝着掀帘子进来的逐安抬了抬手里的茶盏,举手投足之间,自是一派风流潇洒。 想错了的逐安愣了愣,看着桌边的织梦对着他眨了眨眼睛,唇边多了抹笑意,信步走了进来,“是啊,飞白兄,许久不见。” 再看,便是跟织梦坐在桌边的疏花,逐安冲着疏花点点头示意,“疏花,好久不见。” 疏花看着他,优雅端庄地点了点头,“嗯。” 她同逐安打过招呼后,又回头跟织梦说话,织梦正在同她说万昭和的事,闻言冷着脸问了句:“她,欺负你?” 织梦赶紧摆摆手,笑道:“哪有人能欺负的了我,那位小大姐脾气太大,疏花你肯定不喜欢,还是不要碰到的好。” “嗯,你不喜欢,我就不喜欢。” 虽然声音很低,而且再温情的话,她总是面无表情地讲出来,不过难得一句话说的长了点,织梦凑过去盯着疏花,笑意盈盈,疏花偏过头,仍是一副冷漠神色,双颊却飘起不自然的红晕。 相逢,自是喜不自胜。 不过…… 逐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食盒,好像不够四个人吃。 考量一番,逐安将食盒放在桌上,准备让还未进食的疏花跟慕飞白先吃一点垫垫肚子,他重新再去取一份回来给织梦。 哪想慕飞白忽然伸手按住了他递碗的手腕,径直推给了织梦。 “小姑娘家家的别饿肚子,来,织梦你先吃!” “啊?” 跟逐安同样心思的织梦手里被塞了一只小碗,她不由疑惑地抬头看向慕飞白,你们一路上风尘仆仆肯定饿了,为什么不吃这样的问题,慕飞白完全没给她机会问出口,直接抓着逐安就往门外走。 “走,逐安,我 跟你一起去重取。” 说完不由分说地推着逐安往外走,留下桌边两个姑娘一头雾水。 疏花不动声色地抬起眸子,看了一眼慕飞白离开的背影。 等出了营帐,慕飞白才松开手,两人不急不缓地并肩而行。 “飞白兄,你……有话同我讲?”逐安看着一反常态的慕飞白,试探着问道。 “还是你心思最为缜密!”慕飞白摩挲着下巴,笑眯眯地夸了一句。 特意避开了织梦跟疏花,这是要同他说悄悄话么? “那现在可以说了。” “逐安,只有你能帮我了!” “需要我做什么?” “那个……唔,就是……”一向潇洒豁达的慕飞白脚步顿了顿,忽然有几分吞吞吐吐起来,脸上还有些不自然的红晕。 逐安心里瞬间明了,能让济南慕家的小公子露出这幅模样的,不用多说,只可能跟疏花有关。 他面不改色地继续问:“那什么?” 慕飞白瞥了他一眼,颇有几分嫌弃逐安不解风情,这样的心事哪能轻轻松松就能开口,肯定是要扭捏一番的。 见逐安根本不为所动,他只得叹了口气,和盘托出,“你还记得我们从湖城分别时,疏花生我气的事吧?” 逐安步伐从容负手而行,换了一副诧异的口吻。 “怎么,都过去那么久了,你还没同疏花道歉?” “怎可能!肯定是道歉了!我……我是想约她出去,作为赔礼好好补偿一番,只是在湖城时,她不肯同我出去,拒绝了我好几次,一直到现在,我也没能再开口提议……所以,兄弟你得帮我!你看啊,疏花最是愿意听织梦的话,织梦又总跟着你,所以靠你牵线搭桥肯定能成!” “……”当了大夫还要当红娘? 逐安轻咳一声,又问道:“我还是觉得湖城风景秀美一些,适合外出。西北荒芜,落日沙河,枯藤断崖,你想约在哪?” 慕飞白为难地皱了皱眉,“就没有其他地方么?” 确实马虎不得,逐安思索了一番,忽然想起来,“这么说,我曾听士兵们讲过,坞城里有间集市,这个如何?” “我之前未曾到过坞城,去看看?” “嗯,我觉得应当可行,也好借了解西北风土人情之由去瞧一瞧,这样,我帮你把疏花约出来,你们两人同去,这次可得好好道歉。” 慕飞白一听当即反驳。 “这可不行!你跟织梦也一起去才好,不然,我这……过于明显了!” 第一百六十三章 (过会替换)白戈抱着小猫上了楼,隔壁邻居的婆婆脚步蹒跚十分吃力的在往楼下搬箱子,白戈轻轻的把小猫放在门口。 “乖乖在这等我会,很快就回来。” 小猫趴在门口,不舍的看了他一眼。 白戈接过了邻居婆婆的箱子问道:“婆婆,这些是要搬下楼吗?” 邻居的婆婆一个人住在这楼里,儿女很少回来,很多时候行动不便,但对白戈十分照顾,也许是看到了自己小孙子的影子。 老婆婆笑眯眯的点了点头,道:“我要寄东西给女儿,辛苦小戈了!” 白戈笑着摇了摇头,抱着箱子跟婆婆一起下了楼。 本来安安静静趴在门口的小猫咪,突然抬起脑袋,左右打量了一圈。 太好了没人!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垂光迅捷的爬起来,刚迈出一步,突然婆婆家虚掩的门里窜出一只庞然大物站在了他面前。 他本想直接略过,赶紧跑,可是他发现他根本动不了,浑身的毛瞬间炸开,站在原地抖个不停。 垂光:??? 为什么要炸毛?动呀!你倒是动一步呀? 垂光这才发现不是他想炸毛,是小猫本能的恐惧了。 垂光这才仔细看,他面前站着一只雄赳赳气昂昂的“巨型狗”,像一只巨大的怪兽一样! 只是因为他现在实在太小了,那只体型硕大的狗就显得十分巨大了,小流浪猫平时没少被狗追,十分畏惧狗,何况它面前雄赳赳气昂昂站着的这只,一个头就比它整个身子还大,叫它如何能不害怕,瞬间炸了毛。 “汪汪!” 别说逃跑了,动都不敢动,还全身直打颤。 垂光气急败坏的怒视着蹲在自己身旁的小猫灵魂,“你这只蠢猫在干什么?喵!” 小猫哆哆嗦嗦的说:“狗哎!是狗哎!好大一只狗啊有木有!喵~” “不就是一只狗吗?踩死他!喵!” 他垂光是什么,狮子!他什么时候会怕过狗了。 “喵?偷猫……”在垂光杀人的目光里,小猫为难的改了口,又哆哆嗦嗦的说:“喵?老老老老大……你脑子没问题吗?” 这坨糖,脑子肯定有问题,那只狗一口就可以把它们两个全咬死,它居然还想踩死狗? 垂光一听使劲蹦起来撞了小猫一下,恐吓道:“你脑子才有问题!你全身都有问题!喵!” 小猫又抱着头眼泪汪汪十分委屈的缩在一旁。 可是,那恐惧是潜意识的,虽然垂光在控制小猫的身体,他自己不觉得畏惧,可是依旧动不了。 那只巨大的狗眼神炯炯的盯着面前这团灰不溜秋的毛团,十分感兴趣,它在旁边 走了两圈,察觉不到任何威胁后,凑近闻了闻。 垂光感觉猫身瞬间石化,哆嗦都不敢了,直接四脚朝天硬邦邦的倒下了。 垂光:争气点啊喂! 大狗见这毛团倒地,吓得往后一跳,等了会没动静,又试探着用爪子拍了拍小猫。 垂光已经无能为力了,只能继续装死,大狗张开嘴准备把小猫叼回去慢慢玩。 一张对于小猫来说算的上血盆大口的嘴越来越近,甚至可以看到尖锐锋利的牙齿了。 “老老老老大……狗狗狗它要吃我们了!喵!” “我看见了……喵……” “老老老老大……我我我我们不跑吗?喵?” 垂光都懒得回了,他倒是想跑,那你倒是争气一点,动啊! 白戈跟婆婆回来的时候,刚好看到婆婆家的狗张嘴去咬一团炸了毛的猫,他捡回来的那只小猫已经像个石头做的一样,四脚朝天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赶紧着急的训斥开了狗,三两步跑上楼梯一把将浑身僵硬的小猫抱进怀里。 婆婆一见,也气冲冲的过来把狗赶了回去。 “小戈,有没有咬到哪?” 白戈摇摇头,“破了点皮而已,没事。” 婆婆又自责的道了好几次歉,确认的确没咬伤后,这才回了家。 白戈抱着小猫也进了门,他把小猫放在玄关口,换了居家拖鞋走了进去,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想必是进了浴室。 垂光无奈的对小猫说:“那只傻狗已经不见了,你现在可以把你的毛收回去了吗?喵……” “喵~太好了,得救了!” “喵~高兴个鬼,现在我们落入人的手里了。” “人类很好的,喵!” “还不是不堪一击。” “喵?” 垂光白了它一眼,那叫白戈的少年又走了过来抱起它走进浴室。 他摸了摸小猫的背,“听说猫都是怕水的,但是你的身体太脏了我们洗洗好不好?” 声音温柔又好听。 垂光翻了个白眼,不屑的喵了一声。不就是水吗?有什么好怕的,他在他自己的宫殿里天天泡澡。也该洗洗了,要不是没办法选,他才不要待在这只脏兮兮的猫身上。 白戈得到回应,轻轻的把猫放进装满热水的盆里,心想这猫好像挺聪明的,没什么毛病的样子啊。 他轻柔的托着它的身子,仔仔细细的给它洗澡,那盆水很快就变得污浊不堪,把垂光都给看蒙了。 “喵?你是白猫?” “喵!对啊!” “……”他一直以为它是只灰猫,不然那也太脏了吧。 “喵? 你掉煤堆里了?” “喵!老大你好厉害,你怎么知道的!” “……” 白戈发现这小猫居然是纯白色的,洗完后可怜巴巴的一小团,又换了盆水再清洗干净,随口道:“小白你的毛色还挺纯正的。” 垂光:那是,也不看看是本殿下选中的身体。等等,小白是谁? 白戈十分及时的体贴的开口道:“既然你是白猫,我也姓白,那你就叫小白好了!” 垂光差点抗议出声:少年你这么不走心真的没问题吗?难道毛是什么颜色就叫什么吗?是黑的叫小黑?是黄的叫小黄?你动动脑子好不好啊! 他不满的叫了一声,“喵!” 快给孤重新起个霸气的名字! 白戈却道:“你也觉得这个名字很好是不是,小白,小白!” 垂光:??? 他愤怒的抖动身子,甩了白戈一脸水,好你个鬼! 白戈笑着安抚它:“小白乖,很快就洗好了!” 这是重点吗?这是重点吗! 垂光又折腾了许久,白戈都没领悟他的意思,他气急败坏的大骂了一句,你这个愚蠢的人类! 然后放弃了。 叫什么都行啦,他只想快点变回去,他受不了了。 白戈把洗好的小猫用毛巾包好,又拿出吹风机吹干它的毛发。 小猫从来没见过吹风机,在垂光身边紧张的语无伦次:“喵!老老老老大……这个小猪佩奇会吹风哎!”它曾经在垃圾堆里看见过一只粉色猪的包装纸,流浪猫里的大猫跟它说那是一只混的很好的猪。 垂光还在为名字的耿耿于怀,兴致缺缺的回道:“喵?你在说什么东西?佩奇?那它弟弟是不是叫佩文?” “喵??” 反正不管叫什么,都比小白好多了,连只猪的名字都比这个好听。 他恹恹的任由白戈折腾,猫生艰难啊。 白戈还蛮奇怪这只小猫的,刚见的时候,它疯狂的扭来扭去,现在却乖乖的任由他摆弄,是不是不舒服,还是饿了? 等吹的差不多的时候,他拔了插头,仔仔细细看捡回来的这只猫。 一团雪白,最好看的就是那双鸳鸯眼,明亮又清澈,真是好可爱的小猫! “小白你好可爱!你主人怎么会舍得把你丢掉!饿不饿?走,我们去找东西吃!” 白戈抱起了小白猫,往厨房走去,他单手把小白抱在怀里,打开了冰箱门,目光扫了一圈,为难的道:“好像没有什么你能吃的东西,先喝点牛奶吧?” 白戈从冰箱里拿了袋牛奶热了一下,找了个小碗倒好,轻轻放在垂光面前,“小白,喝点牛奶。” 第一百六十二章 深夜的街道十分安静,几颗恹恹的星子昏昏欲睡。 整座城陷入了沉睡,除了几处霓虹灯还亮着,一点光亮都没了。 街头只剩几只流浪猫匆匆跑过。 突然天边裂开了一道口子,一双惨白的手扒住裂缝的两边,把口子撕的更大一些,紧接着又钻进来一对黑色的翅膀,一个包子脸的小萝莉像是逃命般从缝隙里钻了出来。 她穿着黑红色的洛丽塔裙,酒红色的卷发扎成两个圆滚滚的丸子,脑袋上长了两个尖尖的黑色小角,苍白的包子脸上瞪着一双红色的大眼睛,要是被人看到肯定会惊呼这小萝莉好可爱。 她扑腾着黑色的翅膀惊魂未定的看了看身后,在空中转了身,手上结了咒印,一束淡紫色的六芒星往那裂缝飞去,准备把天上那个空间裂缝合上。 在那裂缝合上前一秒,一束神圣的白光从缝隙里泄出,然后逐渐变大,一只浑身散发着白光的狮子一脚踩碎了那个六芒星,裂缝消失了。 那雪白的狮子十分矫健俊美,优雅随意的踩在半空中,额间刻着一个一半火一半冰的印记,美丽有神的双眼一只蓝色如大海一只金色像太阳,浑身笼罩在一层月光般的光晕里,神圣而尊贵,让人见了不由心生敬畏。 见魔法被踩碎,恶魔角的小萝莉气鼓鼓的瞪着那只雪白的狮子,掐着腰在半空中跺了跺脚指着它,脆生生的道:“你这臭猫咪怎么这么无赖!跟着本殿下多久了,我都跑到人间了你还追!快滚回你窝里去!” 听到“臭猫咪”,那狮子的眉头一抽,一双鸳鸯眼里颇为不耐,威严而冷漠的开口道:“孤乃雅什大陆尊贵的审判之刃,别把孤同你养的那些人界混种小毛团混为一谈。” 恶魔角的小萝莉哼了一声,鼓着包子脸十分不屑的道:“你不就是体型大了点,脸美了点,皮毛亮了点,活的久了点,魔法厉害了点嘛!有什么了不起的!” 这还不够了不起? 狮子决定不想跟她废话,前脚优雅一划,它的脚边突然绽开一个月光光阵慢慢浮起一本书的轮廓,冷冰冰的开口审判:“琉璃米卡尔,雅什王都米卡尔伯爵之女,琉璃女爵殿下,私自叛逃,罪名成立,孤以审判之刃的名义,逮捕你回去接受审判。” 琉璃米卡尔圆滚滚的大眼睛里突然爬上雾气,她声音软下来,像是撒娇一般:“人家才没有叛逃,是因为……因为……” 狮子不为所动,依旧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要不是米卡尔伯爵来求孤,你这一点小事也用不着孤出面,你有什么原因都回去同雅什族会说吧,孤只负责审判。” 琉璃见它这般冷血无情,眼泪汪汪的扯着裙角,小翅膀也 无力的耷拉着,可怜兮兮的看着它:“我尊敬的垂光殿下啊,难道连你也觉得人家是有罪的恶民嘛?人家只是不想被关起来,人家还是个小孩子呢,真是叫人家好生伤心!” 垂光听了一阵恶寒,它不自在的抖了抖银白的鬃毛,语气有些嫌弃:“琉璃殿下都四百岁了就不要装嫩卖萌了,怪吓人的……” 琉璃顿时收住了那不存在的眼泪,毫无仪态的翻了个白眼,“垂光你这臭狮子,如此软硬不吃,白长了那么好看的脸,真是太让人讨厌啦!” 垂光眯了眯眼,十分坦然,“谢谢夸奖。” 琉璃气的牙痒痒,呸了一声,“谁夸你了。” 她说着突然手指结印召唤了一束紫色的光波朝垂光轰去。 垂光不以为然,轻松的扭开了,“别做无谓的挣扎了,孤没空陪你玩。” 琉璃不听,噼里啪啦对着垂光就是一顿狂轰滥炸,嘴里还念叨,“你这个臭猫猫!臭狮子!没人喜欢的大冰坨子!” 垂光召唤来一阵风雪挡掉她的攻击,心道,这臭丫头魔法倒是长进了不少。 但是他绝对不会夸她的,他继续冷漠的说道:“孤不用别人喜欢。” 两人追逐着打了一会,琉璃依旧不肯停手,各种魔法往垂光身上砸,垂光失去耐心,但是琉璃现在体型就是个七八岁的小萝莉,它很怕一爪子把她给拍散架了。 它抖了抖散发着月光的雪白毛发,一团炫目的亮光炸开,刺的琉璃赶紧捂住了眼睛,等回过神来,她赶紧扇着小翅膀往外跑。 一只雪白修长的手从光团里伸了出来抓住了她脖子后的衣领。 “别装嫩了,恢复你的真身吧,这小胳膊小腿的,孤怕给你打坏了。” 琉璃赶紧打了一道魔法过去,衣领这才松开了,她不满的大叫:“你这只臭猫咪懂什么,这是流行好嘛!你这个老古董肯定不知道!土爆了!” 随着那团炫目的光炸开,雪白的狮子不见了,一个高挑的身影笼罩在亮光里。 琉璃米卡尔心里大叫:完蛋了,完蛋了!垂光变身了! 当然,气势是绝对不能输的,她嘴硬道:“我是萝莉我不管!身娇体柔不经打!” “……” 空气里传来一声低沉的轻笑。 一双修长的手在亮光里结印,声音低沉带着些沙哑:“殿下实在闹腾,孤先把你的魔力封了。” 琉璃米卡尔着急的拍着翅膀,大眼睛瞪得滚圆。怎么办?怎么办!要是被垂光的封魔印给禁锢,她的魔法就会暂时消失,她不能被抓回去,她还有事没做完,一定不能现在回去! 有了!有了! 琉璃在裙子的口袋里疯狂翻找。 垂光手里的魔法印结好了,他冷冷喝了一声:“封!” 那印记带着月光迅速朝着琉璃飞去。 如今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琉璃把刚刚找到的东西往身前一挡,大喊:“反弹!” 月光结印竟然真的被挡了回去。 垂光一看,她手里握着的竟然是一面化妆镜。这突如其来的一招,垂光毫无防备的被反射回来的月光魔法击中,不能动了。 垂光:“……” 琉璃见居然成功了,嘿嘿一笑,拍着小翅膀得意的看着动弹不得的垂光,突然眼睛一亮,双手飞快的结印,念着咒语:“变幻术变成小猫猫!” 垂光:“???” 这是哪门子的咒语?你真的念对了嘛?你的魔法老师是谁?真是误人子弟! 空中突然“嘭”一声,垂光修长的身影瞬间消失,一团紫色的光闪过,一颗小猫模样的糖果急急从空中掉下去。 垂光:说好变成猫的呢?你这什么鬼变幻术?我就说你念错咒语了吧,我看你的魔法老师该下岗了! 琉璃米卡尔拍着翅膀,看着糖果掉下去,十分害羞的捧着脸道:“哎呀!不好意思,咒语念错了!” 猫形糖果啪嗒一声掉在地面上,几只路过的流浪猫被吓一跳,等了会发现并没有动静,一只脏兮兮的小奶猫凑了过来,闻了闻糖果。 垂光牌猫形糖果:…… 小奶猫似乎觉得闻着有些香甜,张嘴把糖果吃了进去。 垂光牌猫形糖果:你确定可以吃?你这么乱吃东西真的没问题吗?你妈妈怎么教你的? 琉璃米卡尔悬在半空中,眼睛咕噜一转,机灵的说道:“嘿嘿,猫把你吃下去,不就是变成猫了嘛,这咒语虽然错了,结果还是一样的嘛!” 垂光:哪里一样?变成猫跟被猫吃了能一样?你翅膀上的羽毛掉秃了跟我把你羽毛给揪秃了能一样? 琉璃拍着翅膀飞高了一点,笑眯眯的道:“垂光殿下不想做狮子想当猫了,原来还有这种癖好,那你好好享受一下做凡间小毛团的乐趣吧!我先走啦!不用送我!” 垂光:我把你头上的角也给揪秃! 琉璃米卡尔身子一瑟缩,似乎感觉到了一股凉意,赶紧收了笑容拍拍翅膀急匆匆的飞走了。 垂光:你还敢跑!你最好别让我逮到你! 垂光想追上去,发现根本动不了,他只能在猫肚子里跟着这只脏兮兮都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小猫在街上乱跑…… 第一百六十四章 清晨,路上开了几间早餐店,只有零零星星几个行人。 白戈从楼上下来准备去超市打工,他叼着一个面包,手里在拧牛奶的瓶盖。 皱着眉头扫视了遍四周,心道:昨晚难道下暴雨了么,这街上像是被洗劫过是什么鬼? 匆匆把早餐吃了,刚走过一个街角,他被路边一坨扭来扭去的毛茸茸吓了一跳。 “这是什么……玩意儿?” 仔细一看,是一只脏兮兮的小奶猫在地上打滚,似乎十分痛苦。 他小心翼翼的蹲了下去,想察看一下,没想到那只奶猫突然不扭了,痴呆一样盯着他。 他又是一愣,这小猫居然长着一双水汪汪的鸳鸯眼,一只蓝如大海一只金似太阳,十分好看。 不过……这只猫是不是有什么猫饼? 很显然,这只脏兮兮的小奶猫就是吃了垂光的那一只。 垂光昏迷之前感觉自己躺在一处十分温暖的地方,等再醒过来的时候,他发现他躺在一片黑暗里,依旧是一颗糖,只是十分诡异的变得透明了许多,还可以轻飘飘的飞起来,身上依旧飘着淡淡的荧光。 他飘到哪,哪里就被照亮。 他使劲往前蹦了一点,想看看这是哪里。 突然照出了一双绿油油的眼睛。 “……”垂光浑身的毛都快炸开,当然只是脑子里这么一个画面,毕竟他现在只是一块……一坨连实体都没有的糖。 突然黑暗里传来软绵绵一声猫叫:“喵~” 他这才看清,原来是一只小白猫怯生生的蜷缩在角落里,浑身也发着弱弱的白光,看起来十分可怜,像是一团蒲公英,一吹就会散。 它刚出生几个月,还十分脆弱,对外界的风吹草动都十分害怕。 垂光理直气壮的问道:“你谁呀你!” 那小猫疑惑的看着他,又喵了一声。 垂光生气的骂道:“得,完了,碰到一只傻猫,只会喵喵的叫。” 没想到那小猫居然怯生生的回道:“你才傻猫,猫都是这样叫的,喵~” 垂光瞪大眼睛,又问了一遍,“那你刚刚怎么不说话。” 小猫:“喵~” 垂光:??? 这骂它的话它就能听懂?好好说话它就听不懂。 绝对是故意的! 垂光又蹦了一点过去,准备直接打它一顿。 “叫你喵!”他刚要扑上去,那小猫又讲话了,“叫你喵?” “……” 不对,好像……刚刚的话有什么问题,于是他试探着开口。 “你谁呀你,喵~” “我是一只流浪猫呀,喵~” “你谁呀你?” “喵~” 垂光心里爆发出一阵怒吼:琉璃米卡尔我要杀了你!这什么奇葩的咒语,跟猫说话就要加喵,猫才听的懂!难道跟狗说话要加汪?狗才听得懂? 垂光烦躁的蹦来蹦去,那小猫本来就胆小,见状更是缩成一团。 垂光又气势汹汹的道:“那你在这干嘛?喵~” 小猫说道:“这是我的身体,我当然在这了,喵~” 垂光顿时明白了,这团发着光的是那只小猫的灵魂,也就是这只小猫身体里现在有两个灵魂。 见他没有恶意,小猫又开口道:“你又是谁?喵~” 垂光又变亮了一点,声音变得十分高贵冷艳:“孤是尊贵的雅什大陆的审判之刃,无知的人类小毛团,臣服在孤的脚下吧!……喵~” 那小猫愣愣的盯了它一会,“听不懂啊,喵~” 垂光顿时变得索然无味。 这就同,当你想同旁人吹嘘如何如何的时候,得那人也知道这要吹嘘的东西多么了不起多么如何如何,才有意义,不然你就是吹上了天,那人也会一脸茫然根本听不懂你的点。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为什么要在这里同一只无知愚蠢的毛团废话……可是他现在根本出不去……对了,先控制住这具身体,只要攒够了月光恢复力量就可以出来了。 “算了,孤不想同你废话了。现在孤正式宣布,你的身体被孤征用了。” “喵?” “……” 垂光又加了喵再说了一遍,越说越怨念。 这威风凌凌的一句话加上这么个字味道都变了…… 那小猫一听这坨光晕居然想抢它身体,顾不上害怕了,冲过来就是一爪子,把垂光拍倒了。 垂光:“?!” 垂光从地上爬起来,真是岂有此理!奇耻大辱! “你想霸占我的身体,我不可以!喵~” “你不可以?喵~” “我不可以让给你,这是我的!喵~” 垂光一听十分愤怒,“孤想借用你的身体是你的荣幸,你这无知的毛团!……喵~” “就是不可以!喵!” 垂光感觉身体颠簸了起来,发现是小猫在跑。 “气死孤了!你给孤停下来!喵!” 垂光怒上心头,气急败坏的冲过去同小猫打了起来,他使劲的用身子去撞小猫,打的小猫节节败退! 他们在身体里打的热火朝天,从外面只看得到这只脏兮兮的小猫跟抽筋了一样,疯狂的在地上扭来扭去。 垂光跃上猫背,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压着小猫,得意的大笑道:“尔等毛团 弱的可怕!” 小猫委屈巴巴的缩在一旁看着他,妈妈,这坨糖欺负我! 垂光慢慢用精神力去控制小猫的身体,适应着这具身体。 他十分霸道的接管了猫身的主权,做狮子都做过了,做猫有什么难的! 刚准备迈开腿跑两步,突然一阵悬空,一双温柔的手把它抱了起来。 他抬起头,看见了一张放在俊男美女遍地的雅什王都里都能称得上十分赏心悦目的脸,眸子很亮,唇边带着笑,整张脸十分温柔。 垂光见状,下意识想用他低沉威武的狮吼声吓退这双手的主人,于是他张了张嘴。 “喵吼~” 发出一阵软绵绵的奇怪的叫声。 垂光愣住了。……狮子是这么叫的吗? 那人也愣住了。……猫是这么叫的吗? 白戈试探着说:“你……再叫一遍?” 这可把垂光气死了,他可是雅什大陆最最尊贵的雪月狮,整个大陆再找不出第二只,这个愚蠢无知的人类少年居然敢命令他!岂有此理!他怎么可能学猫叫,不叫! …… “喵……” 垂光在心里咆哮,他这不是怂,绝对不是!雅什大陆有明确规定,不能惊扰到其他位面的生命体,特别是人界,比如突然从半空中钻出来,乱用魔法什么的……都是万万不可的,这些受雅什大陆庇护的人界的子民同他们不一样,脆弱的很,他虽然是来执行任务的,但是也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白戈也不嫌它脏,高兴的把它抱在了怀里,伸出一只手,温柔的开始抚摸小猫的背。 垂光惊恐的瞪着那只手:喂喂!愚蠢的人类,你知道孤是谁吗?你居然敢摸孤的脑袋!孤劝你把你的爪子拿下去!不然你就死定了! …… 怎么回事……好像……好像有点舒服…… “喵~” 垂光趴在少年臂弯里惊恐的捂着自己的嘴巴,这,这这是他发出的声音……怎怎怎么可能! 他气急败坏的想跳起来骂人,一秒后又蔫了吧唧的窝进了白戈怀里。 想想也知道,他外形就是一只几个月的小奶猫,要是突然力大无比暴起伤人,这人不得吓死!再说他要是突然开口说话,肯定会被当做怪物抓进那什么鬼的人类监狱或者被抓去解剖,那可就太不妙了! 总之先同他应付一番,绝对不能让这人类起疑,再找机会逃跑。 打定主意后,垂光放弃挣扎,破罐子破摔的又无力的叫了一声。 反倒是白戈心里十分喜欢这只流浪猫,虽然它脏兮兮的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可是他的叫声好可怜,让他不忍心再丢下它。 第一百六十五章 暴雨求医。 顾秋朦胧中感觉浑身都很痛,周遭又非常冷,用尽全身力气睁开眼睛,见自己正躺在一处凉亭中,漫天大雨。 不远处阿浅跪在雨里,顾秋心里一紧:“阿浅……阿浅,你在做什么?” 浑身力气被抽离,声音在大雨里小的可怜,阿浅没有听到,只是朝着跪向的屋子乞求:“先生!先生,请你救救我四哥,他中了剧毒,只有先生能救!” “阿浅……”挣扎着想起身,却发现完全无法动弹,只能看着他在大雨里苦苦磕头哀求,声声泣血,像迟钝的刀子划在心上。 “先生,我求求您,我四哥是为了抓捕江洋大盗才受的伤,他真的是好人,请您救救他,求求您!” 大雨里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透过大雨竟清晰可闻,:“小兄弟,这世上是没有白干的事情的。” “只要老先生答应我救我四哥,我什么都可以答应先生。” “阿……阿浅……不要答应他……”痛的厉害,顾秋又昏了过去,他们后面说了什么也没听到,闭眼前的画面,就只看到阿浅在雨里不停的磕着头。不要……阿浅…… …… “阿浅……阿浅……阿浅!”猛然从床榻中惊醒,顾秋看到自己在一间茅草屋中,目之所及没有阿浅的身影。 “叫什么叫!”听到动静从屋外走进一位老婆婆,“你那小兄弟拼了半条命才给你求来的解药,你这么乱折腾,解药都白费了。” “婆婆,我贤弟呢?我贤弟现在在哪里?他还好吧?” “你一下子问那么多问题,叫老太婆我怎么回答。你那小兄弟去后山了,淋了那么久的大雨,也不知道会不会落下……”话还没说完,老婆婆回身,顾秋早已不见了。 撞破真身。 顾秋心急如焚,在后山林子里乱找了许久,听到从前面传来微微水声,欣喜的走过去,却发现一女子在水中沐浴,肤如凝脂,长发垂在水里像水草一样漂浮着,美得惊心动魄,脑子里鬼使神差浮出一句,娇花照水,美人如是。 等到她微微侧首,顾秋脸上浮起红晕,平日的潇洒肆意不知所踪,脚下一个踉跄,“贤……贤弟……她……竟是位姑娘!”眼看她就要转过身子,顾秋一下惊醒赶紧转身,从一边的小路跑回茅草屋。心砰砰直跳,阿浅……是位姑娘。 还没等他松口气整理好思绪,阿浅已经到了门口,看到他眼睛就亮了起来,惊喜的喊道:“四哥!四哥,你醒过来了 !” 顾秋吓一跳,愣愣的说:“阿……阿浅……” “四哥你的脸色怎么这么红?是不是身体哪里还不舒服?”说完手伸过来想探下额头的温度。 快速躲开,脸色更红,“那个,那个我没事了,我,我好多了。” “好多了为什么耳朵这么红?啊!”一拍手,“对了,是不是之前我将你放凉亭,吹了凉风着凉了,快给我看看。” 因她的话清醒过来,“将我放在凉亭,担心我受风寒?可是你跑到大雨里跪着,你却觉得自己没事吗!” “四哥怎么会知道?”顾秋突然想到昏迷间偶然清醒所闻,上前紧张的抓住阿浅的手臂,“当时要救我,你是不是答应了那老先生什么事?” “……不过是一百个响头,四哥不必担心。”顿了顿,阿浅又浮起一抹笑意,“四哥真的不必放在心上,你是为了救我才中了毒箭,况且,如果是我中了毒,四哥肯定也会这么做不是吗?” “那不一样,你是……”姑娘两个字又咽回去,阿浅既然女扮男装,肯定是不想被人发现。再说,要不是意外撞见,自己竟粗心的没有察觉,真是不该。 “有何不一样?”阿浅一脸好奇的问道,如水的眸子里清晰的印着他的影子。 从未觉得词穷的顾四王爷此时却有些语塞,“你,你不一样……因为我是你四哥啊,四哥帮你是应该的。”下一刻手臂却被阿浅紧紧抱住,低下头阿浅眉眼带笑,“四哥你人可真好。” 顾秋心漏跳一拍,心里仿佛被灌了满满的蜜,从未有过的感觉,很陌生,但是很甜。 上元佳节。 江洋大盗惊慌逃窜正撞上随后赶来的燕捕头和官兵,合力逮个正着,解决了这件事后,时间也到了上元节,顾秋约了阿浅一起逛灯会。 暮色四起,他们并肩走在热闹的街上。看着对什么都很惊奇的阿浅,顾秋问道:“你怎么好像第一次来灯会?”阿浅不好意思的吐吐舌头,“的确是第一次来,唔,家中管得严,很少有机会外出,更别说是灯会这么多人的日子了。” 听出她语气中的一丝失落,扬声:“那你运气真好,你四哥旁的不行,吃喝玩乐最在行了。”微微低头看着她,“今天晚上四哥好好陪你玩,你看中什么,喜欢什么都跟四哥说,四哥给你买!” 阿浅被逗乐,笑得眉眼弯弯,“那就多谢四哥了。” 逛了一会没多久,两人就买了很多东西,“四哥你看,这个糖人真好看!” 顾秋脸上是自己都不曾见过的温柔宠溺,“阿浅开心就好。”阿浅回报的是甜甜的笑脸。 “对了,阿浅,江洋大盗的事解决了,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阿浅咬着糖葫芦,想了一下,“嗯……那四哥呢?四哥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啊,我还不就是继续四处走走,看看哪里有不平事。”看了下阿浅,“阿浅,你有没有兴趣跟我一起?” “四哥不嫌带上我麻烦吗?”阿浅仰着脸问道,眸子亮晶晶的像星星一样。 “当然不会!”说的太急,顾秋自己都不好意思了,想了想又说到:“怎么会呢,我不会嫌你烦的,永远不会。” 阿浅笑眯眯说:“好啊,那等这件事彻底结束后,我陪四哥一起游山玩水,打抱不平。四哥可不能丢下我啊!” 看着阿浅一脸认真,顾秋暗自握拳,太好了,她答应了!她答应了! 走了两步发现顾秋没跟上来,“四哥,你还在站在那傻笑什么?”阿浅笑盈盈地转头望着他,落在顾秋眼中,整街灯火黯然失色。 顾秋笑言,“看到阿浅这么开心,四哥也觉得开心。” 刚想走上前去,目光却被一家做嫁衣的店铺中一块绣工精致的大红盖头吸引,鲜艳的红盖头上用五彩的丝线细细绣上一对鸳鸯,目光微动:“阿浅,你说这块红盖头好看吗?” “还挺好看的。”顾秋笑着喃喃:“好看就好,好看就好!”目光追逐着阿浅被前面的灯笼吸引跑开的身影,“你喜欢,就好。” 顾秋走进店里,“掌柜的,把那块红盖头卖给我。” 众里寻她。 刚出店门,就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天之骄子,你可让我好找。” “阿恒?你怎么来了?”“还不是来找你的,我一个人待得无趣,想到你万一闯祸,放心不下,赶紧来看看,怎么样,还顺利吗?” “哈哈,我可是天之骄子,哪里会出事?不过,还算你小子有点良心。” 魏恒摸摸鼻子,才不会告诉他是因为被得知原由的阿姐臭骂一顿将他赶出来寻他,“没事就好,对了,你刚刚在跟谁说话?” “啊!是阿浅,我贤弟!”说着就四处张望寻找阿浅,想介绍给魏恒认识。阿浅正站在一处卖灯笼的摊子前,灯火氤氲,照在她脸上,格外好看。 顾秋看的出神,痴痴的开口:“阿恒,原来辛老所说的,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是这样的感觉。” 166 魏恒听得云里雾里,一脸茫然的张望:“你在说什么呢?你哪里又来个贤弟?在哪呢?” “不给你看我的贤弟。”唇边漫起一抹宠溺的笑,突然有点孩子气的说。 看着他笑得一脸孩子气,魏恒失笑摇头,“随你,随你。” 是夜。顾秋确定了自己的心意,抱着红盖头乐得一晚上都睡不着觉,想着明天起来一定要去问问阿浅,愿不愿意嫁给他。 原来这就是喜欢啊,脑子里全是她,她笑的模样,担心的模样,害羞的模样……其他什么都变得不重要了,只想与她同游山水,共赏人间,携手白首。 次日一大早,顾秋就去找阿浅,可是寻了住的院落里里外外都没有阿浅的身影,心急的想出去寻,在门口撞上了抱着一摞书的魏恒,“这一大早是去哪呀,我刚才在一个书铺里寻了几本有趣的书……”“阿恒,阿恒!阿浅不见了!”心急的捉住魏恒的胳膊喊道,“阿浅?阿浅是谁?”魏恒被晃的一脸茫然,“阿浅就是我贤弟,我昨天晚上还说介绍你们两认识来着。” 想了下确有其事,魏恒奇怪的问:“哦,我记得,你刚认得兄弟嘛。不见就不见了,一个大男人不见了能出什么事。你这么急的找他干嘛?” “我要娶她!”“啊!”魏恒手里的书掉了一地,“不是,阿浅她是姑娘!”着急的解释道,“她女扮男装出来,说不定就是有什么事,都怪我!我应该早点问问她的!” 从未见他如此在意的模样,魏恒心上明了,跟着紧张起来,“这样,阿你不要着急,你把她的模样用纸画下来,我帮你一起找!” 相思成疾。 魏恒带着绘着阿浅的画像开始四处寻找,然而如同大海捞针一般,半个多月过去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顾秋靠在书房的窗前,痴痴的望着手里的画像,喃喃道:“阿浅……阿浅,你到底出了什么事,我真的很担心你……” 府里的婢女秀月拎着食盒轻轻走进书房,担忧的说道:“王爷……王爷,您好歹吃点吧,这才半个月,您已经瘦了太多了。” “本王吃不下。”顾秋揉揉眉心,又看着画像。 秀月看了一眼画像作揖,“王爷,应天府派了那么多人,魏公子也在帮忙找人,您应该相信他们能帮您找到的。王爷,身体要紧。” “我信他们,”叹了口气,“月秀,就是因为我信他们,所以他们找不到,我更放心不下。” “那至少今日也要吃一点吧,今夜是太子纳侧妃的日子,您……” “我知道, 放心罢,二哥的喜宴我还是会去的。” “这样奴婢也放心了。” 秀月看了一眼窗外,拱手,“王爷,魏公子过来了。” “魏恒!”顾秋眼睛亮了亮,“魏恒来了,快请他进来!” 片刻之后,魏恒脸色不太好进了书房,“阿……” “阿恒?你为何这个脸色,是不是阿浅出了什么事?” 魏恒摇了摇头,“出倒是没出什么事……” “那你便不要吞吞吐吐的!快说,阿浅现在在哪里?魏恒,快回答我!” 魏恒看着顾秋,从小一起长大,他从来没有见过顾秋这么上心过一个姑娘,知道他是动了真心,可是……有些迟疑的开口:“阿,你的贤弟,她不叫单唤作阿浅,她叫卿浅。” 激动地扣住魏恒的肩膀,欣喜开口:“卿浅?阿浅!你找到她了!太好了,她现在在哪?” 可魏恒接下来的话,顾秋脑子陷入空白…… 婚宴重逢。 傍晚,顾秋与魏恒一起前往太子顾灏白的婚宴。魏恒一路叮嘱,向来贫嘴的顾秋却一言未发,沉默的跟着魏恒。 一下马车魏恒刚准备再叮嘱几句,顾秋却径直朝着喜宴大厅走去,“阿,顾秋不要胡来!” 顾秋径直走到顾灏白的跟前,目光却死死盯着他身边的新嫁娘。 “秋?”顾灏白疑惑的开口,他身边的新嫁娘也终于转过身来,如水墨晕染般美好的眉眼本带着盈盈笑意,却在一瞬间枯萎僵硬。 顾秋感觉自己的呼吸在一瞬间凝住,而脑海中第一反应居然是:太好了,她没有出事。 “秋?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顾灏白温和的再次开口询问,眼中的阴翳一闪而过。 “没有。”顾秋却突然一脸吊儿郎当的笑起来,“我是觉得二哥不够意思,婚宴也不早点知会弟弟一声,这婚宴用的含香酿可是好酒,平时我都讨不到一杯,二哥就知道藏着,今日我可给你都喝光了。” “秋你性子还是如旧,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这么孩子气。今日你想喝多少二哥都依你。”被逗乐顾灏白笑着拍拍他的肩膀,隐藏的一丝猜忌却淡去。 “那我不客气了。二哥。”顾秋笑眯眯的应道。周围有赴宴的人簇拥过来,顾灏白应景的举杯,气氛微微沸腾起来。稍微隔离开人群,堂屋正中,只剩顾秋与卿浅。 看着她想装作无事的样子打招呼,却不知道是不是酒喝多了,举杯的手控制不住的颤抖,压抑了很久,卿浅才哑着声音开口:“好久 不见。” 是这个声音,是阿浅的声音。顾秋偏着头看着她,晦涩的开口:“真的是你。” 比顾秋想象中的重逢场景平静了许多,卿浅应道:“是,只不过我没想到你是顾四王爷。” “我也没想到。你是……”明明想赌气的回她一声二嫂,话到嘴边,却没办法再说出口,双手死死地扣在旁边放酒的桌上,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 “……四……你还好吧?” “你在担心我?”见她躲开目光,失笑,“你四哥是谁啊,怎么……会有事呢。” 像是察觉到这句似曾相识的话卿浅手一抖酒洒了一些,闭了闭眼勉强说道:“今日,今日是我新婚,这杯酒就当我为我当日不告而别,向你赔罪……” 因为这句新婚,顾秋心痛了痛,夺过她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是,你新婚。你新婚!那我这个做四哥的也该好好敬敬你!” 伸手提起酒壶倒满一杯,“这一杯!我敬茶楼当中,挺身而出救助小姑娘的仗义少年!” 又倒满一杯,“这一杯!我敬危急关头,紧紧护着我,没有丢下我的阿浅!” 再满一杯,“这一杯!我敬倾盆大雨,不顾性命为我求医的阿浅!” 再满一杯,“这一杯!我敬上元佳节,说会陪着我游山玩水的阿浅!” 几杯急酒下肚,已经有些站不稳,“这一杯……我敬风光大嫁,绝代风华的你……这一杯我敬你,阿浅。” “多谢……”卿浅颤抖着从顾秋手中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四弟。” 顾秋因为这一句 “四弟”怔愣,随即大笑出声,笑得伏在桌上,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好啊,好啊!好一个……四弟……” 眼看顾灏白等人敬完酒看过来,顾秋放下酒壶,摆摆手,“二哥,今日的含香酿下次莫要买了,太苦了,难喝,难喝死了。” 顾秋托辞身体不适走出大厅,一旁一直被拉着敬酒的魏恒也终于摆脱众人,跑到顾秋的身边,气急败坏的吼道:“顾秋!你知不知道你刚刚在做什么!” “我知道啊。”顾秋面无表情的回道。 见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魏恒更加生气,“你不知道!我一早提醒你,现在朝局动荡,不知道多少人盯着你,你不能走错一步,否则不知道会招惹什么样的祸端!刚刚太子差点起疑!”顿了顿,“退一万步讲,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开口说了你们两个的过往,太子会怎么想?你不在乎自己,你总该在乎卿浅吧?” 167 略微心酸的语气,魏恒突然冷静下来,再看屋中的人并没有异动,依旧热闹非凡,顾秋做到了,克制住了自己,保全了自己,保全了,卿浅。 顾秋从怀中取出那块鲜艳的红盖头,轻轻抚摸,“魏恒,我贤弟好看吧?我的阿浅好看吧?就算不是披着我给的红盖头,也还是那么好看……”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红盖头上,“我想过很多次她穿嫁衣的模样,很多次,都没有这么好看……” “阿,别再说了……” 顾秋转过身看着灯火通明的宴会,陪在顾灏白身边敬酒的卿浅宛如一对璧人,“也不知道我刚刚那个样子,有没有吓到她……” “阿恒,原来辛老所说的,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是这样的感觉啊。” 魏恒原本的克制,终于在顾秋这句话中败下阵来,抬手想要拍拍他的肩膀,最后还是放了下来。 她还是那么好看,可是她不再是他的阿浅了。 恍若隔世。 顾秋回府后大醉了三天,很多次醉了摸着自己的胸口喃喃着:“为什么阿浅还在这里……” 魏恒站在屋外,觉得鼻子酸酸的,强忍着想冲进去骂他一顿,抑或冲到卿浅面前质问她为何如此薄情……可这并不是他能做的事,魏恒叹了口气,离开了王府。 时间对于浑浑噩噩的人不足珍重,几日匆匆而过,清晨时分顾秋揉着额头醒过来,看着透进窗棱的细碎阳光,恍若隔世的感觉让他有些迟钝,苦笑着爬下床。 这世间少了一个顾秋保护,卿浅也应该活的好好的,如果她得到幸福,他还是不要自怨自艾惹她烦恼罢。知道她好,就够了。 顾秋克制着恢复平日里的模样,有时安静的看会书,有时静心绘一幅山水,在庭院钓鱼到困倦就闭眼小憩,不再日日宿醉,让魏恒宽心了不少。 一日,顾秋闷在府中许久,突然想出去走走,牵马出了府。 顾秋在街上慢慢逛着,来来往往的交谈落入耳中,本来无意听旁人闲谈,但听到太子府时还是忍不住留了神。 “哎,李大婶,你听说了吗,太子府前几天刚纳的侧妃暴毙了……” “我也听说了,这事蹊跷的很,你说这人好端端的怎么就没了……” “我听人说啊,是吃了下了毒的餐食,太子跟侧妃都吃了,可就侧妃中毒药石无医去了……” “那太子怎么没事?今早我还看到太 子的车舆,肯定是谣言……” “哎,我说你怎么不信呢,我邻居家那小姑娘可不就是在太子府做差使嘛,我听她说的,肯定不会错的。” “真有此事?听说啊那侧妃生的是极美,这么年轻就去了,当真可惜了……” “可不是嘛……” 顾秋脸色越来越难看,不好的预感快将他窒息,太子府刚纳的新嫁娘?阿浅!阿浅出事了!怎么可能! 在顾不得其他,掉转马头就向着太子府疾驰而去。 临近太子府,空气中远远飘来几缕哀乐,顾秋心里一紧,驱使马匹走得再快些,可是真的看到太子府里里外外悬挂的白绫时,脚步却沉得挪不动半步…… 脑海轰然炸开,阿浅! 魏恒突然出现拦下顾秋,“阿,你不能进去。” 顾秋失神的抬起眼睛看着魏恒,“阿浅是不是真的……”下面的话却如同那句赌气的二嫂一样,怎么都说不出口。 魏恒担忧的看着他,“阿,你别这样,我们回去吧。” “回去?怎么回去,我本来在想,阿浅要是过得幸福,我也该替她高兴,我不争不抢了,只想知道她安好,可是好端端的人怎么突然没了!”突然挣脱魏恒的手,失控的带着哭腔,“我要去看阿浅,你们都骗我!阿浅肯定没事!” “顾秋!卿浅不在里面。”魏恒制住顾秋,急急地说,“不知怎么,卿浅出事第二天就被下葬了,这事疑点很多,你现在进去无异于寻死,我们回去从长计议。” 迢迢往事。 大楚三十年,初春,太子顾灏白因失德被废黜,不久病死牢狱,太子一党被尽数瓦解。次月,四皇子顾秋被立为储君,却突然失踪,找寻数月无果。 半月后,临安城外十里亭桃花林中,有一座精致的竹楼,掩映在红花绿树之中十分隐蔽,靠篱笆右边一颗桃树下却立着一座孤零零的坟冢。 传言中失踪的新储君顾秋此时正亲密的贴着坟冢的石碑,仿佛情人之间亲昵的耳语,脸上挂满温柔的笑意,边饮清酒边缓缓说道:“阿浅,青城的烟杜山风景不错,清晨浓雾漫天,朝阳从厚厚的云层后面一点一点爬上来,非常好看……” 魏恒站在不远处看着,等待那个风姿绰约的男子与墓中那个早已沉睡许久却不曾离开他的心半点的女子慢慢说完话,祭酒收拾妥当后才招呼他进屋,魏恒应了声跟上去,进门前回头望了望那座坟冢,桃花洒落,铺满 坟头。洁白的石碑上只写着四个刻骨铭心的大字,吾妻阿浅。 仿佛有温度一样,魏恒觉得心烫了烫。回首跟进屋问道:“阿,你真的不打算回去吗?你苦心经营了两年推翻了顾灏白,怎么得到了太子位又弃之?况且,陛下还没放弃派人四处寻你……” 给魏恒布了薄酒后,顾秋才缓缓开口:“你觉得我真的想当太子?” “恕我迟钝,阿,我不懂,你从前未有半分上心权力,为何你会突然涉险争权……”想到墓碑的题字,猜测道:“难道是为了给卿浅报仇?” 顾秋一手托着腮,一手把玩着酒杯,“魏恒,不仅仅是你想的那样,更因为这是阿浅的遗愿啊。” 迢迢往事,被揭开还是带着血色。原来当时,魏恒告知他卿浅早已被葬到城外,当晚顾秋还是不顾危险前去寻她,只想再见她一面。刚赶到城外时,遇到了当时阿浅求药的药庐里的婆婆,她拦下顾秋惋惜摇摇头道,皆是痴儿。 顾秋追问之下,老婆婆方才告知事情的来龙去脉。 太子顾灏白本是荣宠一时的乔贵妃的孩子,无奈乔贵妃生病离世得早,死的时候哀求陛下照拂,君上心软念及旧情封了顾灏白为太子,但心下不甚喜欢这个温吞的孩子,并未给予过多爱护。 然顾灏白少年老成,城府颇深,心知伴君如伴虎,后宫再无仰仗,要想顺利继承皇位还得有自己的手段。表面温文尔雅,无所作为,暗地却阴狠狡诈,手段血腥,拉拢臣子,丰满羽翼,很多不愿追随的官员被暗地处决。 卿浅原本是卿尚书家独女,卿尚书中年丧妻,对着独女甚是宠爱,父女相依为命。而这卿尚书家族几代为官,一心为国生性耿直,对太子的拉拢不耻,不屑与太子结党,痛斥其野心。不过半月就被安上通敌这莫须有的罪名,全家老小五十一口除了因受父亲委托到应天府拜访故人的卿浅外,全部落狱处刑。 卿浅得到消息后悲痛欲绝,欲手刃仇人,心知死路一条不想牵连顾秋,以顾秋对自己的爱护定不会袖手旁观,卿浅不愿他涉险,便狠下心不辞而别暂居故人家中。 苦苦思议良久有了计划,便求与父亲同朝为官的故人以拉拢为由将她献给太子,伺机复仇。 所幸,宴会上卿浅一曲惊鸿舞,成功吸引到顾灏白,对卿浅的美貌才情甚是满意,荣宠至极,择日就欲纳为侧妃。 本来计划在新婚之夜,用匕首刺死顾灏白,却不想喜宴与顾秋重逢,心下凄苦。 第一百七十章 相约。 大楚二十八年。 初春时节,都城临安伴随着复苏的万物渐渐生动起来,街上商贾小贩络绎不绝,热闹非凡。隔着高高的围墙,若有若无的吵闹声传入四王爷府中,窗外的桃花开的正艳,四王爷顾秋如玉的手指握着上好的羊毫毛笔,全神贯注的在书案上摊开的白纸上绘着山水,丝毫未被打扰。 半柱香时间之后,门外有熟悉的脚步声传来,顾秋点了点墨继续着手里的动作,在书房门推开的同时头也不抬的说:“阿恒,你最近是不是爱上本王的府邸了,有事没事就往我家跑。” “瞧把你美得,我阿姐说我每天只会舞刀弄枪的,念叨的我头都大了,叫我多学学咱们博学多闻的四王爷,这不来沾染一下才气嘛。”优雅推门进来后毫不客气先给自己倒上一杯温茶喝了一口之后,魏恒才施施然回道,然后从书架上挑了一本书懒散的靠在金丝楠木的椅子上翻看着,顾秋看了他一眼,再看看自己庞大的藏书量,唇边漫过一抹笑意,“你阿姐倒是有心。” 过了一会,伸手将书桌上完成的画拾起微微呵气,满意的看了几眼搁下,踱步到魏恒身后,瞄一眼“众里寻他千百度……啧啧,阿恒是不是看上哪家姑娘了……” “收起你跑偏的想法,你这么厉害那接着背啊。”魏恒身量日渐长开,英姿勃发,眉眼却还带着些孩子气,合起书瞪他,“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顾秋笑出声,“我说阿恒,我好歹也是天之骄子,你也太看不起我了,还考我诗文。” “行行行,天之骄子,看你要出门的样子,你这是要去哪?”“你听说没,最近应天府一带出了个江洋大盗,官府都束手无策了,怎么样,有没有兴趣跟本王一起去缉拿?” “没兴趣,就算是大盗,有应天府的官府主理,怎么也轮不到你我去管。”魏恒兴致缺缺的拒绝。“真不去?罢了,你不去本王自己去了。” “阿,我知你心怀天下,但现在朝局动荡,你行侠仗义的时候切记保护好自己,你贵为王爷,在外千万不要轻易泄露自己的身份,小心成为有心人的把柄,还有别闯祸啊。”魏恒对此事并不上心,但对着从小一起长大的顾秋还是仔细叮嘱道。 “放心好了,本王又不是三岁孩童了,必定能圆满处理,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以后你就懂了,你呀就继续看你的情诗罢。”潇洒挥挥手就出了门,魏恒笑着摇摇头继续看书。 应天初见。 顾秋赶到应天府,以前结识的好友燕捕头为他接风,请他到茶楼小坐,两人刚进茶楼就看到一个长相凶狠的大汉在纠缠一个小姑娘。 “你刚刚卖身葬父的时候不是说好,一锭银子你跟大爷走,行了别废话了。”“大爷,你行行好,小女子只是卖身葬父,我可以给你做牛做马,求求您不要把我卖到青楼……”小姑娘跪在地上哭着哀求,周围的人开始指指点点。 大汉的脸色有点难看,“行了,哪那么多废话,跟老子走!”顾秋皱皱眉头,刚准备出手相助,一锭金子从人群中砸到大汉头上,大汉吃痛大叫:“哎哟喂,哪个狗养的 不长眼!” 人群中走出一个身穿华服的俊美少年,从地上拉起小姑娘护在身后,“这锭金子归你,本公子为她赎身。”大汉瞪着少年恼羞成怒,“少管老子的闲事!”见少年丝毫不让,恼怒出拳相向,顾秋探身一步轻巧的就止住拳头的去势,“哎,这位壮士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这位公子都给了钱了,你怎么还动起手了?”“你又是哪里钻出来的,这小妮子卖身给本大爷了,怎么安置就是我的事了,你们少管闲事!懂不懂规矩!” 顾秋温雅一笑,“我从哪里来的不重要,这规矩嘛,我不懂没事,这应天府的燕捕头懂规矩就行。”燕五顺势上前扣住大汉的手就要往官府带,顾秋颔首示意他先离开。 看着少年温柔安抚小姑娘,目送其归家,顾秋上前一步拱手道,“公子侠肝义胆,但这种流氓有时候还是交给官府最合适。” 华服少年点点头,抬头看到他时,微微一怔才答道:“公子所言极是,只是事发突然,我也来不及找官府的人过来。” “那倒也是,在下顾……”顿了顿,突然想起魏恒的话,“在下顾四,不知道少侠怎么称呼?” “你叫我阿浅就行,看样子四哥不像是本地人,到应天府要办什么事吗?或许我可以帮忙的。” “你既唤我一声四哥我就不客气的喊你一声贤弟了,本……我到这是为了最近猖獗的江洋大盗一案。” “四哥也是为了这大盗而来?”“看样子,贤弟也是一样咯?既然如此,不如贤弟与我结伴,咱们一起去抓那江洋大盗!” “那就多谢四哥照顾了。”华服少年微微笑着拱手示意,顾秋亦报之微笑,眉眼灼灼,煞是风情。 顾秋生性潇洒风流,不拘小节,不喜温玉软床的宫廷生活,反而最喜欢效仿江湖游侠四处行侠仗义,在民间颇有美名,甚喜结交一些侠义之士。看这少年唇红齿白,仿佛玉雕一般,越看越顺眼,又跟自己志同道合,心里自然起了结交之意。 联手。 过了一日,顾秋收集了燕捕头跟阿浅提供的消息,整理出线索,很快就找到了大盗的老巢,唤上阿浅一同前往。 经一日的相处,顾秋觉得阿浅待人亲切,谈吐不凡,甚是对自己的胃口,越发喜爱,出门一趟交一挚友,也不枉此行。 想到此处便开口询问:“对了,阿浅看你瘦瘦弱弱的,怎么会想到来缉盗?” 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阿浅愣了一会才开口,“这大盗臭名昭著,我也是怕不尽早抓到他会有更多人受害……” 顾秋低下头看着他笑起来,自然地抬起手拍了拍他的头,“不愧是我贤弟,真是侠肝义胆,菩萨心肠的好孩子。” “四哥……真觉得我是菩萨心肠?” “那是自然,不过你啊,个子这么小看着就不经打,还这么爱惹麻烦,这可不是件好事。”想了想,复又笑眯眯的开口:“不过,好在你有你四哥我了,以后跟着四哥,无论你惹什么麻烦,四哥帮你收拾。” 阿浅笑着点点头。 说话的功夫两人已经走到了江洋大盗的老巢。“四哥, 听说这大盗狡猾歹毒的很,万事仔细些好。” 顾秋当他是有些害怕,宽慰道:“放心吧,这样的大盗我不知道抓过几个,一定没……啊!” 一不留神踩空掉入大盗设置的陷阱中,阿浅着急的扶起顾秋,“四哥,四哥?你没事吧?伤的重不重?” “这,刚夸下海口就……”顾秋扶额有点窘迫,阿浅听闻有些气恼,“这时候还关心这个作甚!” “可……”刚准备开口,顾秋注意到屋檐下架着几只闪着寒光的箭弩,“小心!”此时大盗听闻动静趁机从屋中逃走,顾不上去追,顾秋忙护住阿浅滚到一旁,闪避不及,一只箭从肩膀擦过,拉出一道血痕,痛的他冷哼一声,但先想到的不是自己,反而着急的问:“阿浅,你没事吧?有没有伤到?” 阿浅因突发情况愣了下马上回过神,“四哥,我没事,你怎么样?肩膀出血了!”见阿浅着急的都要哭出来了,顾秋安抚道:“没事,你四哥是谁啊!不会有事的……” 原本还想逞能的站起来,但是那伤口不深却火辣辣的疼,连带的意识慢慢有些模糊,最后的话还没说完就晕了过去,栽倒在阿浅身上。 心肺如同火烧,撑着桌子咳出一口鲜血,如同断线的木偶摔落在地。 顾灏白未沾多少毒,捡回了一条命,心下以为卿浅是被安插进来的杀手,并未多做耽误,草草葬在了城外。 浮世无她 “顾灏白派人刺杀的时候我尚浑浑噩噩的在府中,要不是阿浅苦苦哀求神医保全与我,死的人就是我。明明是绝路,阿浅怕连累我,一点都不愿告诉我。阿恒,我好恨。” “……所以你冒险争权,罢黜太子就是为了……”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然追名逐利并不是我想要的,况且,我曾答应过,要陪阿浅去游山玩水。” 答应一起看风景的人不在了,这风景也要有人代她看才是。 魏恒不再劝他回去只是叮嘱了许多后告辞离去,顾秋背手站在院里的桃花树下,有斑驳的阳光洒下来,眯着眼望去,仿佛又见到灯火氤氲,阿浅的笑容格外好看,点亮了他整个世界,余生再不敢忘。 “你叫我阿浅吧。” “先生,我求求您,我四哥是为了抓捕江洋大盗才受的伤,他真的是好人,请您救救他,求求您!” “只要老先生答应我救我四哥,我什么都可以答应先生。” “……不过是一百个响头,四哥真的不必放在心上,你是为了救我才中了毒箭,况且,如果是我中了毒,四哥肯定也会这么做不是吗?” “四哥你人真好。” “四哥不嫌带上我麻烦吗?” “好啊,那等这件事彻底结束后,我陪四哥一起游山玩水,打抱不平。四哥可不能丢下我啊!” “阿,对不起,我又给你惹麻烦了……” …… 然,浮世无她,莫敢相忘。 顾秋温柔的捂住眼睛,叹息:“是情是劫,又如何辨得清呢?阿浅。” 第一百七十一章 昆仑之巅,白雪皑皑。冰蓝色长发被风扬起,她就冷着一张脸站在悬崖上,曳地的黑色长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只欲飞的蝴蝶,美的不可方物。 顷刻间突然被大火吞没,她的身影慢慢融化。 从此天地茫茫,却再也找不到她的踪迹。 她以为他对她已经是宠爱至极,殊不知她对他的深爱,就像他世界里的天灾,他的心早已溃不成军。 万年祥云缭绕静如枯水的九重天宫最近添了件喜事,那与天同生的昆仑山一直都是仙气繁盛,是修仙成道的圣地,而浓郁的仙气经过几万年凝化出了一具仙身,有了意识。天帝龙颜大悦,携了众仙一起去昆仑之巅观灵气涅成仙之景。 看到虽然隐约化了人形但还包裹在云雾里的身影,在半空里轻轻上下浮动,透着幽蓝色的光芒。天帝沉声猜测着,“好浓郁的仙力,不知待会成仙的是怎样厉害的人物……”心里却想着魔族日近猖狂,唉,无奈仙家又性子散漫,几位有威望的仙尊不理琐事不肯出面讨伐魔族,这剩下的要么仙力太低要么胆子太小,挑来挑去就找不到合适的人去讨伐魔族,现在修道成仙的人很多,可这天地间自己涅成仙的少之又少,这仙力是无可比拟的。现在好了,又多了人选……天帝的话引来众仙一阵附和,顿时议论纷纷。 突然晴朗无云的天空暗了下来,毫无预兆的飘起大雪,议论声戛然而止,众仙的目光看向浮在半空的云团,怕是涅的时辰到了。只见铺天盖地的大雪里,从云团里迸发出璀璨的光,巨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唔……”一直细长的手从云雾里探出来,然后缓缓抬起捂着逐渐显露出的嘴巴打了个哈欠,云雾流水般退去,一个少女踏在云端,蜷曲的云成了她临时的衣裳。冰蓝色的曳地长发包裹着她的身体,眼角微微上挑的银紫色眸子,浓密的睫毛蜷着倦意,暗红色的眼睑低垂,似乎快要睡着,纤巧的鼻子,柔软的像花一样的双唇,莹白的皮肤几近透明。 软萌无害的样子,众仙默:说好的厉害角色呢? 天帝:…… 她困倦的眸子扫到众人,她沉默了一会,轻轻脆脆的嗓音响起:“你们是来着看雪的?”顿了顿,又接到:“哦,你们随便看吧,这雪可是要收钱的。”众仙:“……” 天帝清了清嗓子,想有点天帝的威严,“咳咳,我们不是来看雪的,是特来观你涅成仙的。”少女又打了个哈欠:“你们的爱好真是特别,已经到了偷窥别人出生的地步了么。”“……” 天帝花了半个时辰终于让她懂了大概的来龙去脉,她已经困得快睡过去了。“……所以说,你已经成了仙,你在这昆仑涅就赐封号寒弗仙尊吧,你意下如何?”“随意吧,其实我有名字,弗黎。现在可以让我睡会吗,真的好困。”天帝的笑脸都快挂不住了,这随意的让他如何是好。“这……那你的居所……”少女随意的挥挥手,昆仑山巅一处平坦广阔的雪原上就平地而起一座大殿,殿角有白幔在寒风里翻飞,“就这吧。” “……”“你们还想留在我家看我换衣服?啧……” 众仙飞快拂袖而去。 弗黎躺在她空荡的宫殿里睡着后被小仙婢唤醒已经是成仙第二日了,她揉了揉眼;“你是谁?”“回寒弗仙尊,奴婢几个是天帝派来照顾仙尊的。”“哦。天帝是谁?”“……”“算了算了,管他是谁,你会做吃的吗?”“回寒弗仙尊,奴婢会。”“那你去做吧。我饿了。” 小仙婢领命下去了,然后站在空荡荡的宫殿里欲哭无泪,什么都没有怎么做?奴婢做不到啊。一番折腾之后,小仙婢总算给弗黎端上了一桌吃的,弗黎用筷子生疏的动作在尝试几次之后就很熟练了,她夹起一个东西:“这是软软的东西是什么?”小仙婢答道:“回仙尊,是雪莲花。”“哦,以后就吃这个。”于是,弗黎成了天庭万年来第一个爱上吃花的神仙。“咦,你是谁?刚刚那个小仙婢去哪了?”还是个患有脸盲症的神仙。“……寒弗仙尊奴婢只是脸被熏黑了而已……”“……哦。那你是谁?”“……” 几日之后,小仙婢禀报:“仙尊,天帝邀请你去天宫赴宴。”“哦。”随意的换了衣服,然后慢吞吞的去赴宴了。 出了门,她打个哈欠,那个,天宫瑶池在哪? 她淡定的逮住一只路过的麻雀,“喂,瑶池在哪?”“叽叽喳喳。”“说人话。”“笨蛋!你见过麻雀会说人话吗?”“……”把那只一脸得意的麻雀随意的扔出去,小麻雀瞬间变脸尖叫“谋害鸟命啦!”然后努力滚成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到了某个不幸路过的仙君脸上。 一人一鸟大眼瞪小眼的对视了几秒钟,小麻雀用翅膀捂着脸滚到了地上装死,“请忽视我,我已经死了。”“这……” 弗黎慢吞吞飘过来,“唔,你知道瑶池在哪么?”“这位仙友你也去瑶池赴宴啊,还以为只有我迟到了呢,不过觉得仙友面生得很,是刚来的么。”被砸中脸又被无辜问话的男子,一点也没恼怒,笑眯眯的问道,声音温软好听。她看着这个右眼角画着一轮银白的月牙的男子,墨色长发垂地,面容姣好如月,身材清瘦修长,着一袭白色长袍,俊秀淡雅的就像水墨画一样。哎啦,不认识哎。弗黎慢吞吞的说“唔,算是吧。知道就带我一程好了。” “无妨。”男子温文尔雅的含笑应允。 只是男子看着幻化成巴掌大小的弗黎轻盈的跳上他的肩膀,才知道弗黎说的带一程是什么意思。他无奈的笑了笑,踏云而行。“这位仙友,你叫什么名字啊。”“唔,弗黎。”“弗黎?我是月神,沧澜。你也去参加寒弗仙尊的涅宴么?”“……寒弗是谁呀?”“原来弗黎你还不曾听闻啊,近日昆仑山灵气涅成仙,当即被赐了寒弗仙尊的仙号呀。昨日我恰好有事不曾看到,所以今天才匆忙结束手里的事赶来参加宴会。”弗黎感觉有些耳熟,“寒弗?好像在哪听过。”“呵呵,自然是有名的。”沧澜笑了笑,如月色温柔淡雅,“弗黎真是有趣,倒不像这仙界的人。”“唔,是么。”晃悠着缩小的腿,弗黎昏昏欲睡,兴致不是很高。 特意在瑶池为弗黎成仙设了宴,应该很有面子了吧。天帝端着酒杯盘算着,虽然昨天的初次见面很没有彰显到自己的威严,但是平地起楼的完全证明了她的能力,十分强悍啊。击退魔族的人选有了。满意的点点头,可这弗黎怎么还没到?刚准备派人去迎,就看到月神沧澜踏进殿来。只是他肩上的是什么东西?看着淡定从沧澜肩上跳下来变回原样的弗黎,天帝觉得自己胃有些抽搐。众仙愣愣的看着此景,忘了自己正在做的事,这月神什么时候跟寒弗仙尊有交情了。真是不好意思,刚有的。 天帝回过神清清嗓子准备客气几句。“弗黎,你来了啊。”弗黎盯着他看了会,认真的说:“你谁啊?感觉有点像昨天见到的一个白胡子老头哎。” 天帝:“……”天帝感觉这次是他的肝抽搐了。 众仙:“……” 第一百七十二章 当即有仙者跑出来斥责她太过放肆,她直勾勾地看着那个仙家,看得那仙君心虚的直冒冷汗的时候,寒弗慢吞吞的问了一句:“你是谁,脸这么白是涂了面粉吗?”“我是太白星君,还有我的脸本来就这么白好吗!”“太白?没听过啊。”“……”太白星君的脸气的煞白煞白的。弗黎继续淡定的毒舌:“哎,你原来不是涂了面粉啊。”“本来就不是!”“嗯,原来是中毒了,脸都开始变色了哎。”太白星君一口气背了过去,倒地。又有仙者跑出来指责她,“寒弗仙尊贵人多忘事刚成仙当然不记得我们这些小神仙了。”弗黎点点头,煞有其事的说:“嗯,说的真是好有道理。既然你这么善解人意,我也不好辜负你的美意,你放心好了,我一定会不记得的。”小仙者气结指着她“你……你……” ”你是哮喘犯了么。有哮喘就不要跑出来乱跑很危险呦。”“我……”“我?你担心我么,放心我很好啊,没患哮喘的。”小仙者倒地不起。 弗黎现在心情很不好,好想睡还要参加这什么破宴会,居然还有人跑来对她指指点点的,她觉得自己战斗力爆棚,但已经没有敢出头的仙者了。天帝感觉自己的肾都开始抽搐了,这弗黎怎么回事?刚想说什么,突然想到刚刚跟弗黎一起进来的沧澜,一起来的话,关系应该不错吧,让他问问合适一点,便招招手让仙婢传达给月神。 沧澜有些吃惊刚刚结伴的少女竟然就是今天宴会的主角寒弗仙尊,但她为什么对自己那样说,戏耍自己么?看到她在大殿上的模样,他觉得更加不解,是故意嚣张还是有别的原因?听到天帝命令,已经默默入座的他站了起来,走向站在大殿中央的弗黎。 “唔,你是谁?”弗黎皱着眉感觉有点印象,看到他脸上的月牙,她恍然大悟,“哦,是你呀,月牙脸。”弗黎的话让众仙全部石化,这什么情况,原来不是有交情啊。“月牙脸?”沧澜轻轻抚摸自己的右眼角,若有所思的捂住,“现在呢,我是谁?”弗黎眨眨眼,目光转为疑惑,“哎,人怎么突然不见了,你是谁啊?”众仙已经看不下去了,齐齐散发着“月神,我们同情你!”的光波。沧澜放下手,轻轻靠近弗黎“弗黎,你是不是有脸盲症?”弗黎的身子轻轻颤了颤,没有说话。 沧澜轻轻抬手安慰似得揉了揉她的头发,弗黎不做声站着 摆弄手指。 然后他向天帝说明了情况。众仙恍然大悟,天帝感觉自己的胃突然不抽搐了,他努力让自己慈祥一点,“弗黎啊,你有这个症状我们都会理解你的。就当天宫是自己家就好了,不要太担心,不要拘束,众仙都会包容你的。” 那个白胡子老头的话弗黎没有全部听进去,她只听到几个关键信息说,把这里当自己家,哎,不要拘束,意思是可以随便怎么玩咯。 自此以来数百年,天帝为他这个决定悔的肠子都青了,可是他金口玉言收不回来了。 弗黎在天宫玩的不亦乐乎,但没有人敢管她。所有人达成了共识,若非命九条,勿要惹弗黎。事情是这样的。弗黎有空就会到天宫逛逛,可逛着逛着就会无聊的捉弄碰到的仙家。像这样。 某天,“唔,你是谁啊?”弗黎摸着下巴思考,太白星君一脸无奈的刚想开口提醒她,就见弗黎拍拍手,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我知道你,你跟脸好白的太白好像哦!”“……我勒个去。”太白星君忍不住爆粗口。 某天,弗黎晃到了南天门,“唔,你眼睛这么大你是青蛙仙吗?”“……”千里眼把自己眼睛捂住,默默催眠自己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然而弗黎一本正经的声音还是窜进耳中:“你是要当没有眼睛的青蛙吗?很丑哎。怎么能这样丑,快向我道歉。”“呜呜呜,寒弗仙尊我错了。”“嗯,知道错就好,可是我不原谅你,除非你送雪莲来跟我道歉。啊咧,对了寒弗仙尊是哪位?这边还有别人吗?”“……” 某天,沧澜邀了弗黎去听佛会,路上碰到了一直很古板的赤脚大仙,赤脚大仙觉得应该好好说说弗黎,结果,“寒弗仙尊。”弗黎停下来特别一本正经的问沧澜,“月牙脸,你听没听到有人在叫我?”沧澜别过脸去默默的说:“弗黎,赤脚大仙在叫你。”“什么?你说有双脚在叫我?”沧澜一阵无力:“不是脚。是赤脚大仙啊!”被忽视的赤脚大仙非常生气,“弗黎!你真是太没礼貌了!”弗黎一脸玄幻的表情说,“唔,好神奇,现在一双脚都会说话了,难道它是想问我借鞋子吗?可是我好像没有尺寸这么大的鞋子哎,都怪它长得太不符合尺寸了,一点美感都没有。唉。”赤脚大仙两眼一翻就这么晕了过去…… 沧澜捂脸拖走弗黎。 当然了,众仙也试图反 抗过,找天帝去告状。只是,天帝对于上门讨说法的众仙他只是哀怨的看了看大家,挥挥手让大家散了吧,其实你们都还好吧,他已经累觉不爱了。弗黎居然好巧不巧的撞见他其实是个秃子!当时弗黎笑眯眯的说,“唔,放心吧我不会说出去的。不过,其实我觉得没靠山很没安全感哎,白胡子老头你会保护我吧。”天帝一阵恶寒,迫于现实只能答应了这个看似服软的话实则默默威胁的请求。没头发这种事有损面子的事怎么能被说出去!所以,不要试图反抗了,对于状告弗黎的统统驳回! 毫无疑问,弗黎的腹黑指数危险指数在众仙眼里统统转化为六个血红的大字:危险,请勿靠近! 平心而论,虽然弗黎的恶趣味是毒荼众仙,但她对月神沧澜还是很特别哒。虽然她对他依旧毒舌,老是记不住他,压榨他收藏的宝贝,他还是给予温柔的包容,不会疏远这样的她,不会觉得这样的她不好,会经常带上吃的到她空荡荡的宫殿做客,带她去月神殿玩,会在重要的场合提醒她这是谁,会记着带她喜欢的雪莲给她,会容许她很多任性的小要求。会带她到凡世人间游玩,笑着告诉她:这就是世界。 她孤身踏进这个陌生的世界,沧澜是第一个对她那么好的人。她其实也不是那么冷漠的,脸盲的毛病让她到哪都觉得陌生,看谁都是不认识的面孔,站在人群里会觉得惶恐,她也会觉得记不住是很不好的行为,可是她没办法,只能笑着假装自己刀枪不入很坚强。 弗黎也是个很护短的人,虽然她毒荼众仙,但是她觉得他们只能她欺负,别人欺负不得。每当哪个小仙被外族欺负了,她总是默默跑到外族领地上折腾一顿。有一次,沧澜无端被一个小仙抹黑的时候,她大喊着:“敢欺负我的人,是想死一次么。”杀气腾腾的跑去那个小仙家里,然后第二天,那个小仙就像见鬼了一样痛哭着抱住沧澜的右腿大喊道:“呜呜呜,月神,我错了,其实我是猪,我是一只猪!请不要相信我。”看着沧澜黑掉的脸,她在一旁笑得嚣张邪魅。 就是这样护短的她,当天帝传唤,问她去不去带兵讨伐魔族的时候,她没有推辞。应下就回了昆仑做准备。 沧澜踏云来到昆仑山的时候,墨色长发被风吹乱,挡住了脸,坐在宫殿屋顶上的弗黎没有一眼认出他,“弗黎。” 第一百七十三章 暴雨求医。 顾秋朦胧中感觉浑身都很痛,周遭又非常冷,用尽全身力气睁开眼睛,见自己正躺在一处凉亭中,漫天大雨。 不远处阿浅跪在雨里,顾秋心里一紧:“阿浅……阿浅,你在做什么?” 浑身力气被抽离,声音在大雨里小的可怜,阿浅没有听到,只是朝着跪向的屋子乞求:“先生!先生,请你救救我四哥,他中了剧毒,只有先生能救!” “阿浅……”挣扎着想起身,却发现完全无法动弹,只能看着他在大雨里苦苦磕头哀求,声声泣血,像迟钝的刀子划在心上。 “先生,我求求您,我四哥是为了抓捕江洋大盗才受的伤,他真的是好人,请您救救他,求求您!” 大雨里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透过大雨竟清晰可闻,:“小兄弟,这世上是没有白干的事情的。” “只要老先生答应我救我四哥,我什么都可以答应先生。” “阿……阿浅……不要答应他……”痛的厉害,顾秋又昏了过去,他们后面说了什么也没听到,闭眼前的画面,就只看到阿浅在雨里不停的磕着头。不要……阿浅…… …… “阿浅……阿浅……阿浅!”猛然从床榻中惊醒,顾秋看到自己在一间茅草屋中,目之所及没有阿浅的身影。 “叫什么叫!”听到动静从屋外走进一位老婆婆,“你那小兄弟拼了半条命才给你求来的解药,你这么乱折腾,解药都白费了。” “婆婆,我贤弟呢?我贤弟现在在哪里?他还好吧?” “你一下子问那么多问题,叫老太婆我怎么回答。你那小兄弟去后山了,淋了那么久的大雨,也不知道会不会落下……”话还没说完,老婆婆回身,顾秋早已不见了。 撞破真身。 顾秋心急如焚,在后山林子里乱找了许久,听到从前面传来微微水声,欣喜的走过去,却发现一女子在水中沐浴,肤如凝脂,长发垂在水里像水草一样漂浮着,美得惊心动魄,脑子里鬼使神差浮出一句,娇花照水,美人如是。 等到她微微侧首,顾秋脸上浮起红晕,平日的潇洒肆意不知所踪,脚下一个踉跄,“贤……贤弟……她……竟是位姑娘!”眼看她就要转过身子,顾秋一下惊醒赶紧转身,从一边的小路跑回茅草屋。心砰砰直跳,阿浅……是位姑娘。 还没等他松口气整理好思绪,阿浅已经到了门口,看到他眼睛就亮了起来,惊喜的喊道:“四哥!四哥,你醒过来 了!” 顾秋吓一跳,愣愣的说:“阿……阿浅……” “四哥你的脸色怎么这么红?是不是身体哪里还不舒服?”说完手伸过来想探下额头的温度。 快速躲开,脸色更红,“那个,那个我没事了,我,我好多了。” “好多了为什么耳朵这么红?啊!”一拍手,“对了,是不是之前我将你放凉亭,吹了凉风着凉了,快给我看看。” 因她的话清醒过来,“将我放在凉亭,担心我受风寒?可是你跑到大雨里跪着,你却觉得自己没事吗!” “四哥怎么会知道?”顾秋突然想到昏迷间偶然清醒所闻,上前紧张的抓住阿浅的手臂,“当时要救我,你是不是答应了那老先生什么事?” “……不过是一百个响头,四哥不必担心。”顿了顿,阿浅又浮起一抹笑意,“四哥真的不必放在心上,你是为了救我才中了毒箭,况且,如果是我中了毒,四哥肯定也会这么做不是吗?” “那不一样,你是……”姑娘两个字又咽回去,阿浅既然女扮男装,肯定是不想被人发现。再说,要不是意外撞见,自己竟粗心的没有察觉,真是不该。 “有何不一样?”阿浅一脸好奇的问道,如水的眸子里清晰的印着他的影子。 从未觉得词穷的顾四王爷此时却有些语塞,“你,你不一样……因为我是你四哥啊,四哥帮你是应该的。”下一刻手臂却被阿浅紧紧抱住,低下头阿浅眉眼带笑,“四哥你人可真好。” 顾秋心漏跳一拍,心里仿佛被灌了满满的蜜,从未有过的感觉,很陌生,但是很甜。 上元佳节。 江洋大盗惊慌逃窜正撞上随后赶来的燕捕头和官兵,合力逮个正着,解决了这件事后,时间也到了上元节,顾秋约了阿浅一起逛灯会。 暮色四起,他们并肩走在热闹的街上。看着对什么都很惊奇的阿浅,顾秋问道:“你怎么好像第一次来灯会?”阿浅不好意思的吐吐舌头,“的确是第一次来,唔,家中管得严,很少有机会外出,更别说是灯会这么多人的日子了。” 听出她语气中的一丝失落,扬声:“那你运气真好,你四哥旁的不行,吃喝玩乐最在行了。”微微低头看着她,“今天晚上四哥好好陪你玩,你看中什么,喜欢什么都跟四哥说,四哥给你买!” 阿浅被逗乐,笑得眉眼弯弯,“那就多谢四哥了。” 逛了一会没多久,两人就买了很多东西,“四哥你看,这个糖人真好看 !”顾秋脸上是自己都不曾见过的温柔宠溺,“阿浅开心就好。”阿浅回报的是甜甜的笑脸。 “对了,阿浅,江洋大盗的事解决了,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阿浅咬着糖葫芦,想了一下,“嗯……那四哥呢?四哥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啊,我还不就是继续四处走走,看看哪里有不平事。”看了下阿浅,“阿浅,你有没有兴趣跟我一起?” “四哥不嫌带上我麻烦吗?”阿浅仰着脸问道,眸子亮晶晶的像星星一样。 “当然不会!”说的太急,顾秋自己都不好意思了,想了想又说到:“怎么会呢,我不会嫌你烦的,永远不会。” 阿浅笑眯眯说:“好啊,那等这件事彻底结束后,我陪四哥一起游山玩水,打抱不平。四哥可不能丢下我啊!” 看着阿浅一脸认真,顾秋暗自握拳,太好了,她答应了!她答应了! 走了两步发现顾秋没跟上来,“四哥,你还在站在那傻笑什么?”阿浅笑盈盈地转头望着他,落在顾秋眼中,整街灯火黯然失色。 顾秋笑言,“看到阿浅这么开心,四哥也觉得开心。” 刚想走上前去,目光却被一家做嫁衣的店铺中一块绣工精致的大红盖头吸引,鲜艳的红盖头上用五彩的丝线细细绣上一对鸳鸯,目光微动:“阿浅,你说这块红盖头好看吗?” “还挺好看的。”顾秋笑着喃喃:“好看就好,好看就好!”目光追逐着阿浅被前面的灯笼吸引跑开的身影,“你喜欢,就好。” 顾秋走进店里,“掌柜的,把那块红盖头卖给我。” 众里寻她。 刚出店门,就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天之骄子,你可让我好找。” “阿恒?你怎么来了?”“还不是来找你的,我一个人待得无趣,想到你万一闯祸,放心不下,赶紧来看看,怎么样,还顺利吗?” “哈哈,我可是天之骄子,哪里会出事?不过,还算你小子有点良心。” 魏恒摸摸鼻子,才不会告诉他是因为被得知原由的阿姐臭骂一顿将他赶出来寻他,“没事就好,对了,你刚刚在跟谁说话?” “啊!是阿浅,我贤弟!”说着就四处张望寻找阿浅,想介绍给魏恒认识。阿浅正站在一处卖灯笼的摊子前,灯火氤氲,照在她脸上,格外好看。 顾秋看的出神,痴痴的开口:“阿恒,原来辛老所说的,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是这样的感觉。” 第一百七十四章 是夜。顾秋确定了自己的心意,抱着红盖头乐得一晚上都睡不着觉,想着明天起来一定要去问问阿浅,愿不愿意嫁给他。 原来这就是喜欢啊,脑子里全是她,她笑的模样,担心的模样,害羞的模样…… 次日一大早,顾秋就去找阿浅,可是寻了住的院落里里外外都没有阿浅的身影,心急的想出去寻,在门口撞上了抱着一摞书的魏恒,“这一大早是去哪呀,我刚才在一个书铺里寻了几本有趣的书……”“阿恒,阿恒!阿浅不见了!”心急的捉住魏恒的胳膊喊道,“阿浅?阿浅是谁?”魏恒被晃的一脸茫然,“阿浅就是我贤弟,我昨天晚上还说介绍你们两认识来着。” 想了下确有其事,魏恒奇怪的问:“哦,我记得,你刚认得兄弟嘛。不见就不见了,一个大男人不见了能出什么事。你这么急的找他干嘛?” “我要娶她!”“啊!”魏恒手里的书掉了一地,“不是,阿浅她是姑娘!”着急的解释道,“她女扮男装出来,说不定就是有什么事,都怪我!我应该早点问问她的!” 从未见他如此在意的模样,魏恒心上明了,跟着紧张起来,“这样,阿你不要着急,你把她的模样用纸画下来,我帮你一起找!” 相思成疾。 魏恒带着绘着阿浅的画像开始四处寻找,然而如同大海捞针一般,半个多月过去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顾秋靠在书房的窗前,痴痴的望着手里的画像,喃喃道:“阿浅……阿浅,你到底出了什么事,我真的很担心你……” 府里的婢女秀月拎着食盒轻轻走进书房,担忧的说道:“王爷……王爷,您好歹吃点吧,这才半个月,您已经瘦了太多了。” “本王吃不下。”顾秋揉揉眉心,又看着画像。 秀月看了一眼画像作揖,“王爷,应天府派了那么多人,魏公子也在帮忙找人,您应该相信他们能帮您找到的。王爷,身体要紧。” “我信他们,”叹了口气,“月秀,就是因为我信他们,所以他们找不到,我更放心不下。” “那至少今日也要吃一点吧,今夜是太子纳侧妃的日子,您……” “我知道,放心罢,二哥的喜宴我还是会去的。” “这样奴婢也放心了。” 秀月看了一眼窗外,拱手,“王爷,魏公子过来了。” “魏恒!”顾秋眼睛亮了亮,“魏恒来了,快请他进来!” 片刻之后,魏恒脸色不太好进了书房,“阿……” “阿恒?你为何这个脸色,是不是阿浅出了什么事?” 魏恒摇了摇头,“出倒是没出什么事……” “那你便不要吞吞吐吐的!快说,阿浅现在在哪里?魏恒,快回答我!” 魏恒看着顾秋,从小一起长大,他从来没有见过顾秋这么上心过一个姑娘,知道他是动了真心,可是……有些迟疑的开口:“阿,你的贤弟,她不叫单唤作阿浅,她叫卿浅。” 激动地扣住魏恒的肩膀,欣喜开口:“卿浅?阿浅!你找到她了!太好了,她现在在哪?” 可魏恒接下来的话,顾秋脑子陷入空白…… 婚宴重逢。 傍晚,顾秋与魏恒一起前往太子顾灏白的婚宴。魏恒一路叮嘱,向来贫嘴的顾秋却一言未发,沉默的跟着魏恒。 一下马车魏恒刚准备再叮嘱几句,顾秋却径直朝着喜宴大厅走去,“阿,顾秋不要胡来!” 顾秋径直走到顾灏白的跟前,目光却死死盯着他身边的新嫁娘。 “秋?”顾灏白疑惑的开口,他身边的新嫁娘也终于转过身来,如水墨晕染般美好的眉眼本带着盈盈笑意,却在一瞬间枯萎僵硬。 顾秋感觉自己的呼吸在一瞬间凝住,而脑海中第一反应居然是:太好了,她没有出事。 “秋?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顾灏白温和的再次开口询问,眼中的阴翳一闪而过。 “没有。”顾秋却突然一脸吊儿郎当的笑起来,“我是觉得二哥不够意思,婚宴也不早点知会弟弟一声,这婚宴用的含香酿可是好酒,平时我都讨不到一杯,二哥就知道藏着,今日我可给你都喝光了。” “秋你性子还是如旧,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这么孩子气。今日你想喝多少二哥都依你。”被逗乐顾灏白笑着拍拍他的肩膀,隐藏的一丝猜忌却淡去。 “那我不客气了。二哥。”顾秋笑眯眯的应道。周围有赴宴的人簇拥过来,顾灏白应景的举杯,气氛微微沸腾起来。稍微隔离开人群,堂屋正中,只剩顾秋与卿浅。 看着她想装作无事的样子打招呼,却不知道是不是酒喝多了,举杯的手控制不住的颤抖,压抑了很久,卿浅才哑着声音开口:“好久不见。” 是这个声音,是阿浅的声音。顾秋偏着头看着她,晦涩的开口:“真的是你。” 比顾秋想象中的重逢场景平静了许多,卿浅应道:“是,只不过我没想到你是顾四王爷。” 我也没想到。你是……”明明想赌气的回她一声二嫂,话到嘴边,却没办法再说出口,双手死死地扣在旁边放酒的桌上,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 “……四……你还好吧?” “你在担心我?”见她躲开目光,失笑,“你四哥是谁啊,怎么……会有事呢。” 像是察觉到这句似曾相识的话卿浅手一抖酒洒了一些,闭了闭眼勉强说道:“今日,今日是我新婚,这杯酒就当我为我当日不告而别,向你赔罪……” 因为这句新婚,顾秋心痛了痛,夺过她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是,你新婚。你新婚!那我这个做四哥的也该好好敬敬你!” 伸手提起酒壶倒满一杯,“这一杯!我敬茶楼当中,挺身而出救助小姑娘的仗义少年!” 又倒满一杯,“这一杯!我敬危急关头,紧紧护着我,没有丢下我的阿浅!” 再满一杯,“这一杯!我敬倾盆大雨,不顾性命为我求医的阿浅!” 再满一杯,“这一杯!我敬上元佳节,说会陪着我游山玩水的阿浅!” 几杯急酒下肚,已经有些站不稳,“这一杯……我敬风光大嫁,绝代风华的你……这一杯我敬你,阿浅。” “多谢……”卿浅颤抖着从顾秋手中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四弟。” 顾秋因为这一句 “四弟”怔愣,随即大笑出声,笑得伏在桌上,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好啊,好啊!好一个……四弟……” 眼看顾灏白等人敬完酒看过来,顾秋放下酒壶,摆摆手,“二哥,今日的含香酿下次莫要买了,太苦了,难喝,难喝死了。” 莫作痴情。 顾秋托辞身体不适走出大厅,一旁一直被拉着敬酒的魏恒也终于摆脱众人,跑到顾秋的身边,气急败坏的吼道:“顾秋!你知不知道你刚刚在做什么!” “我知道啊。”顾秋面无表情的回道。 见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魏恒更加生气,“你不知道!我一早提醒你,现在朝局动荡,不知道多少人盯着你,你不能走错一步,否则不知道会招惹什么样的祸端!刚刚太子差点起疑!”顿了顿,“退一万步讲,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开口说了你们两个的过往,太子会怎么想?你不在乎自己,你总该在乎卿浅吧?” “我在乎啊。”长久的沉默后,顾秋终于开口,“你看我不是适可而止了吗?”又是难熬的沉默。 “可是魏恒……你总不能连一刻都不许我难过吧。” 第一百七十五章 当即有仙者跑出来斥责她太过放肆,她直勾勾地看着那个仙家,看得那仙君心虚的直冒冷汗的时候,寒弗慢吞吞的问了一句:“你是谁,脸这么白是涂了面粉吗?”“我是太白星君,还有我的脸本来就这么白好吗!”“太白?没听过啊。”“……”太白星君的脸气的煞白煞白的。弗黎继续淡定的毒舌:“哎,你原来不是涂了面粉啊。”“本来就不是!”“嗯,原来是中毒了,脸都开始变色了哎。”太白星君一口气背了过去,倒地。又有仙者跑出来指责她,“寒弗仙尊贵人多忘事刚成仙当然不记得我们这些小神仙了。”弗黎点点头,煞有其事的说:“嗯,说的真是好有道理。既然你这么善解人意,我也不好辜负你的美意,你放心好了,我一定会不记得的。”小仙者气结指着她“你……你……” ”你是哮喘犯了么。有哮喘就不要跑出来乱跑很危险呦。”“我……”“我?你担心我么,放心我很好啊,没患哮喘的。”小仙者倒地不起。 弗黎现在心情很不好,好想睡还要参加这什么破宴会,居然还有人跑来对她指指点点的,她觉得自己战斗力爆棚,但已经没有敢出头的仙者了。天帝感觉自己的肾都开始抽搐了,这弗黎怎么回事?刚想说什么,突然想到刚刚跟弗黎一起进来的沧澜,一起来的话,关系应该不错吧,让他问问合适一点,便招招手让仙婢传达给月神。 沧澜有些吃惊刚刚结伴的少女竟然就是今天宴会的主角寒弗仙尊,但她为什么对自己那样说,戏耍自己么?看到她在大殿上的模样,他觉得更加不解,是故意嚣张还是有别的原因?听到天帝命令,已经默默入座的他站了起来,走向站在大殿中央的弗黎。 “唔,你是谁?”弗黎皱着眉感觉有点印象,看到他脸上的月牙,她恍然大悟,“哦,是你呀,月牙脸。”弗黎的话让众仙全部石化,这什么情况,原来不是有交情啊。“月牙脸?”沧澜轻轻抚摸自己的右眼角,若有所思的捂住,“现在呢,我是谁?”弗黎眨眨眼,目光转为疑惑,“哎,人怎么突然不见了,你是谁啊?”众仙已经看不下去了,齐齐散发着“月神,我们同情你!”的光波。沧澜放下手,轻轻靠近弗黎“弗黎,你是不是有脸盲症?”弗黎的身子轻轻颤了颤,没有说话。 沧澜轻轻抬手安慰似得揉了揉她的头发,弗黎不做声站着 摆弄手指。 然后他向天帝说明了情况。众仙恍然大悟,天帝感觉自己的胃突然不抽搐了,他努力让自己慈祥一点,“弗黎啊,你有这个症状我们都会理解你的。就当天宫是自己家就好了,不要太担心,不要拘束,众仙都会包容你的。” 那个白胡子老头的话弗黎没有全部听进去,她只听到几个关键信息说,把这里当自己家,哎,不要拘束,意思是可以随便怎么玩咯。 自此以来数百年,天帝为他这个决定悔的肠子都青了,可是他金口玉言收不回来了。 弗黎在天宫玩的不亦乐乎,但没有人敢管她。所有人达成了共识,若非命九条,勿要惹弗黎。事情是这样的。弗黎有空就会到天宫逛逛,可逛着逛着就会无聊的捉弄碰到的仙家。像这样。 某天,“唔,你是谁啊?”弗黎摸着下巴思考,太白星君一脸无奈的刚想开口提醒她,就见弗黎拍拍手,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我知道你,你跟脸好白的太白好像哦!”“……我勒个去。”太白星君忍不住爆粗口。 某天,弗黎晃到了南天门,“唔,你眼睛这么大你是青蛙仙吗?”“……”千里眼把自己眼睛捂住,默默催眠自己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然而弗黎一本正经的声音还是窜进耳中:“你是要当没有眼睛的青蛙吗?很丑哎。怎么能这样丑,快向我道歉。”“呜呜呜,寒弗仙尊我错了。”“嗯,知道错就好,可是我不原谅你,除非你送雪莲来跟我道歉。啊咧,对了寒弗仙尊是哪位?这边还有别人吗?”“……” 某天,沧澜邀了弗黎去听佛会,路上碰到了一直很古板的赤脚大仙,赤脚大仙觉得应该好好说说弗黎,结果,“寒弗仙尊。”弗黎停下来特别一本正经的问沧澜,“月牙脸,你听没听到有人在叫我?”沧澜别过脸去默默的说:“弗黎,赤脚大仙在叫你。”“什么?你说有双脚在叫我?”沧澜一阵无力:“不是脚。是赤脚大仙啊!”被忽视的赤脚大仙非常生气,“弗黎!你真是太没礼貌了!”弗黎一脸玄幻的表情说,“唔,好神奇,现在一双脚都会说话了,难道它是想问我借鞋子吗?可是我好像没有尺寸这么大的鞋子哎,都怪它长得太不符合尺寸了,一点美感都没有。唉。”赤脚大仙两眼一翻就这么晕了过去…… 沧澜捂脸拖走弗黎。 当然了,众仙也试图反 抗过,找天帝去告状。只是,天帝对于上门讨说法的众仙他只是哀怨的看了看大家,挥挥手让大家散了吧,其实你们都还好吧,他已经累觉不爱了。弗黎居然好巧不巧的撞见他其实是个秃子!当时弗黎笑眯眯的说,“唔,放心吧我不会说出去的。不过,其实我觉得没靠山很没安全感哎,白胡子老头你会保护我吧。”天帝一阵恶寒,迫于现实只能答应了这个看似服软的话实则默默威胁的请求。没头发这种事有损面子的事怎么能被说出去!所以,不要试图反抗了,对于状告弗黎的统统驳回! 毫无疑问,弗黎的腹黑指数危险指数在众仙眼里统统转化为六个血红的大字:危险,请勿靠近! 平心而论,虽然弗黎的恶趣味是毒荼众仙,但她对月神沧澜还是很特别哒。虽然她对他依旧毒舌,老是记不住他,压榨他收藏的宝贝,他还是给予温柔的包容,不会疏远这样的她,不会觉得这样的她不好,会经常带上吃的到她空荡荡的宫殿做客,带她去月神殿玩,会在重要的场合提醒她这是谁,会记着带她喜欢的雪莲给她,会容许她很多任性的小要求。会带她到凡世人间游玩,笑着告诉她:这就是世界。 她孤身踏进这个陌生的世界,沧澜是第一个对她那么好的人。她其实也不是那么冷漠的,脸盲的毛病让她到哪都觉得陌生,看谁都是不认识的面孔,站在人群里会觉得惶恐,她也会觉得记不住是很不好的行为,可是她没办法,只能笑着假装自己刀枪不入很坚强。 弗黎也是个很护短的人,虽然她毒荼众仙,但是她觉得他们只能她欺负,别人欺负不得。每当哪个小仙被外族欺负了,她总是默默跑到外族领地上折腾一顿。有一次,沧澜无端被一个小仙抹黑的时候,她大喊着:“敢欺负我的人,是想死一次么。”杀气腾腾的跑去那个小仙家里,然后第二天,那个小仙就像见鬼了一样痛哭着抱住沧澜的右腿大喊道:“呜呜呜,月神,我错了,其实我是猪,我是一只猪!请不要相信我。”看着沧澜黑掉的脸,她在一旁笑得嚣张邪魅。 就是这样护短的她,当天帝传唤,问她去不去带兵讨伐魔族的时候,她没有推辞。应下就回了昆仑做准备。 沧澜踏云来到昆仑山的时候,墨色长发被风吹乱,挡住了脸,坐在宫殿屋顶上的弗黎没有一眼认出他,“弗黎。” 第一百七十六章 暴雨求医。 顾秋朦胧中感觉浑身都很痛,周遭又非常冷,用尽全身力气睁开眼睛,见自己正躺在一处凉亭中,漫天大雨。 不远处阿浅跪在雨里,顾秋心里一紧:“阿浅……阿浅,你在做什么?” 浑身力气被抽离,声音在大雨里小的可怜,阿浅没有听到,只是朝着跪向的屋子乞求:“先生!先生,请你救救我四哥,他中了剧毒,只有先生能救!” “阿浅……”挣扎着想起身,却发现完全无法动弹,只能看着他在大雨里苦苦磕头哀求,声声泣血,像迟钝的刀子划在心上。 “先生,我求求您,我四哥是为了抓捕江洋大盗才受的伤,他真的是好人,请您救救他,求求您!” 大雨里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透过大雨竟清晰可闻,:“小兄弟,这世上是没有白干的事情的。” “只要老先生答应我救我四哥,我什么都可以答应先生。” “阿……阿浅……不要答应他……”痛的厉害,顾秋又昏了过去,他们后面说了什么也没听到,闭眼前的画面,就只看到阿浅在雨里不停的磕着头。不要……阿浅…… …… “阿浅……阿浅……阿浅!”猛然从床榻中惊醒,顾秋看到自己在一间茅草屋中,目之所及没有阿浅的身影。 “叫什么叫!”听到动静从屋外走进一位老婆婆,“你那小兄弟拼了半条命才给你求来的解药,你这么乱折腾,解药都白费了。” “婆婆,我贤弟呢?我贤弟现在在哪里?他还好吧?” “你一下子问那么多问题,叫老太婆我怎么回答。你那小兄弟去后山了,淋了那么久的大雨,也不知道会不会落下……”话还没说完,老婆婆回身,顾秋早已不见了。 撞破真身。 顾秋心急如焚,在后山林子里乱找了许久,听到从前面传来微微水声,欣喜的走过去,却发现一女子在水中沐浴,肤如凝脂,长发垂在水里像水草一样漂浮着,美得惊心动魄,脑子里鬼使神差浮出一句,娇花照水,美人如是。 等到她微微侧首,顾秋脸上浮起红晕,平日的潇洒肆意不知所踪,脚下一个踉跄,“贤……贤弟……她……竟是位姑娘!”眼看她就要转过身子,顾秋一下惊醒赶紧转身,从一边的小路跑回茅草屋。心砰砰直跳,阿浅……是位姑娘。 还没等他松口气整理好思绪,阿浅已经到了门口,看到他眼睛就亮了起来,惊喜的喊道:“四哥!四哥,你醒过来 了!” 顾秋吓一跳,愣愣的说:“阿……阿浅……” “四哥你的脸色怎么这么红?是不是身体哪里还不舒服?”说完手伸过来想探下额头的温度。 快速躲开,脸色更红,“那个,那个我没事了,我,我好多了。” “好多了为什么耳朵这么红?啊!”一拍手,“对了,是不是之前我将你放凉亭,吹了凉风着凉了,快给我看看。” 因她的话清醒过来,“将我放在凉亭,担心我受风寒?可是你跑到大雨里跪着,你却觉得自己没事吗!” “四哥怎么会知道?”顾秋突然想到昏迷间偶然清醒所闻,上前紧张的抓住阿浅的手臂,“当时要救我,你是不是答应了那老先生什么事?” “……不过是一百个响头,四哥不必担心。”顿了顿,阿浅又浮起一抹笑意,“四哥真的不必放在心上,你是为了救我才中了毒箭,况且,如果是我中了毒,四哥肯定也会这么做不是吗?” “那不一样,你是……”姑娘两个字又咽回去,阿浅既然女扮男装,肯定是不想被人发现。再说,要不是意外撞见,自己竟粗心的没有察觉,真是不该。 “有何不一样?”阿浅一脸好奇的问道,如水的眸子里清晰的印着他的影子。 从未觉得词穷的顾四王爷此时却有些语塞,“你,你不一样……因为我是你四哥啊,四哥帮你是应该的。”下一刻手臂却被阿浅紧紧抱住,低下头阿浅眉眼带笑,“四哥你人可真好。” 顾秋心漏跳一拍,心里仿佛被灌了满满的蜜,从未有过的感觉,很陌生,但是很甜。 上元佳节。 江洋大盗惊慌逃窜正撞上随后赶来的燕捕头和官兵,合力逮个正着,解决了这件事后,时间也到了上元节,顾秋约了阿浅一起逛灯会。 暮色四起,他们并肩走在热闹的街上。看着对什么都很惊奇的阿浅,顾秋问道:“你怎么好像第一次来灯会?”阿浅不好意思的吐吐舌头,“的确是第一次来,唔,家中管得严,很少有机会外出,更别说是灯会这么多人的日子了。” 听出她语气中的一丝失落,扬声:“那你运气真好,你四哥旁的不行,吃喝玩乐最在行了。”微微低头看着她,“今天晚上四哥好好陪你玩,你看中什么,喜欢什么都跟四哥说,四哥给你买!” 阿浅被逗乐,笑得眉眼弯弯,“那就多谢四哥了。” 逛了一会没多久,两人就买了很多东西,“四哥你看,这个糖人真好看 !”顾秋脸上是自己都不曾见过的温柔宠溺,“阿浅开心就好。”阿浅回报的是甜甜的笑脸。 “对了,阿浅,江洋大盗的事解决了,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阿浅咬着糖葫芦,想了一下,“嗯……那四哥呢?四哥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啊,我还不就是继续四处走走,看看哪里有不平事。”看了下阿浅,“阿浅,你有没有兴趣跟我一起?” “四哥不嫌带上我麻烦吗?”阿浅仰着脸问道,眸子亮晶晶的像星星一样。 “当然不会!”说的太急,顾秋自己都不好意思了,想了想又说到:“怎么会呢,我不会嫌你烦的,永远不会。” 阿浅笑眯眯说:“好啊,那等这件事彻底结束后,我陪四哥一起游山玩水,打抱不平。四哥可不能丢下我啊!” 看着阿浅一脸认真,顾秋暗自握拳,太好了,她答应了!她答应了! 走了两步发现顾秋没跟上来,“四哥,你还在站在那傻笑什么?”阿浅笑盈盈地转头望着他,落在顾秋眼中,整街灯火黯然失色。 顾秋笑言,“看到阿浅这么开心,四哥也觉得开心。” 刚想走上前去,目光却被一家做嫁衣的店铺中一块绣工精致的大红盖头吸引,鲜艳的红盖头上用五彩的丝线细细绣上一对鸳鸯,目光微动:“阿浅,你说这块红盖头好看吗?” “还挺好看的。”顾秋笑着喃喃:“好看就好,好看就好!”目光追逐着阿浅被前面的灯笼吸引跑开的身影,“你喜欢,就好。” 顾秋走进店里,“掌柜的,把那块红盖头卖给我。” 众里寻她。 刚出店门,就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天之骄子,你可让我好找。” “阿恒?你怎么来了?”“还不是来找你的,我一个人待得无趣,想到你万一闯祸,放心不下,赶紧来看看,怎么样,还顺利吗?” “哈哈,我可是天之骄子,哪里会出事?不过,还算你小子有点良心。” 魏恒摸摸鼻子,才不会告诉他是因为被得知原由的阿姐臭骂一顿将他赶出来寻他,“没事就好,对了,你刚刚在跟谁说话?” “啊!是阿浅,我贤弟!”说着就四处张望寻找阿浅,想介绍给魏恒认识。阿浅正站在一处卖灯笼的摊子前,灯火氤氲,照在她脸上,格外好看。 顾秋看的出神,痴痴的开口:“阿恒,原来辛老所说的,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是这样的感觉。” 第一百七十七章 相约。 初春时节,都城临安伴随着复苏的万物渐渐生动起来,街上商贾小贩络绎不绝,热闹非凡。隔着高高的围墙,若有若无的吵闹声传入四王爷府中,窗外的桃花开的正艳,四王爷顾秋如玉的手指握着上好的羊毫毛笔,全神贯注的在书案上摊开的白纸上绘着山水,丝毫未被打扰。 半柱香时间之后,门外有熟悉的脚步声传来,顾秋点了点墨继续着手里的动作,在书房门推开的同时头也不抬的说:“阿恒,你最近是不是爱上本王的府邸了,有事没事就往我家跑。” “瞧把你美得,我阿姐说我每天只会舞刀弄枪的,念叨的我头都大了,叫我多学学咱们博学多闻的四王爷,这不来沾染一下才气嘛。”优雅推门进来后毫不客气先给自己倒上一杯温茶喝了一口之后,魏恒才施施然回道,然后从书架上挑了一本书懒散的靠在金丝楠木的椅子上翻看着,顾秋看了他一眼,再看看自己庞大的藏书量,唇边漫过一抹笑意,“你阿姐倒是有心。” 过了一会,伸手将书桌上完成的画拾起微微呵气,满意的看了几眼搁下,踱步到魏恒身后,瞄一眼“众里寻他千百度……啧啧,阿恒是不是看上哪家姑娘了……” “收起你跑偏的想法,你这么厉害那接着背啊。”魏恒身量日渐长开,英姿勃发,眉眼却还带着些孩子气,合起书瞪他,“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顾秋笑出声,“我说阿恒,我好歹也是天之骄子,你也太看不起我了,还考我诗文。” “行行行,天之骄子,看你要出门的样子,你这是要去哪?”“你听说没,最近应天府一带出了个江洋大盗,官府都束手无策了,怎么样,有没有兴趣跟本王一起去缉拿?” “没兴趣,就算是大盗,有应天府的官府主理,怎么也轮不到你我去管。”魏恒兴致缺缺的拒绝。“真不去?罢了,你不去本王自己去了。” “阿,我知你心怀天下,但现在朝局动荡,你行侠仗义的时候切记保护好自己,你贵为王爷,在外千万不要轻易泄露自己的身份,小心成为有心人的把柄,还有别闯祸啊。”魏恒对此事并不上心,但对着从小一起长大的顾秋还是仔细叮嘱道。 “放心好了,本王又不是三岁孩童了,必定能圆满处理,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以后你就懂了,你呀就继续看你的情诗罢。”潇洒挥挥手就出了门,魏恒笑着摇摇头继续看书。 应天初见。 顾秋赶到应天府,以前结识的好友燕捕头为他接风,请他到茶楼小坐,两人刚进茶楼就看到一个长相凶狠的大汉在纠缠一个小姑娘。 “你刚刚卖身葬父的时候不是说好,一锭银子你跟大爷走,行了别废话了。”“大爷,你行行好,小女子只是卖身葬父,我可以给你做牛做马,求求您不要把我卖到青楼……”小姑娘跪在地上哭着哀求,周围的人开始指指点点。 大汉的脸色有点难看,“行了,哪那么多废话,跟老子走!”顾秋皱皱眉头,刚准备出手相助,一锭金子从人群中砸到大汉头上,大汉吃痛大叫:“哎哟喂,哪个狗养的不长眼!” 人群中走出一个身穿华服的俊美少年,从地上拉起小姑娘护在身后,“这锭金子归你,本公子为她赎身。”大汉瞪着少年恼羞成怒,“少管老子的闲事!”见少年丝毫不让,恼怒出拳相向,顾秋探身一步轻巧的就止住拳头的去势,“哎,这位壮士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这位公子都给了钱了,你怎么还动起手了?”“你又是哪里钻出来的,这小妮子卖身给本大爷了,怎么安置就是我的事了,你们少管闲事!懂不懂规矩!” 顾秋温雅一笑,“我从哪里来的不重要,这规矩嘛,我不懂没事,这应天府的燕捕头懂规矩就行。”燕五顺势上前扣住大汉的手就要往官府带,顾秋颔首示意他先离开。 看着少年温柔安抚小姑娘,目送其归家,顾秋上前一步拱手道,“公子侠肝义胆,但这种流氓有时候还是交给官府最合适。” 华服少年点点头,抬头看到他时,微微一怔才答道:“公子所言极是,只是事发突然,我也来不及找官府的人过来。” “那倒也是,在下顾……”顿了顿,突然想起魏恒的话,“在下顾四,不知道少侠怎么称呼?” “你叫我阿浅就行,看样子四哥不像是本地人,到应天府要办什么事吗?或许我可以帮忙的。” “你既唤我一声四哥我就不客气的喊你一声贤弟了,本……我到这是为了最近猖獗的江洋大盗一案。” “四哥也是为了这大盗而来?”“看样子,贤弟也是一样咯?既然如此,不如贤弟与我结伴,咱们一起去抓那江洋大盗!” “那就多谢四哥照顾了。”华服少年微微笑着拱手示意,顾秋亦报之微笑,眉眼灼灼,煞是风情。 顾秋生性潇洒风流 ,不拘小节,不喜温玉软床的宫廷生活,反而最喜欢效仿江湖游侠四处行侠仗义,在民间颇有美名,甚喜结交一些侠义之士。看这少年唇红齿白,仿佛玉雕一般,越看越顺眼,又跟自己志同道合,心里自然起了结交之意。 联手。 过了一日,顾秋收集了燕捕头跟阿浅提供的消息,整理出线索,很快就找到了大盗的老巢,唤上阿浅一同前往。 经一日的相处,顾秋觉得阿浅待人亲切,谈吐不凡,甚是对自己的胃口,越发喜爱,出门一趟交一挚友,也不枉此行。 想到此处便开口询问:“对了,阿浅看你瘦瘦弱弱的,怎么会想到来缉盗?” 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阿浅愣了一会才开口,“这大盗臭名昭著,我也是怕不尽早抓到他会有更多人受害……” 顾秋低下头看着他笑起来,自然地抬起手拍了拍他的头,“不愧是我贤弟,真是侠肝义胆,菩萨心肠的好孩子。” “四哥……真觉得我是菩萨心肠?” “那是自然,不过你啊,个子这么小看着就不经打,还这么爱惹麻烦,这可不是件好事。”想了想,复又笑眯眯的开口:“不过,好在你有你四哥我了,以后跟着四哥,无论你惹什么麻烦,四哥帮你收拾。” 阿浅笑着点点头。 说话的功夫两人已经走到了江洋大盗的老巢。“四哥,听说这大盗狡猾歹毒的很,万事仔细些好。” 顾秋当他是有些害怕,宽慰道:“放心吧,这样的大盗我不知道抓过几个,一定没……啊!” 一不留神踩空掉入大盗设置的陷阱中,阿浅着急的扶起顾秋,“四哥,四哥?你没事吧?伤的重不重?” “这,刚夸下海口就……”顾秋扶额有点窘迫,阿浅听闻有些气恼,“这时候还关心这个作甚!” “可……”刚准备开口,顾秋注意到屋檐下架着几只闪着寒光的箭弩,“小心!”此时大盗听闻动静趁机从屋中逃走,顾不上去追,顾秋忙护住阿浅滚到一旁,闪避不及,一只箭从肩膀擦过,拉出一道血痕,痛的他冷哼一声,但先想到的不是自己,反而着急的问:“阿浅,你没事吧?有没有伤到?” 阿浅因突发情况愣了下马上回过神,“四哥,我没事,你怎么样?肩膀出血了!”见阿浅着急的都要哭出来了,顾秋安抚道:“没事,你四哥是谁啊!不会有事的……” 第一百七十八章 上元佳节。 江洋大盗惊慌逃窜正撞上随后赶来的燕捕头和官兵,合力逮个正着,解决了这件事后,时间也到了上元节,顾秋约了阿浅一起逛灯会。 暮色四起,他们并肩走在热闹的街上。看着对什么都很惊奇的阿浅,顾秋问道:“你怎么好像第一次来灯会?”阿浅不好意思的吐吐舌头,“的确是第一次来,唔,家中管得严,很少有机会外出,更别说是灯会这么多人的日子了。” 听出她语气中的一丝失落,扬声:“那你运气真好,你四哥旁的不行,吃喝玩乐最在行了。”微微低头看着她,“今天晚上四哥好好陪你玩,你看中什么,喜欢什么都跟四哥说,四哥给你买!” 阿浅被逗乐,笑得眉眼弯弯,“那就多谢四哥了。” 逛了一会没多久,两人就买了很多东西,“四哥你看,这个糖人真好看!”顾秋脸上是自己都不曾见过的温柔宠溺,“阿浅开心就好。”阿浅回报的是甜甜的笑脸。 “对了,阿浅,江洋大盗的事解决了,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阿浅咬着糖葫芦,想了一下,“嗯……那四哥呢?四哥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啊,我还不就是继续四处走走,看看哪里有不平事。”看了下阿浅,“阿浅,你有没有兴趣跟我一起?” “四哥不嫌带上我麻烦吗?”阿浅仰着脸问道,眸子亮晶晶的像星星一样。 “当然不会!”说的太急,顾秋自己都不好意思了,想了想又说到:“怎么会呢,我不会嫌你烦的,永远不会。” 阿浅笑眯眯说:“好啊,那等这件事彻底结束后,我陪四哥一起游山玩水,打抱不平。四哥可不能丢下我啊!” 看着阿浅一脸认真,顾秋暗自握拳,太好了,她答应了!她答应了! 走了两步发现顾秋没跟上来,“四哥,你还在站在那傻笑什么?”阿浅笑盈盈地转头望着他,落在顾秋眼中,整街灯火黯然失色。 顾秋笑言,“看到阿浅这么开心,四哥也觉得开心。” 刚想走上前去,目光却被一家做嫁衣的店铺中一块绣工精致的大红盖头吸引,鲜艳的红盖头上用五彩的丝线细细绣上一对鸳鸯,目光微动:“阿浅,你说这块红盖头好看吗?” “还挺好看的。”顾秋笑着喃喃:“好看就好,好看就好!”目光追逐着阿浅被前面的灯笼吸引跑开的身影,“你喜欢,就好。” 顾秋走进店里,“掌柜的,把那块红盖头卖给我。” 众里寻她。 刚出店门,就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天之骄子,你可让我好找。” “阿恒?你怎么来了?”“还不是来找你的,我一个人待得无趣,想到你万一闯祸,放心不下,赶紧来看看,怎么样,还顺利吗?” “哈哈,我可是天之骄子,哪里会出事?不过,还算你小子有点良心。” 魏恒摸摸鼻子,才不会告诉他是因为被得知原由的阿姐臭骂一顿将他赶出来寻他,“没事就好,对了,你刚刚在跟谁说话?” “啊!是阿浅,我贤弟!”说着就四处张望寻找阿浅,想介绍给魏恒认识。阿浅正站在一处卖灯笼的摊子前,灯火氤氲,照在她脸上,格外好看。 顾秋看的出神,痴痴的开口:“阿恒,原来辛老所说的,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是这样的感觉。” 魏恒听得云里雾里,一脸茫然的张望:“你在说什么呢?你哪里又来个贤弟?在哪呢?” “不给你看我的贤弟。”唇边漫起一抹宠溺的笑,突然有点孩子气的说。 看着他笑得一脸孩子气,魏恒失笑摇头,“随你,随你。” 是夜。顾秋确定了自己的心意,抱着红盖头乐得一晚上都睡不着觉,想着明天起来一定要去问问阿浅,愿不愿意嫁给他。 原来这就是喜欢啊,脑子里全是她,她笑的模样,担心的模样,害羞的模样……其他什么都变得不重要了,只想与她同游山水,共赏人间,携手白首。 次日一大早,顾秋就去找阿浅,可是寻了住的院落里里外外都没有阿浅的身影,心急的想出去寻,在门口撞上了抱着一摞书的魏恒,“这一大早是去哪呀,我刚才在一个书铺里寻了几本有趣的书……”“阿恒,阿恒!阿浅不见了!”心急的捉住魏恒的胳膊喊道,“阿浅?阿浅是谁?”魏恒被晃的一脸茫然,“阿浅就是我贤弟,我昨天晚上还说介绍你们两认识来着。” 想了下确有其事,魏恒奇怪的问:“哦,我记得,你刚认得兄弟嘛。不见就不见了,一个大男人不见了能出什么事。你这么急的找他干嘛?” “我要娶她!”“啊!”魏恒手里的书掉了一地,“不是,阿浅她是姑娘!”着急的解释道,“她女扮男装出来,说不定就是有什么事,都怪我!我应该早点问问她的!” 从未见他如此在意的模样,魏恒心上明了,跟着紧张起来,“这样,阿你不要着急,你把她的模样用纸画下来,我帮你一起找!” 相思成疾。 魏恒带着绘着阿浅的画像开始四处寻找,然而如同大海捞针一般,半个多月过去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顾秋靠在书房的窗前,痴痴的望着手里的画像,喃喃道:“阿浅……阿浅,你到底出了什么事,我真的很担心你……” 府里的婢女秀月拎着食盒轻轻走进书房,担忧的说道:“王爷……王爷,您好歹吃点吧,这才半个月,您已经瘦了太多了。” “本王吃不下。”顾秋揉揉眉心,又看着画像。 秀月看了一眼画像作揖,“王爷,应天府派了那么多人,魏公子也在帮忙找人,您应该相信他们能帮您找到的。王爷,身体要紧。” “我信他们,”叹了口气,“月秀,就是因为我信他们,所以他们找不到,我更放心不下。” “那至少今日也要吃一点吧,今夜是太子纳侧妃的日子,您……” “我知道,放心罢,二哥的喜宴我还是会去的。” “这样奴婢也放心了。” 秀月看了一眼窗外,拱手,“王爷,魏公子过来了。” “魏恒!”顾秋眼睛亮了亮,“魏恒来了,快请他进来!” 片刻之后,魏恒脸色不太好进了书房,“阿……” “阿恒?你为何这个脸色,是不是阿浅出了什么事?” 魏恒摇了摇头,“出倒是没出什么事……” “那你便不要吞吞吐吐的!快说,阿浅现在在哪里?魏恒,快回答我!” 魏恒看着顾秋,从小一起长大,他从来没有见过顾秋这么上心过一个姑娘,知道他是动了真心,可是……有些迟疑的开口:“阿,你的贤弟,她不叫单唤作阿浅,她叫卿浅。” 激动地扣住魏恒的肩膀,欣喜开口:“卿浅?阿浅!你找到她了!太好了,她现在在哪?” 可魏恒接下来的话,顾秋脑子陷入空白…… 婚宴重逢。 傍晚,顾秋与魏恒一起前往太子顾灏白的婚宴。魏恒一路叮嘱,向来贫嘴的顾秋却一言未发,沉默的跟着魏恒。 一下马车魏恒刚准备再叮嘱几句,顾秋却径直朝着喜宴大厅走去,“阿,顾秋不要胡来!” 顾秋径直走到顾灏白的跟前,目光却死死盯着他身边的新嫁娘。 “秋?”顾灏白疑惑的开口,他身边的新嫁娘也终于转过身来,如水墨晕染般美好的眉眼本带着盈盈笑意,却在一瞬间枯萎僵硬。 第一百七十九章 暴雨求医。 顾秋朦胧中感觉浑身都很痛,周遭又非常冷,用尽全身力气睁开眼睛,见自己正躺在一处凉亭中,漫天大雨。 不远处阿浅跪在雨里,顾秋心里一紧:“阿浅……阿浅,你在做什么?” 浑身力气被抽离,声音在大雨里小的可怜,阿浅没有听到,只是朝着跪向的屋子乞求:“先生!先生,请你救救我四哥,他中了剧毒,只有先生能救!” “阿浅……”挣扎着想起身,却发现完全无法动弹,只能看着他在大雨里苦苦磕头哀求,声声泣血,像迟钝的刀子划在心上。 “先生,我求求您,我四哥是为了抓捕江洋大盗才受的伤,他真的是好人,请您救救他,求求您!” 大雨里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透过大雨竟清晰可闻,:“小兄弟,这世上是没有白干的事情的。” “只要老先生答应我救我四哥,我什么都可以答应先生。” “阿……阿浅……不要答应他……”痛的厉害,顾秋又昏了过去,他们后面说了什么也没听到,闭眼前的画面,就只看到阿浅在雨里不停的磕着头。不要……阿浅…… …… “阿浅……阿浅……阿浅!”猛然从床榻中惊醒,顾秋看到自己在一间茅草屋中,目之所及没有阿浅的身影。 “叫什么叫!”听到动静从屋外走进一位老婆婆,“你那小兄弟拼了半条命才给你求来的解药,你这么乱折腾,解药都白费了。” “婆婆,我贤弟呢?我贤弟现在在哪里?他还好吧?” “你一下子问那么多问题,叫老太婆我怎么回答。你那小兄弟去后山了,淋了那么久的大雨,也不知道会不会落下……”话还没说完,老婆婆回身,顾秋早已不见了。 撞破真身。 顾秋心急如焚,在后山林子里乱找了许久,听到从前面传来微微水声,欣喜的走过去,却发现一女子在水中沐浴,肤如凝脂,长发垂在水里像水草一样漂浮着,美得惊心动魄,脑子里鬼使神差浮出一句,娇花照水,美人如是。 等到她微微侧首,顾秋脸上浮起红晕,平日的潇洒肆意不知所踪,脚下一个踉跄,“贤……贤弟……她……竟是位姑娘!”眼看她就要转过身子,顾秋一下惊醒赶紧转身,从一边的小路跑回茅草屋。心砰砰直跳,阿浅……是位姑娘。 还没等他松口气整理好思绪,阿浅已经到了门口,看到他眼睛就亮了起来,惊喜的喊道:“四哥!四哥,你醒过来 了!” 顾秋吓一跳,愣愣的说:“阿……阿浅……” “四哥你的脸色怎么这么红?是不是身体哪里还不舒服?”说完手伸过来想探下额头的温度。 快速躲开,脸色更红,“那个,那个我没事了,我,我好多了。” “好多了为什么耳朵这么红?啊!”一拍手,“对了,是不是之前我将你放凉亭,吹了凉风着凉了,快给我看看。” 因她的话清醒过来,“将我放在凉亭,担心我受风寒?可是你跑到大雨里跪着,你却觉得自己没事吗!” “四哥怎么会知道?”顾秋突然想到昏迷间偶然清醒所闻,上前紧张的抓住阿浅的手臂,“当时要救我,你是不是答应了那老先生什么事?” “……不过是一百个响头,四哥不必担心。”顿了顿,阿浅又浮起一抹笑意,“四哥真的不必放在心上,你是为了救我才中了毒箭,况且,如果是我中了毒,四哥肯定也会这么做不是吗?” “那不一样,你是……”姑娘两个字又咽回去,阿浅既然女扮男装,肯定是不想被人发现。再说,要不是意外撞见,自己竟粗心的没有察觉,真是不该。 “有何不一样?”阿浅一脸好奇的问道,如水的眸子里清晰的印着他的影子。 从未觉得词穷的顾四王爷此时却有些语塞,“你,你不一样……因为我是你四哥啊,四哥帮你是应该的。”下一刻手臂却被阿浅紧紧抱住,低下头阿浅眉眼带笑,“四哥你人可真好。” 顾秋心漏跳一拍,心里仿佛被灌了满满的蜜,从未有过的感觉,很陌生,但是很甜。 上元佳节。 江洋大盗惊慌逃窜正撞上随后赶来的燕捕头和官兵,合力逮个正着,解决了这件事后,时间也到了上元节,顾秋约了阿浅一起逛灯会。 暮色四起,他们并肩走在热闹的街上。看着对什么都很惊奇的阿浅,顾秋问道:“你怎么好像第一次来灯会?”阿浅不好意思的吐吐舌头,“的确是第一次来,唔,家中管得严,很少有机会外出,更别说是灯会这么多人的日子了。” 听出她语气中的一丝失落,扬声:“那你运气真好,你四哥旁的不行,吃喝玩乐最在行了。”微微低头看着她,“今天晚上四哥好好陪你玩,你看中什么,喜欢什么都跟四哥说,四哥给你买!” 阿浅被逗乐,笑得眉眼弯弯,“那就多谢四哥了。” 逛了一会没多久,两人就买了很多东西,“四哥你看,这个糖人真好看 !”顾秋脸上是自己都不曾见过的温柔宠溺,“阿浅开心就好。”阿浅回报的是甜甜的笑脸。 “对了,阿浅,江洋大盗的事解决了,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阿浅咬着糖葫芦,想了一下,“嗯……那四哥呢?四哥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啊,我还不就是继续四处走走,看看哪里有不平事。”看了下阿浅,“阿浅,你有没有兴趣跟我一起?” “四哥不嫌带上我麻烦吗?”阿浅仰着脸问道,眸子亮晶晶的像星星一样。 “当然不会!”说的太急,顾秋自己都不好意思了,想了想又说到:“怎么会呢,我不会嫌你烦的,永远不会。” 阿浅笑眯眯说:“好啊,那等这件事彻底结束后,我陪四哥一起游山玩水,打抱不平。四哥可不能丢下我啊!” 看着阿浅一脸认真,顾秋暗自握拳,太好了,她答应了!她答应了! 走了两步发现顾秋没跟上来,“四哥,你还在站在那傻笑什么?”阿浅笑盈盈地转头望着他,落在顾秋眼中,整街灯火黯然失色。 顾秋笑言,“看到阿浅这么开心,四哥也觉得开心。” 刚想走上前去,目光却被一家做嫁衣的店铺中一块绣工精致的大红盖头吸引,鲜艳的红盖头上用五彩的丝线细细绣上一对鸳鸯,目光微动:“阿浅,你说这块红盖头好看吗?” “还挺好看的。”顾秋笑着喃喃:“好看就好,好看就好!”目光追逐着阿浅被前面的灯笼吸引跑开的身影,“你喜欢,就好。” 顾秋走进店里,“掌柜的,把那块红盖头卖给我。” 众里寻她。 刚出店门,就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天之骄子,你可让我好找。” “阿恒?你怎么来了?”“还不是来找你的,我一个人待得无趣,想到你万一闯祸,放心不下,赶紧来看看,怎么样,还顺利吗?” “哈哈,我可是天之骄子,哪里会出事?不过,还算你小子有点良心。” 魏恒摸摸鼻子,才不会告诉他是因为被得知原由的阿姐臭骂一顿将他赶出来寻他,“没事就好,对了,你刚刚在跟谁说话?” “啊!是阿浅,我贤弟!”说着就四处张望寻找阿浅,想介绍给魏恒认识。阿浅正站在一处卖灯笼的摊子前,灯火氤氲,照在她脸上,格外好看。 顾秋看的出神,痴痴的开口:“阿恒,原来辛老所说的,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是这样的感觉。” 第一百七十九章 当即有仙者跑出来斥责她太过放肆,她直勾勾地看着那个仙家,看得那仙君心虚的直冒冷汗的时候,寒弗慢吞吞的问了一句:“你是谁,脸这么白是涂了面粉吗?”“我是太白星君,还有我的脸本来就这么白好吗!”“太白?没听过啊。”“……”太白星君的脸气的煞白煞白的。弗黎继续淡定的毒舌:“哎,你原来不是涂了面粉啊。”“本来就不是!”“嗯,原来是中毒了,脸都开始变色了哎。”太白星君一口气背了过去,倒地。又有仙者跑出来指责她,“寒弗仙尊贵人多忘事刚成仙当然不记得我们这些小神仙了。”弗黎点点头,煞有其事的说:“嗯,说的真是好有道理。既然你这么善解人意,我也不好辜负你的美意,你放心好了,我一定会不记得的。”小仙者气结指着她“你……你……” ”你是哮喘犯了么。有哮喘就不要跑出来乱跑很危险呦。”“我……”“我?你担心我么,放心我很好啊,没患哮喘的。”小仙者倒地不起。 弗黎现在心情很不好,好想睡还要参加这什么破宴会,居然还有人跑来对她指指点点的,她觉得自己战斗力爆棚,但已经没有敢出头的仙者了。天帝感觉自己的肾都开始抽搐了,这弗黎怎么回事?刚想说什么,突然想到刚刚跟弗黎一起进来的沧澜,一起来的话,关系应该不错吧,让他问问合适一点,便招招手让仙婢传达给月神。 沧澜有些吃惊刚刚结伴的少女竟然就是今天宴会的主角寒弗仙尊,但她为什么对自己那样说,戏耍自己么?看到她在大殿上的模样,他觉得更加不解,是故意嚣张还是有别的原因?听到天帝命令,已经默默入座的他站了起来,走向站在大殿中央的弗黎。 “唔,你是谁?”弗黎皱着眉感觉有点印象,看到他脸上的月牙,她恍然大悟,“哦,是你呀,月牙脸。”弗黎的话让众仙全部石化,这什么情况,原来不是有交情啊。“月牙脸?”沧澜轻轻抚摸自己的右眼角,若有所思的捂住,“现在呢,我是谁?”弗黎眨眨眼,目光转为疑惑,“哎,人怎么突然不见了,你是谁啊?”众仙已经看不下去了,齐齐散发着“月神,我们同情你!”的光波。沧澜放下手,轻轻靠近弗黎“弗黎,你是不是有脸盲症?”弗黎的身子轻轻颤了颤,没有说话。 沧澜轻轻抬手安慰似得揉了揉她的头发,弗黎不做声站着 摆弄手指。 然后他向天帝说明了情况。众仙恍然大悟,天帝感觉自己的胃突然不抽搐了,他努力让自己慈祥一点,“弗黎啊,你有这个症状我们都会理解你的。就当天宫是自己家就好了,不要太担心,不要拘束,众仙都会包容你的。” 那个白胡子老头的话弗黎没有全部听进去,她只听到几个关键信息说,把这里当自己家,哎,不要拘束,意思是可以随便怎么玩咯。 自此以来数百年,天帝为他这个决定悔的肠子都青了,可是他金口玉言收不回来了。 弗黎在天宫玩的不亦乐乎,但没有人敢管她。所有人达成了共识,若非命九条,勿要惹弗黎。事情是这样的。弗黎有空就会到天宫逛逛,可逛着逛着就会无聊的捉弄碰到的仙家。像这样。 某天,“唔,你是谁啊?”弗黎摸着下巴思考,太白星君一脸无奈的刚想开口提醒她,就见弗黎拍拍手,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我知道你,你跟脸好白的太白好像哦!”“……我勒个去。”太白星君忍不住爆粗口。 某天,弗黎晃到了南天门,“唔,你眼睛这么大你是青蛙仙吗?”“……”千里眼把自己眼睛捂住,默默催眠自己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然而弗黎一本正经的声音还是窜进耳中:“你是要当没有眼睛的青蛙吗?很丑哎。怎么能这样丑,快向我道歉。”“呜呜呜,寒弗仙尊我错了。”“嗯,知道错就好,可是我不原谅你,除非你送雪莲来跟我道歉。啊咧,对了寒弗仙尊是哪位?这边还有别人吗?”“……” 某天,沧澜邀了弗黎去听佛会,路上碰到了一直很古板的赤脚大仙,赤脚大仙觉得应该好好说说弗黎,结果,“寒弗仙尊。”弗黎停下来特别一本正经的问沧澜,“月牙脸,你听没听到有人在叫我?”沧澜别过脸去默默的说:“弗黎,赤脚大仙在叫你。”“什么?你说有双脚在叫我?”沧澜一阵无力:“不是脚。是赤脚大仙啊!”被忽视的赤脚大仙非常生气,“弗黎!你真是太没礼貌了!”弗黎一脸玄幻的表情说,“唔,好神奇,现在一双脚都会说话了,难道它是想问我借鞋子吗?可是我好像没有尺寸这么大的鞋子哎,都怪它长得太不符合尺寸了,一点美感都没有。唉。”赤脚大仙两眼一翻就这么晕了过去…… 沧澜捂脸拖走弗黎。 当然了,众仙也试图反 抗过,找天帝去告状。只是,天帝对于上门讨说法的众仙他只是哀怨的看了看大家,挥挥手让大家散了吧,其实你们都还好吧,他已经累觉不爱了。弗黎居然好巧不巧的撞见他其实是个秃子!当时弗黎笑眯眯的说,“唔,放心吧我不会说出去的。不过,其实我觉得没靠山很没安全感哎,白胡子老头你会保护我吧。”天帝一阵恶寒,迫于现实只能答应了这个看似服软的话实则默默威胁的请求。没头发这种事有损面子的事怎么能被说出去!所以,不要试图反抗了,对于状告弗黎的统统驳回! 毫无疑问,弗黎的腹黑指数危险指数在众仙眼里统统转化为六个血红的大字:危险,请勿靠近! 平心而论,虽然弗黎的恶趣味是毒荼众仙,但她对月神沧澜还是很特别哒。虽然她对他依旧毒舌,老是记不住他,压榨他收藏的宝贝,他还是给予温柔的包容,不会疏远这样的她,不会觉得这样的她不好,会经常带上吃的到她空荡荡的宫殿做客,带她去月神殿玩,会在重要的场合提醒她这是谁,会记着带她喜欢的雪莲给她,会容许她很多任性的小要求。会带她到凡世人间游玩,笑着告诉她:这就是世界。 她孤身踏进这个陌生的世界,沧澜是第一个对她那么好的人。她其实也不是那么冷漠的,脸盲的毛病让她到哪都觉得陌生,看谁都是不认识的面孔,站在人群里会觉得惶恐,她也会觉得记不住是很不好的行为,可是她没办法,只能笑着假装自己刀枪不入很坚强。 弗黎也是个很护短的人,虽然她毒荼众仙,但是她觉得他们只能她欺负,别人欺负不得。每当哪个小仙被外族欺负了,她总是默默跑到外族领地上折腾一顿。有一次,沧澜无端被一个小仙抹黑的时候,她大喊着:“敢欺负我的人,是想死一次么。”杀气腾腾的跑去那个小仙家里,然后第二天,那个小仙就像见鬼了一样痛哭着抱住沧澜的右腿大喊道:“呜呜呜,月神,我错了,其实我是猪,我是一只猪!请不要相信我。”看着沧澜黑掉的脸,她在一旁笑得嚣张邪魅。 就是这样护短的她,当天帝传唤,问她去不去带兵讨伐魔族的时候,她没有推辞。应下就回了昆仑做准备。 沧澜踏云来到昆仑山的时候,墨色长发被风吹乱,挡住了脸,坐在宫殿屋顶上的弗黎没有一眼认出他,“弗黎。” 180 上元佳节。 江洋大盗惊慌逃窜正撞上随后赶来的燕捕头和官兵,合力逮个正着,解决了这件事后,时间也到了上元节,顾秋约了阿浅一起逛灯会。 暮色四起,他们并肩走在热闹的街上。看着对什么都很惊奇的阿浅,顾秋问道:“你怎么好像第一次来灯会?”阿浅不好意思的吐吐舌头,“的确是第一次来,唔,家中管得严,很少有机会外出,更别说是灯会这么多人的日子了。” 听出她语气中的一丝失落,扬声:“那你运气真好,你四哥旁的不行,吃喝玩乐最在行了。”微微低头看着她,“今天晚上四哥好好陪你玩,你看中什么,喜欢什么都跟四哥说,四哥给你买!” 阿浅被逗乐,笑得眉眼弯弯,“那就多谢四哥了。” 逛了一会没多久,两人就买了很多东西,“四哥你看,这个糖人真好看!”顾秋脸上是自己都不曾见过的温柔宠溺,“阿浅开心就好。”阿浅回报的是甜甜的笑脸。 “对了,阿浅,江洋大盗的事解决了,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阿浅咬着糖葫芦,想了一下,“嗯……那四哥呢?四哥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啊,我还不就是继续四处走走,看看哪里有不平事。”看了下阿浅,“阿浅,你有没有兴趣跟我一起?” “四哥不嫌带上我麻烦吗?”阿浅仰着脸问道,眸子亮晶晶的像星星一样。 “当然不会!”说的太急,顾秋自己都不好意思了,想了想又说到:“怎么会呢,我不会嫌你烦的,永远不会。” 阿浅笑眯眯说:“好啊,那等这件事彻底结束后,我陪四哥一起游山玩水,打抱不平。四哥可不能丢下我啊!” 看着阿浅一脸认真,顾秋暗自握拳,太好了,她答应了!她答应了! 走了两步发现顾秋没跟上来,“四哥,你还在站在那傻笑什么?”阿浅笑盈盈地转头望着他,落在顾秋眼中,整街灯火黯然失色。 顾秋笑言,“看到阿浅这么开心,四哥也觉得开心。” 刚想走上前去,目光却被一家做嫁衣的店铺中一块绣工精致的大红盖头吸引,鲜艳的红盖头上用五彩的丝线细细绣上一对鸳鸯,目光微动:“阿浅,你说这块红盖头好看吗?” “还挺好看的。”顾秋笑着喃喃:“好看就好,好看就好!”目光追逐着阿浅被前面的灯笼吸引跑开的身影,“你喜欢,就好。” 顾秋走进店里,“掌柜的,把那块红盖头卖给我。” 众里寻她。 刚出店门,就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天之骄子,你可让我好找。” “阿恒?你怎么来了?”“还不是来找你的,我一个人待得无趣,想到你万一闯祸,放心不下,赶紧来看看,怎么样,还顺利吗?” “哈哈,我可是天之骄子,哪里会出事?不过,还算你小子有点良心。” 魏恒摸摸鼻子,才不会告诉他是因为被得知原由的阿姐臭骂一顿将他赶出来寻他,“没事就好,对了,你刚刚在跟谁说话?” “啊!是阿浅,我贤弟!”说着就四处张望寻找阿浅,想介绍给魏恒认识。阿浅正站在一处卖灯笼的摊子前,灯火氤氲,照在她脸上,格外好看。 顾秋看的出神,痴痴的开口:“阿恒,原来辛老所说的,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是这样的感觉。” 魏恒听得云里雾里,一脸茫然的张望:“你在说什么呢?你哪里又来个贤弟?在哪呢?” “不给你看我的贤弟。”唇边漫起一抹宠溺的笑,突然有点孩子气的说。 看着他笑得一脸孩子气,魏恒失笑摇头,“随你,随你。” 是夜。顾秋确定了自己的心意,抱着红盖头乐得一晚上都睡不着觉,想着明天起来一定要去问问阿浅,愿不愿意嫁给他。 原来这就是喜欢啊,脑子里全是她,她笑的模样,担心的模样,害羞的模样……其他什么都变得不重要了,只想与她同游山水,共赏人间,携手白首。 次日一大早,顾秋就去找阿浅,可是寻了住的院落里里外外都没有阿浅的身影,心急的想出去寻,在门口撞上了抱着一摞书的魏恒,“这一大早是去哪呀,我刚才在一个书铺里寻了几本有趣的书……”“阿恒,阿恒!阿浅不见了!”心急的捉住魏恒的胳膊喊道,“阿浅?阿浅是谁?”魏恒被晃的一脸茫然,“阿浅就是我贤弟,我昨天晚上还说介绍你们两认识来着。” 想了下确有其事,魏恒奇怪的问:“哦,我记得,你刚认得兄弟嘛。不见就不见了,一个大男人不见了能出什么事。你这么急的找他干嘛?” “我要娶她!”“啊!”魏恒手里的书掉了一地,“不是,阿浅她是姑娘!”着急的解释道,“她女扮男装出来,说不定就是有什么事,都怪我!我应该早点问问她的!” 从未见他如此在意的模样,魏恒心上明了,跟着紧张起来,“这样,阿你不要着急,你把她的模样用纸画下来,我帮你一起找!” 相思成疾。 魏恒带着绘着阿浅的画像开始四处寻找,然而如同大海捞针一般,半个多月过去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顾秋靠在书房的窗前,痴痴的望着手里的画像,喃喃道:“阿浅……阿浅,你到底出了什么事,我真的很担心你……” 府里的婢女秀月拎着食盒轻轻走进书房,担忧的说道:“王爷……王爷,您好歹吃点吧,这才半个月,您已经瘦了太多了。” “本王吃不下。”顾秋揉揉眉心,又看着画像。 秀月看了一眼画像作揖,“王爷,应天府派了那么多人,魏公子也在帮忙找人,您应该相信他们能帮您找到的。王爷,身体要紧。” “我信他们,”叹了口气,“月秀,就是因为我信他们,所以他们找不到,我更放心不下。” “那至少今日也要吃一点吧,今夜是太子纳侧妃的日子,您……” “我知道,放心罢,二哥的喜宴我还是会去的。” “这样奴婢也放心了。” 秀月看了一眼窗外,拱手,“王爷,魏公子过来了。” “魏恒!”顾秋眼睛亮了亮,“魏恒来了,快请他进来!” 片刻之后,魏恒脸色不太好进了书房,“阿……” “阿恒?你为何这个脸色,是不是阿浅出了什么事?” 魏恒摇了摇头,“出倒是没出什么事……” “那你便不要吞吞吐吐的!快说,阿浅现在在哪里?魏恒,快回答我!” 魏恒看着顾秋,从小一起长大,他从来没有见过顾秋这么上心过一个姑娘,知道他是动了真心,可是……有些迟疑的开口:“阿,你的贤弟,她不叫单唤作阿浅,她叫卿浅。” 激动地扣住魏恒的肩膀,欣喜开口:“卿浅?阿浅!你找到她了!太好了,她现在在哪?” 可魏恒接下来的话,顾秋脑子陷入空白…… 婚宴重逢。 傍晚,顾秋与魏恒一起前往太子顾灏白的婚宴。魏恒一路叮嘱,向来贫嘴的顾秋却一言未发,沉默的跟着魏恒。 一下马车魏恒刚准备再叮嘱几句,顾秋却径直朝着喜宴大厅走去,“阿,顾秋不要胡来!” 顾秋径直走到顾灏白的跟前,目光却死死盯着他身边的新嫁娘。 “秋?”顾灏白疑惑的开口,他身边的新嫁娘也终于转过身来,如水墨晕染般美好的眉眼本带着盈盈笑意,却在一瞬间枯萎僵硬。 181 暴雨求医。 顾秋朦胧中感觉浑身都很痛,周遭又非常冷,用尽全身力气睁开眼睛,见自己正躺在一处凉亭中,漫天大雨。 不远处阿浅跪在雨里,顾秋心里一紧:“阿浅……阿浅,你在做什么?” 浑身力气被抽离,声音在大雨里小的可怜,阿浅没有听到,只是朝着跪向的屋子乞求:“先生!先生,请你救救我四哥,他中了剧毒,只有先生能救!” “阿浅……”挣扎着想起身,却发现完全无法动弹,只能看着他在大雨里苦苦磕头哀求,声声泣血,像迟钝的刀子划在心上。 “先生,我求求您,我四哥是为了抓捕江洋大盗才受的伤,他真的是好人,请您救救他,求求您!” 大雨里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透过大雨竟清晰可闻,:“小兄弟,这世上是没有白干的事情的。” “只要老先生答应我救我四哥,我什么都可以答应先生。” “阿……阿浅……不要答应他……”痛的厉害,顾秋又昏了过去,他们后面说了什么也没听到,闭眼前的画面,就只看到阿浅在雨里不停的磕着头。不要……阿浅…… …… “阿浅……阿浅……阿浅!”猛然从床榻中惊醒,顾秋看到自己在一间茅草屋中,目之所及没有阿浅的身影。 “叫什么叫!”听到动静从屋外走进一位老婆婆,“你那小兄弟拼了半条命才给你求来的解药,你这么乱折腾,解药都白费了。” “婆婆,我贤弟呢?我贤弟现在在哪里?他还好吧?” “你一下子问那么多问题,叫老太婆我怎么回答。你那小兄弟去后山了,淋了那么久的大雨,也不知道会不会落下……”话还没说完,老婆婆回身,顾秋早已不见了。 撞破真身。 顾秋心急如焚,在后山林子里乱找了许久,听到从前面传来微微水声,欣喜的走过去,却发现一女子在水中沐浴,肤如凝脂,长发垂在水里像水草一样漂浮着,美得惊心动魄,脑子里鬼使神差浮出一句,娇花照水,美人如是。 等到她微微侧首,顾秋脸上浮起红晕,平日的潇洒肆意不知所踪,脚下一个踉跄,“贤……贤弟……她……竟是位姑娘!”眼看她就要转过身子,顾秋一下惊醒赶紧转身,从一边的小路跑回茅草屋。心砰砰直跳,阿浅……是位姑娘。 还没等他松口气整理好思绪,阿浅已经到了门口,看到他眼睛就亮了起来,惊喜的喊道:“四哥!四哥,你醒过来 了!” 顾秋吓一跳,愣愣的说:“阿……阿浅……” “四哥你的脸色怎么这么红?是不是身体哪里还不舒服?”说完手伸过来想探下额头的温度。 快速躲开,脸色更红,“那个,那个我没事了,我,我好多了。” “好多了为什么耳朵这么红?啊!”一拍手,“对了,是不是之前我将你放凉亭,吹了凉风着凉了,快给我看看。” 因她的话清醒过来,“将我放在凉亭,担心我受风寒?可是你跑到大雨里跪着,你却觉得自己没事吗!” “四哥怎么会知道?”顾秋突然想到昏迷间偶然清醒所闻,上前紧张的抓住阿浅的手臂,“当时要救我,你是不是答应了那老先生什么事?” “……不过是一百个响头,四哥不必担心。”顿了顿,阿浅又浮起一抹笑意,“四哥真的不必放在心上,你是为了救我才中了毒箭,况且,如果是我中了毒,四哥肯定也会这么做不是吗?” “那不一样,你是……”姑娘两个字又咽回去,阿浅既然女扮男装,肯定是不想被人发现。再说,要不是意外撞见,自己竟粗心的没有察觉,真是不该。 “有何不一样?”阿浅一脸好奇的问道,如水的眸子里清晰的印着他的影子。 从未觉得词穷的顾四王爷此时却有些语塞,“你,你不一样……因为我是你四哥啊,四哥帮你是应该的。”下一刻手臂却被阿浅紧紧抱住,低下头阿浅眉眼带笑,“四哥你人可真好。” 顾秋心漏跳一拍,心里仿佛被灌了满满的蜜,从未有过的感觉,很陌生,但是很甜。 上元佳节。 江洋大盗惊慌逃窜正撞上随后赶来的燕捕头和官兵,合力逮个正着,解决了这件事后,时间也到了上元节,顾秋约了阿浅一起逛灯会。 暮色四起,他们并肩走在热闹的街上。看着对什么都很惊奇的阿浅,顾秋问道:“你怎么好像第一次来灯会?”阿浅不好意思的吐吐舌头,“的确是第一次来,唔,家中管得严,很少有机会外出,更别说是灯会这么多人的日子了。” 听出她语气中的一丝失落,扬声:“那你运气真好,你四哥旁的不行,吃喝玩乐最在行了。”微微低头看着她,“今天晚上四哥好好陪你玩,你看中什么,喜欢什么都跟四哥说,四哥给你买!” 阿浅被逗乐,笑得眉眼弯弯,“那就多谢四哥了。” 逛了一会没多久,两人就买了很多东西,“四哥你看,这个糖人真好看 !”顾秋脸上是自己都不曾见过的温柔宠溺,“阿浅开心就好。”阿浅回报的是甜甜的笑脸。 “对了,阿浅,江洋大盗的事解决了,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阿浅咬着糖葫芦,想了一下,“嗯……那四哥呢?四哥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啊,我还不就是继续四处走走,看看哪里有不平事。”看了下阿浅,“阿浅,你有没有兴趣跟我一起?” “四哥不嫌带上我麻烦吗?”阿浅仰着脸问道,眸子亮晶晶的像星星一样。 “当然不会!”说的太急,顾秋自己都不好意思了,想了想又说到:“怎么会呢,我不会嫌你烦的,永远不会。” 阿浅笑眯眯说:“好啊,那等这件事彻底结束后,我陪四哥一起游山玩水,打抱不平。四哥可不能丢下我啊!” 看着阿浅一脸认真,顾秋暗自握拳,太好了,她答应了!她答应了! 走了两步发现顾秋没跟上来,“四哥,你还在站在那傻笑什么?”阿浅笑盈盈地转头望着他,落在顾秋眼中,整街灯火黯然失色。 顾秋笑言,“看到阿浅这么开心,四哥也觉得开心。” 刚想走上前去,目光却被一家做嫁衣的店铺中一块绣工精致的大红盖头吸引,鲜艳的红盖头上用五彩的丝线细细绣上一对鸳鸯,目光微动:“阿浅,你说这块红盖头好看吗?” “还挺好看的。”顾秋笑着喃喃:“好看就好,好看就好!”目光追逐着阿浅被前面的灯笼吸引跑开的身影,“你喜欢,就好。” 顾秋走进店里,“掌柜的,把那块红盖头卖给我。” 众里寻她。 刚出店门,就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天之骄子,你可让我好找。” “阿恒?你怎么来了?”“还不是来找你的,我一个人待得无趣,想到你万一闯祸,放心不下,赶紧来看看,怎么样,还顺利吗?” “哈哈,我可是天之骄子,哪里会出事?不过,还算你小子有点良心。” 魏恒摸摸鼻子,才不会告诉他是因为被得知原由的阿姐臭骂一顿将他赶出来寻他,“没事就好,对了,你刚刚在跟谁说话?” “啊!是阿浅,我贤弟!”说着就四处张望寻找阿浅,想介绍给魏恒认识。阿浅正站在一处卖灯笼的摊子前,灯火氤氲,照在她脸上,格外好看。 顾秋看的出神,痴痴的开口:“阿恒,原来辛老所说的,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是这样的感觉。” 第一百八十三章 上元佳节。 江洋大盗惊慌逃窜正撞上随后赶来的燕捕头和官兵,合力逮个正着,解决了这件事后,时间也到了上元节,顾秋约了阿浅一起逛灯会。 暮色四起,他们并肩走在热闹的街上。看着对什么都很惊奇的阿浅,顾秋问道:“你怎么好像第一次来灯会?”阿浅不好意思的吐吐舌头,“的确是第一次来,唔,家中管得严,很少有机会外出,更别说是灯会这么多人的日子了。” 听出她语气中的一丝失落,扬声:“那你运气真好,你四哥旁的不行,吃喝玩乐最在行了。”微微低头看着她,“今天晚上四哥好好陪你玩,你看中什么,喜欢什么都跟四哥说,四哥给你买!” 阿浅被逗乐,笑得眉眼弯弯,“那就多谢四哥了。” 逛了一会没多久,两人就买了很多东西,“四哥你看,这个糖人真好看!”顾秋脸上是自己都不曾见过的温柔宠溺,“阿浅开心就好。”阿浅回报的是甜甜的笑脸。 “对了,阿浅,江洋大盗的事解决了,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阿浅咬着糖葫芦,想了一下,“嗯……那四哥呢?四哥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啊,我还不就是继续四处走走,看看哪里有不平事。”看了下阿浅,“阿浅,你有没有兴趣跟我一起?” “四哥不嫌带上我麻烦吗?”阿浅仰着脸问道,眸子亮晶晶的像星星一样。 “当然不会!”说的太急,顾秋自己都不好意思了,想了想又说到:“怎么会呢,我不会嫌你烦的,永远不会。” 阿浅笑眯眯说:“好啊,那等这件事彻底结束后,我陪四哥一起游山玩水,打抱不平。四哥可不能丢下我啊!” 看着阿浅一脸认真,顾秋暗自握拳,太好了,她答应了!她答应了! 走了两步发现顾秋没跟上来,“四哥,你还在站在那傻笑什么?”阿浅笑盈盈地转头望着他,落在顾秋眼中,整街灯火黯然失色。 顾秋笑言,“看到阿浅这么开心,四哥也觉得开心。” 刚想走上前去,目光却被一家做嫁衣的店铺中一块绣工精致的大红盖头吸引,鲜艳的红盖头上用五彩的丝线细细绣上一对鸳鸯,目光微动:“阿浅,你说这块红盖头好看吗?” “还挺好看的。”顾秋笑着喃喃:“好看就好,好看就好!”目光追逐着阿浅被前面的灯笼吸引跑开的身影,“你喜欢,就好。” 顾秋走进店里,“掌柜的,把那块红盖头卖给我。” 众里寻她。 刚出店门,就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天之骄子,你可让我好找。” “阿恒?你怎么来了?”“还不是来找你的,我一个人待得无趣,想到你万一闯祸,放心不下,赶紧来看看,怎么样,还顺利吗?” “哈哈,我可是天之骄子,哪里会出事?不过,还算你小子有点良心。” 魏恒摸摸鼻子,才不会告诉他是因为被得知原由的阿姐臭骂一顿将他赶出来寻他,“没事就好,对了,你刚刚在跟谁说话?” “啊!是阿浅,我贤弟!”说着就四处张望寻找阿浅,想介绍给魏恒认识。阿浅正站在一处卖灯笼的摊子前,灯火氤氲,照在她脸上,格外好看。 顾秋看的出神,痴痴的开口:“阿恒,原来辛老所说的,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是这样的感觉。” 魏恒听得云里雾里,一脸茫然的张望:“你在说什么呢?你哪里又来个贤弟?在哪呢?” “不给你看我的贤弟。”唇边漫起一抹宠溺的笑,突然有点孩子气的说。 看着他笑得一脸孩子气,魏恒失笑摇头,“随你,随你。” 是夜。顾秋确定了自己的心意,抱着红盖头乐得一晚上都睡不着觉,想着明天起来一定要去问问阿浅,愿不愿意嫁给他。 原来这就是喜欢啊,脑子里全是她,她笑的模样,担心的模样,害羞的模样……其他什么都变得不重要了,只想与她同游山水,共赏人间,携手白首。 次日一大早,顾秋就去找阿浅,可是寻了住的院落里里外外都没有阿浅的身影,心急的想出去寻,在门口撞上了抱着一摞书的魏恒,“这一大早是去哪呀,我刚才在一个书铺里寻了几本有趣的书……”“阿恒,阿恒!阿浅不见了!”心急的捉住魏恒的胳膊喊道,“阿浅?阿浅是谁?”魏恒被晃的一脸茫然,“阿浅就是我贤弟,我昨天晚上还说介绍你们两认识来着。” 想了下确有其事,魏恒奇怪的问:“哦,我记得,你刚认得兄弟嘛。不见就不见了,一个大男人不见了能出什么事。你这么急的找他干嘛?” “我要娶她!”“啊!”魏恒手里的书掉了一地,“不是,阿浅她是姑娘!”着急的解释道,“她女扮男装出来,说不定就是有什么事,都怪我!我应该早点问问她的!” 从未见他如此在意的模样,魏恒心上明了,跟着紧张起来,“这样,阿你不要着急,你把她的模样用纸画下来,我帮你一起找!” 相思成疾。 魏恒带着绘着阿浅的画像开始四处寻找,然而如同大海捞针一般,半个多月过去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顾秋靠在书房的窗前,痴痴的望着手里的画像,喃喃道:“阿浅……阿浅,你到底出了什么事,我真的很担心你……” 府里的婢女秀月拎着食盒轻轻走进书房,担忧的说道:“王爷……王爷,您好歹吃点吧,这才半个月,您已经瘦了太多了。” “本王吃不下。”顾秋揉揉眉心,又看着画像。 秀月看了一眼画像作揖,“王爷,应天府派了那么多人,魏公子也在帮忙找人,您应该相信他们能帮您找到的。王爷,身体要紧。” “我信他们,”叹了口气,“月秀,就是因为我信他们,所以他们找不到,我更放心不下。” “那至少今日也要吃一点吧,今夜是太子纳侧妃的日子,您……” “我知道,放心罢,二哥的喜宴我还是会去的。” “这样奴婢也放心了。” 秀月看了一眼窗外,拱手,“王爷,魏公子过来了。” “魏恒!”顾秋眼睛亮了亮,“魏恒来了,快请他进来!” 片刻之后,魏恒脸色不太好进了书房,“阿……” “阿恒?你为何这个脸色,是不是阿浅出了什么事?” 魏恒摇了摇头,“出倒是没出什么事……” “那你便不要吞吞吐吐的!快说,阿浅现在在哪里?魏恒,快回答我!” 魏恒看着顾秋,从小一起长大,他从来没有见过顾秋这么上心过一个姑娘,知道他是动了真心,可是……有些迟疑的开口:“阿,你的贤弟,她不叫单唤作阿浅,她叫卿浅。” 激动地扣住魏恒的肩膀,欣喜开口:“卿浅?阿浅!你找到她了!太好了,她现在在哪?” 可魏恒接下来的话,顾秋脑子陷入空白…… 婚宴重逢。 傍晚,顾秋与魏恒一起前往太子顾灏白的婚宴。魏恒一路叮嘱,向来贫嘴的顾秋却一言未发,沉默的跟着魏恒。 一下马车魏恒刚准备再叮嘱几句,顾秋却径直朝着喜宴大厅走去,“阿,顾秋不要胡来!” 顾秋径直走到顾灏白的跟前,目光却死死盯着他身边的新嫁娘。 “秋?”顾灏白疑惑的开口,他身边的新嫁娘也终于转过身来,如水墨晕染般美好的眉眼本带着盈盈笑意,却在一瞬间枯萎僵硬。 第一百八十四章 初春时节,都城临安伴随着复苏的万物渐渐生动起来,街上商贾小贩络绎不绝,热闹非凡。隔着高高的围墙,若有若无的吵闹声传入四王爷府中,窗外的桃花开的正艳,四王爷顾秋如玉的手指握着上好的羊毫毛笔,全神贯注的在书案上摊开的白纸上绘着山水,丝毫未被打扰。 半柱香时间之后,门外有熟悉的脚步声传来,顾秋点了点墨继续着手里的动作,在书房门推开的同时头也不抬的说:“阿恒,你最近是不是爱上本王的府邸了,有事没事就往我家跑。” “瞧把你美得,我阿姐说我每天只会舞刀弄枪的,念叨的我头都大了,叫我多学学咱们博学多闻的四王爷,这不来沾染一下才气嘛。”优雅推门进来后毫不客气先给自己倒上一杯温茶喝了一口之后,魏恒才施施然回道,然后从书架上挑了一本书懒散的靠在金丝楠木的椅子上翻看着,顾秋看了他一眼,再看看自己庞大的藏书量,唇边漫过一抹笑意,“你阿姐倒是有心。” 过了一会,伸手将书桌上完成的画拾起微微呵气,满意的看了几眼搁下,踱步到魏恒身后,瞄一眼“众里寻他千百度……啧啧,阿恒是不是看上哪家姑娘了……” “收起你跑偏的想法,你这么厉害那接着背啊。”魏恒身量日渐长开,英姿勃发,眉眼却还带着些孩子气,合起书瞪他,“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顾秋笑出声,“我说阿恒,我好歹也是天之骄子,你也太看不起我了,还考我诗文。” “行行行,天之骄子,看你要出门的样子,你这是要去哪?”“你听说没,最近应天府一带出了个江洋大盗,官府都束手无策了,怎么样,有没有兴趣跟本王一起去缉拿?” “没兴趣,就算是大盗,有应天府的官府主理,怎么也轮不到你我去管。”魏恒兴致缺缺的拒绝。“真不去?罢了,你不去本王自己去了。” “阿,我知你心怀天下,但现在朝局动荡,你行侠仗义的时候切记保护好自己,你贵为王爷,在外千万不要轻易泄露自己的身份,小心成为有心人的把柄,还有别闯祸啊。”魏恒对此事并不上心,但对着从小一起长大的顾秋还是仔细叮嘱道。 “放心好了,本王又不是三岁孩童了,必定能圆满处理,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以后你就懂了,你呀就继续看你的情诗罢。”潇洒挥挥手就出了门,魏恒笑着摇摇头继续看书。 应天初见。 顾秋赶到应天府,以前结识的好友燕捕头为他接风,请他到茶楼小坐,两人刚进茶楼就看到一个长相凶狠的大汉在纠缠一个小姑娘。 “你刚刚卖身葬父的时候不是说好,一锭银子你跟大爷走,行了别废话了。”“大爷,你行行好,小女子只是卖身葬父,我可以给你做牛做马,求求您不要把我卖到青楼……”小姑娘跪在地上哭着哀求,周围的人开始指指点点。 大汉的脸色有点难看,“行了,哪那么多废话,跟老子走!”顾秋皱皱眉头,刚准备出手相助,一锭金子从人群中砸到大汉头上,大汉吃痛大叫:“哎哟喂,哪个狗养的不长眼!” 人群中走出一个身穿华服的俊美少年,从地上拉起小姑娘护在身后,“这锭金子归你,本公子为她赎身。”大汉瞪着少年恼羞成怒,“少管老子的闲事!”见少年丝毫不让,恼怒出拳相向,顾秋探身一步轻巧的就止住拳头的去势,“哎,这位壮士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这位公子都给了钱了,你怎么还动起手了?”“你又是哪里钻出来的,这小妮子卖身给本大爷了,怎么安置就是我的事了,你们少管闲事!懂不懂规矩!” 顾秋温雅一笑,“我从哪里来的不重要,这规矩嘛,我不懂没事,这应天府的燕捕头懂规矩就行。”燕五顺势上前扣住大汉的手就要往官府带,顾秋颔首示意他先离开。 看着少年温柔安抚小姑娘,目送其归家,顾秋上前一步拱手道,“公子侠肝义胆,但这种流氓有时候还是交给官府最合适。” 华服少年点点头,抬头看到他时,微微一怔才答道:“公子所言极是,只是事发突然,我也来不及找官府的人过来。” “那倒也是,在下顾……”顿了顿,突然想起魏恒的话,“在下顾四,不知道少侠怎么称呼?” “你叫我阿浅就行,看样子四哥不像是本地人,到应天府要办什么事吗?或许我可以帮忙的。” “你既唤我一声四哥我就不客气的喊你一声贤弟了,本……我到这是为了最近猖獗的江洋大盗一案。” “四哥也是为了这大盗而来?”“看样子,贤弟也是一样咯?既然如此,不如贤弟与我结伴,咱们一起去抓那江洋大盗!” “那就多谢四哥照顾了。”华服少年微微笑着拱手示意,顾秋亦报之微笑,眉眼灼灼,煞是风情。 顾秋生性潇洒风流,不拘小 节,不喜温玉软床的宫廷生活,反而最喜欢效仿江湖游侠四处行侠仗义,在民间颇有美名,甚喜结交一些侠义之士。看这少年唇红齿白,仿佛玉雕一般,越看越顺眼,又跟自己志同道合,心里自然起了结交之意。 联手。 过了一日,顾秋收集了燕捕头跟阿浅提供的消息,整理出线索,很快就找到了大盗的老巢,唤上阿浅一同前往。 经一日的相处,顾秋觉得阿浅待人亲切,谈吐不凡,甚是对自己的胃口,越发喜爱,出门一趟交一挚友,也不枉此行。 想到此处便开口询问:“对了,阿浅看你瘦瘦弱弱的,怎么会想到来缉盗?” 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阿浅愣了一会才开口,“这大盗臭名昭著,我也是怕不尽早抓到他会有更多人受害……” 顾秋低下头看着他笑起来,自然地抬起手拍了拍他的头,“不愧是我贤弟,真是侠肝义胆,菩萨心肠的好孩子。” “四哥……真觉得我是菩萨心肠?” “那是自然,不过你啊,个子这么小看着就不经打,还这么爱惹麻烦,这可不是件好事。”想了想,复又笑眯眯的开口:“不过,好在你有你四哥我了,以后跟着四哥,无论你惹什么麻烦,四哥帮你收拾。” 阿浅笑着点点头。 说话的功夫两人已经走到了江洋大盗的老巢。“四哥,听说这大盗狡猾歹毒的很,万事仔细些好。” 顾秋当他是有些害怕,宽慰道:“放心吧,这样的大盗我不知道抓过几个,一定没……啊!” 一不留神踩空掉入大盗设置的陷阱中,阿浅着急的扶起顾秋,“四哥,四哥?你没事吧?伤的重不重?” “这,刚夸下海口就……”顾秋扶额有点窘迫,阿浅听闻有些气恼,“这时候还关心这个作甚!” “可……”刚准备开口,顾秋注意到屋檐下架着几只闪着寒光的箭弩,“小心!”此时大盗听闻动静趁机从屋中逃走,顾不上去追,顾秋忙护住阿浅滚到一旁,闪避不及,一只箭从肩膀擦过,拉出一道血痕,痛的他冷哼一声,但先想到的不是自己,反而着急的问:“阿浅,你没事吧?有没有伤到?” 阿浅因突发情况愣了下马上回过神,“四哥,我没事,你怎么样?肩膀出血了!”见阿浅着急的都要哭出来了,顾秋安抚道:“没事,你四哥是谁啊!不会有事的……” 第一百八十五章 上元佳节。 江洋大盗惊慌逃窜正撞上随后赶来的燕捕头和官兵,合力逮个正着,解决了这件事后,时间也到了上元节,顾秋约了阿浅一起逛灯会。 暮色四起,他们并肩走在热闹的街上。看着对什么都很惊奇的阿浅,顾秋问道:“你怎么好像第一次来灯会?”阿浅不好意思的吐吐舌头,“的确是第一次来,唔,家中管得严,很少有机会外出,更别说是灯会这么多人的日子了。” 听出她语气中的一丝失落,扬声:“那你运气真好,你四哥旁的不行,吃喝玩乐最在行了。”微微低头看着她,“今天晚上四哥好好陪你玩,你看中什么,喜欢什么都跟四哥说,四哥给你买!” 阿浅被逗乐,笑得眉眼弯弯,“那就多谢四哥了。” 逛了一会没多久,两人就买了很多东西,“四哥你看,这个糖人真好看!”顾秋脸上是自己都不曾见过的温柔宠溺,“阿浅开心就好。”阿浅回报的是甜甜的笑脸。 “对了,阿浅,江洋大盗的事解决了,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阿浅咬着糖葫芦,想了一下,“嗯……那四哥呢?四哥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啊,我还不就是继续四处走走,看看哪里有不平事。”看了下阿浅,“阿浅,你有没有兴趣跟我一起?” “四哥不嫌带上我麻烦吗?”阿浅仰着脸问道,眸子亮晶晶的像星星一样。 “当然不会!”说的太急,顾秋自己都不好意思了,想了想又说到:“怎么会呢,我不会嫌你烦的,永远不会。” 阿浅笑眯眯说:“好啊,那等这件事彻底结束后,我陪四哥一起游山玩水,打抱不平。四哥可不能丢下我啊!” 看着阿浅一脸认真,顾秋暗自握拳,太好了,她答应了!她答应了! 走了两步发现顾秋没跟上来,“四哥,你还在站在那傻笑什么?”阿浅笑盈盈地转头望着他,落在顾秋眼中,整街灯火黯然失色。 顾秋笑言,“看到阿浅这么开心,四哥也觉得开心。” 刚想走上前去,目光却被一家做嫁衣的店铺中一块绣工精致的大红盖头吸引,鲜艳的红盖头上用五彩的丝线细细绣上一对鸳鸯,目光微动:“阿浅,你说这块红盖头好看吗?” “还挺好看的。”顾秋笑着喃喃:“好看就好,好看就好!”目光追逐着阿浅被前面的灯笼吸引跑开的身影,“你喜欢,就好。” 顾秋走进店里,“掌柜的,把那块红盖头卖给我。” 众里寻她。 刚出店门,就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天之骄子,你可让我好找。” “阿恒?你怎么来了?”“还不是来找你的,我一个人待得无趣,想到你万一闯祸,放心不下,赶紧来看看,怎么样,还顺利吗?” “哈哈,我可是天之骄子,哪里会出事?不过,还算你小子有点良心。” 魏恒摸摸鼻子,才不会告诉他是因为被得知原由的阿姐臭骂一顿将他赶出来寻他,“没事就好,对了,你刚刚在跟谁说话?” “啊!是阿浅,我贤弟!”说着就四处张望寻找阿浅,想介绍给魏恒认识。阿浅正站在一处卖灯笼的摊子前,灯火氤氲,照在她脸上,格外好看。 顾秋看的出神,痴痴的开口:“阿恒,原来辛老所说的,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是这样的感觉。” 魏恒听得云里雾里,一脸茫然的张望:“你在说什么呢?你哪里又来个贤弟?在哪呢?” “不给你看我的贤弟。”唇边漫起一抹宠溺的笑,突然有点孩子气的说。 看着他笑得一脸孩子气,魏恒失笑摇头,“随你,随你。” 是夜。顾秋确定了自己的心意,抱着红盖头乐得一晚上都睡不着觉,想着明天起来一定要去问问阿浅,愿不愿意嫁给他。 原来这就是喜欢啊,脑子里全是她,她笑的模样,担心的模样,害羞的模样……其他什么都变得不重要了,只想与她同游山水,共赏人间,携手白首。 次日一大早,顾秋就去找阿浅,可是寻了住的院落里里外外都没有阿浅的身影,心急的想出去寻,在门口撞上了抱着一摞书的魏恒,“这一大早是去哪呀,我刚才在一个书铺里寻了几本有趣的书……”“阿恒,阿恒!阿浅不见了!”心急的捉住魏恒的胳膊喊道,“阿浅?阿浅是谁?”魏恒被晃的一脸茫然,“阿浅就是我贤弟,我昨天晚上还说介绍你们两认识来着。” 想了下确有其事,魏恒奇怪的问:“哦,我记得,你刚认得兄弟嘛。不见就不见了,一个大男人不见了能出什么事。你这么急的找他干嘛?” “我要娶她!”“啊!”魏恒手里的书掉了一地,“不是,阿浅她是姑娘!”着急的解释道,“她女扮男装出来,说不定就是有什么事,都怪我!我应该早点问问她的!” 从未见他如此在意的模样,魏恒心上明了,跟着紧张起来,“这样,阿你不要着急,你把她的模样用纸画下来,我帮你一起找!” 相思成疾。 魏恒带着绘着阿浅的画像开始四处寻找,然而如同大海捞针一般,半个多月过去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顾秋靠在书房的窗前,痴痴的望着手里的画像,喃喃道:“阿浅……阿浅,你到底出了什么事,我真的很担心你……” 府里的婢女秀月拎着食盒轻轻走进书房,担忧的说道:“王爷……王爷,您好歹吃点吧,这才半个月,您已经瘦了太多了。” “本王吃不下。”顾秋揉揉眉心,又看着画像。 秀月看了一眼画像作揖,“王爷,应天府派了那么多人,魏公子也在帮忙找人,您应该相信他们能帮您找到的。王爷,身体要紧。” “我信他们,”叹了口气,“月秀,就是因为我信他们,所以他们找不到,我更放心不下。” “那至少今日也要吃一点吧,今夜是太子纳侧妃的日子,您……” “我知道,放心罢,二哥的喜宴我还是会去的。” “这样奴婢也放心了。” 秀月看了一眼窗外,拱手,“王爷,魏公子过来了。” “魏恒!”顾秋眼睛亮了亮,“魏恒来了,快请他进来!” 片刻之后,魏恒脸色不太好进了书房,“阿……” “阿恒?你为何这个脸色,是不是阿浅出了什么事?” 魏恒摇了摇头,“出倒是没出什么事……” “那你便不要吞吞吐吐的!快说,阿浅现在在哪里?魏恒,快回答我!” 魏恒看着顾秋,从小一起长大,他从来没有见过顾秋这么上心过一个姑娘,知道他是动了真心,可是……有些迟疑的开口:“阿,你的贤弟,她不叫单唤作阿浅,她叫卿浅。” 激动地扣住魏恒的肩膀,欣喜开口:“卿浅?阿浅!你找到她了!太好了,她现在在哪?” 可魏恒接下来的话,顾秋脑子陷入空白…… 婚宴重逢。 傍晚,顾秋与魏恒一起前往太子顾灏白的婚宴。魏恒一路叮嘱,向来贫嘴的顾秋却一言未发,沉默的跟着魏恒。 一下马车魏恒刚准备再叮嘱几句,顾秋却径直朝着喜宴大厅走去,“阿,顾秋不要胡来!” 顾秋径直走到顾灏白的跟前,目光却死死盯着他身边的新嫁娘。 “秋?”顾灏白疑惑的开口,他身边的新嫁娘也终于转过身来,如水墨晕染般美好的眉眼本带着盈盈笑意,却在一瞬间枯萎僵硬。 第一百八十五章 慕飞白又同万邦商谈了不少细节,甚至还聊了几句合作之外的事,总之就是相谈甚欢。 交谈间万邦不由暗自惊觉,似乎逐安身旁的人都有与众不同的过人之处。 不免多说了几句。 三个人从将军帐告辞出来时,日头已经过了正午开始落了。 刚走开不过十几步,说笑间正巧碰上了来找万邦的万昭和。 万昭和脸色一沉,脚步停了下来。 织梦有从疏花那里听说了昨天慕飞白当街要求万昭和赔钱的事,虽然疏花的叙述言简意赅,只有短短几句,不过她也知道了个大概,此时相见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尴尬,当然这尴尬来源于万昭和罢了。 知道是知道,不过织梦并不想表示什么,毕竟对于织梦而言,她实在没办法每天将自己置身于这种自找不痛快里,她宁愿找点其他乐子。 时时记挂同别人作对,想来也并不轻松。 一眼就对上了视线,织梦笑容不变,面不改色地回视着万昭和的视线。 万昭和看着那张笑脸越发不悦,沉着脸瞪向织梦,猜到织梦肯定知道了昨天的事,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恼怒。 不用走近都能感觉万昭和剜了她一眼。 按照平时的经验来说,万昭和肯定会气冲冲地走过来对着她发作一通才肯罢休,只是今天不知道万昭和是不是哪根筋搭错了,踏出一步后就停了下来,瞥了一眼织梦身旁,脸色一变,匆匆忙忙扭头走了。 一句话都没说。 这倒是难得,织梦本都做好同她磨磨嘴皮子的准备了。 万邦经常召见织梦,同万昭和不免也会经常碰到,也不知道万邦怎么跟万昭和沟通的,万昭和竟然也没再像开始那样一言不合就挑衅滋事,收敛了不少,只是态度仍旧好不到哪里去就是了,将军帐门口碰到的时候,有时候还会对着织梦冷嘲热讽两句,像是有填不满的怒气,虽然这股不满的情绪来得毫无逻辑可言。万邦经常召见织梦,同万昭和不免也会经常碰到,也不知道万邦怎么跟万昭和沟通的,万昭和竟然也没再像开始那样一言不合就挑衅滋事,收敛了不少,只是态度仍旧好不到哪里去就是了,将军帐门口碰到的时候,有时候还会对着织梦冷嘲热讽两句,像是有填不满的怒气,虽然这股不满的情绪来得毫无逻辑可言。 织梦都习惯了万昭和刁蛮任性的刀子嘴,平日里就好整以暇的看着万昭和,任由她说,织梦自是左耳进右耳出,一点也没有放在心上,说到最后总是万昭和自己气到不行。 这次怎么收敛了许多? 她扭过头看了看身旁,身边站着的人只有慕飞白跟疏花,万昭和刚刚看的方向好像是……疏花。 莫不是万昭和害怕疏花? 她忽然捧腹大笑起来。 没想到天不怕地不怕的万昭和,竟然也会有畏惧别人的一天,真是不得了了。 难道是因为疏花那飘着雪花冷冰冰的视线震慑住了万昭和么? 这么想来,莫不是因为自己平日里总是笑着,所以看起来比较好欺负,万昭和才一直抓着她不放。如果这猜测是真的,那就是万昭和根本应付不来性子冷淡不苟言笑的人。 还真是越想越觉得好笑。 慕飞白被织梦突如其来的发笑搞得一头雾水,停下了原本说的事,看着织梦不解问道:“呃……我方才说的话有这么好笑吗?” 织梦轻咳一声,“你方才说什么了?” 慕飞白摩挲着下巴又说了一遍,“我不过是说,万邦还真收下了逐安给准备的药酒,瞧着还挺高兴,想必是也到这个岁数了,该注重注重养生了……这话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这么好笑。” 疏花也是,侧过头盯着织梦,虽然没有像慕飞白一样问出口,不过那眼里确实带着几分探究之色。 织梦笑着凑过去,挽住了疏花的手臂,顶着两人探究的视线,没头没脑的夸了一句:“疏花,就是疏花!” 然后也不解释,拉着疏花往营帐走。 慕飞白挠了挠头,嘀咕着,“疏花肯定是疏花啊!”迈步跟了上去。 自从疏花跟慕飞白来到军营里,织梦明显开心了不少,白天有伴了,夜里也有。 疏花晚上自然是要与她同住的,她的营帐里只摆了一张小床,两人不免靠得很近,这感觉太过亲昵,她总觉得这些事对于以前的她来说,想都不敢想,现在却都实实在在的发生了,像是梦一样。 让她甚至心里有一丝紧张。 打小起,她在幻花宫里就有一间属于自己的石室,不管年幼的她夜里一个人待在阴森的石室里害不害怕,花奈从来不过问,反正对于此类事上,花奈待她向来凉薄。 她从来没有想象过,同一个有着血缘关系的人,可以这般亲昵无间地共同分享一张小床的温情,连她的亲生母亲也是如此。 可是,现在确确实实发生了,她的身旁多了一个人。 这感觉对她来说,无异于一种全新的体验,很陌生又很奇妙。 当然,对于疏花也是如此。 就像他们在坞城参加完迎寒节回来后的那天晚上 ,洗漱过后,两个人一起爬上了床,织梦竟还暗自有几分紧张。 熄了灯,两个人却谁也没有马上睡着,沉默地躺了一会儿。 忽然织梦翻过身,侧对着疏花,说话声音又软又细,像是响在耳畔。 她轻轻叫了一声疏花。 疏花立刻应了一声。她面对织梦时,总是没办法继续冰冷下去,连目光里的寒意都散开不少,语气里也总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织梦将额头贴在她的肩头,声音有些闷闷的。 “疏花,你说我们生下来的时候,是不是就是这样,挨着躺在一起,靠得很近很近……” 黑暗里,疏花很快点了点头,又怕织梦看不见,开口回道:“自然如此。” 织梦低低笑起来。 很安心,这感觉。 不同于待在哥哥身旁的那种安心,这感觉很踏实,很奇妙,就好像是,有了光,就得有影子,光影始终连在一起,密不可分,无法割舍。 那或许就是她们无法分割的血脉亲情。 从小分开的她们,似乎都不完整。 双胞胎之间,是不是都存在这样的联系。 织梦蹭了蹭疏花的脸颊,又轻轻叫了一声。 “阿姐。” 察觉到疏花整个人一僵又很快柔软下来,也侧过身,将额头贴在了织梦的额头上,感受着彼此的体温。 她知道,不管是何种情绪,她或许很难宣泄于口,她只能温柔地去抱住织梦。 “你永远可以把我当做你的退路。” 织梦无声地笑起来,黑暗里一双眼睛也亮的发光,挨着疏花的额头,点了点头。 “嗯。” 好梦总是伴清辉,关于寥寥无几,缺席多年,亲情上的空白,似乎就这么被填补上了。 这世上之事,确实有诸多不如意,不可否置,织梦她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只能孤身一人穿行在一片片光怪陆离的黑暗里,有过种种痛苦,怨恨,杀戮……总觉得像是运气天生坏到了极点,所遇之事都太苦了,过往前程都像是在磕磕绊绊地边摔边走,磕破脑袋也得自己咬着牙爬起来,拍拍被摔疼的地方,挺直背脊继续往前走。 没有一个时候,能让她放松片刻,一直挺着的背。 不过,织梦忽然觉得,若是之前的种种不如意,都是为了能现在一点一点找回来,苦一点,痛一点,也未尝不可。 好像心里的诸多介怀,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放下了。 默默无声的温情。 第一百八十七章 上元佳节。 江洋大盗惊慌逃窜正撞上随后赶来的燕捕头和官兵,合力逮个正着,解决了这件事后,时间也到了上元节,顾秋约了阿浅一起逛灯会。 暮色四起,他们并肩走在热闹的街上。看着对什么都很惊奇的阿浅,顾秋问道:“你怎么好像第一次来灯会?”阿浅不好意思的吐吐舌头,“的确是第一次来,唔,家中管得严,很少有机会外出,更别说是灯会这么多人的日子了。” 听出她语气中的一丝失落,扬声:“那你运气真好,你四哥旁的不行,吃喝玩乐最在行了。”微微低头看着她,“今天晚上四哥好好陪你玩,你看中什么,喜欢什么都跟四哥说,四哥给你买!” 阿浅被逗乐,笑得眉眼弯弯,“那就多谢四哥了。” 逛了一会没多久,两人就买了很多东西,“四哥你看,这个糖人真好看!”顾秋脸上是自己都不曾见过的温柔宠溺,“阿浅开心就好。”阿浅回报的是甜甜的笑脸。 “对了,阿浅,江洋大盗的事解决了,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阿浅咬着糖葫芦,想了一下,“嗯……那四哥呢?四哥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啊,我还不就是继续四处走走,看看哪里有不平事。”看了下阿浅,“阿浅,你有没有兴趣跟我一起?” “四哥不嫌带上我麻烦吗?”阿浅仰着脸问道,眸子亮晶晶的像星星一样。 “当然不会!”说的太急,顾秋自己都不好意思了,想了想又说到:“怎么会呢,我不会嫌你烦的,永远不会。” 阿浅笑眯眯说:“好啊,那等这件事彻底结束后,我陪四哥一起游山玩水,打抱不平。四哥可不能丢下我啊!” 看着阿浅一脸认真,顾秋暗自握拳,太好了,她答应了!她答应了! 走了两步发现顾秋没跟上来,“四哥,你还在站在那傻笑什么?”阿浅笑盈盈地转头望着他,落在顾秋眼中,整街灯火黯然失色。 顾秋笑言,“看到阿浅这么开心,四哥也觉得开心。” 刚想走上前去,目光却被一家做嫁衣的店铺中一块绣工精致的大红盖头吸引,鲜艳的红盖头上用五彩的丝线细细绣上一对鸳鸯,目光微动:“阿浅,你说这块红盖头好看吗?” “还挺好看的。”顾秋笑着喃喃:“好看就好,好看就好!”目光追逐着阿浅被前面的灯笼吸引跑开的身影,“你喜欢,就好。” 顾秋走进店里,“掌柜的,把那块红盖头卖给我。” 众里寻她。 刚出店门,就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天之骄子,你可让我好找。” “阿恒?你怎么来了?”“还不是来找你的,我一个人待得无趣,想到你万一闯祸,放心不下,赶紧来看看,怎么样,还顺利吗?” “哈哈,我可是天之骄子,哪里会出事?不过,还算你小子有点良心。” 魏恒摸摸鼻子,才不会告诉他是因为被得知原由的阿姐臭骂一顿将他赶出来寻他,“没事就好,对了,你刚刚在跟谁说话?” “啊!是阿浅,我贤弟!”说着就四处张望寻找阿浅,想介绍给魏恒认识。阿浅正站在一处卖灯笼的摊子前,灯火氤氲,照在她脸上,格外好看。 顾秋看的出神,痴痴的开口:“阿恒,原来辛老所说的,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是这样的感觉。” 魏恒听得云里雾里,一脸茫然的张望:“你在说什么呢?你哪里又来个贤弟?在哪呢?” “不给你看我的贤弟。”唇边漫起一抹宠溺的笑,突然有点孩子气的说。 看着他笑得一脸孩子气,魏恒失笑摇头,“随你,随你。” 是夜。顾秋确定了自己的心意,抱着红盖头乐得一晚上都睡不着觉,想着明天起来一定要去问问阿浅,愿不愿意嫁给他。 原来这就是喜欢啊,脑子里全是她,她笑的模样,担心的模样,害羞的模样……其他什么都变得不重要了,只想与她同游山水,共赏人间,携手白首。 次日一大早,顾秋就去找阿浅,可是寻了住的院落里里外外都没有阿浅的身影,心急的想出去寻,在门口撞上了抱着一摞书的魏恒,“这一大早是去哪呀,我刚才在一个书铺里寻了几本有趣的书……”“阿恒,阿恒!阿浅不见了!”心急的捉住魏恒的胳膊喊道,“阿浅?阿浅是谁?”魏恒被晃的一脸茫然,“阿浅就是我贤弟,我昨天晚上还说介绍你们两认识来着。” 想了下确有其事,魏恒奇怪的问:“哦,我记得,你刚认得兄弟嘛。不见就不见了,一个大男人不见了能出什么事。你这么急的找他干嘛?” “我要娶她!”“啊!”魏恒手里的书掉了一地,“不是,阿浅她是姑娘!”着急的解释道,“她女扮男装出来,说不定就是有什么事,都怪我!我应该早点问问她的!” 从未见他如此在意的模样,魏恒心上明了,跟着紧张起来,“这样,阿你不要着急,你把她的模样用纸画下来,我帮你一起找!” 相思成疾。 魏恒带着绘着阿浅的画像开始四处寻找,然而如同大海捞针一般,半个多月过去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顾秋靠在书房的窗前,痴痴的望着手里的画像,喃喃道:“阿浅……阿浅,你到底出了什么事,我真的很担心你……” 府里的婢女秀月拎着食盒轻轻走进书房,担忧的说道:“王爷……王爷,您好歹吃点吧,这才半个月,您已经瘦了太多了。” “本王吃不下。”顾秋揉揉眉心,又看着画像。 秀月看了一眼画像作揖,“王爷,应天府派了那么多人,魏公子也在帮忙找人,您应该相信他们能帮您找到的。王爷,身体要紧。” “我信他们,”叹了口气,“月秀,就是因为我信他们,所以他们找不到,我更放心不下。” “那至少今日也要吃一点吧,今夜是太子纳侧妃的日子,您……” “我知道,放心罢,二哥的喜宴我还是会去的。” “这样奴婢也放心了。” 秀月看了一眼窗外,拱手,“王爷,魏公子过来了。” “魏恒!”顾秋眼睛亮了亮,“魏恒来了,快请他进来!” 片刻之后,魏恒脸色不太好进了书房,“阿……” “阿恒?你为何这个脸色,是不是阿浅出了什么事?” 魏恒摇了摇头,“出倒是没出什么事……” “那你便不要吞吞吐吐的!快说,阿浅现在在哪里?魏恒,快回答我!” 魏恒看着顾秋,从小一起长大,他从来没有见过顾秋这么上心过一个姑娘,知道他是动了真心,可是……有些迟疑的开口:“阿,你的贤弟,她不叫单唤作阿浅,她叫卿浅。” 激动地扣住魏恒的肩膀,欣喜开口:“卿浅?阿浅!你找到她了!太好了,她现在在哪?” 可魏恒接下来的话,顾秋脑子陷入空白…… 婚宴重逢。 傍晚,顾秋与魏恒一起前往太子顾灏白的婚宴。魏恒一路叮嘱,向来贫嘴的顾秋却一言未发,沉默的跟着魏恒。 一下马车魏恒刚准备再叮嘱几句,顾秋却径直朝着喜宴大厅走去,“阿,顾秋不要胡来!” 顾秋径直走到顾灏白的跟前,目光却死死盯着他身边的新嫁娘。 “秋?”顾灏白疑惑的开口,他身边的新嫁娘也终于转过身来,如水墨晕染般美好的眉眼本带着盈盈笑意,却在一瞬间枯萎僵硬。 第一百八十八章 傍晚,顾秋与魏恒一起前往太子顾灏白的婚宴。魏恒一路叮嘱,向来贫嘴的顾秋却一言未发,沉默的跟着魏恒。 一下马车魏恒刚准备再叮嘱几句,顾秋却径直朝着喜宴大厅走去,“阿,顾秋不要胡来!” 顾秋径直走到顾灏白的跟前,目光却死死盯着他身边的新嫁娘。 “秋?”顾灏白疑惑的开口,他身边的新嫁娘也终于转过身来,如水墨晕染般美好的眉眼本带着盈盈笑意,却在一瞬间枯萎僵硬。 顾秋感觉自己的呼吸在一瞬间凝住,而脑海中第一反应居然是:太好了,她没有出事。 “秋?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顾灏白温和的再次开口询问,眼中的阴翳一闪而过。 “没有。”顾秋却突然一脸吊儿郎当的笑起来,“我是觉得二哥不够意思,婚宴也不早点知会弟弟一声,这婚宴用的含香酿可是好酒,平时我都讨不到一杯,二哥就知道藏着,今日我可给你都喝光了。” “秋你性子还是如旧,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这么孩子气。今日你想喝多少二哥都依你。”被逗乐顾灏白笑着拍拍他的肩膀,隐藏的一丝猜忌却淡去。 “那我不客气了。二哥。”顾秋笑眯眯的应道。周围有赴宴的人簇拥过来,顾灏白应景的举杯,气氛微微沸腾起来。稍微隔离开人群,堂屋正中,只剩顾秋与卿浅。 看着她想装作无事的样子打招呼,却不知道是不是酒喝多了,举杯的手控制不住的颤抖,压抑了很久,卿浅才哑着声音开口:“好久不见。” 是这个声音,是阿浅的声音。顾秋偏着头看着她,晦涩的开口:“真的是你。” 比顾秋想象中的重逢场景平静了许多,卿浅应道:“是,只不过我没想到你是顾四王爷。” “我也没想到。你是……”明明想赌气的回她一声二嫂,话到嘴边,却没办法再说出口,双手死死地扣在旁边放酒的桌上,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 “……四……你还好吧?” “你在担心我?”见她躲开目光,失笑,“你四哥是谁啊,怎么……会有事呢。” 像是察觉到这句似曾相识的话卿浅手一抖酒洒了一些,闭了闭眼勉强说道:“今日,今日是我新婚,这杯酒就当我为我当日不告而别,向你赔罪……” 因为这句新婚,顾秋心痛了痛,夺过她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是,你新婚。你新婚!那我这个做四哥的也该好好敬敬你!” 伸手提起酒 壶倒满一杯,“这一杯!我敬茶楼当中,挺身而出救助小姑娘的仗义少年!” 又倒满一杯,“这一杯!我敬危急关头,紧紧护着我,没有丢下我的阿浅!” 再满一杯,“这一杯!我敬倾盆大雨,不顾性命为我求医的阿浅!” 再满一杯,“这一杯!我敬上元佳节,说会陪着我游山玩水的阿浅!” 几杯急酒下肚,已经有些站不稳,“这一杯……我敬风光大嫁,绝代风华的你……这一杯我敬你,阿浅。” “多谢……”卿浅颤抖着从顾秋手中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四弟。” 顾秋因为这一句 “四弟”怔愣,随即大笑出声,笑得伏在桌上,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好啊,好啊!好一个……四弟……” 眼看顾灏白等人敬完酒看过来,顾秋放下酒壶,摆摆手,“二哥,今日的含香酿下次莫要买了,太苦了,难喝,难喝死了。” 顾秋托辞身体不适走出大厅,一旁一直被拉着敬酒的魏恒也终于摆脱众人,跑到顾秋的身边,气急败坏的吼道:“顾秋!你知不知道你刚刚在做什么!” “我知道啊。”顾秋面无表情的回道。 见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魏恒更加生气,“你不知道!我一早提醒你,现在朝局动荡,不知道多少人盯着你,你不能走错一步,否则不知道会招惹什么样的祸端!刚刚太子差点起疑!”顿了顿,“退一万步讲,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开口说了你们两个的过往,太子会怎么想?你不在乎自己,你总该在乎卿浅吧?” “我在乎啊。”长久的沉默后,顾秋终于开口,“你看我不是适可而止了吗?”又是难熬的沉默。 “可是魏恒……你总不能连一刻都不许我难过吧。” 略微心酸的语气,魏恒突然冷静下来,再看屋中的人并没有异动,依旧热闹非凡,顾秋做到了,克制住了自己,保全了自己,保全了,卿浅。 顾秋从怀中取出那块鲜艳的红盖头,轻轻抚摸,“魏恒,我贤弟好看吧?我的阿浅好看吧?就算不是披着我给的红盖头,也还是那么好看……”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红盖头上,“我想过很多次她穿嫁衣的模样,很多次,都没有这么好看……” “阿,别再说了……” 顾秋转过身看着灯火通明的宴会,陪在顾灏白身边敬酒的卿浅宛如一对璧人,“也不知道我刚刚那个样子,有没有吓到她……” “阿恒, 原来辛老所说的,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是这样的感觉啊。” 魏恒原本的克制,终于在顾秋这句话中败下阵来,抬手想要拍拍他的肩膀,最后还是放了下来。 她还是那么好看,可是她不再是他的阿浅了。 顾秋回府后大醉了三天,很多次醉了摸着自己的胸口喃喃着:“为什么阿浅还在这里……” 魏恒站在屋外,觉得鼻子酸酸的,强忍着想冲进去骂他一顿,抑或冲到卿浅面前质问她为何如此薄情……可这并不是他能做的事,魏恒叹了口气,离开了王府。 时间对于浑浑噩噩的人不足珍重,几日匆匆而过,清晨时分顾秋揉着额头醒过来,看着透进窗棱的细碎阳光,恍若隔世的感觉让他有些迟钝,苦笑着爬下床。 这世间少了一个顾秋保护,卿浅也应该活的好好的,如果她得到幸福,他还是不要自怨自艾惹她烦恼罢。知道她好,就够了。 顾秋克制着恢复平日里的模样,有时安静的看会书,有时静心绘一幅山水,在庭院钓鱼到困倦就闭眼小憩,不再日日宿醉,让魏恒宽心了不少。 一日,顾秋闷在府中许久,突然想出去走走,牵马出了府。 顾秋在街上慢慢逛着,来来往往的交谈落入耳中,本来无意听旁人闲谈,但听到太子府时还是忍不住留了神。 “哎,李大婶,你听说了吗,太子府前几天刚纳的侧妃暴毙了……” “我也听说了,这事蹊跷的很,你说这人好端端的怎么就没了……” “我听人说啊,是吃了下了毒的餐食,太子跟侧妃都吃了,可就侧妃中毒药石无医去了……” “那太子怎么没事?今早我还看到太子的车舆,肯定是谣言……” “哎,我说你怎么不信呢,我邻居家那小姑娘可不就是在太子府做差使嘛,我听她说的,肯定不会错的。” “真有此事?听说啊那侧妃生的是极美,这么年轻就去了,当真可惜了……” “可不是嘛……” 顾秋脸色越来越难看,不好的预感快将他窒息,太子府刚纳的新嫁娘?阿浅!阿浅出事了!怎么可能! 在顾不得其他,掉转马头就向着太子府疾驰而去。 临近太子府,空气中远远飘来几缕哀乐,顾秋心里一紧,驱使马匹走得再快些,可是真的看到太子府里里外外悬挂的白绫时,脚步却沉得挪不动半步…… 脑海轰然炸开,阿浅! 第一百八十九章 傍晚,顾秋与魏恒一起前往太子顾灏白的婚宴。魏恒一路叮嘱,向来贫嘴的顾秋却一言未发,沉默的跟着魏恒。 一下马车魏恒刚准备再叮嘱几句,顾秋却径直朝着喜宴大厅走去,“阿,顾秋不要胡来!” 顾秋径直走到顾灏白的跟前,目光却死死盯着他身边的新嫁娘。 “秋?”顾灏白疑惑的开口,他身边的新嫁娘也终于转过身来,如水墨晕染般美好的眉眼本带着盈盈笑意,却在一瞬间枯萎僵硬。 顾秋感觉自己的呼吸在一瞬间凝住,而脑海中第一反应居然是:太好了,她没有出事。 “秋?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顾灏白温和的再次开口询问,眼中的阴翳一闪而过。 “没有。”顾秋却突然一脸吊儿郎当的笑起来,“我是觉得二哥不够意思,婚宴也不早点知会弟弟一声,这婚宴用的含香酿可是好酒,平时我都讨不到一杯,二哥就知道藏着,今日我可给你都喝光了。” “秋你性子还是如旧,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这么孩子气。今日你想喝多少二哥都依你。”被逗乐顾灏白笑着拍拍他的肩膀,隐藏的一丝猜忌却淡去。 “那我不客气了。二哥。”顾秋笑眯眯的应道。周围有赴宴的人簇拥过来,顾灏白应景的举杯,气氛微微沸腾起来。稍微隔离开人群,堂屋正中,只剩顾秋与卿浅。 看着她想装作无事的样子打招呼,却不知道是不是酒喝多了,举杯的手控制不住的颤抖,压抑了很久,卿浅才哑着声音开口:“好久不见。” 是这个声音,是阿浅的声音。顾秋偏着头看着她,晦涩的开口:“真的是你。” 比顾秋想象中的重逢场景平静了许多,卿浅应道:“是,只不过我没想到你是顾四王爷。” “我也没想到。你是……”明明想赌气的回她一声二嫂,话到嘴边,却没办法再说出口,双手死死地扣在旁边放酒的桌上,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 “……四……你还好吧?” “你在担心我?”见她躲开目光,失笑,“你四哥是谁啊,怎么……会有事呢。” 像是察觉到这句似曾相识的话卿浅手一抖酒洒了一些,闭了闭眼勉强说道:“今日,今日是我新婚,这杯酒就当我为我当日不告而别,向你赔罪……” 因为这句新婚,顾秋心痛了痛,夺过她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是,你新婚。你新婚!那我这个做四哥的也该好好敬敬你!” 伸手提起酒 壶倒满一杯,“这一杯!我敬茶楼当中,挺身而出救助小姑娘的仗义少年!” 又倒满一杯,“这一杯!我敬危急关头,紧紧护着我,没有丢下我的阿浅!” 再满一杯,“这一杯!我敬倾盆大雨,不顾性命为我求医的阿浅!” 再满一杯,“这一杯!我敬上元佳节,说会陪着我游山玩水的阿浅!” 几杯急酒下肚,已经有些站不稳,“这一杯……我敬风光大嫁,绝代风华的你……这一杯我敬你,阿浅。” “多谢……”卿浅颤抖着从顾秋手中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四弟。” 顾秋因为这一句 “四弟”怔愣,随即大笑出声,笑得伏在桌上,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好啊,好啊!好一个……四弟……” 眼看顾灏白等人敬完酒看过来,顾秋放下酒壶,摆摆手,“二哥,今日的含香酿下次莫要买了,太苦了,难喝,难喝死了。” 顾秋托辞身体不适走出大厅,一旁一直被拉着敬酒的魏恒也终于摆脱众人,跑到顾秋的身边,气急败坏的吼道:“顾秋!你知不知道你刚刚在做什么!” “我知道啊。”顾秋面无表情的回道。 见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魏恒更加生气,“你不知道!我一早提醒你,现在朝局动荡,不知道多少人盯着你,你不能走错一步,否则不知道会招惹什么样的祸端!刚刚太子差点起疑!”顿了顿,“退一万步讲,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开口说了你们两个的过往,太子会怎么想?你不在乎自己,你总该在乎卿浅吧?” “我在乎啊。”长久的沉默后,顾秋终于开口,“你看我不是适可而止了吗?”又是难熬的沉默。 “可是魏恒……你总不能连一刻都不许我难过吧。” 略微心酸的语气,魏恒突然冷静下来,再看屋中的人并没有异动,依旧热闹非凡,顾秋做到了,克制住了自己,保全了自己,保全了,卿浅。 顾秋从怀中取出那块鲜艳的红盖头,轻轻抚摸,“魏恒,我贤弟好看吧?我的阿浅好看吧?就算不是披着我给的红盖头,也还是那么好看……”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红盖头上,“我想过很多次她穿嫁衣的模样,很多次,都没有这么好看……” “阿,别再说了……” 顾秋转过身看着灯火通明的宴会,陪在顾灏白身边敬酒的卿浅宛如一对璧人,“也不知道我刚刚那个样子,有没有吓到她……” “阿恒, 原来辛老所说的,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是这样的感觉啊。” 魏恒原本的克制,终于在顾秋这句话中败下阵来,抬手想要拍拍他的肩膀,最后还是放了下来。 她还是那么好看,可是她不再是他的阿浅了。 顾秋回府后大醉了三天,很多次醉了摸着自己的胸口喃喃着:“为什么阿浅还在这里……” 魏恒站在屋外,觉得鼻子酸酸的,强忍着想冲进去骂他一顿,抑或冲到卿浅面前质问她为何如此薄情……可这并不是他能做的事,魏恒叹了口气,离开了王府。 时间对于浑浑噩噩的人不足珍重,几日匆匆而过,清晨时分顾秋揉着额头醒过来,看着透进窗棱的细碎阳光,恍若隔世的感觉让他有些迟钝,苦笑着爬下床。 这世间少了一个顾秋保护,卿浅也应该活的好好的,如果她得到幸福,他还是不要自怨自艾惹她烦恼罢。知道她好,就够了。 顾秋克制着恢复平日里的模样,有时安静的看会书,有时静心绘一幅山水,在庭院钓鱼到困倦就闭眼小憩,不再日日宿醉,让魏恒宽心了不少。 一日,顾秋闷在府中许久,突然想出去走走,牵马出了府。 顾秋在街上慢慢逛着,来来往往的交谈落入耳中,本来无意听旁人闲谈,但听到太子府时还是忍不住留了神。 “哎,李大婶,你听说了吗,太子府前几天刚纳的侧妃暴毙了……” “我也听说了,这事蹊跷的很,你说这人好端端的怎么就没了……” “我听人说啊,是吃了下了毒的餐食,太子跟侧妃都吃了,可就侧妃中毒药石无医去了……” “那太子怎么没事?今早我还看到太子的车舆,肯定是谣言……” “哎,我说你怎么不信呢,我邻居家那小姑娘可不就是在太子府做差使嘛,我听她说的,肯定不会错的。” “真有此事?听说啊那侧妃生的是极美,这么年轻就去了,当真可惜了……” “可不是嘛……” 顾秋脸色越来越难看,不好的预感快将他窒息,太子府刚纳的新嫁娘?阿浅!阿浅出事了!怎么可能! 在顾不得其他,掉转马头就向着太子府疾驰而去。 临近太子府,空气中远远飘来几缕哀乐,顾秋心里一紧,驱使马匹走得再快些,可是真的看到太子府里里外外悬挂的白绫时,脚步却沉得挪不动半步…… 脑海轰然炸开,阿浅! 第一百零九十章 初春时节,都城临安伴随着复苏的万物渐渐生动起来,街上商贾小贩络绎不绝,热闹非凡。隔着高高的围墙,若有若无的吵闹声传入四王爷府中,窗外的桃花开的正艳,四王爷顾秋如玉的手指握着上好的羊毫毛笔,全神贯注的在书案上摊开的白纸上绘着山水,丝毫未被打扰。 半柱香时间之后,门外有熟悉的脚步声传来,顾秋点了点墨继续着手里的动作,在书房门推开的同时头也不抬的说:“阿恒,你最近是不是爱上本王的府邸了,有事没事就往我家跑。” “瞧把你美得,我阿姐说我每天只会舞刀弄枪的,念叨的我头都大了,叫我多学学咱们博学多闻的四王爷,这不来沾染一下才气嘛。”优雅推门进来后毫不客气先给自己倒上一杯温茶喝了一口之后,魏恒才施施然回道,然后从书架上挑了一本书懒散的靠在金丝楠木的椅子上翻看着,顾秋看了他一眼,再看看自己庞大的藏书量,唇边漫过一抹笑意,“你阿姐倒是有心。” 过了一会,伸手将书桌上完成的画拾起微微呵气,满意的看了几眼搁下,踱步到魏恒身后,瞄一眼“众里寻他千百度……啧啧,阿恒是不是看上哪家姑娘了……” “收起你跑偏的想法,你这么厉害那接着背啊。”魏恒身量日渐长开,英姿勃发,眉眼却还带着些孩子气,合起书瞪他,“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顾秋笑出声,“我说阿恒,我好歹也是天之骄子,你也太看不起我了,还考我诗文。” “行行行,天之骄子,看你要出门的样子,你这是要去哪?”“你听说没,最近应天府一带出了个江洋大盗,官府都束手无策了,怎么样,有没有兴趣跟本王一起去缉拿?” “没兴趣,就算是大盗,有应天府的官府主理,怎么也轮不到你我去管。”魏恒兴致缺缺的拒绝。“真不去?罢了,你不去本王自己去了。” “阿,我知你心怀天下,但现在朝局动荡,你行侠仗义的时候切记保护好自己,你贵为王爷,在外千万不要轻易泄露自己的身份,小心成为有心人的把柄,还有别闯祸啊。”魏恒对此事并不上心,但对着从小一起长大的顾秋还是仔细叮嘱道。 “放心好了,本王又不是三岁孩童了,必定能圆满处理,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以后你就懂了,你呀就继续看你的情诗罢。”潇洒挥挥手就出了门,魏恒笑着摇摇头继续看书。 应天初见。 顾秋赶到应天府,以前结识的好友燕捕头为他接风,请他到茶楼小坐,两人刚进茶楼就看到一个长相凶狠的大汉在纠缠一个小姑娘。 “你刚刚卖身葬父的时候不是说好,一锭银子你跟大爷走,行了别废话了。”“大爷,你行行好,小女子只是卖身葬父,我可以给你做牛做马,求求您不要把我卖到青楼……”小姑娘跪在地上哭着哀求,周围的人开始指指点点。 大汉的脸色有点难看,“行了,哪那么多废话,跟老子走!”顾秋皱皱眉头,刚准备出手相助,一锭金子从人群中砸到大汉头上,大汉吃痛大叫:“哎哟喂,哪个狗养的不长眼!” 人群中走出一个身穿华服的俊美少年,从地上拉起小姑娘护在身后,“这锭金子归你,本公子为她赎身。”大汉瞪着少年恼羞成怒,“少管老子的闲事!”见少年丝毫不让,恼怒出拳相向,顾秋探身一步轻巧的就止住拳头的去势,“哎,这位壮士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这位公子都给了钱了,你怎么还动起手了?”“你又是哪里钻出来的,这小妮子卖身给本大爷了,怎么安置就是我的事了,你们少管闲事!懂不懂规矩!” 顾秋温雅一笑,“我从哪里来的不重要,这规矩嘛,我不懂没事,这应天府的燕捕头懂规矩就行。”燕五顺势上前扣住大汉的手就要往官府带,顾秋颔首示意他先离开。 看着少年温柔安抚小姑娘,目送其归家,顾秋上前一步拱手道,“公子侠肝义胆,但这种流氓有时候还是交给官府最合适。” 华服少年点点头,抬头看到他时,微微一怔才答道:“公子所言极是,只是事发突然,我也来不及找官府的人过来。” “那倒也是,在下顾……”顿了顿,突然想起魏恒的话,“在下顾四,不知道少侠怎么称呼?” “你叫我阿浅就行,看样子四哥不像是本地人,到应天府要办什么事吗?或许我可以帮忙的。” “你既唤我一声四哥我就不客气的喊你一声贤弟了,本……我到这是为了最近猖獗的江洋大盗一案。” “四哥也是为了这大盗而来?”“看样子,贤弟也是一样咯?既然如此,不如贤弟与我结伴,咱们一起去抓那江洋大盗!” “那就多谢四哥照顾了。”华服少年微微笑着拱手示意,顾秋亦报之微笑,眉眼灼灼,煞是风情。 顾秋生性潇洒风流,不拘小 节,不喜温玉软床的宫廷生活,反而最喜欢效仿江湖游侠四处行侠仗义,在民间颇有美名,甚喜结交一些侠义之士。看这少年唇红齿白,仿佛玉雕一般,越看越顺眼,又跟自己志同道合,心里自然起了结交之意。 联手。 过了一日,顾秋收集了燕捕头跟阿浅提供的消息,整理出线索,很快就找到了大盗的老巢,唤上阿浅一同前往。 经一日的相处,顾秋觉得阿浅待人亲切,谈吐不凡,甚是对自己的胃口,越发喜爱,出门一趟交一挚友,也不枉此行。 想到此处便开口询问:“对了,阿浅看你瘦瘦弱弱的,怎么会想到来缉盗?” 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阿浅愣了一会才开口,“这大盗臭名昭著,我也是怕不尽早抓到他会有更多人受害……” 顾秋低下头看着他笑起来,自然地抬起手拍了拍他的头,“不愧是我贤弟,真是侠肝义胆,菩萨心肠的好孩子。” “四哥……真觉得我是菩萨心肠?” “那是自然,不过你啊,个子这么小看着就不经打,还这么爱惹麻烦,这可不是件好事。”想了想,复又笑眯眯的开口:“不过,好在你有你四哥我了,以后跟着四哥,无论你惹什么麻烦,四哥帮你收拾。” 阿浅笑着点点头。 说话的功夫两人已经走到了江洋大盗的老巢。“四哥,听说这大盗狡猾歹毒的很,万事仔细些好。” 顾秋当他是有些害怕,宽慰道:“放心吧,这样的大盗我不知道抓过几个,一定没……啊!” 一不留神踩空掉入大盗设置的陷阱中,阿浅着急的扶起顾秋,“四哥,四哥?你没事吧?伤的重不重?” “这,刚夸下海口就……”顾秋扶额有点窘迫,阿浅听闻有些气恼,“这时候还关心这个作甚!” “可……”刚准备开口,顾秋注意到屋檐下架着几只闪着寒光的箭弩,“小心!”此时大盗听闻动静趁机从屋中逃走,顾不上去追,顾秋忙护住阿浅滚到一旁,闪避不及,一只箭从肩膀擦过,拉出一道血痕,痛的他冷哼一声,但先想到的不是自己,反而着急的问:“阿浅,你没事吧?有没有伤到?” 阿浅因突发情况愣了下马上回过神,“四哥,我没事,你怎么样?肩膀出血了!”见阿浅着急的都要哭出来了,顾秋安抚道:“没事,你四哥是谁啊!不会有事的……” 191 上元佳节。 江洋大盗惊慌逃窜正撞上随后赶来的燕捕头和官兵,合力逮个正着,解决了这件事后,时间也到了上元节,顾秋约了阿浅一起逛灯会。 暮色四起,他们并肩走在热闹的街上。看着对什么都很惊奇的阿浅,顾秋问道:“你怎么好像第一次来灯会?”阿浅不好意思的吐吐舌头,“的确是第一次来,唔,家中管得严,很少有机会外出,更别说是灯会这么多人的日子了。” 听出她语气中的一丝失落,扬声:“那你运气真好,你四哥旁的不行,吃喝玩乐最在行了。”微微低头看着她,“今天晚上四哥好好陪你玩,你看中什么,喜欢什么都跟四哥说,四哥给你买!” 阿浅被逗乐,笑得眉眼弯弯,“那就多谢四哥了。” 逛了一会没多久,两人就买了很多东西,“四哥你看,这个糖人真好看!”顾秋脸上是自己都不曾见过的温柔宠溺,“阿浅开心就好。”阿浅回报的是甜甜的笑脸。 “对了,阿浅,江洋大盗的事解决了,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阿浅咬着糖葫芦,想了一下,“嗯……那四哥呢?四哥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啊,我还不就是继续四处走走,看看哪里有不平事。”看了下阿浅,“阿浅,你有没有兴趣跟我一起?” “四哥不嫌带上我麻烦吗?”阿浅仰着脸问道,眸子亮晶晶的像星星一样。 “当然不会!”说的太急,顾秋自己都不好意思了,想了想又说到:“怎么会呢,我不会嫌你烦的,永远不会。” 阿浅笑眯眯说:“好啊,那等这件事彻底结束后,我陪四哥一起游山玩水,打抱不平。四哥可不能丢下我啊!” 看着阿浅一脸认真,顾秋暗自握拳,太好了,她答应了!她答应了! 走了两步发现顾秋没跟上来,“四哥,你还在站在那傻笑什么?”阿浅笑盈盈地转头望着他,落在顾秋眼中,整街灯火黯然失色。 顾秋笑言,“看到阿浅这么开心,四哥也觉得开心。” 刚想走上前去,目光却被一家做嫁衣的店铺中一块绣工精致的大红盖头吸引,鲜艳的红盖头上用五彩的丝线细细绣上一对鸳鸯,目光微动:“阿浅,你说这块红盖头好看吗?” “还挺好看的。”顾秋笑着喃喃:“好看就好,好看就好!”目光追逐着阿浅被前面的灯笼吸引跑开的身影,“你喜欢,就好。” 顾秋走进店里,“掌柜的,把那块红盖头卖给我。” 众里寻她。 刚出店门,就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天之骄子,你可让我好找。” “阿恒?你怎么来了?”“还不是来找你的,我一个人待得无趣,想到你万一闯祸,放心不下,赶紧来看看,怎么样,还顺利吗?” “哈哈,我可是天之骄子,哪里会出事?不过,还算你小子有点良心。” 魏恒摸摸鼻子,才不会告诉他是因为被得知原由的阿姐臭骂一顿将他赶出来寻他,“没事就好,对了,你刚刚在跟谁说话?” “啊!是阿浅,我贤弟!”说着就四处张望寻找阿浅,想介绍给魏恒认识。阿浅正站在一处卖灯笼的摊子前,灯火氤氲,照在她脸上,格外好看。 顾秋看的出神,痴痴的开口:“阿恒,原来辛老所说的,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是这样的感觉。” 魏恒听得云里雾里,一脸茫然的张望:“你在说什么呢?你哪里又来个贤弟?在哪呢?” “不给你看我的贤弟。”唇边漫起一抹宠溺的笑,突然有点孩子气的说。 看着他笑得一脸孩子气,魏恒失笑摇头,“随你,随你。” 是夜。顾秋确定了自己的心意,抱着红盖头乐得一晚上都睡不着觉,想着明天起来一定要去问问阿浅,愿不愿意嫁给他。 原来这就是喜欢啊,脑子里全是她,她笑的模样,担心的模样,害羞的模样……其他什么都变得不重要了,只想与她同游山水,共赏人间,携手白首。 次日一大早,顾秋就去找阿浅,可是寻了住的院落里里外外都没有阿浅的身影,心急的想出去寻,在门口撞上了抱着一摞书的魏恒,“这一大早是去哪呀,我刚才在一个书铺里寻了几本有趣的书……”“阿恒,阿恒!阿浅不见了!”心急的捉住魏恒的胳膊喊道,“阿浅?阿浅是谁?”魏恒被晃的一脸茫然,“阿浅就是我贤弟,我昨天晚上还说介绍你们两认识来着。” 想了下确有其事,魏恒奇怪的问:“哦,我记得,你刚认得兄弟嘛。不见就不见了,一个大男人不见了能出什么事。你这么急的找他干嘛?” “我要娶她!”“啊!”魏恒手里的书掉了一地,“不是,阿浅她是姑娘!”着急的解释道,“她女扮男装出来,说不定就是有什么事,都怪我!我应该早点问问她的!” 从未见他如此在意的模样,魏恒心上明了,跟着紧张起来,“这样,阿你不要着急,你把她的模样用纸画下来,我帮你一起找!” 相思成疾。 魏恒带着绘着阿浅的画像开始四处寻找,然而如同大海捞针一般,半个多月过去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顾秋靠在书房的窗前,痴痴的望着手里的画像,喃喃道:“阿浅……阿浅,你到底出了什么事,我真的很担心你……” 府里的婢女秀月拎着食盒轻轻走进书房,担忧的说道:“王爷……王爷,您好歹吃点吧,这才半个月,您已经瘦了太多了。” “本王吃不下。”顾秋揉揉眉心,又看着画像。 秀月看了一眼画像作揖,“王爷,应天府派了那么多人,魏公子也在帮忙找人,您应该相信他们能帮您找到的。王爷,身体要紧。” “我信他们,”叹了口气,“月秀,就是因为我信他们,所以他们找不到,我更放心不下。” “那至少今日也要吃一点吧,今夜是太子纳侧妃的日子,您……” “我知道,放心罢,二哥的喜宴我还是会去的。” “这样奴婢也放心了。” 秀月看了一眼窗外,拱手,“王爷,魏公子过来了。” “魏恒!”顾秋眼睛亮了亮,“魏恒来了,快请他进来!” 片刻之后,魏恒脸色不太好进了书房,“阿……” “阿恒?你为何这个脸色,是不是阿浅出了什么事?” 魏恒摇了摇头,“出倒是没出什么事……” “那你便不要吞吞吐吐的!快说,阿浅现在在哪里?魏恒,快回答我!” 魏恒看着顾秋,从小一起长大,他从来没有见过顾秋这么上心过一个姑娘,知道他是动了真心,可是……有些迟疑的开口:“阿,你的贤弟,她不叫单唤作阿浅,她叫卿浅。” 激动地扣住魏恒的肩膀,欣喜开口:“卿浅?阿浅!你找到她了!太好了,她现在在哪?” 可魏恒接下来的话,顾秋脑子陷入空白…… 婚宴重逢。 傍晚,顾秋与魏恒一起前往太子顾灏白的婚宴。魏恒一路叮嘱,向来贫嘴的顾秋却一言未发,沉默的跟着魏恒。 一下马车魏恒刚准备再叮嘱几句,顾秋却径直朝着喜宴大厅走去,“阿,顾秋不要胡来!” 顾秋径直走到顾灏白的跟前,目光却死死盯着他身边的新嫁娘。 “秋?”顾灏白疑惑的开口,他身边的新嫁娘也终于转过身来,如水墨晕染般美好的眉眼本带着盈盈笑意,却在一瞬间枯萎僵硬。 192 初春时节,都城临安伴随着复苏的万物渐渐生动起来,街上商贾小贩络绎不绝,热闹非凡。隔着高高的围墙,若有若无的吵闹声传入四王爷府中,窗外的桃花开的正艳,四王爷顾秋如玉的手指握着上好的羊毫毛笔,全神贯注的在书案上摊开的白纸上绘着山水,丝毫未被打扰。 半柱香时间之后,门外有熟悉的脚步声传来,顾秋点了点墨继续着手里的动作,在书房门推开的同时头也不抬的说:“阿恒,你最近是不是爱上本王的府邸了,有事没事就往我家跑。” “瞧把你美得,我阿姐说我每天只会舞刀弄枪的,念叨的我头都大了,叫我多学学咱们博学多闻的四王爷,这不来沾染一下才气嘛。”优雅推门进来后毫不客气先给自己倒上一杯温茶喝了一口之后,魏恒才施施然回道,然后从书架上挑了一本书懒散的靠在金丝楠木的椅子上翻看着,顾秋看了他一眼,再看看自己庞大的藏书量,唇边漫过一抹笑意,“你阿姐倒是有心。” 过了一会,伸手将书桌上完成的画拾起微微呵气,满意的看了几眼搁下,踱步到魏恒身后,瞄一眼“众里寻他千百度……啧啧,阿恒是不是看上哪家姑娘了……” “收起你跑偏的想法,你这么厉害那接着背啊。”魏恒身量日渐长开,英姿勃发,眉眼却还带着些孩子气,合起书瞪他,“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顾秋笑出声,“我说阿恒,我好歹也是天之骄子,你也太看不起我了,还考我诗文。” “行行行,天之骄子,看你要出门的样子,你这是要去哪?”“你听说没,最近应天府一带出了个江洋大盗,官府都束手无策了,怎么样,有没有兴趣跟本王一起去缉拿?” “没兴趣,就算是大盗,有应天府的官府主理,怎么也轮不到你我去管。”魏恒兴致缺缺的拒绝。“真不去?罢了,你不去本王自己去了。” “阿,我知你心怀天下,但现在朝局动荡,你行侠仗义的时候切记保护好自己,你贵为王爷,在外千万不要轻易泄露自己的身份,小心成为有心人的把柄,还有别闯祸啊。”魏恒对此事并不上心,但对着从小一起长大的顾秋还是仔细叮嘱道。 “放心好了,本王又不是三岁孩童了,必定能圆满处理,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以后你就懂了,你呀就继续看你的情诗罢。”潇洒挥挥手就出了门,魏恒笑着摇摇头继续看书。 应天初见。 顾秋赶到应天府,以前结识的好友燕捕头为他接风,请他到茶楼小坐,两人刚进茶楼就看到一个长相凶狠的大汉在纠缠一个小姑娘。 “你刚刚卖身葬父的时候不是说好,一锭银子你跟大爷走,行了别废话了。”“大爷,你行行好,小女子只是卖身葬父,我可以给你做牛做马,求求您不要把我卖到青楼……”小姑娘跪在地上哭着哀求,周围的人开始指指点点。 大汉的脸色有点难看,“行了,哪那么多废话,跟老子走!”顾秋皱皱眉头,刚准备出手相助,一锭金子从人群中砸到大汉头上,大汉吃痛大叫:“哎哟喂,哪个狗养的不长眼!” 人群中走出一个身穿华服的俊美少年,从地上拉起小姑娘护在身后,“这锭金子归你,本公子为她赎身。”大汉瞪着少年恼羞成怒,“少管老子的闲事!”见少年丝毫不让,恼怒出拳相向,顾秋探身一步轻巧的就止住拳头的去势,“哎,这位壮士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这位公子都给了钱了,你怎么还动起手了?”“你又是哪里钻出来的,这小妮子卖身给本大爷了,怎么安置就是我的事了,你们少管闲事!懂不懂规矩!” 顾秋温雅一笑,“我从哪里来的不重要,这规矩嘛,我不懂没事,这应天府的燕捕头懂规矩就行。”燕五顺势上前扣住大汉的手就要往官府带,顾秋颔首示意他先离开。 看着少年温柔安抚小姑娘,目送其归家,顾秋上前一步拱手道,“公子侠肝义胆,但这种流氓有时候还是交给官府最合适。” 华服少年点点头,抬头看到他时,微微一怔才答道:“公子所言极是,只是事发突然,我也来不及找官府的人过来。” “那倒也是,在下顾……”顿了顿,突然想起魏恒的话,“在下顾四,不知道少侠怎么称呼?” “你叫我阿浅就行,看样子四哥不像是本地人,到应天府要办什么事吗?或许我可以帮忙的。” “你既唤我一声四哥我就不客气的喊你一声贤弟了,本……我到这是为了最近猖獗的江洋大盗一案。” “四哥也是为了这大盗而来?”“看样子,贤弟也是一样咯?既然如此,不如贤弟与我结伴,咱们一起去抓那江洋大盗!” “那就多谢四哥照顾了。”华服少年微微笑着拱手示意,顾秋亦报之微笑,眉眼灼灼,煞是风情。 顾秋生性潇洒风流,不拘小 节,不喜温玉软床的宫廷生活,反而最喜欢效仿江湖游侠四处行侠仗义,在民间颇有美名,甚喜结交一些侠义之士。看这少年唇红齿白,仿佛玉雕一般,越看越顺眼,又跟自己志同道合,心里自然起了结交之意。 联手。 过了一日,顾秋收集了燕捕头跟阿浅提供的消息,整理出线索,很快就找到了大盗的老巢,唤上阿浅一同前往。 经一日的相处,顾秋觉得阿浅待人亲切,谈吐不凡,甚是对自己的胃口,越发喜爱,出门一趟交一挚友,也不枉此行。 想到此处便开口询问:“对了,阿浅看你瘦瘦弱弱的,怎么会想到来缉盗?” 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阿浅愣了一会才开口,“这大盗臭名昭著,我也是怕不尽早抓到他会有更多人受害……” 顾秋低下头看着他笑起来,自然地抬起手拍了拍他的头,“不愧是我贤弟,真是侠肝义胆,菩萨心肠的好孩子。” “四哥……真觉得我是菩萨心肠?” “那是自然,不过你啊,个子这么小看着就不经打,还这么爱惹麻烦,这可不是件好事。”想了想,复又笑眯眯的开口:“不过,好在你有你四哥我了,以后跟着四哥,无论你惹什么麻烦,四哥帮你收拾。” 阿浅笑着点点头。 说话的功夫两人已经走到了江洋大盗的老巢。“四哥,听说这大盗狡猾歹毒的很,万事仔细些好。” 顾秋当他是有些害怕,宽慰道:“放心吧,这样的大盗我不知道抓过几个,一定没……啊!” 一不留神踩空掉入大盗设置的陷阱中,阿浅着急的扶起顾秋,“四哥,四哥?你没事吧?伤的重不重?” “这,刚夸下海口就……”顾秋扶额有点窘迫,阿浅听闻有些气恼,“这时候还关心这个作甚!” “可……”刚准备开口,顾秋注意到屋檐下架着几只闪着寒光的箭弩,“小心!”此时大盗听闻动静趁机从屋中逃走,顾不上去追,顾秋忙护住阿浅滚到一旁,闪避不及,一只箭从肩膀擦过,拉出一道血痕,痛的他冷哼一声,但先想到的不是自己,反而着急的问:“阿浅,你没事吧?有没有伤到?” 阿浅因突发情况愣了下马上回过神,“四哥,我没事,你怎么样?肩膀出血了!”见阿浅着急的都要哭出来了,顾秋安抚道:“没事,你四哥是谁啊!不会有事的……”